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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着床上男女主二人的对戏,清晰的台词中气十足,气息重音均调整得当。于是闭上眼,将整个过程在脑海里以0.5倍数反复过滤复盘。   这戏的男主是新生代实力派,女主是近几年势头最猛的小花,两人对手戏可谓是有声有色精彩绝伦。奉颐在剧组故意蹲了俩月,一边群演,一边打杂,还真学到挺多。   可这并不是她主动选择做剧组苦力的真正原因,真正让她上心的,是这剧的导演,郭玉成。   ——顶级导演能调/教出顶级演员,且终身受益匪浅。   她深知这个道理。   可现实总是残忍。   她能呆在这儿学东西,但免费苦力,代价便是下个月房租都给不起。   自食其力到流落街头。   镜头逐渐移动,光板也需跟上演员。奉颐悄悄往前扭了扭,抬高了手臂。   又是一段漫长的黑暗等待。   在奉颐极度昏昏欲睡时,终于听见导演再次咔停。这一条顺利通过。   收工了!   奉颐一个翻身,精神抖擞,神速地收拾起道具。   今日她得早些回家,天气预报说晚间有雨,她早上出门时忘记关窗,怕是风雨一来便会将她那三十平方的小屋子淹个透。   夏季雨水多,淹了倒也不要紧,就是她那些少得可怜的衣物若是被浸湿,她明日就只能在汗气熏天和裸/奔于大街之上做出一个选择。   可刚收一半,程云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接走过来按住她的手。   她懵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说:“你不求机会么?哥们儿替你留了个角色,别谢我啊,以后红了分我三百万就成。”   说完薅着她的脖子便杀到了选角导演的面前。   选角导演先前群演时候见过她,五官立体形象也算突出,有那么点儿印象。   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很重,但却是引导男女主故事线转折的关键人物,有长达一分钟的镜头。先前定的那位演员临时出了状况,脾气任性,说辞演便辞演,导演这才急慌慌地要招人代替。   别人不稀罕这角色,可对于奉颐这种连出头机会都没有的跑龙套而言,却是难得的机会。   程云筝这人能说会道处世圆滑,天花乱坠一顿夸,一转眼,却见奉颐无动于衷,气得猛掐了她后背一把。   奉颐吃痛,终于配合地挤出一丝笑。   亏得是程云筝嘴皮子溜,哄得导演乐开了花,这角色最后就这么给了她。   整个过程十分钟不到,简单轻易得她之前的埋头努力像一场绝世笑话。   奉颐小心翼翼捧着剧本,恨不得将程大爷供起来。   剧本里关于她的台词只有三句,可就这么三句台词,还是她这近一年扎在各个剧组里,得到过的最好的机遇。   她性格算不得油滑,吃了许多亏,比不得程大爷本事通天,一来就混上了男主演的裸替,日薪都快赶上她这零散小群演一周的工钱。   听说他这段时间在各个剧组打转,还替自己捞了一部偶像剧男三号,下周就进组。   这嘴皮子功夫也是独一份儿了。   房租有了着落,也不用露宿街头。为表感谢,晚上的时候奉颐请程云筝吃麻辣烫。   程云筝嘴上嫌弃她抠了吧唧,点麻辣烫的时候却还是奔着便宜素菜去。   他勾着奉颐脖子,摇头晃脑吊儿郎当的,说你这个小呆鹅,这顿请了,怕是下顿就没着落了吧?   奉颐摇摇头,死活不承认。   程云筝笑眯眯地戳她脑袋:“你就逞强吧你。”   说完又毫无形象地嗦了一口粉:“我最近顺来一八卦,听不?”   奉颐吃得腮帮子鼓鼓,耳朵却自觉地凑了过去。   八卦是关于今天这部戏的女主杨露。   杨露当年靠着一部网剧小爆过一阵,经纪公司给力,不论是后续影视作品数据,亦或是时尚商务资源,都跟上脚步抬了咖位,在同期小花里势头最猛,也最有潜力大爆。   尤其今年,资源陡增,合作导演全然区别于曾经的三线水准,直接搭上了圈内名导郭玉成导演。   听说,是她家经纪人兜兜转转,借了大半人脉,最后在饭局上认识了一位大佬。   提起那位大佬,程云筝有意识降低了议论声:“现如今那位红得发紫的影后金宥利,当初就是他捧出来的!我打听过了,这人姓赵……”   程云筝轻轻扣了扣桌子,讳莫如深道:“你想想,北京城里有几个姓赵的?”   奉颐眸色微动。   当初金宥利最红的时候,有媒体斗胆深扒过她幕后金主,那篇帖子火爆过一时,说得有理有据有模有样,哪怕没图,却也成了当年公认的最可靠的说法之一。   她记得,那时评论区热火朝天地将某个名字高托而起,她当时还在学校上课,看见便扫了一眼,却莫名记住了那个名字——   赵怀钧。   奉颐神思幽幽,那边的程云筝却摸出了杨露的野心。   “杨露想成为下一个金宥利。”   她低头吃下一棵青菜,幽幽道:“难说吧。”   金宥利这条路,本事、人脉、资源均是千里挑一,缺一个都不成,少一点火候都行不通,又有几人能成功复制。   程云筝闻言有些意外,眉头一挑,夸道:“还挺聪明。”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莫测:“你不知道,这金主来头大得很。当时他给杨露调来一经纪人,说那经纪人有手段,能好好打造她,结果这大小姐倒好,脸一垮,说自己有经纪人,用不上其他人,然后就这么黄了。”   “这种人手头上给出来的东西,就是再差,又能差哪儿去?”   “后来我跟人一打听,你猜怎么着?介绍给她的这经纪人确实没名气,但是真有点东西。当年华诚娱乐内斗严重,这经纪人就是吃了不够黑的亏……这事儿没几人知道,我告诉你啊,现在当红的那一批小花小生最初全是他招纳的,包括如今的金宥利,最开始也是跟着他的。”   程云筝感慨:“这经纪人如今被踢出华诚,落魄得很,想必是四处求告无门这才委托金宥利一路辗转求到了赵三公子面前。可惜杨露这团队能力不够火候,眼光也不行,竟然给他拒了。啧,这想带出超一线艺人的团队,哪家不是火眼精金雷霆手段……”   奉颐又吃了口泡豆腐,豆腐吸满麻辣汤汁,烫得她一激灵。   所以杨露想成为下一个金宥利,于是搭上了赵怀钧,而赵怀钧有意将那有本事有眼光的倒霉蛋经纪人调来给她,她却不识货,将经纪人给拒了。   程云筝还在砸吧嘴碎碎念,奉颐却捂住被烫疼的嘴唇,忽然转头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程云筝愣了一下:“啥?”   “那个经纪人。”   “常师新。”程云筝狐疑:“你问这做什么?”   “瞎问问。”   她瞧着没什么异常,从学校刚毕业一年的姑娘尚且嫩如水豆腐,眼角眉梢除了长相本有的冶丽,还有一层稚气未脱的清纯。   以至于说什么话,都像那么回事儿。   可程云筝却不上她的当。   当年在横店见她第一面时就知道她是个什么个性了。   这种姑娘,看着娇娇小小话也不多,瘦得像片儿纸似的,身上却有股子若有若无的狠劲儿——是一巴掌扇出去,就势必要带下对方一寸血肉的。   连掌风都割得旁人的脸生疼。   好在程云筝懒得搭理她心里的盘算,只感慨道:“多少有才华的人被埋没了一辈子呐,有的运气好点能出个头,可再过个三两年,查无此人的也大有人在。”   “这个常师新,甭管多有能力,在娱乐圈没靠山没背景,那就是寸步难行。这哥们儿,就是太轴!”   “不过——”程云筝单手轻捏着她的脸,瞧着她被捏得肥嘟嘟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玩笑似地:“我倒觉得你这底子比杨露漂亮,不然,你去勾引那赵公子,保不齐咱俩就飞黄腾达,也不用苦兮兮地奔波来奔波去,还要受人白眼和唾沫星子。”   奉颐没急着做梦,哂笑一声:“两个饭都快吃不上的「小喽啰」,在这儿讨论「大人物们」的风月。醒醒,少做梦。”   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就被用来消遣消遣两人的无人问津的清苦时光了。   只是这比喻格外讽刺,激得程云筝倒吸一口气,猛拍桌子:“你放屁!老子是未来的Superstar!能赚三百万的大影帝程云筝!”   她轻侃:“Superstar何止能赚三百万?格局小了,程影帝。”   “滚蛋!”   那晚两人吃完麻辣烫便散了场。   程云筝为早日攒够三百万,下了戏还要跑夜场,据说是这次遇到出手阔绰的老板,给了他一大笔演出费用。   程云筝爱钱,且盲目不知所以,想也没想直接答应。   奉颐只能独自回出租屋。   北京房租贵得离谱,她图便宜,租的房离片场远,得转两道公交,坐上两个时辰。   等车间隙,奉颐靠坐在公交站旁的椅子,给自己点上一根细烟。   她烟瘾算不上重,只是这些年养成了受尼古丁轻微麻痹后思索的习惯,偶尔抽上一根,也算醒神。   她坐在那处出神,指尖的烟灰胎不知觉间零星散落,四处纷飞。   片刻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了浏览器。   先输入的“赵怀钧”。   关于这个人,网上只有许多年前的娱乐新闻版面,标题大大写着:【挖掘曝光金宥利背后金主!】   文章关键词里提过一个“赵怀钧”,全文不长,三言两句便介绍了这人庞大而复杂的背景,说他开的车普普通通,可那串漂亮且珍稀的车牌号码,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绝非仅仅是价值连城那么简单。   兴许是被一手压下,这条新闻凉得不成样子,至今也无人问津。   她退出,又往搜索框内输入“常师新”,点击确认。   快速搜查过后显示结果。   查无此人。   奉颐又翻了几页,没瞧出什么猫腻。   纤白指尖的细烟被她猛吸两三口后,悬夹在半空再也没动。   她半抱着手臂,后脑勺抵着广告牌,目光渐渐幽远,沉思良久。   烟一寸一寸地燃烧。   再抬头时,一根烟正好燃过三分之二。   公交车就在这时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   她关上手机,迅速摁灭烟头,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妇女节快乐!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所以本文算不上快节奏爽文~   还是老样子,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希望你们会喜欢!   【高亮!】   ①如果要看此文,可能需要放下一些道德感   ②群像文。双非c,各种爆雷。洁党勿入坑   ③非传统典型婚恋观。男女主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好人,且男主控慎入。这本会更专注于女主一点。   ④人物没有原型,勿KY,勿代入。   ⑤全文地名仅借鉴(取名废,允许我偷个懒hahaha~)   最后,peaceandlove!!!   下一本《致遥远的你》,是一个小萌小甜小心酸的暗恋故事,温吞小甜心×外混内赤忱。戳戳下面的封面可直达文案,感兴趣可收藏哦!! 第2章   ◎男人双月退之间,有颗脑袋◎   那天回家途中天气乌云压顶,奉颐刚下公交车,瓢盆大雨就倾泻而下。   她没伞,顶着帆布包一路飞跑,跑到家中楼下时,身上衣物早已浇透。   顾不得浑身湿濡,噔噔几下冲上楼,一开门,果然看见小小一房间窗户大开,外头狂风大作,正往里面刮着密密集集的雨沫子。   她回来得迟,风雨已经往里飘了一阵,窗边的地板上蓄积起一滩水,蔓延到了衣柜底处。   衣柜就薄薄一层,雨水很容易浸入,奉颐急急关了窗,妄图拯救最底层与最边缘的衣服,可惜——湿哒哒的,全军覆没。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往上翻了翻。   好在老天给她剩了两件,虽湿了一块,却还能穿。   积水难清理,奉颐无奈一点一点地将其扫出屋外。等到收拾完毕,外面的风雨也渐渐停歇。   栏杆上的雨水悬挂,滴答、滴答……   屋内狼藉,人也狼狈。   可奉颐站在门口,心里总归是庆幸。   明天过后就能来一笔薪酬保住她这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姑且能续一个月直到这部戏杀青,届时再作打算,也不至于因手头过度拮据流落北京街头。   生存问题解决了什么都好说,奉颐手脚麻利地将打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候了一会儿,又将洗干净的衣服重新晾起。   收拾完一切,她随意坐在地上,仰面望着天花板片刻后,掏出手机,给西烛分享了好消息:   【西烛,我接到一个角色,出镜时间不长,但能露面了】   【好开心.jpg】   西烛没回她。   身上脏兮兮湿漉漉的怪难受,奉颐放下手机去清洗。心中切切挂念着明天的戏份,洗完了澡,也没看手机,径直上床睡了去。   次日。   奉颐早早到了片场。   到了后却发现异样。   今日的拍摄竟然已经提前开始,却不是按着她手上的剧本来的。   奉颐不求有人通知她这戏份薄弱的跑龙套,她跑去向副导询问,副导记不得她这号人,只在听完她的自我介绍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极为敷衍地给了她个应。   ——今儿拍的是另一场戏,有关她的那场,被移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   临时调整拍摄是常见的事儿,无非不是某位重要演员档期不够。可她想追问具体原因,哪知副导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一副搭理她浪费时间的样子。   奉颐孤零零站在原地,一股被人抛弃却只能陪笑等待的窝囊感在胸腔蔓延。   她缓了缓。   心想着这就好比程云筝常挂在嘴边的:“甭委屈,就当自己是个屁!”   她踢开路边一颗石头,手里捏着那剧本——薄薄一张纸,来回也就几句台词,早就倒背如流,甚至将女主的台词也烂熟于心。   她的记忆力很好。   有时候记台词的速度,比专业演员更快。   可惜这个本领没什么用,在这样一个竞争激烈新人辈出的圈子里,废得就像垃圾桶里的不可回收垃圾。   起初也不是没想过签约影视或经纪公司成为艺人,可奉颐很清楚,在她所能选择的公司里,要么公司经营太烂,要么选择权话语权由不得自己,要么资源好的公司庙大不缺人才,对她简历上的非科班经历弃如敝履。   更甚者,今后若一旦闹起解约,甭管体面与否,有人气与否,势力单薄的艺人都容易被公司扒掉一层皮。   当年有位制片人当着她的面直言不看好她。   说话的时候,指甲一个劲儿戳着她简历上那排“音乐剧系”的字样,直蹙眉摇头,说:你这个条件普普通通,没什么特色,一看就大红不了的呀。妹妹,我劝你早日转行,不是谁都能吃上这碗饭的,趁着青春年华脸蛋又好,找个有钱人嫁了更划算。   “不过嘛……你要是实在想试试,我也可以给你介绍个门路……”那位制片人话里话外都是暗示,看向她的眼神忽而就变了一变。   那之后她就断了寻公司的念头。   她是个倔性子,也是个不易服人的犟种,放弃影视公司这条路后,自己又一个人跑去横店,念想能一边打磨,一边寻找机会。是今年,才终于有了起色,跟着程云筝跑来北京进了这个剧组。   她应当心满意足才对。   奉颐神色幽幽,认命地望望周围的草丛,准备找个地方歇歇,早上起得早,没精神。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没事儿哈,这种事情也不少见,习惯就好。”   奉颐转头,看见一个圆脸可可爱爱的女孩子笑嘻嘻冲她眨巴眼。   瞧出她被副导冷待,女孩子也挺善良,同她解释了今天的状况:“那个杨露啊,今儿罢工,估摸着得明后才能开工呢。”   奉颐狐疑:“罢工?”   女孩子点点头:“杨露那男朋友……也不算男朋友,反正就是他来探班,她要陪着人家,郭导也不好说什么。”   这么一说,奉颐倒是明白了。   赵家轻描淡写两句话便能捏死一部作品,哪怕是郭导这种平时在圈里习惯了主位的人,也必得顾忌两分的。   如此一来,连带着杨露也变得殷切威风。   “哎?你是新来的吗?”那个女孩子凑近她,兴趣盎然地瞧着她的脸:“我叫刘阿诗,是这剧的群演……你真漂亮,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奉颐犹豫了一下:“我就一打杂,平时蹲在角落里帮忙。”   说完就替自己小小心酸了一把。   “噢噢难怪,可你形象这么好,打杂会不会太可惜?”   这姑娘说话挺没心眼的。   奉颐挤出一丝笑。   “不过你好厉害,打杂也可以争取来这么好一个角色。”   奉颐微怔,料想大概是刚才同副导说话,刘阿诗在旁边听了些。她如实相告:“是我朋友帮我争取的。”   “那你朋友真不错,”刘阿诗说,“这个角色虽然出镜时间不长,但毕竟是推动全剧的关键人物,这戏前期投入的营销成本巨大,后续播出了肯定还会再发力一波,外面现在都看好它,许多资方都把它定为待爆剧。你要是能自己加点特色,剧播期间好好营销一把,说不准啊,还能给观众和各个制片人留个印象。这种事儿往年也不是没有。”   刘阿诗的话瞬间点醒了奉颐。   到底是资历尚浅,不仅不懂其中利害,就连灵敏度也不够。   程云筝简直是她的大宝贝。   刘阿诗继续道:“你叫什么名字?”   “奉颐。奉献的奉,颐和园的颐。”   “这名字好,有辨识度。”刘阿诗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看你干干净净的,可千万小心这些公司的屁股交易陷阱嗷。”   奉颐:“……”   好糙的话。   刘阿诗自己说完后也觉得不对,扮着怪相抬头对上奉颐的眼。   两人互望一眼。   空气凝滞。   下一秒,双双笑了出声。   不远处的拍摄中心一阵躁动呼喊,是副导演在召集群演了。   刘阿诗见状急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就往那个方向跑,连告别也仓促:“那我先去啦!有机会再聊!”   奉颐颔首。   刘阿诗走后,程云筝通知她今日拍摄行程改变的消息才姗姗而来。   这消息掺和着他昨晚喝大了发来的视频和语音,环境昏暗花红柳绿,一点开,不出意外是尖叫连天,甚至有位眼熟的网红正紧紧贴在程云筝身上。   这哥向来玩得开。   奉颐没眼看,收了手机便去剧组杂物库寻个角落休憩。   这地方安静,少有什么人来,没活儿干的时候她就爱蹲这儿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人推了推。   奉颐惊醒,睁眼一看,发现是已经下戏回来的刘阿诗。   刚睡醒的人时空割裂感很重,她懵懵懂懂地看着对方。刘阿诗弯着腰,见她睡眼惺忪,笑了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了?”   “噢,副导找你。”   奉颐反应倒也快,此前吃了许多亏,听见这样的话,略有谨慎:“找我做什么?”   刘阿诗却摇头表示不知道:“副导在化妆三楼那边等你,看着挺着急的,快去吧。”   化妆楼可不是个谈工作的地方。   奉颐默了默,才道:“谢谢。”   按她往日的行事作风,今日是计不会去找这副导。她也确实坐在原地迟迟不动。   可是,这个角色真的很难得。   奋力拼搏苦苦挣扎的人突然间轻松得来一个天大的礼物,若是让她轻易放手,未免有些太过可惜。   奉颐叹了口气。   想着到时不如随机应变,也好过彻底将人得罪,权衡再三,她还是去了化妆楼。   化妆楼下聚集了许多小姑娘,大都是杨露的粉丝。有些举着应援牌,有些抱着小礼物,有些拿着相机,个个翘首以盼地等着正主。   奉颐照着刘阿诗给的位置,一路步履缓慢前行,似沉思,又似犹豫。不知不觉快走到门口,怪的是这层楼静谧得很,一点没有化妆间该有的忙乱。   她抬头瞥了眼门牌号,一怔,发现自己竟走错了楼层。   长长一条走廊,亮着灯,却清清冷冷。   旁侧的房间传来一阵动静。   那门中央是透明的玻璃,奉颐站在斜前方,里面的人看不见她,可她倒是一偏头,就瞅见了那个闲散成泥的人。   那人衬衫领微敞,一副风流纨绔样儿,倒在椅子上闭眼小憩,椅子被调过高度,往下压得半弯,两腿随意伸直,搭在桌脚上,听见旁边手机响,头都懒得抬一下,睁开眼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瞬间会意,点开了免提。   另一边的人上前敬烟,他咬着烟偏过头,抽了一口又拿下来,听见电话那边的抱怨,哂笑了声,同对方吊儿郎当地骂:“您这么大能耐,怎么还把常师新塞给我?”   奉颐甚至能听清那边暴躁的女声:“你这话说的,我哪儿是塞给你?常师新是个人才,我特么是想让你帮扶帮扶。”   “扶贫的事儿你找薛叔叔去。”   那头传来一声大吼:“赵怀钧!”   男人笑出了声,转手就掐断了那通电话。   挺不拿对方当回事儿。   中午房间内阳光略有刺眼,楼外玉兰树的树叶缝隙透过阳光,照进房间里,漫射到门中玻璃,最后一丝弱光悄无声息地溢到门外人的脚边。   干净的帆布鞋上跳跃了几颗阳光粒子,在原地沉默地停顿许久后,缓缓动了动,迈开了小小的一步。   她离开得很快。   再次上楼的时候心情沉重了几分。   好不容易走到刘阿诗说的那间化妆室,奉颐深呼吸几次,做足了准备,才伸手,推门。   一眼扫去,没人。   特意单独出来的化妆间,平时都是供主演们妆造,此刻主演团都在片场,这空荡荡的房间,除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就连化妆师也没见人影。   她小声叫了声副导。   幕布后正好传来一道男人声音。   奉颐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扯住帘子掀开的时候,她没有任何防备,心中甚至还在挣扎如何抉择。   她想过最坏的打算,要么卷铺盖滚蛋,要么不得已为生活所迫之。   可她却怎么都没想到,更坏的情况会以如此突兀而另类的方式呈现在她的眼前。   幕布后不止副导一人。   副导靠坐在那把椅子上,抽着烟,头后仰。而奉颐目光微微下移,移去他的身/下另一突兀的存在。   男人双月退之间,有颗脑袋!   因为她的闯入,那二人停下动作。   蹲着的男生转过头来,对上奉颐布满惊愕的眼——她只觉得眼熟,大概是同组的某某。   就在那一瞬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窄小的空间蔓延,钻进奉颐鼻腔,刺得她一个激灵。   呼吸一窒,瞳孔猛然收缩。   奉颐霍地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颤着手脚,一口气跑下了楼。   楼下空气流动,清新通畅。   可方才那一幕冲击太大,她甫一闭上眼,便会历历在目。   但此时此刻,她脑海里最多的、最多的还是那三道让她后脊发凉的的信息:   她同副导刚刚见过面。   副导知道她演什么角色。   以及,她确定副导认出了她。   而它们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理智地传送进大脑,就如同魔咒,疯狂地提醒她——   奉颐,这个机会,你没了。   她脑中乱如麻,无措之间,只盲目地去往最开始来的地方。   身子动了动,一回头,竟看见刘阿诗神色自若地站在不远处。   那模样,仿佛什么都知道。   奉颐刹那间顿住脚。   忽而之间,是什么都明白了确定了。   她抿紧唇,一言不发地盯着刘阿诗。   苍叶拂掠,息风降落。   微风卷过她耳鬓碎发。   须臾,刘阿诗瞅着她,唇瓣微微翕动。   她也听清了刘阿诗的话——   “对不起,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   夜幕之下的北京城一如往昔繁荣。   如水雾明珠,或明或暗,将一捧天上星撒向人间。   单元门口的花坛上有一株小枣树,听说是她的房东太太亲手种的。   刚来北京的时候,她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赶到这里,四处张望找寻地方,乱瞄之间,头一抬,就看见那一两颗探出墙头的青绿果子,它们挂在墙沿,像在好奇探看*是何方路人来此。   奉颐当时觉得有意思,这么久以来,老是固执地觉得它们是她匆忙落脚这个城市时,唯一欢迎过她的到来的生命。   于是她拖着行李,欣喜又期待地住进这里。   那时头上的枣树茂密果子青绿,一晃眼,光影流转,果子上的光彩却不知为何刹那间迅速退却,黑夜随即笼罩,枣子在幽暗中刹那间泛起诡异又寂然的光。旁边原本是安静无人的楼道间,开始回荡起脚步声,哒、哒、哒……   奉颐拖着疲惫身躯缓缓出现在楼梯口。   走到了门口后,却迟迟没掏钥匙。   并不隔音的空旷楼道夹着夏日暖和的过堂风,这里窸窸窣窣,有了许多嘈杂的声音在隐隐叫嚣:隔壁游戏主播在热火朝天地连麦工作求打赏,楼上夫妻又为孩子学校的事儿斗起嘴来了,小情侣餐后作乐大声放着音乐陶冶身心……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仿佛累极,就这么顺靠墙坐下去,久久没动。   这里视野开阔,从她的角度看去,能瞧见不远处的运河。   今晚其实月色很好。   可惜,匆匆赶路的人,都没时间抬头瞧上一眼。   黑暗里传来一声深叹。   她身子慢慢蜷缩了起来,发丝微微散乱,脸深深埋进手掌之间。   手机响了一下。   奉颐点开,是房东催收房租的消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扔开手机,数秒后,又像是怨懑自己,一脚狠狠踹开了身侧的杂物堆。   杂物尽数倾倒,哗啦啦的发出一阵巨大声响,惊动了夜的宁静。   像是闷得慌,她抬起头,沉沉眸色入了幽黑的深夜。   胸膛的起伏,顺带紧绷的下颚线——都足以证明此刻蛰伏在夜里的情绪并不稳定。   终于,她吐出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程云筝,你能联系到那个经纪人吗?”   她的语音发出十分钟后收到回复:【等着】   三天后,她收到了程云筝的消息。   内容很简洁——   【Eden常师新】   【明日晚六,婵丹官府】   【作者有话说】   叮~   温馨提示赵怀钧先生:有一匹小狮子正在野心勃勃朝你靠近。 第3章   ◎衬得人也浪荡几分◎   那日黄昏过后,奉颐跟着林越航入了婵丹官府。   软红香土,一夜豪掷千金的地方,亭榭两侧葱蔚洇润,一派水木清华。不知哪里传来琴音,珠落玉盘如鸣佩环,在奢靡之地努力高雅。   服务生在前方安静地为他们引路,林越航在旁边同她小声询问闲聊。   先是问了程云筝的近况。   两人是电影学院时的同学,上下铺关系,家境不同规划也不同,林越航今在国外深造,转攻了导演专业,结识的人也多为国际电影人士,在圈子里占得一席地位,同程云筝的发展地位也就慢慢拉开了距离。   听说程云筝如今还呆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林越航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了口气。   “我平时是不在国内的,你也是运气好,程云筝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回国,不然也没机会带你来见这位经纪人。”   说着,又好意提醒她一句:“妹妹,你可想好了,这影视圈水深似海,女孩子没那么容易,那一夜成名的人背后,不知前赴后继栽了多少枯骨……”   林越航去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是下了决心的,也就不再劝说,又问道:“你是戏剧学院毕业的吧?”   说到这里,林越航回过眸,看向旁边的奉颐。   女孩子稚气半脱的白皙脸颊有过一瞬间的犹豫,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林越航点点头:“那就好,既是科班,也不算对这行业陌生。你记住了……”   估计是程云筝细心为她打点过,林越航知道她是个入行甚浅的,同她说着那些复杂的人与事,言辞中有许多繁杂事宜,奉颐一一礼貌回应。   程云筝同林越航之间怪得很。   林越航这人讲义气,许多推心置腹的话本没必要同她这样一个陌路人交代,却因着程云筝的关系,同她说了许多。   这样的关系怎么也该是铁哥们儿。   偏程云筝又待他不冷不热。   奉颐不允许自己过多置喙,收回神思,将林越航的嘱咐记下。   位置在婵丹官府二楼的云水包厢。   里间开阔,中古风格的半露天场地雨条烟叶朦胧氤氲,降了些许暑气,却也将人的轮廓淡化几分。   林越航去得迟,进去的时候场子已经热了,有人见到他,高喝一声:航子,可算来了。   那人一头黄毛,凑到林越航跟前,笑嘻嘻地闹:“这都多久没回国了,敢情还记得哥儿几个呐?这谁啊?新嫂子?”   林越航不动声色往旁边扫了一眼,上道的人自然没否认。奉颐也配合地冲对方笑了笑。   “嫂子漂亮啊!正巧,我今天也带来一新认识的朋友。”说完黄毛就朝着某处招呼了一声,接着跑过去,抱住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提高了声音,笑侃道:“来来来,人都到齐了,给大伙儿认真介绍一下——”   “这位,叫常师新。是个很牛的经纪人。”   能特意介绍的说明在对方心中必定有几分地位,有人就跟着附和了:“那不跟航子一个圈儿的同事么?”   话题瞬间转到了林越航身上。   林越航却笑着颔首,转手将她推了出去,随口跟了句:“巧了,她是演员,说起来都算同行。”   众人三言两语就将奉颐与常师新推上了浪尖。   奉颐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人身上。   也许是因为常年奔波,那人的气场同周围那群公子哥儿大不一样。   小麦色皮肤,五官硬朗,身体结实,叼着一根烟的时候,显得这人身上有那么点混劲儿。可坏在这人确实已经三十来岁,历经太多,眼神浑浊,便叫那混劲儿有那么点油。   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是个刚直野心的人。   “你好,奉颐。”她礼貌伸手过去。   “常师新。幸会。”   两人双手交握,点到为止。   温感传来,奉颐微微抬眸,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勉强。   她很容易便想明白过来。   常师新这种人,同她气味相投,不爱将选择权交于他人。但不同的是,她能卧薪藏胆,对方却是个自负才华,对谄媚之事不屑一顾的人士。   可他今天却出现在这里。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更是托各种关系,参与各个交际,强撑着应酬。最有可能的原因,是想开了,蓄着一口气,准备向俗世规则缴械投降。   就像她一样。   林越航的手虚搭在她腰后,很有分寸的距离。   局上有个年轻男生,打了一排耳钉,一副混不吝模样,估摸着想抬举她,趁着最闹热的时候,问了她一句:“奉小姐现在哪家经纪公司?”   “独立演员。”   “嗬,那可够呛。”   奉颐听懂对方话中的揶揄,微微一笑:“圈内独立演员起家的前辈也不少,他们都是我的榜样。”   “那妹妹心够野的,想复制金宥利的路呐。”那人一语道破她的心思,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常师新,故意抬哄:“新哥,说金宥利呢,你不前经纪人么,瞧瞧这妹妹,够格么?”   奉颐反驳的话险些脱口而出。   那人说得自然随意,可言辞总透着若有若无的对二人的轻视。这股子轻视没什么恶意,所以倒显得理所应当。   想想这个圈子的环境本就如此,常年耳濡目染的公子哥们习以为常,就连绅士如林越航,也潜意识将她与常师新这样的人视作寻常不过的有求于他们的下位者。   演员在他们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近日话题度最高的便是这位影后。   这群人常年接触娱乐圈,怎么会不知道金宥利当年靠着常师新迅速站稳跟脚,后来却忽然脸一翻,心一狠,一脚踹了老东家,转头搭上了赵家的关系。   金宥利的演技实力业内导演制片心中恐怕都有底。若不是借着赵家这股东风,就凭当年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妮子,决计是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说到底,不是业务水平添了光,是手段厉害,懂钻营人际、营销,也懂得乘风直上——是个审时度势绝顶聪明的女人。   常师新不知在想什么,瞧着她没说话,一双眼睛如浓雾霭松,细藏着锐利锋芒,将她细细审视与打量。   奉颐这时却想起出门前程云筝掐着她脖子咬牙切齿的嘱咐: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忍着,那群臭男人再怎么贱再怎么损,你都得忍着。扮柔弱,知进退,别嚣张,听见没?!   她虽不是游刃有余的人才,但绝对是个忍辱负重的好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奉颐下一刻莞尔,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我自然是比不上金宥利前辈的。我呢,只想好好演戏钻营演技,能得导演们一星半点的赏识,也算是对我专业的认可了。”   哪怕前阵子请求让自己留在剧组打杂时,也没说过这样体面又挑衅的话。   其他人能听懂,可混不在意这些个勾心斗角的男人们,此刻只记得有美人收敛野心做小伏低地撒娇,于是瞬间笑开。   “小姑娘够劲儿呐。”   “真的假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想演戏那多简单呐,改天你跟哥走一趟……”   周围人都开始笑闹。这一打岔,方才抛给常师新的话题反而没了声息。   角落的常师新面色无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女人。   而后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   那晚林越航喝醉了。   不知真醉还是假醉,他搭着她的肩膀,同那些发小笑得有些吃力,可奉颐肩上的力道却像是有所克制一般轻如棉花。   楼上有供客人休息的地方,两个服务生一左一右地扶着林越航,奉颐陪伴在侧,正好能趁此退局。   林越航讲义气,奉颐也尽心尽力地帮忙,谁知进房门前,林越航忽然回身一把拉住她,已染醺色的眸子这会儿亮晶晶的。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才认命一般开口:“你替我转告他,万事莫强撑。”   奉颐怔了一瞬,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林越航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可两人若是能互相拜托帮忙的关系,这话就不该由奉颐这个第三者转达。   还在思索,林越航这边已经准备关门,关门前,意味深长地给她留了一句话:“我打火机忘在包厢了,麻烦你,替我跑一趟吧。”   奉颐应了下来。   安置好林越航,奉颐直接拐道,入了通风口。   通风口没人,脚步一踩一个回音,咚咚咚地渲染着上下几层楼。   奉颐还是习惯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斟酌了片刻,一支烟也抽完。   她摁灭烟头,回了一趟雅厢。   临走前那群人还说要辗转下一个场子,这会儿功夫,等到她再次返回,人果真都已经散了个尽。   瞧着黑漆漆的门口,奉颐忽然有点儿摸不准林越航要她折回一趟,究竟是为了给她个机会,还是打火机当真落在了这里。   “金宥利让来的?”   厢内有人说话,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句。   这音色听着熟悉,奉颐辨认出是刚刚有过短暂交涉的常师新。   大伙儿都走了,就他还在这里。   这就是林越航的用意?   奉颐又往前迈了几步。   众人散去,喷洒的云雾殆尽,酒局的狼藉不堪这才被凸显得淋漓尽致。   屋内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常师新,歪歪斜斜倒在沙发上,而另一个——   奉颐转眸看去。   低矮桌面上横陈了好些个酒瓶子,有个陌生男人背对着她,随意坐在上面,黑色衬衫,微曲着腰身,嘴里叼着一根烟。   像是懒得搭理身后沙发上常师新的问询,男人只自顾自地抽着烟,动作慢条斯理,缓缓吐出一圈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婷婷,如婀娜攀肩的俏皮佳人。   衬得人也浪荡几分。   两人都没注意到门口出现的奉颐,常师新的音色冷硬了几分:“我不需要她的怜悯。”   男人还是没说话,大半轮廓都隐没在黑暗中,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好似品味手指间那根烟比什么都有意思。   “回吧赵三公子,”常师新淡讽道,“今后哪怕我成一滩烂泥无人问津,哪怕是上大街磕头乞讨、捡破烂、吃垃圾,也不需她金宥利的施舍。”   说罢,常师新一顿,终于察觉到门口不知何时已安静而立的女孩子,蓦地抬起身来。   他微微眯起眼,认出了她:“是你?”   赵怀钧回过头,循声看去——   恰好那时。   在彼此视线即将对上的前一刻,啪地一声,屋内断了电。   廊道微弱的光线钻进黑漆漆的房间。   奉颐逆着光,唯能看清那人隐在黑暗中,身形轮廓闲散且放恣。   他衔住烟头,目光朝她落了下来。   而那一刻犹如鬼使神差。   奉颐迈动步子,往前走去。 第4章   ◎愈靠愈近◎   屋内静幽。   奉颐往前迈了几步,在明暗交界处站定。   脚下是酒水污渍,混杂着玻璃碎片轻微膈着脚底。   “航哥的打火机落了。”   女生的声音飘荡在房间内,平平淡淡得没任何攻击力,含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柔稚与轻然。   可却宛如对峙一般,里间二位男士谁都没有先开腔。   半晌,是常师新先轻嗤一声,抱着后脑勺仰头倒下去,眼神放空,像个明明已经自暴自弃认了输,却仍不死心挣扎的绝望之徒。   奉颐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这样的人。   是在赌桌旁,输得精光的赌徒靠在椅子上,心如死灰地思索自己是否要再继续赌一把。   这种人永远心怀侥幸,总想一把翻身,哪怕知道自己这一步迈错,就是万劫不复。   奉颐举目扫视屋内,果然看见林越航的打火机还在桌子上。   林越航这人性格底子好归好,却免不得有些公子哥儿的娇惯习性,譬如在这种场合需要抽烟的时候,总有旁人亲自给他点上,于是他养成了点完烟后随手抛弃打火机的习惯。   她记得林越航扔在了桌面附近——也就是那个男人此刻坐着的位置。   他从始至终沉默不语,手中白烟拂眼,袅袅于空。光影里,身子略向她侧倾,微弓着腰,下颚轻抬,两手肘搭在膝盖,手腕随意垂落。   这是个颇有些矜傲的姿势。   她瞧不清对方的表情,更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就像一尊隐匿幕后的佛。胆小的姑娘就怕这种人,他不乐意的时候,恐怕姑娘连靠近的勇气也没有。   可奉颐步履一抬,转了步子就往他的方向走去。   空间中响起她的脚步声。   如一只准备好爪牙大胆挑衅的猫咪。   愈靠愈近。   越往里,视野愈发混沌。   她的鼻翼间开始嗅到烟草的气息。   打火机在他的斜后方,她缓缓凑近,停在他侧边前。   这厢给出的信号足够明显,对方却不知是没领会,还是刻意为难,在她停顿站定后,竟丝毫没有挪位相让的意思。   那架势,奉颐瞧着,应是故意偏多。   她开口提醒:“先生,麻烦让一让。”   女孩子清脆的声色打破僵持,赵怀钧闻言,抬起眼,锐利的目光直直冲破黑暗而来。   奉颐巍然不动。   隔着深黑寂夜,她望进一双沉如潭水的眼睛。   空气凝滞。   鼻翼间的烟草味也在逐渐消逝。   终于,赵怀钧勉强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出乎意料地摸向了旁侧那只打火机。   奉颐微顿。   摸到东西后,赵怀钧没急着还给她,而是把在自己指尖,举过额头,轻微眯起眼睛,对着光源细细端详。   像是要看清这是个什么贵重物件儿,也值得她这样特意折返一趟。   就是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理由有多拙劣。   那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打火机,的确不值得让佳人特意返还。而奉颐也是此刻才明白过来方才常师新那一声轻嗤背后的意义。   这套说辞,当真是显得她别有用心。   那厢男人将这平平无奇的打火机端详一番后,莫名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直接还给了她。   什么都没多问。   她接住半空抛来的打火机,捏在手中有一瞬间的烫手。   周遭环境昏黑到目不能视。   这场无声的审视,却叫人无所遁形。   被对方强行定死了“罪名”,她咬紧了牙,须臾间又逼自己松开,时刻铭记程云筝的忠告,于是缓声道:“多谢。”   赵怀钧却恍若未闻。   又或者说,思绪压根没落在她身上。   他抬手掐灭了烟,站起身,给常师新留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枉曲直凑。”   常师新叼着烟,没搭理他。索性赵怀钧也懒得再待,径直迈步离开。   男人迎面而来,高大身形在她单薄肩头覆下一片阴影。   那一瞬间,擦肩而过。   过道有些窄,两人交汇刹那同时偏过身子,男人紧绷的下颚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闻到对方衣物上木质调香水的味道。   似橡木,很淡。   他离开得很果断,没多停留一秒。   少了一个人的空间更加安静,奉颐玩着打火机,按下扳机。   哒地一声,窜出一簇明亮的火苗。   微弱火光映照出少女浓郁清晰的眉眼轮廓,眸光烨烨,划破一缕黑暗。   恍而瞬间,火焰迅速熄灭,一切再次归于混沌。   她转过身,缓缓踱步而动,至常师新跟前顿住,顺势落座在桌沿。   一系列动作毫无离去之意,身边的常师新感应到,却无动于衷,只手臂盖着眼睛,像是睡了。   她扔掉手中的打火机,凝着黑夜,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喊道:“常师新。”   那边的人露出一只眼睛,扭头看向她,却见她慢慢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搁置他的面前的桌子上。   名片的边缘被酒水濡湿,很快晕染开来。上面印着一张少女寸照,旁边用粗黑的字体标着一排字:   演员奉颐。   常师新瞧了一眼,愣怔一瞬后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盯着那张名片许久都没有开腔。   她对他说:“要赌一把吗?”   她垂下眼去看旁边的人。   她此刻挑明来意,无疑不是在向他坦然摊牌,今夜这一出的目的,旨在他常师新。   她知道,他需要一个机会,否则今晚他不会来到这里。   常师新没回她,抬手拿过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嘴上那支咬了半天的烟。   白色烟雾隔断了彼此。奉颐高坐静静等待,那一方的人却像被困沼池的流浪者,沉坠在最池底。   她等了好一会儿,常师新始终没给她答案。   奉颐抬眼瞧了瞧对方神色,遗憾确定,今夜恐怕是得不到答案了。   “你考虑考虑。”   她不再逗留,站起身,神色略有郑重:“我是认真的。”   --   镇湾小区入了夜就没什么人走动了,偶尔一辆自行车从远处驶过,借着单元楼门口的白炽灯,骑行一段距离,才到达外面路灯辉煌的大路。   从这个角度看,小区背后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红绿蓝紫相互交织的镭射光染了半边天。   这一小段路很烂,一到雨天便会积泥水,要说它唯一具备的优势,就是这儿地处三环,房租相对便宜一点。   即便如此,这地段也不在她预算范围内。   她不得不承认,程云筝虽负债三百万,但经济实力却比她强得多。   进门的时候程云筝刚好洗完澡,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和大热裤,头上盖着一条浴巾,头发正滴答着水。   见到她,冲她吹了个口哨:“怎么样?还顺利吗?”   她没吭声。   程云筝一秒会意,这是不顺利。   奉颐瘫倒在老旧的布沙发上,闭着眼,一副累得要命的样子。   程云筝笑嘻嘻地坐过来,带着香,只是说话的口吻却欠揍得很:“噢~让我采访一下这位美丽的奉小姐,被暗算抢角后是什么心情呐?”   奉颐毫不犹豫地骂出一句脏话。   那话糙得程云筝轻啧,总觉得这种话不该从她嘴里出来。   她却不在意,翻了个身,凉道:“我不该心软,以为这世上好人多。”   这些年她不是没见识过小演员过于善良,被人利用泼脏水,最后销声匿迹的事。   她涉圈不深,但有时候是真觉得人这种东西坏得没边,可到底仅存一丝善念,不愿意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所以会被人利用。   她不要销声匿迹,所以在错误更大之前,悬崖勒马及时止损,并想办法补救一切。   她不允许自己落魄到底。   “那刘阿诗怎么办?”   程云筝递给她一根烟,替她点上。   刘阿诗算计她,她中计后没能来得及有动作便被那副导马不停蹄地踢出了剧组。这事儿说狼狈也狼狈,她这性子倔得没边儿,以前有仇当场就报,哪儿受过这种气。   咽不下这口气也是真的。   不远处的电风扇呼呼地吹着,暑气依然不减。   她在热风中猛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程云筝点点头,说那就成。   说完扭头,见她面有郁色,于是直接一屁股坐在沙发底,胳膊肘往沙发上一搭,拍拍她耳边的位置:“有八卦,听不听?”   奉颐服了:“你成天上哪儿弄那么多八卦?”   程云筝轻扇了她一巴掌:“甭管。听不听?”   “……听。”   程云筝就知道她这德行,满意笑起来:“今儿杨露拍哭戏,效果特别好。后来导演喊卡后坐在片场压根收不住,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伤心欲绝!”   “大家伙儿刚开始还以为是这姑奶奶入戏太深,可谁知道后来有人看见她在车上休息,居然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差点儿告假拍不了戏。你猜,怎么着?”   奉颐神色幽幽:“……失恋?”   “唉!你咋知道?!”   八卦人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奉颐挺了挺酸疼的背,敷衍道:“……所以那赵怀钧心一软,又回头将人哄好了?”   “据说本来就是姑娘故意使小性子试探男方底线来的,可赵怀钧这人没心肝啊,说断就断了。杨露转头就傻眼了,没想到对方这么无情,作天作地闹了一通,后来还是经纪人出面吼了杨露,巴巴地跑去找人家,撒了个娇,才又和好了。”   “再者说,”程云筝觑她一眼,“你觉着赵怀钧他是那种会哄姑娘的人么?”   奉颐想起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斩钉截铁:“不是。”   他们这样的人,身边多的是附庸不及之辈,哪里在乎什么身边不身边人,连林越航也是……   突然想到什么,她神色一肃,飞身过去掐住一旁擦头发的男人:“程云筝!你是不是卖身了!”   程云筝被掐得猝不及防,被晃悠了半晌才堪堪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没好气地将浴巾往她脑袋一扣,锁死:“滚你丫的!”   奉颐掀开浴巾,露出巴掌大的脸,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你说,林越航凭什么这么帮你?他是你什么人?!”   “大学同学,革命友谊。”   “我不信。”   程云筝一把抽走浴巾:“你爱信不信。”   奉颐噎住。   可她明白程云筝这个人,他不想说的事儿,不论外人如何盘问都撬不开他的嘴。   她不便打探他的私事,坐起身,醒了个神后,干脆放弃:“歇了。明天有活儿。”   说完麻利钻进了房间。   她口中说的“活儿”,无非不是些跑龙套的工作。   这些一部分是她自己在各个群演的微信群中抢来的,但大部分是程云筝那边的渠道。   好在她脸蛋能看,能讨来些露脸的镜头,亦或者站在主角团周围充当背景板。虽没什么影响力,但片酬却能比普通跑龙套高出一倍。   这地方就是这么现实。   再者,就是奔波于各个剧组之间试戏。   可惜她演戏经验不足,试戏大部分都以失败告终。而她也在这不断进取努力的竞争中,窥视到许多专业人士的技巧。   她常常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练习微表情,入了戏上了瘾,一呆就是仨小时。   幸好她同程云筝工作时间常常不相交,否则按这人的暴脾气,铁定一脚飞踹开门,徒手将她拎出来。   有时候她站在角落里模仿他人的表演方式,琢磨他们的表演本质,会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赖在专业演员身上不断汲取养分的魔鬼。她知道跨行不容易,隔行如隔山,但这条路总归是自己选的,她不想轻易放弃。   专业演员的素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所以除了这些,她在没戏拍的空挡,会反复观看李蒙禧老师的影视作品。   李蒙禧是她和西烛最喜欢的男演员,其表演模式与表演内核也是她最向往最膜拜的一位。   可以这位老师如今位居电影委员会主席团,深居浅出,产量极少,当年他的荧幕处女作《稻田里的秋天》横扫国内所有电影奖项,同年甚至获得戛纳、柏林两大国际电影节的提名。此后各个作品更是获奖不断,质量甚高。   这对于如今愈发式微低迷的国内电影市场来说,已经是属于非常难得的荣誉与成就。   可惜的是这些年电影制作不佳,除了重大电影颁奖典礼,他在公众面前露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总之,她就靠着这样零零散散的工作与时光,将自己在北京的日子养活了起来。   挣的钱不多不少正好糊口,但于她而言,没有落魄到求助父母已经是万幸,哪怕是拮据点也没关系。   她也一直在等常师新的消息。   临走那晚的名片她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她希望常师新能联系她,所以每个月交手机话费是她的首要大事。   结果这一等,就是小半年。   这小半年的时间,从北京的夏等到了北京的冬。眼见着北京城从杨柳枯萎到雪絮满城纷飞,奉颐却迟迟得不到常师新的回应。   不知是不是老天垂怜,她当日失去一个露脸出头的好机会,于是在等待常师新的这段时日里,运气爆棚,竟然试戏试上了一部现代女性职场剧的小配角。   这部剧叫《上位》,女主角舒魏是近几年选秀出道的idol,据说挺有背景,第一部 电视剧便配置许多京圈老戏骨。   演艺界的老前辈大都忌讳遇上没实力的资源咖,所以这部戏的选角标准相对公平,主要以专业能力为重。   /:.   大概是这个角色与她适配度高,又也许是那天她的小宇宙突然爆发,总之,在得到通知的那天,奉颐抱着程云筝兴奋地闹了半天。   而就是这么巧合。   在她进这个剧组的第二天,就遇见了隔壁剧组拍戏的刘阿诗。   寒气逼人的街道,两人隔着一条马路对望,刘阿诗从一家川菜馆子走出来,很明显也瞧见了她,神色一慌,当即拉低了帽子,捂着脑袋逃也似地离开了。   奉颐默不作声,回头就将隔壁剧组的消息打听得一清二楚。   听闻刘阿诗是空降来的,又听闻这部戏的监制曾经吃过亏,特别排斥关系户。   于是奉颐迅速将证据对话整理打包,转头就丢给了刘阿诗的竞争对手。   奉颐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半晌,终结刘阿诗后,眉头一挑,轻快地将手机扔回口袋里。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世道,谁能饶得过谁?   拜拜了您嘞! 第5章   ◎非礼勿视◎   十一月北京寒意侵袭。   这是奉颐第一次和剧组正式签订合同,所以在合约签上自己名字时,她非常郑重地纪念了这一刻——她将合同页角拍照发给程云筝,表示这是她人生第一份演艺合同,值得纪念。   当然,同样的话她也给西烛发了。   但西烛的反应一定比程云筝更雀跃。譬如西烛会惊喜到哇哇大叫,说熙熙,一切始于足下!这就是你红遍大江南北的开始,这样的合同今后会越来越多的啊啊啊!   奉颐想象西烛那边手舞足蹈恨不得将这个消息昭告天下的样子,连程云筝的“打击式鼓励”也没放心上。   这次的剧本厚了不少,角色名字也很好听,叫倪晴。   她戏份不多,在这部全员奋斗的剧情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本事的花瓶,仗着背后有靠山,负责围在主角团身边说风凉话,咋咋乎乎,做作扭捏,人设十分不讨喜。   奉颐却觉得她性格特别鲜明。   在她的理解里,倪晴象征职场里另外一类人。毕竟职场不是每个人都专心拼搏提升自我,那些不思进取的烦人精同样存在。   好些演员怕影响形象,犹犹豫豫,愿意爽快出演的并不多,只有奉颐。   这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出镜率最高的角色。   女主舒魏进组没几天就请全组人员喝了几次咖啡,有一天奉颐窝在小角落里一面取暖一面研究剧本台词,没看见剧组群消息,等回去的时候,桌上只剩了寥寥几杯。   长时间暴露在冷风中的咖啡已经没了暖度,她畏寒,被冰得直跺脚,几秒后才缓过来。   寒风入体,她吸吸鼻子,将羽绒服裹了又裹,两只手往袖子里一缩,隔着衣袖将剧本和咖啡夹捧着。   北京的雪似乎下得比扬州早,今早一场雪后,仿佛空气都卷着寒雪凝着冰。   但听说现在还不算北京最冷的时候,得冷空气再造访个好几回,才能彻底迎来北京的冬。   奉颐脚步飞快,经过一处无人的树下时,瞥见那块空地儿停了一辆房车,大概是主角团里某位演员的,停了许久,车顶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车门关得严实,可她还是听清了里面传来的动静。   “你有病啊,走开!”   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沾染了少许的嗔笑,奉颐辨出这口正宗的京腔,全剧组就这么一个人。   女主舒魏。   非礼勿听,奉颐还没能捂住耳朵,便听见一道属于男人的沉闷的低笑。   应是被舒魏的反应逗笑,心情不错,笑容里多了些许明亮。   男人的声音奉颐怎么听怎么熟悉,可细细深究,没一张脸能与之对应。   奉颐假模假样,虚虚地捂着耳朵离开,却再没能听见什么所谓八卦。   今晚有场夜戏,是同*主角团们一同团建,拍摄地点在商业街区。   奉颐挑了个安静的角落,对着一扇橱窗反复练习。   老戏骨多的剧组对待专业要求也更高,她不喜欢落后于人,更不喜欢因为自身失误带来的指责与愧歉。   可经验跟不上,许多事情实践起来便困难重重。   《上位》的故事背景发生在一家上市公司,行业翘楚,猛将如云,能混进这其中的,哪怕再平庸,也不该是一无是处之辈。   但倪晴偏又是个十分扭捏做作的笨角儿。   大概因为只是“边角料”,容易被编剧忽略,导致这个角色许多设定逻辑都非常突兀而不合理,一个仅仅是为了主角成长而创造出来的“垫脚石”,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本身存在的意义。   矛盾过多,弄得她很难拿好那个劲儿。   “抱歉啊,许组长。”   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她对着橱窗试了好几次,次次浑身不得劲儿,哪哪儿都有问题。   奉颐放弃,死盯着眼前剧本上那几段话,同自己较劲儿,在原地闷了半天。   眼前忽而飘过一颗雪絮。   紧接着,两颗、三颗……越来越多。   她从自我世界中回过神,仰头,果然望见漆黑天幕纷洒起白色的雪沫。   又开始下雪了。   零下的天儿最禁不住灌来的寒风,还好她聪明,晓得躲在建筑物背后,挡了风也遮了雪。   这场景叫她想起程云筝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你有机会,站在高处往下望,就会发现,这北京城真是一望无际,尤其是这片天,不同的人看在眼里,那滋味儿是真不同。   她望着这片天,微微出了下神。   身后一辆汽车鸣着笛呼啸而过,惊得她回过神,将纷飞的思绪强拉回来。   然后深吸一口气,低头,专注于眼前的剧本。   她准备再来一次。   赵怀钧这些天忙得团团转,是看见舒魏发了条朋友圈才知道他这小妹妹进组拍戏了,地点就在北京。   舒魏这丫头片子年纪小他好几岁,从小爱跟着她哥哥舒辛树同他们这堆大老爷们儿混,他同舒魏的关系说起来也挺好笑,舒家做的是民营企业,同赵家完全不是一个赛道,不过是碰巧同住一片小区,两家关系说破了天也就逢年过节一张桌子搓搓麻将。   可舒家人几年前却对赵家起意过联姻一事,赵家没发话有待斟酌,倒是舒魏抢先有了动作——小丫头一声不吭地跑去参加了选秀节目,也不知道是通了哪道门的关系,运气好,竟然还给丫出了道。   走了这条路,在舒家人眼里那就是掉了价,再想联姻就难了。   如此叛逆,怄得舒爷爷这些年常诟病自家这不孝孙,时不时便拿出来说嘴鞭策。   但正是因为这事儿,叫赵怀钧高看了这妹妹一眼。   今儿来探班的时候他顾着舒家这么多年同赵家的关系,好心劝了一嘴,谁知道小丫头片子两手一抹眼,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损。   他就是闲得。   赵怀钧被舒魏从车上赶下来,刚没走几步,这天儿就开始下起了雪。   像是刻意跟舒魏一唱一和,诚心跟他作对似的。   他这人不常发脾气,既见了雪沫子,当下也就气得笑两声,抬手摸出一根烟,放缓了步调,给自己点上。   最近烦心事儿多,烟瘾重,家里人告诫过好几回也没能劝住。他也没想戒,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旁的人也无可奈何。   有风曳动火苗,摇摇晃晃,要灭不灭。   他蹙眉,微微偏着头,抬手去护。   就是那时,隔着雪幕,不经意地抛去一眼。   路上没几个人,只有剧组人员提着道具匆忙走过。道路空旷,只孤零零几根路灯亮着,仿佛课本上的天街。   女孩子站在一面玻璃橱窗前,对着里面倒映的人儿轻轻皱了皱鼻子,轻甩瀑黑的头发,将那几个字儿的台词念得又娇又欲又挑衅。   像冬夜里一只轻快摇曳的精灵,把沉闷的夜撕开一道风景线。   “抱歉啊,许组长……”   天灯跳跃起一丝光华渲染在姑娘发丝之上,隔着雪幕,影影绰绰地婀娜。   ——雪仍在下。   洋洋洒洒,如同鹅毛柳絮,划过女孩子棕色围巾半裹着的浓烈眉宇之间。   赵怀钧收回视线。   从小混在美人堆的男人,对此倒也没什么太大反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随手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随后照旧上车,照旧发动车子,扫去玻璃上覆着的白雪。   唯一不同的,不过是那天在驱车离开之际,鬼使神差地朝那个方向多瞧上了一眼。   --   常师新的消息迟迟不来。   时间越长,她越觉得希望渺茫。   好在她从不将希望孤注一掷在某个人身上。   只是老这么单打独斗也不是办法,她筹谋着,这部剧后找一家经纪公司,有作品加成,谈判条件时多少有点儿底气,不至于被生吞活剥地压榨。   应该,大概。   那天奉颐没戏,窝在家中补觉。   程云筝这个小房子不隔音,楼下超市放着的折扣广播穿过薄弱的玻璃,钻进她的耳朵里。   “西红柿三块八一斤!西红柿三块八一斤!!”   她睡得昏昏沉沉,聒噪的声音们也跟着浮沉不定,满脑子都回荡着那颗三块八的西红柿。   不知多久以后,门铃也跟着添乱,突兀地响了一声。   她翻过身,懒得搭理。   门铃却有心与她作对,不依不饶地叮咚作响,见无人搭理,节奏越来越快,带着点儿歇斯底的意味。   奉颐煎熬了许久,最后忍无可忍,一把猛掀开被窝,怨气冲天地打开了门。   刚一开门,愤懑的话还来不及出口,门外便跳进来一道明艳艳的草绿色,头顶着橙黄色冷帽,米白色围巾,多巴胺元气满满,嘻嘻哈哈地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Surprise!”那人一把将她抱住。   她被馨香扑了满怀,看清来人后怒意全消,错愕地愣在原地:“西烛?你怎么来……”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西烛却只是一个劲儿地跳着闹着,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尖叫着:“熙熙,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   她张张口,刚想问出口。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震得人脑仁疼,连西烛的声音也一寸寸地削弱消弭。   奉颐倏而惊醒。   火车轰隆声消失了。   天花板的颜色单调而惨白,楼下超市广播的声音透过薄弱的窗户钻进房间里来。   西红柿三块八一斤。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价格。   好容易睡了会儿也没睡好,她翻个身,摸到手机,给远在扬州的西烛发了一条消息:   【扬州最近下雪,你出门记得多穿点,别感冒】   刚发完这句话,一个陌生电话就打进来。   她眉心一跳,好像预感到什么,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那边传来一道冷冷的男声:“你好,我是常师新。”   约莫是睡懵了,她望着天花板,恍惚了一下。   那边等了几秒,见她不回答,有些不耐:“是奉颐奉小姐对吗?请问最近有时间吗?咱们见面谈吧。”   她猛地坐起身来。   常师新约的地方在她拍戏附近的一家咖啡厅,时间是傍晚。   咖啡厅环境简陋,价格亲民,一到傍晚便打折,很符合两人一穷二白的身份。   奉颐见常师新,没刻意装扮自己。   一个让她活生生等了三四个月的人不配她精心打扮。   当天她穿了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棕色围巾,因为怕冷,戴了一只灰色冷帽。   简单利索,不失得体。   常师新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她。   虽整个人都缩在衣服帽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但形象和气质实在出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时,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灵气,长得也标致,大气舒展,容易叫人一眼就记住。   他瞧人不会错的。   这女孩子,看着瘦瘦弱弱,骨子里绝对是个狠角色。   瞧瞧那双眼睛,眼神格外坚定,野心若隐若现,尽是对权力地位的渴望。   可惜这圈子里多的是这样的人,没什么特别。   真正打动常师新的,只有那一点——她太像金宥利了。   但她们相似,又不大相似。   金宥利是个世故且没原则的女人,所以即使专业能力不够,照样能节节高升。   而奉颐较之金宥利,城府更甚,野心更甚,也许实力亦更甚。   她一定可以比金宥利走得更高更远。   两人是头一次见面,常师新却不是爱客套的人,抬了个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直接问道:“喝什么?”   “美式。”   常师新目光随着她一起落座,目光略有嫌弃地在她衣服上转了一圈,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挺落魄的。”   “……”   生活不如意,刻薄得要死。   奉颐抬眼,静静看着他。   常师新自知有错,举手投降,转移话题:“不是独立演员么?”   奉颐重新收拾心情:“有个合作伙伴也许更好一点。”   “找好了?”   “没呢。”她说:“等个有缘人。”   “哦?”常师新兴趣盎然地问道:“哪种算有缘人?”   “经纪人?最好是妻离子散,三十来岁还浑浑噩噩一事无成的。”   这是专程戳人心窝子的话。   常师新果然脸色一变,冷笑:“奉小姐眼光挺独特。”   她毫不客气:“一向如此。”   “那又何必找我?”常师新说:“三十岁一事无成的人,又能扶得起什么刘阿斗?”   含沙射影,语气够呛,看样子是气着了。   奉颐盯了他半晌,发觉对方这脾气还真是如传闻中一般又臭又轴。   她想法忽然有些松动,这种人,一张口全场得罪了个遍,能带好团队么?   都是利索人,谈不拢也懒得废话。   奉颐拧眉想了又想,干脆起身就走。   没走几步,身后意料之中地响起一道声音:   “不如你说说,我凭什么选你?”   她停住。   这是刻薄男人变相的服软求和。   奉颐勾唇笑了一下,赌对了。   她没说话,气氛一时安静。   枝头落下几许孤寂。   她能感知对方莫名的针对,也更能算准常师新同样想靠她翻盘的不甘之心。   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她的确落魄,他也的确一事无成。   这样一想,心头被激起的火慢慢熄灭。   能好好谈,思绪便重新回到常师新抛出来的那个问题。   可奉颐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多年前扬州那场大雪。   同北京昨日的雪没什么分别,那么冷的天,迎面吹来的风浸透衣服,冻得她手脚冰凉。她奔在扬州街上,哭着跑了一路,灌了风的嗓子干裂嘶哑得喊不出话,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快到了,快到了……快点,再快点……   奉颐,再跑快点。   火气已全消,她沉默着低头半晌,再抬头时,雾气弥漫的眼眸闪过一缕轻寒笑意。   “因为我们是一路人。”   “因为我们都在渴望一个机会。”   从阴暗之中滋生成长的人,仿佛具备天生的逆骨。   “因为,你想在人前争口气……”   她转过身,透过昏沉的夜,眼中闪烁着明灭交织的光——   “而我想红。”   【作者有话说】   领导型女主   希望你们会喜欢[比心] 第6章   ◎他与这冬夜一样◎   奉颐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执念。   那个时候西烛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   「熙熙,我想要李蒙禧的签名,你以后能不能替我要个签名?」   每次听见这样的话,她总会仰头望天,然后玩笑似的反驳西烛:“那我得混多好,才够得上李蒙禧啊?”   一定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要是不行,老娘就替你睡出来!   西烛总这样说,说的时候举首奋臂,好似当真要为她鞍前马后铺前程路。   她不认同西烛的悲观与自暴自弃,但她理解她这样疯狂迷恋李蒙禧的原因。   李蒙禧有一部电影便贡献了一幕足以载入影史的经典镜头——受重组家庭所累,年少时被继父轻贱侵犯而错轨一生的男人最后被打倒在茅屋,破落的门被推开,镜头缓缓拉进,男人的脸也随之清晰:一道正侧光打在男人脸上,将硬朗的轮廓分割为阴阳两半。   “吴村的路,又修好了哩。”   路过的人议论纷纷。   路修好了,继父就要过来了,就像故事开始的那年一样。   人声消匿,门缝之外是大雪的天儿。男人盯着大雪,冷不丁一下,直视起镜头。他皮笑肉不笑地发出两声怪笑,眼底悲怆顿涌,无数遗憾与痛恨疯狂淹没屏幕前的观众,叫人头皮一麻,肃然起敬。   西烛看得泪流到天明,第二天旭日东升时,她宣布自己爱上了这个叫做李蒙禧的男演员。   至今犹记得那一年她送了西烛一套李蒙禧代言的整套同款周边,西烛预料之中惊喜到放声尖叫,说太棒了熙熙,我爱死你了!求求你,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以后一定一定要去找李蒙禧!你一定要跟他合作一次!!   她没那心思,开口推辞,谁知西烛没说几句又是往日那样自轻自贱的话。   她剜了西烛一眼,说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让你替我铺路,要是这样,那我不送你了,你还给我!   说完便去抢,西烛自然不肯,转头蹬蹬两步冲上公交车。上车后西烛哗啦一下大开了车窗,探出头继续跟她搭话:   “熙熙你真不稀罕这个?”   奉颐轻嗯,说:“我讨厌他们。”   她说的是自己的母亲秦净秋,还有她的音乐专业课老师张乘舟。   西烛想了想,又问:“那为了我也不可以吗?”   那时候奉颐也很认真想了想:“应该可以。”   上车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完毕,公交车开始缓缓启动。   窗边的姑娘发丝随风扬起,听见这话后嘴边瞬间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然后西烛一边挥舞着手上的明信片,一边对这天空大声欢呼:   「奉颐——奉颐!这个名字一定会火遍大江南北的——!」   车渐渐走远,欢愉的笑音也渐渐弥散在马路。   她忘了,那天其实是阴天。   而她记忆如此深刻,因为那是她从记事起便鲜少接触到的鲜活生命力。   可惜如今两人分隔两地,时光飞逝,好像很少再听西烛提及李蒙禧。   晚间的咖啡厅已经没多少人。   奉颐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准备告辞回到片场。   常师新特意在她临走前多问了句:“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问道:“重要么?”   “问问,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戏剧学院表演系的?”   “……不是。”   常师新抬头,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奉颐面不改色:“戏剧学院的声乐系……毕业的。”   也不是在北京上的学,而是在南京。   她当年校考统考全省第一,这样优异的成绩,本是可以来北京,但她最后还是选了西烛最想去的南京。   反正东南西北什么京都一样,西烛喜欢南京,她就跟着去南京。   可谁知后来西烛没能去南京,她也转了行。   常师新听完后半天没说话。   她从他的表情中解读出一丝无语,良久,又上下打量她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演技还算有天赋。”   “成,你等我消息。”常师新说完便起身离开。   比起上回,这次的消息来得快很多。   两天后,她被常师新叫到一栋办公大楼下。   繁华路段,车来人往,她看着顶上那四个大字“荣音娱乐”,脑袋宕了一下。   常师新解答她的疑惑:“挑了个经纪公司。”   奉颐对这件事儿持保留态度,常师新却当她是不同意,开口时颇有几分奚落:“做独立演员是干净,可没靠山没资源,想红?做什么春秋大梦。”   奉颐觑他一眼。   常师新无视,直接转身进了大楼。   原也是打算拍完这部戏后去找经纪公司的,奉颐没反对,抱着他到底能找个什么样的“靠山”心态,后脚就跟着他进了大楼。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自称为总监的男人,姓蒋。   是这家娱乐公司主动向常师新抛出的橄榄枝,而常师新唯一的条件就是需要自带一位艺人,也就是她。   蒋总监一进门就笑眯眯地递上两份合同。   奉颐刚落座没几分钟便觉这家不靠谱,不仅是因为手上那份“丧权辱格”的合同,也不仅是因为对面蒋总监时不时往她身上流连的目光,更是因为对方不够耐心,以至于迫不及待露出的獠牙与心思。   “咱们公司这几年发展特别不错,出品好几部电视剧,播放效果和市场反应都特别好。常老师您要是过来,公司今后的资源肯定都优先倾斜给您……”   对方天花乱坠一顿夸,听得常师新微微拧了拧眉,看了一眼对方。   “这合同只要是签了……咱们家,别的不说,肯定是对艺人好的,能给的资源大大方方给,只要咱们同心协力,肯定是没有拿不下来的项目,是吧?”   常师新霍地抬起头:“你家艺人,得陪酒?来之前你没告诉我啊。”   “啧!”   蒋总监赶紧关上办公室大门,解释道:“合作共赢,合作共赢……这种事儿不稀奇呐,外面好些个公司的艺人都得自己贴上去,咱们这还能介绍呢。更何况,这还只是应酬。”   常师新气笑了:“还得陪睡。你拿艺人当什么?!”   蒋总监呵呵笑了两声,手指轻敲桌面:“常老师,不是我说你,这种方式抢资源就是最快,成本最低的……您不是第一天入行,怎么会不明白?”   奉颐喝了一口水,愣是从这蒋总监脸上看出几分道貌岸然。   常师新也盯着蒋总监看了两秒,最后强忍着一口气,低下头,将合同本“唰”地一下,重重翻了过去。   ——他没开腔。   没开腔在他人眼里就是默认与妥协,蒋总监见常师新不说话了,目光转向她,开始得意洋洋地放肆打量:“这个妹妹,形象条件确实不错,肯定特招人喜欢。”   “不过啊,你这脸到时候可得动一下,鼻子得再高点儿,有混血风,更……”   原本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没成想对方反而得寸进尺。   常师新这下连合同也翻不动了:“动什么脸?她这电影脸,适合大荧幕,动了可就没那效果了。”   蒋总监摆摆头,点了根烟,身子往后一靠,开始循循善诱:“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观众不买账这种的了,想吸引观众视线,就得深邃大眼下巴尖尖。再者说,微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听到这里,常师新终于忍无可忍了,不等对方话说完,大手猛一拍桌案,吼道:“你他妈放屁!我不懂就你懂?艺人哪能随随便便说动脸就动脸?!你他妈把人骗来这儿有意思么?!混账!”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吼得蒋总监手里的烟一抖,眼中盛满错愕,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奉颐也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着出了办公室。   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一阵叮里哐当的响。   蒋总监这时候总算反应过来,破口大骂的声音隔着一道玻璃门清晰无比地传了进来:   “姓常的!你他妈别不识好歹!你老东家全行业封杀你,老子肯收你是看得起你!”   “丫一井底之蛙牛逼啥啊!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你这种人就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什么东西!呸!领了个妖艳贱货上我这儿来故作清高,谁知道你们俩私底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些刻薄的话语直钻耳朵,刺得人脚步蓦然一顿。   异样的气氛在平层的办公格子间陡然蔓延。   办公室外的员工们听见动静,个个探出脑袋来张望,偶有几个低头窃窃私语。除了蒋总监,整层办公室无人敢发话,任其谩骂的声波在无尽蔓延,将人的尊严无情拉扯并撕碎。   常师新定在原地,听着那些话,拳头死死紧握。   松了紧,紧了松。   就连奉颐这么个初识常师新的人也看得明白,心高气傲的人最忌讳的便是自尊被人当众践踏。   可那些人全都看着、都等着他的反应。   而一切转变就在一瞬间。   办公室内蒋总监骂声不断,“勾当”俩字儿还没落地,整间办公室便骤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嘭的一声——蒋总监办公室的大门被什么人闷声一脚狠狠踹开,大门没关严实,极具摧毁性的力道,踹得木质大门顷刻间猛烈弹开,重重撞在墙上,又迅速回弹过来。   常师新心中骇然,霍然转过身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迅速聚焦而去。   ——是奉颐。   她横过手臂抵住震弹回来的大门,无视屋内惊骇的男人,直逼着他大步迈过去。   偌大的办公间,一片狼藉,是先前便被蒋总监破坏过的痕迹。但比起这场所谓发泄的盛怒,如同猛兽一般凌厉凶狠的少女此刻却仿佛更具备威胁与破坏力。   蒋总监震慑于奉颐浑身上下那股山河气魄,慌忙踉跄后退,而奉颐二话不说,直接抄起桌上的杯子,抡圆了胳膊……   杯中的水急急飞溅出来,被高举于半空。   蒋总监见状不妙,大叫一声:“你干什么!”   冲突一触即发。   员工们都看呆了,小部分的人却在奉颐拿起杯子前蓦地醒过神,吼着蜂拥而上,意图拦截劝架。   哄闹之间,离得最近的常师新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扛起怒狮冲锋的奉颐便往外撤。   哪知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平时不爱说话,发起脾气来却比他想象中更加火爆。她一点儿不落气势,朝着蒋总监的方向,狠而绝地一扬,一掷!   啪!   杯子在某一瞬间在蒋总监面前被摔了粉碎!   清晰的破碎声搅得场面愈发混乱不堪。   常师新趁着乱赶紧把人使劲儿往外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塞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喧闹声被彻底关在外面。   被强行拖走的奉颐余怒未消,横眉冷扫过电梯角落的男人,大有诘责对方贪生怕死之意。   常师新没功夫管她责怪不责怪,气喘吁吁地甩着酸痛的手,片刻后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看不出来啊,瘦肉丁儿一样的人,混账起来跟头牛似的,挺能耐啊?”   外人老说他常师新脾气冲,可今天这么一看,眼前这小女子才是有过之无不及。   外表精致,骨子里却是个天生叛逆的犟种。   他是小瞧了她。   奉颐也不惯他,反唇相讥:“没您能耐。”   人都骑你头上作威作福了,一声不吭的老废物。   常师新没气她的刻意奚落埋汰,哂笑一声,轻描淡写得令人讨厌:“更恶毒的都听过,这算什么。”   说话间,头顶上“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奉颐迈腿走出去:“那你发什么脾气?”   常师新耸肩,理所当然:“这不经纪人职责么?”   这话还怪有良心的,弄得奉颐愣了一下。   原以为他是忍不了姓蒋的质疑他的专业能力,哪知却是因为这。   先前还想不通这样厉害的人怎么会一度到了被雪藏针对的地步,也是这会儿才瞧出一丝门道来。   脾气臭,但也是真讲原则。   这圈子容不下干干净净的人,他大概因此得罪不少人。   两人站在马路边,常师新递了她一根烟,那动作有那么点儿示好的意思。奉颐没要,只垂眸瞧着那根烟,问道:“后边什么打算?”   常师新兀自将之衔在嘴里,望着空旷马路沉思半晌,好一会儿没理她。   有心事儿的人眼里总是蒙着淡淡的迷茫与挣扎。   奉颐瞧了一眼,猜到七八。   果然他给了她一句半定不定的话:“等吧,再过段时间。”   就这么一句,多的什么也没有。   奉颐当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赶回了剧组。   常师新分别前随口问了一嘴她这部戏的情况,听完她的描述后难得地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好话。   “还挺会挑剧本。” 竒_書_網 _w_ω_ w_._q_ ǐ_ S _Η _U_ 六_⑥_ ._ ℃_ o _Μ   殊不知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这已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本子。   算她运气好才是。   在外白混了一天,回了剧组依旧得练习。好在今天的戏重点在主角团,她的戏份不在此,无须参与,时间上不打紧。   奉颐珍惜每一个机会,这些年她已经习惯没戏的时候待在片场,所以今天还是坐在老地方,备着明天的戏。   今夜风不大,但她感冒不起,以防万一还是贴了六张暖宝宝,然后裹紧衣服,缩在台阶上认真看本。   跨行来的人最初接触影视剧本时其实非常吃力,总分不清剧本上好些专业的分镜描写,不懂如何在这个地方配合导演,更不懂如何趁机走位找镜头,展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   所幸是她领悟能力不错,性子也要强,什么事儿都习惯做到最好,初期一边看一边苦学模仿,后来也真的慢慢磨出些技巧与本事。   不同的剧组有不同的氛围,《上位》剧组特别上进严格,奉颐自知业务能力不足,这段时间丝毫不敢怠慢,早起晚归,已经是许久没能好好休息。   所以当困意来袭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醒神。   可惜不管用,今日闹了一通,实在太累。   细烟夹在手指间,白烟徐徐,她终于还是抵不住困意,脑袋歪去手臂间,闭眼小憩。   睡意沉沉来袭,意识坠入悬崖,身体上的暖宝宝正在发热,烘得身子暖烫舒适。她仿佛被套进一个袋子,与外界隔绝,周围一切动静都开始变得朦胧模糊……   直到她感觉有人在往外抽离她的剧本。   她倏然清醒。   下意识抬眼,偏头,撞进一双含笑的清亮眼睛。   瞧清来人,她微微一怔。   赵怀钧。   她认得他。   凛凛寒风一层层剥开烟灰,露出一点猩红,而他像冬夜里凭空出现的旅人,微微曲着腰,站在她身边。因为倾身靠近,男人轮廓覆下一片阴影,在她完全可视的角度里,他与这冬夜一样清冽、深沉。   她向来谋定后动,鲜少冒冒失失不成体统,这番也只是沉稳蹲坐在原地,惺忪困惑地望着他,眼角微微上挑,如一只漂亮又气派的波斯猫,冷傲十足地静候对方的下一步。   赵怀钧低低笑开,轻声提醒道:“都快着了。”   那语气,好似当真只是助人为乐顺手而为。   奉颐低头,果然看见右手的烟头交叠在左手,烫了一角剧本。   一定是睡糊涂了,这样的低级错误也会犯。   她扔掉烟头,挥去剧本上的烟灰,清清淡淡说了句:“谢谢”。   好意只换来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道谢,换作谁都会觉得是自讨了个没趣儿。   赵怀钧脾气倒挺好,一低眸就瞧见她鼻尖旁边一颗褐色的小痣,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客气。”   这处是她特意挑选的逼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挡风效果也最佳。   可今儿这小小空间却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   像故意。   有人叨扰,这剧本肯定是看不下的。   奉颐缓缓站起身,将剧本轻扣在胸前,转过眼,看向他。   这地方窄,站两个人略显拥挤。   赵怀钧笑盈盈地往后退开一步,视线却落在了她脸上:“你是《上位》剧组的演员?”   奉颐不说话。   静静瞧着他的那双眼睛,同那夜婵丹官府时如出一辙。   逆光最能勾勒独属女人的婀娜形影,那的确是一流身段,没哪个男人不喜欢。是以他目不转睛,频频停留。   赵怀钧这样的公子哥儿,没什么德行,平时一堆狐朋狗友招猫逗狗,在这北京城里声名狼藉到任谁听了都得摇摇头叹口气。   但这种人,最不能小瞧的,就是那点儿自小便耳濡目染下来的识人辨物的本事。   那日她更像是一只按耐不动的小狮子,藏在黑夜里,一步步伺机靠近他。   而不同于当日,今夜她摸不准他的目的,对他终究是戒备多了些。   他漾开一缕轻散的笑,坦坦然地向她交代出今夜的真正来意——   “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后面还有一章哦   然后这一章揪10个小红包[玫瑰] 第7章   ◎脱了吧◎   那边有两个剧组里的工作人员经过,一边搬着道具,一边低声闲谈,内容不外乎是:听说舒魏的那位神秘情人今天好像又来探班了。   他们闲庭散步地走过,没注意这不显眼的小角落里有这么两个人对峙。   当然,也没能注意到那位所谓的“情人”,此刻施施然站在她面前,故意拦住了她的去路。   奉颐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何西烛。”她说。   小姑娘面不改色心不跳,赵怀钧听后竟然也没怀疑:“何当共剪西窗烛?何西烛?”   奉颐嗯了一声。   毫不犹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骂骂咧咧地横插进来,硬生生断了赵怀钧的后话——   “大哥,能不能靠点儿谱?你买咖啡买这犄角旮旯来了……”   舒魏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妆,精致的小脸怒气横生,视线扫过赵怀钧:“我咖啡呢?”   赵怀钧手上空空如也。   他忽然就有那么点儿心虚,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还没憋出个正经理由,跟前又一道黑影倏地闪过。   奉颐趁这个空当,溜了。   谁料下一秒舒魏直接堵了过来,瞪住他,咬牙切齿:“赵怀钧你这个重色轻友的货!不想管我死活是吧?”   眼瞧着姑娘头也不回越走越远,赵怀钧死了心,随便扯了个借口:“这地儿没咖啡厅,能怎么着啊?”   笑成一副谁也奈何不了他的无赖模样。   舒魏知道他的个性,这么爱搭不理,无非就是不同意。   她干脆捅破窗户纸:“上次我跟你说那事儿,到底成不成啊?”   赵怀钧也装傻充愣:“哪件事儿?”   舒魏被将得一口老血,最后忍辱负重地给了他一个笑脸,撒娇道:“我男朋友进投行那事儿呀,他这不毕业了老找不着工作么……哎呀人学历又不低,好歹也是交大的优秀毕业生呢,不让*你为难。”   赵怀钧半天没开腔,宁肯给自己添上一根烟,也没心情搭理舒魏这话。   这事儿其实不难,对他来说就打个招呼的事儿。但舒魏这丫头被家里人打压惯了,只懂吃饭喝茶逛街,不明白人心险恶,不然也不至于对她那鸡毛身凤凰心的男朋友一见钟情,将其当成摆脱家中制约的救命稻草,卯足了劲儿地扶持。   为这事儿,前儿还跑去拜托甘小苒。甘小苒最烦的就是她男朋友,当场就没答应,结果又求到他跟前。   说实话,他心底里其实也挺瞧不上舒魏那男朋友的。   当年舒魏千里迢迢跟着那男的回家一趟,在那户人家里又是做饭又是下地,一从小养尊处优的姑娘起早贪黑地给那家人做了半个月的保姆,完了人家还得寸进尺趾高气昂地发话,想跟他们儿子结婚就得先生孩子,领证前也得先给他们全家人接到北京养老,一人一套房才成。   这话给赵怀钧一等人干懵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男的什么货色什么心思,偏舒魏是个睁眼瞎。   见赵怀钧不理人,舒魏不依不饶地凑去他跟前,笑嘻嘻没脸没皮的,愣是逼得赵怀钧睨她一眼:“他让你来的?”   舒魏一噎,说不是。   那声儿焉儿了吧唧的,赵怀钧扫了眼,果然看小丫头满脸失落,演技拙劣得要命。   也就是捏着他脾气好,比甘小苒好说话。   可有时候转念又一想,这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妹妹,从小到大也不曾向他提过什么要求,就这么件事儿,答应便答应了,于他而言本也无足轻重。   他衔住烟,移开眼:“行了,我答应了。”   一听这话,舒魏霍地抬起头,眼里顿时有了光亮:“真的?!说话算话!”   赵怀钧往奉颐离开的方向瞧了瞧,点头。   小心机得逞,舒魏一蹦三尺高,立马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在屏幕上疯狂指指点点。   一边点,一边顺势拍马屁絮絮叨叨:“就说咱家赵哥哥眼光好呀,一来就看上咱剧组里最好看的那个奉颐,看在美女的份儿上,原谅你刚刚冷落我啦……”   空气莫名凝滞一瞬。   赵怀钧慢悠悠地回过头:“你再说一遍,她叫什么名字?”   舒魏忙着发消息,没注意到对方极其难看的脸色:“奉颐啊,你不知道?”   那根烟被气得半天没抽下去。   赵怀钧对着寒湿地面半晌不语,良久,又莫名哂笑一声。   “她在你们剧组挺有名儿?”   舒魏:“三天两头地听人说,想不知道都难。刚进组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工作人员说这次来了个特漂亮的小配角,后来就听说,她工作挺认真,在组里口碑也还行。”   “最重要的是,人不玩虚的,实在。”   赵怀钧:“……”   这事儿闹挺。   他呆不下去了,干脆掐了烟,撂下句“走了”,转身便逐渐消失在剧组雪地里。   那天夜里北京又下了一场雪,奉颐次日清晨起床的时候看见窗上蒙了一层白雾。   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儿就是看手机。   常师新没来消息。   这人没事儿是不可能联系她的,她也决计不能指望从他这里探取到分毫有用信息。   更何况俩人刚刚达成协议,关于今后的规划都需要彼此了解后再从长计议,她再焦虑也无用。   索性放弃联系常师新。   天冷,她贪睡了会儿,而代价就是起床后时间已经来不及,她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在楼下买了份煎饼果子,骑着小电驴一路匆匆忙忙赶到场地。   煎饼果子被她揣在怀里,拿出来的时候还算热乎,她咬了一口,同照面过来的小演员们一一打过招呼。   基于刘阿诗的经验,她最初同身边其它演员的关系全都保持在进退皆可的程度。   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她也是亲眼见过男主演戏外联合全剧组人故意欺凌女主演给人难堪,摄像头一开,又是一副和谐嘴脸。   刘阿诗这种事情,多见不怪。   怪的是她在这个剧组三天两头便有人上前搭话。   男的女的都有,男的个个眉眼传情,只有女孩子的接触叫她倍感舒适。   但她对这些都没什么太大印象,唯一一个,是位科班毕业的年轻小姑娘,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其实你长得蛮有故事感的,会不会不太适合电视剧?”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定位和规划产生了怀疑。   她戏份集中在前期,作为一个最低级的反派陪跑主角成长,拍了一个月不到就已经临近杀青。   杀青那天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剧组,回到程云筝的住处后,便开始张罗找新房子。   最后一笔尾款进账,总共加起来也只够她在北京租下一间便宜的房子暂且苟活。   奉颐小时候没怎么为钱发过愁,母亲秦净秋是扬州市医院的副主任医生,一年到头的工资和绩效津贴加在一起足够她们母女过得体面。再不济,还有张乘舟心甘情愿地替秦净秋兜底。   一意孤行地选择转行,在横店与北京四处碰壁的这几年,算是她吃过最多苦的日子。而她跳出舒适圈后才发现,其实自己没那么娇气。   她找了好几处房子,都不太满意。   主要是不满意价格,太贵。   她在北京城转悠来转悠去,没捣鼓几天,程云筝也开始念叨,说想换掉现在这个破房子,非拉着她一起合租,说俩人北漂也好有个照应。   奉颐答应了。   因为程云筝比她有钱,跟着他至少吃喝不愁。   那天她和程云筝两人刚走出小区,因为特别满意这间户型,脑袋凑一起商量着要如何与房东杀价。   奉颐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   来电显示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常师新。   “我找着一个出品方,今晚就去见个面。”常师新说:“你记得收拾收拾。”   对方语言简练,奉颐也没多怀疑:“地址。”   “微信发你。”   话虽这么说,挂了电话,奉颐却等了二十来分钟,迟迟不见常师新将地址发过来。   不知道这人在干什么,她等得莫名其妙,连程云筝也开始在旁阴阳怪气:这经纪人不挺牛逼么?到底靠不靠谱啊?   幸而是又等了几分钟,终于发了过来。   松鹤风居。   听名字像个茶舍。   除非拍戏,奉颐平时不爱沾染胭脂水粉,这次却回家好好捯饬了一通。   她太明白这个社会对于颜值的宽容与看重,尤其是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还没有太多选择权时,若能凭借这张脸跨入门槛,也是一种机会。   而她不能放弃任何机会。   奉颐快到地点时给常师新打了好几通电话,统统没人接。直到她下车,常师新依然毫无音讯。   这人像消失了似的。   寒风凛凛,她内里只穿着单薄的湖绿色连衣裙,纤细腰间搭着正黄色腰带,唯一厚实挡风的是外头披着的那件棕色大衣。   她一个人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外面感受冷意侵袭,在愈发怀疑自己找了个骗子经纪时,常师新总算给了她回信:【直接进来,在禅庭】   --   常师新说的禅庭是一间宋式茶室。   同室外全然不同,茶室内很暖和,中庭东侧有一面倒映着翠竹的素色绢面屏风,屏风透着温润白光,那是整间茶室唯一的光亮来源。   奉颐受服务生的引入迈进茶室,一进门,便闻着一股淡淡酸香。   大红酸枝。   一种十分珍稀的木料。   她扫望去,除去桌上小叶紫檀的茶具架,整间茶室之中低矮木质茶桌、绢布屏风框、单独搁置白釉瓷器的木架,近乎全都采了大红酸枝的木料。   因用料至多,随着年月沉淀,新鲜酸木香已渐渐融合,散发独特香气。   市面上大红酸枝不常见,可这间茶室却用料如此铺张,大有弃掷逦迤的作风。   这么间茶室,必然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制片可有的规格。奉颐预感这人来头不小,连呼吸都多了些谨慎。   常师新并不在这里。   这里空无一人。   她心中疑团愈来愈重,陌生死寂的环境中仿佛有一只蛰伏的暗兽,随时会将她吞噬撕裂。   到底还是小姑娘,经验薄,没什么安全感,她警惕地迈前一步,轻声道:“有人吗?”   无人应答。   只有中庭里的小型山水景致的泠泠水声隔着推拉门与屏风传进耳里。   不知道常师新今天抽什么疯搞什么鬼,她犹豫片刻后,再次往前走去,每迈一步,防备便重几分。   她提高了声调:“常师新?”   茶室回荡着女孩子脆生柔和的声音。   尾音漾开无边寂夜,尚还未逝。   下一瞬,黑暗中蓦地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   紧绷着的人儿吓得猛倒退一步,骇然看去。   暗影绰绰,另一侧的花鸟图绢帛屏风前放置着一对圈椅,圈椅之上,吊儿郎当靠坐着个男人。   那人不知在黑暗中窥视多久,不似她惊慌,悠悠闲闲地弄着笑,讽道:“常师新就这点能耐?”   轻描淡写一句话,奉颐聪敏,几乎是一瞬间便领略到对方的意思。   ——她被算计了。   就这么不明不白不商不量地给人骗进来,奉颐以前还真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心底登时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烧了上来。   这就是他所谓的“办法”么?   仅仅两周的时间便滑跪妥协。   如果说前一秒她以为他是渴望成功却过刚易折的有原则的人,那么这一刻,她彻底矛盾。   就如同常师新这个人本身一样。   奉颐咬牙,沉着一口气抵靠在茶桌上,她握紧了拳头,目光紧紧攫住暗影中男人的一举一动。   隐在黑暗中的身形就在这时动了动。   那人缓缓起身,高挺的黑影步履闲散,朝着她的方向步步靠近。   “常师新这人有意思,平时最不爱阿谀的人,破天荒地说送我「礼物」,我当是什么稀奇的古董宝贝,结果竟是「鸿门宴」美人计。”   男人调笑地说着话,眉眼也随着徐行,一寸一寸地暴露……   她看清了他的脸。   确定男人身份的那一刻,拳头忽地一松。   赵怀钧重挑了一处光线足的位置——让他足以看清奉颐的脸,瞧这涉世未深内心却足够强大的小姑娘,警惕他的时候,眼尾上挑,显得微微凌厉。   换作旁人定会觉得这姑娘难接触,可赵怀钧从小被环境淬炼着长大,在他眼里,只觉得像只毫无攻击力的野猫。   他随意在桌前的低脚椅上坐下,双腿微伸,往后仰靠着,姿态颇为松弛。   “脱了吧。”他望着她,低声说。   奉颐怔住。   其实是个人也该猜到今夜这场乌龙的最终目的,可令奉颐讶异不安的是,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直白。   她脑中一团乱麻,半晌没动。   像是看透了她此刻的僵硬,赵怀钧笑了一下,打量过她身上分外抗冻的呢子大衣,慢条斯理道:“不热?”   奉颐眼皮一跳,脑袋开始轰隆隆地响:“……不热,谢谢您。”   “别紧张,”他温和地点了点身边的位置,“坐。”   她还是没动。   他也不强求。   姑娘不愿主动献媚,赵怀钧也没那高高在上的架子,他颔首,继续问道:“你是演员?”   “嗯。”   “演过什么?”   “一些小角色……”奉颐说:“您大概没听说过。”   “奉小姐形象出色,是天生要吃这碗饭的。”   奉颐毫无察觉,仍然平静而礼貌地道了谢:“借您吉言。”   “客气。”赵怀钧眼眸紧紧凝着她,唇角扬起轻淡弧度:“刚毕业?”   “已经毕业一年。”   她话不多,有问必答,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显得疏离。   大概为了缓她的紧张劲儿,他特意挑了个最亲切的话题:“那会不会怀念在校的日子?那附近有什么好玩,或者好吃的?”   奉颐私心并不觉得他是个极其危险的人,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于是难得乖顺地踩着台阶而下,想了想,如实说:“南边校门口往左有一条小吃街,学生们下了课都爱往那块儿聚,有一家炸酱面不错,多拌点黄瓜丝口感绝佳,还有一家驴打滚味道也不错,黄豆粉特别香,我同学们那时候……”   说到这里,他忽然出声打断了她:“不是在南京上的大学么?”   “南京也有……”   下一秒,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叮叮咚咚。   推拉门外的山水依然泠泠作响。   奉颐瞳孔微张,终于是反应过来了。   她错愕地望住茶椅旁投射下来的那道影子,那些被自己误以为的善意在此刻张牙舞爪地揭开他们真正的目的。   她顷刻间联想无数,脊背陡然一寒。   是啊,他哪里还需要这样费周章地探问她的信息。   在他踏进这个房间之前,她的信息便已经落在他的手上,名字、职业、学历、简历……他早已将她查得清清楚楚。   如此盘问一番,不过是检测她的诚信。   因为她瞒过他。   奉颐再次陷入黑夜的漩涡,眼前的男人却无辜地摊开手,安慰她:“别怕,我没恶意。”   她很难去形容清楚这一刻他看向她的眼神。   锐利、戏谑、冷冽、审视,甚至饶有兴致。如此复杂而直白的情绪,若不是当前情景不容许,她一定去细细观察、临摹、体会,然后铭记于心。   而就是这么不公平。   他将她的底摸了个透,奉颐对他却只仅仅清晰明了一件事:眼前的男人绝非外界瞧见的那般顽劣庸碌。   这个人,深不可测。   【作者有话说】   衣冠禽兽赵老板,嘿嘿   这章红包继续,10个 第8章   ◎硬生生地勾着人◎   咚、咚、咚……   心脏在重重沉下去后,又高高抛起,仿佛一颗受到惊吓的石球,落地后开始加速跳跃,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奉颐不比眼前人老练的心理素质,表面镇定的脸上处处藏着裂缝。可心中思绪变换千百种,也没能影响她另一半思绪冷静分析对面的一言一行。   他提前知晓来的人是她,进屋后一通盘问套话,对她丝毫没有多余想法。   应是试探与忌讳更重。   她犹豫片刻,决定出卖常师新这个王八蛋,抬眼时多了些茫然:“常师新告诉我,这里有位制片人,有拍戏的机会……来之前,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   不知是不是这个回答过于单薄,赵怀钧散漫神思,不深不浅地“嗯”了一声。   活脱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他换了个姿势,胳膊肘抵在桌面,突发奇想,笑问了句:“没想过常师新会将你献祭?”   这话多少有些狂浪。   浪得她险些怀疑刚刚的正经深沉其实是他的假面具。   但奉颐直觉那不是假的。   她并未正面回应他的问题,反而偏过头去故意避开他的视线,轻吐一口气,缓道:“很热,可以脱衣服吗?”   声调柔和礼貌,但底蕴更像是一种通知。   赵怀钧没有细究她前后的不自洽,颔首,示意她随意。   于是指尖一挑,那件大衣徐徐落地。   没有了遮挡,内衬的修身长裙便完全暴露在黑暗的唯一光源之下,深V领口处是招人眼的细腻白皙——年轻的、学过艺术的女孩儿气质有种朝气蓬勃的轻盈与出色,脊背挺直,肩膀单薄,腰身最细之处往里微凹,臀部饱满紧致,整个体态连成一条格外婀娜流畅的曲线。   奉颐是气质分外出挑的一类。   上学那会儿,她每周末都会背着大提琴“招摇”过市去张乘舟家中上课,张乘舟的家在大学附近,有一次在楼底候车时,坐在对面草坪上写生的美术生们瞧见她,个个笑嘻嘻地交头接耳,手上的画笔在纸上飞速划过。   她长开得比同龄人早,很多时候站在人群里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但在赵怀钧眼里就未必。   不过姑娘此刻是真热了,隐约可见被暖气烘得略微醺红的脸蛋,白里透红,特别好看。   他正欲追问,忽然——   啪嗒!   两人之间蓦地响起一道声音。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那东西在地上滑出一小段距离,咕噜几下,滚到了赵怀钧的脚下。   他垂下眼。   是一串白玉珠链。   珠链做工较之他惯常见过的那些文玩,实在不算精细,可胜在色彩搭配简约素雅。   衬她。   赵怀钧伸手,顺势将之捡起。   奉颐眼瞧着自己的珠串被他捏在手中,也瞧他果然顺着她故意释放的信号,起身,然后靠近她。   这是个很聪明的男人,一点就透,同他交流毫不费劲。   甚至有时,他的行为会超出她的预想。   他忽然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慢慢悠悠地,亲自将那串珠子戴回了她的手上。   珠串沾染了男人指尖的余温,贴在她腕上的皮肤,陌生到有种遭人非法入侵的不真实感。   男人的力道些微强势,因为把控得当,奉颐反而琢磨出一丝浪荡与轻佻。   “其实……”   她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声音小到仅两人方能听清:“是没想过里面的人是你。”   赵怀钧闻言抬眼。   她那副眉眼姿态,坦然得没半分扭捏,可他怎么看都觉得透着股欲拒还迎的劲儿,硬生生地勾着人。   不论如何,这个回答的确取悦了他。   他低低笑出了声,闲侃道:“你这样,倒像是我什么都做了。”   攥住她手腕的掌心倏然抽离。   温暖褪去,被他握过的那一块好似烙上热印。   赵怀钧弯下腰,去捡她掉在地上的衣服。   质地优良的外套,至少能证明女孩子的家境不算窘迫。许多中产家庭也的确如此,有为子女兜底的本事,子女若好好经营自己的小事业,这一生通常都能过得滋润无忧。   所以她本没有必要如此功利心急,白白献祭。   赵怀钧不着痕迹地将衣服披在她肩头,奉颐侧眸,正好对上他探究而来的沉沉目光。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她兀然间撞进他漆黑的眼底。   他就站在她身后,彼此距离很近,近到他只需略略用力,就能将女孩子娇小身躯嵌入怀里。   “还是年轻,胆大包天。”   他声音不大:“我要是你,门不会关严实,人也只会站在距离门口三步远的位置。”   她轻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番告诫出乎意料,她一时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他瞧着也不过二十八九,分明没大她多少岁,可她今晚却觉得,自己好像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转告常师新,明天下午,这里等我。”   “小姑娘,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含着绵绵的揶揄,在说完后,赵怀钧便踱步出了禅庭。   她一个人立在黑暗中,细细斟酌品味其中的用意,忽而发觉相比起她几分钟前进门时的试探与猜疑,这一句显得温和许多。   她意会过来。   如果说刚才是一场赵怀钧对她和常师新的面试,那么此刻,她们通过了。   --   门铃被按响之前,常师新正在浏览一条关于金宥利的头条新闻。   新闻无非不是金宥利新电影的消息,那个项目他先前就看过,就那样,不如她曾经的作品质量。   破烂的出租屋里飘着泡面的味道,不远处墙角根下立着一筐未洗的脏衣裤,整个房间常年都没多少光照,所以那个地方有股难以言喻的阴臭。   有外人来访,常师新并未觉得这一切有何不妥,放下手机,懒懒散散地挪到门口,打开了门。   谁知下一瞬,一道黑影迅速朝他飞过来。   他迎上了一记重重的拳头!   常师新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谁,就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抡在了地上。   其实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一定是那个被他出卖的,恼羞成怒的“合作伙伴”。   “别打脸!”他伸出手去挡,大声喊道:“我过两天还得见我闺女!”   奉颐照着他的脸就哐哐一顿猛揍。   常师新被奉颐摁着,被揍得龇牙咧嘴。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心黑手更黑,说了别打脸,偏照着脸往死里揍。   常师新气笑了。   男人的气力终究是在女人之上,他抓着奉颐的手,一个翻身便将她制服在地,期间奉颐猛烈挣扎好几次,纷纷被他全力掣肘。   “撒气也该有个度,你不就是恼我没有同你商量么?”   常师新使了好大劲儿才将人摁住,像捉小鸡一样将她双臂反剪,还未抓稳,脚背上又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常师新大叫起来,立刻放开了奉颐,跳到了一旁。   脚背生疼。   被她踩的。   肚子也在隐隐作痛。   刚被她踹的。   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伤,她今儿这一套功夫下来,全是雪上加霜。   奉颐抬手,缓缓整理好几绺碎发,看着他,冷冷道:“伪君子!王八蛋!”   “可你并不抗拒他。”常师新还是疼得倒吸气,笑了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如果你抗拒他,你就不会冲我来置气发泄,如果你抗拒,我们就会对峙大吵,闹得歇斯底里,从此一拍两散才对。”   奉颐没有理他。   眼前这个人,同当初旁人嘴里听来的性情已经全然不同。   谁知道在他们互不联系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奉颐痛恨地想,也许是被人造谣是非、诋毁人品,更甚者被仇人趾高气昂指着鼻子骂窝囊废。   最好是来一群人给他顿胖揍,再吐他一身口水,吹吹狗哨长长教训,不然如何对得起他这般的刻薄、矛盾、不近人情。   而那位刻薄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柜门前,取出里面的止疼药,模样狼狈滑稽,却没有半分要同她怄气的意思。   “比起电视剧,你更适合大荧幕。而电影市场需要人脉、资源,巧的是这些我们都没有。”常师新拧开瓶盖,笃定道:“但赵怀钧有。”   “我呢,也是最近才醒悟一件事儿。以前的我横冲直撞,总觉得这世上会有属于我自己的公平,结果到头来,三十多岁,一事无成,反倒是那些被我弃如敝履的东西混得风生水起,也许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太多公平可言。”   “所以,哪怕他赵怀钧今天是个女人,是个gay,看上了你,你今晚也要脱了裤子撅起你的匹股让她曹——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你想红。”   “当然,如果他看上的是我,我也自然愿意伏小做低,把自己送给他。”   常师新脚背那块儿已经迅速红肿起来,他往上抹了两下药后便将药盒扔在一旁不再管。   药盒躺在沙发上那堆纷乱不堪的杂物里,看得奉颐眉头一皱。   他说了这么多,表达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他要借赵怀钧的东风,将她送去电影圈里,成全他的野心。   这就是他这些天思虑出来的,有关于他们俩今后的事业规划。   竟与她曾经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承认自己算不上什么循规蹈矩的好人,因而听着常师新这番所谓的“回头是岸”,嗅出一丝与虎谋皮的味道。   “赵怀钧没让你带话给我?”   奉颐气还没消尽,懒得看他,硬邦邦丢出一句:“明天,还是那地方。”   “他亲口说的?”   奉颐没回,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门口的位置走去。   常师新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在后面抽着烟,眯起眼,想起在婵丹官府初见奉颐那天,赵怀钧待她的一举一动,叹道:“他还真对你有意思。”   “那你可别犯矫情,这赵三比起许多公子哥,算是好的,跟着他的女人至少不怎么受委屈,若将来有一天他厌了,也能体体面面给你一笔好处。与金主好聚好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虽行事偏激别扭了些,但到底是为她考虑过。奉颐还算领情,不咸不淡的“嗯”了声,可手放在门把手的时候,又忽然顿住。   她觉得有些事情,自己必须出面处理了。   “常师新,有些丑话我要说在前头。”   她回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凛冽:“我不管你怎么操纵怎么借力,你记住,我不干违法乱纪的事儿,你也最好别把那些事儿捅到我跟前,安在我头上。”   “否则,我宁肯自损一千,也必换你八百。”   “我奉颐对天发誓。”   【作者有话说】   后面男女主对手戏会越来越多的,别急嗷[熊猫头]   这章红包继续,20个 第9章   ◎比A片差点儿◎   奉颐不太能完全信任常师新这个人。   即使之前也不。   她总算是明白了这些人合作里的弯弯绕绕。   很简单,凭金宥利与赵怀钧的关系,如若想打点一个常师新,对赵怀钧来说压根不是什么难事,但这件事也许难就难在,赵怀钧不愿意。   常师新一直在找机会,见着赵怀钧对她有意思,又碰巧她主动上门,于是答应与她合作,献上了这一出“美人计”。   这件事儿令奉颐咬碎了后槽牙,朝着常师新挥舞的每一个拳头,都是个人恩怨与尽情发泄。   但也是从那天起,他带着她正式加入了瑞也嘉上文化传媒。   瑞也嘉上是一个去年才成立的小影视公司,一无所有,办公室空空荡荡,只有基础的桌椅板凳,更不用说零起步的艺人板块业务。   常师新会选它,不是因为他在这么一个创业型公司里看见了生机,是因为它隶属瑞泰集团旗下的娱乐业务,而当今瑞泰集团的掌舵人,姓赵。   瑞泰集团如今核心发展方向集中于能源、制造业、金融这类灯塔行业,区区一块顺应时代而成的影视娱乐板块,几乎无人重视,包括赵怀钧本人。   但赵家三子,偏偏是赵怀钧被发配到这些个冷门业务。   赵怀钧颇有微词,常师新却看中了这个机会,所以他主动寻求赵怀钧合作,承诺今后定会捧出一个足以让瑞也嘉上这个子产业在总部的年度财报上完美逆袭翻身的“商品”。   因此,奉颐和常师新那天立下一份协议。   这份协议规定奉颐需拍满25部作品,片酬、营销等幕后工作皆由经纪人常师新合理规划,艺人需全权配合。其余业务利益分割也均在奉颐接受范围内。   作品没有详细规定为电影亦或是电视剧,但依照常师新的计划,奉颐必须以电影市场为主,但电影市场今时不同往日,早已失去造星能力,所以电视剧的国民度她也不能放下。   常师新这一步走得很大胆,但对奉颐来说挑战却不小。   因为电影不同于电视剧,电影院这样一个封闭空间里,观众全神贯注一两个小时,肉眼不容一丝瑕疵,演员的处理方式、镜头的深度就会变得无所遁形,所以电影没有一帧是废镜头,导演可以用几天甚至更多的时间去打磨一个镜头。   但电视剧不同,演员一天拍十几条二十几条,也许低头吃个饭、转头说句话的功夫便会错过几帧情节,可这都对剧情连贯性都无甚紧要。   这样的模式下,就会产生两种几乎不尽相同的表演方式,她先前学来的那些与电视剧有关的技巧,在大银幕之下,就会变得无比吃力艰难。   相当于是在她基础尚未夯实的情况下,将她的要求猛然拔高,逼迫她重新去塑造一种更细腻、更灵活的表演方式。   奉颐没戏的日子里都在看书看电影、逐帧分析经典作品,搭建底层逻辑,不光声台形表,还有许多对角色的认知与文化思考。   她常去模仿某些影视片段,试图注入自己的想法与理解,将原角色派生出属于自己的特色。   后来模仿的作品多了,她也慢慢悟出点儿门道:电影的质感非常依赖导演的功力,但市场里好导演有限,所以对于演员来说,能合作上名导,其实是很奢侈的事情。   听说程云筝最近也准备签约一家影视公司。   他那张巧嘴不知道怎么翻的云吹的浪,弄得公司的董事特别看重他,不仅短时间内向他倾斜了不少资源,还顺带着让公司那边的一线艺人都开始领着他在各个剧宣场所露面刷脸。   他在慢慢走上正轨。   与她一样。   她虽不能完全信任常师新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常师新的眼光快狠准,业务能力也超强,至少是在他出现以后,她才终于结束先前瞎子式的摸爬滚打。   有了这层缘故挡在前面,那日两人的对峙争端,也随着奉颐保留的态度渐渐被搁置身后。   更何况常师新嘴上虽说得狠,后来到底也没有逼过她丝毫,那态度不像大发善心,更像是——连他自己也唾弃那样的行为,若奉颐不愿意,他也正好顺着台阶而下。   又好又坏。   挺矛盾一人。   京城三月时分气候转暖,但体感还是有些冷,奉颐贪凉褪下羽绒服,穿着薄绒外套赶了几个场子后,不负期待地感冒了。   她头晕脚轻地进了一趟药店,再出来的时候心疼地盘算着这次花的钱,气得狠狠将身上的羽绒服裹了个紧紧实实。   穷也敢生病,自作孽,不可活。   好在小感冒三天就好,奉颐痊愈的第二天,常师新联系了她。   他来电通常是有工作交代,这次也不例外。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他这次如此能耐,竟然将她说进了金宥利的新电影剧组,并且候选上了一个戏份不多但性格十分鲜明的主要配角。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   得知这个消息时,向来倒霉惯了的边角料奉颐以为自己听错了,举着手机在原地愣了又愣,反复问了三遍:金宥利?你确定是金宥利吗?   常师新和金宥利的前尘往事她是知道的。   前同事为了利益背刺的陈词滥调,即使没细听,也能猜出大概:金宥利有愧于曾经挖掘出自己的恩人,卖他一个人情,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剧组。   一切都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唯一逻辑不顺的,是常师新挂电话前,语气生硬怪异的那句:“这是她欠我的。”   奉颐常年跟着程云筝八卦,直觉这事儿不简单。   “这段时间出品方制片人正好在北京,准备见个面,明天我来接你。”   常师新说完就挂了。   见面地点定在一处名为问山的小院制*饭店。   第二天常师新早早就驱车,带着她前往京郊某处半山腰。   据说出品人与制片人今日在此会面电影导演、编剧进行最后一轮剧本的探讨,主要制作人员几乎都齐全。   她去,就是一场面试。   奉颐去的时候是这么想的,可到地方后才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赵三公子的面子总还是要给的。”   就这么一句寒暄的话,奉颐突然茅塞顿开。   通着金宥利的路子,又打着赵怀钧的名义,这个角色几乎非她莫属。今天来走这一遭,是几位制作人的私心——想瞧瞧她这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来头何故这么大,背地里又到底有多少斤两的本事。   这场交谈长达两个多小时。   奉颐头一回与出品方、制片人、监制、导演、编剧等人共同汇聚一张桌子说话吃饭,常师新比她自洽,脸上挂着令她陌生的笑容,将她推出去,在众人面前介绍她:   “这是我们家奉颐,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今后要仰仗各位老板制片人导演们多多关照了。”   那些人对她的态度也足够微妙。   “奉小姐很聪明,但对于演戏的理解,还需要多多磨练。哎呀,我说话就是太直……总之,没关系的奉小姐,你还很年轻,可以慢慢来,金宥利年轻的时候也和奉小姐有一样的处境,这是好事。”   客客气气地恭维与试探,它们都无不透出另一层意思:奉小姐你资质平平,并非是因为天赋而落到我们这剧组哦。   话里话间那感觉怎么说呢?若即若离。   疏,是瞧她只是一名根基浅薄的新人,那些所谓名头与背景真假难辨。   亲,是谨防她若真是赵怀钧的人,这三分薄面总要给。   这些在圈中淬炼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分寸拿捏得十分周到,连常师新刻薄如此,也说不出句赖话,只能一杯酒一杯酒地陪着。   而奉颐虽然承认这是事实,但真正受到专业人士点评时,心里那口鼓起来的气儿还是迅速瘪了下去。   酒喝得多了便觉得闷,奉颐趁机客客气气寻了个由头,跑到包厢外暂避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出门后左右两个方向,她选择了更为清净的右方。   但如果她知道会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必定打死也不往这个方向走。   庭院式结构的餐厅,包房外统一使用小桥流水的设计,精致程度在纸醉金迷的北京着实算不上号,是胜在隐蔽性不错,服务够周到,因此常有名流贵客来此地豪掷千金。   奉颐站在长廊尽头,身后便是一处通风的安全通道。   她特意挑的清净位置,没什么人。但她靠在朱红石柱后,亲眼看见那位如今风头正盛的一线女星杨露,身着低胸装,娇娇俏俏地蹭进一个男人怀里,两人眉目含情,勾勾搭搭地卷进了旁边的房间。   没多久,房间便传来阵阵男女交织的喘息笑闹音。   一切发生得迅速而突然。   奉颐僵在风中。   她平时没少和程云筝捕风捉影地研究八卦,但再如何八卦,此刻也能意识到,这事儿问题有点大了。   若程云筝情报没错,杨露就是赵怀钧的人。   但今天她看见的这个男人,不是赵怀钧。   奉颐站在原地,胸口的震撼难以消停,她探出身子,想再次确定自己是不是花了眼。   谁知下一秒,一道清朗男声突兀而清晰地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瞧什么呢?”   手中那根烟慌乱中被碰落在地。   她惊惶转身,还没看清来人,顷刻间便被对方压下来的胸膛抵在了墙上。   酒气混着橡木香钻进鼻翼。   男人的呼吸落在她头顶、额头,她心尖儿微颤,在被锁住的逼仄的空间里,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奉颐在他如深海不明的眼睛里看出一豆晶莹的光亮,那应是不远处湖中央的映灯。   她很少能从一名男性的脸上看见一双既具韵味儿又具侵略的眼睛。   开扇形双眼皮,整体弧度流畅自然如一把展开的扇子,到了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会堆积起淡淡的卧蚕,就这样瞧人时会显得特别专注,容易给人错觉。   男人也正浅浅地笑着,一反上回在茶室里的凌厉,亲昵的口吻,掺杂着淡淡酒气压下来:“这么好看啊?”   活脱脱一副混不吝的浪荡样。   心跳渐渐平定。   脑中飞速旋转,摸清当前形势后,她迅速反应,莞尔一笑,语不惊人死不休:“不成,比A片差点儿。”   年轻的小姑娘脸上是未经社会大染缸浸润的无辜,笑起来也全是明朗的狡黠。   可说的话却充斥着近乎挑/逗的大胆与赤裸。   赵怀钧是个正常男人,听了这话,眸色攀上点儿深沉,他弯唇笑了笑,意味深长道:“高从南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他要是听见了,没你好果子吃。”   “高从南是谁?”   赵怀钧往门内的方向歪了歪头:“我发小。”   奉颐内心瞬间惊出十万八千里的骇浪。   她这厢思绪乱七八糟,反观赵怀钧这厮,没心没肺得像个无关紧要的看戏路人。   她从没见过被绿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许是微醺失了分寸,动作也大胆浮浪,他指尖轻刮过她的耳廓:“怕了?”   她反问:“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吓她。   赵怀钧笑,手指继续往下,停在她嫩滑的脸颊肌肤,然后翻转手掌,轻弄慢揉过她的下颚,语调半开玩笑半严肃:“真怕了?”   约莫话中带着试探,他的举动虽狎呢却也毫无情/欲。   奉颐不反感他,任其自然,一双狐狸般的眼睛静静望着他,眸中的暗味如一把钩子,紧紧勾住男人的思绪与裤腰,勾得那一瞬间,他竟不想放开她。   他一定是喝醉了,才会隐约闻到面前的人儿周身有依兰花香似的清甜蛊惑。   赵怀钧扫过她殷红饱满的唇瓣,最后落在她鼻尖那颗格外妖冶的小痣。   他看了小一会儿,忽然开口:“加个联系方式?”   她心头一跳,没拒绝他,但也没答应,只两手轻轻摊开,满是确有其事的无辜:“手机落桌上了。”   她说:“下次。”   赵怀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转而一声低嗤。   像是对她这小伎俩的不屑,又无可奈何地乐在其中。   “成啊,”他撑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歪歪倒倒地靠住旁侧的木栏杆,朝她轻轻柔柔地笑,“下次,我等你。”   局上有人在催他,赵怀钧消失得很快。   奉颐等他彻底不见人影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伸手进口袋里,摸出一支手机,她点开消息,是常师新召唤她早点回去。   风轻吹树丛,树影婆娑斑驳。   奉颐离开这里前,莫名往杨露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处声势依然,甚至愈演愈烈。   她决计没想到,这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杨露。   回去后奉颐便一心沉浸在刻苦研究剧本的世界里。   常师新的意思是,跟着名导拍戏,有名导调/教演技,怎么都比她自己单枪匹马地在各个剧组里打转的好,女演员的青春非常值钱,这几年有机会就必须抓住。   这一点她倒是和常师新不谋而合。   奉颐一研究起剧本便专注其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此刻圈中硝烟弥漫,一则禁止对外泄露,但却已经在内部人员中无声蔓延开来的重磅消息不胫而走。   这个消息是程云筝带来的。   那天奉颐正为某处剧本情节发愁无措时,程云筝神秘兮兮地提了一袋草莓摆开在她面前。   他拿掉她的剧本,讳莫如深地凑过来,低声对她说道——   “你知道吗?杨露被封杀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20个红包哦[吃瓜]顺便给看到这里的妞妞们提个醒,看的过程中任何一点不舒适的请及时止损[比心] 第10章   ◎这缺德事是不是赵怀钧干的◎   程云筝用上了“封杀”这个词儿,表明这事儿是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消息太过突然,奉颐分明还记得那天问山小院里杨露生龙活虎千娇百媚地搭上了新的人,如今这才区区半月,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消弭在了大众视线里。   程云筝嗦了一口草莓,酸酸甜甜的汁水刺得他眼睛微眯:“你知道封杀她的是谁么?”   答案就在心中,她试探道:“……高从南?”   程云筝讶异打量她一眼:“你咋知道?!唉你也听说了?……就是高从南呀,这厮在赵怀钧那群公子哥里可是最浑最刺儿的!你说杨露那脾气又傲又臭,她团队怎么想的,敢招惹他?”   果真如此,奉颐沉默下去。   “高从南这个人,乖僻邪谬,做起公益来那叫一个毫不心疼理所应当,你说他人善吧,可前些年又逼得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总当众下跪道歉,要不是各方媒体敬畏这二世祖嚣张跋扈不敢报道,这人只怕早被群众的口水淹死。”   程云筝说起来一阵唏嘘:“这么一对比,赵怀钧这人脾气还真不错。难怪这么多人都想贴上去,钱多事儿少出手又阔绰的公子哥儿,估计都想占个席位,从他手上拿点儿好处。可惜,姑娘们前仆后继,人也不是傻子,不是谁都能去分得一杯羹的。”   哪怕他对她再有意思。   至于杨露为什么不知足,非要转头又搭上高从南,只怕旁人很难说清这三人背地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奉颐揣测这缺德事是不是赵怀钧干的。   程云筝却摇摇头,说这种事儿很正常,他家里那边儿一张麻将桌上男男女女几乎都心照不宣互相睡过,高从南他们玩这出又有多新鲜?赵怀钧压根不会放心上。   奉颐也比较认可这个说法。   她嚼着草莓不说话,想起那天赵怀钧好意提醒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更不以为意,而现在,那根寒针终于顺着荆棘刺向她的后背,令人阵阵后怕。   杨露这种体量的小花在这些人眼里渺小得随便动动手指便可剥夺了话语权,那更不用说她这样的小演员,若不小心招惹上,前途事业说没就没了,到时候哪还会有人如她和程云筝今天这般闲谈惋惜。   这八卦听得不太痛快,她转首去问程云筝:“那林越航也这样么?”   背地里这么高高在上,玩世不恭。   程云筝没想到她突然提起林越航,噎了一下,目光凶狠地瞪住她,仿佛责怪她问得不合时宜。   奉颐又咬了一口草莓,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气氛凝滞了一瞬。   最后还是程云筝拿她没法,轻嘁:“林越航人很好,你别这么想他。”   奉颐立马促狭地哦起来。   偶尔犯起贱来的姑娘说真的也烦人,程云筝有些不太自然,气鼓鼓地一把抢过她正欲塞进嘴里的草莓:“给你吃都嫌浪费。”   奉颐:“……”   小气鬼。   程云筝抱着草莓果盘,恨铁不成钢地猛戳她额头:“臭丫头,哥哥今天费口舌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提醒你——”   “你刚进圈,年纪小根基薄,不是赵怀钧的对手,你俩更不是一路人。若真是走投无路了想借他一把力,他栽进来了你都不能栽进去!听懂了么?”   怎么会听不懂?她被戳得额头疼。   奉颐胡乱拍开程云筝的手:“知道了知道了,男人都是臭盐蛋,只能算,不能看!”   程云筝满意地打了个响指:“Bingo。”   “但这草莓你就甭吃了,没心肝的东西,居然消遣起我来了。”   程云筝抱着草莓一溜烟儿便闪回了房间,留奉颐一个人呆在原地。   吃的没了,又叫他顺利逃避了她的细问。   嘿,少侠好身手。   --   电影前期筹备得很顺利,奉颐提前两天进了组。   那天常师新忙着拉投资没去,她一个人提着行李箱入住了酒店。   为期四个月的拍摄,主要集中在上海。   现实男女题材的电影,商业性质更重,金宥利参演本也不是冲着奖项去,仅仅是为了还导演郭玉成当年的人情。   金宥利如今炙手可热,这部电影也因此拉了不少投资,项目之大,许多公司都想趁机塞个新人,借着金宥利的影响力在大众面前刷刷脸。   尤其是奉颐接下的这个角色。   在没有敲定之前,各个公司争破了头地抢,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在了她这么个新人头上。   外界议论纷纷,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这次的表现上。   奉颐这厢却浑然不觉群狼环伺,满心期待地进组后才知道金宥利早一个月就来了。   听说是为了融入角色,提前体验角色生活。   奉颐学到了。   这就是影后的专业觉悟,她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和金宥利有对手戏,这意味着她们会有更深的接触。从合作跑龙套直接到与影后合作,这一步跨度太大,奉颐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她对此紧张也期待,而几天后的剧本围读,她才终于见到了金宥利本人。   当时她形单影只地站在酒店会议室外,身旁几个演员还在说话,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哄闹。   奉颐循声看去,转角处乌泱泱地来了七八个人,正中央的女人薄薄一件白色外套,戴着粉色鸭舌帽,五官略施粉黛,浑身上下是常年养尊处优与大场面沉淀下来的稳,就那么一两步的身段,便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奉颐定在那里。   从前只在新闻中见过的大影后,如今就在她的眼前生动起来。   金宥利本人看着比荧幕前更为松弛大气,因为她的到场,气氛忽然就热络起来。   她从善如流地与导演及各个同事打过招呼,身边的助理更是体面又周到地将买来的咖啡一一分给大家。   奉颐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礼貌道了个谢。   那一口咖啡还没喝下去,眼前忽而一晃,金宥利竟然主动向她走了过来。   对方缓缓叫出她的名字:“奉颐?”   还没出击对方便迎了上来,奉颐有些意外,回握住她:“金老师您好,久仰大名。”   金宥利笑眯眯地:“你就是常师新签的新人?他这人脾气虽不好,但眼光确实不错。”   说完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她身后:“常师新人呢?今天这种日子,你的经纪人也不知道来替你打点打点?”   双瞳剪水顾盼生辉,不过三两句话,话题却始终紧紧围绕常师新。   奉颐觉察出点儿猫腻,脑子一转,立马道:“他忙着就没来……大概过几天,会来探班。”   金宥利是个人情世故堆里起家的女人,自己的暗示奉颐这是听懂了,小姑娘反应快,她也算是听明白了奉颐的话,顿时满意点头笑起来。   就这么一句,让金宥利看向她的目光变了一变。   奉颐在那一刻发誓,过几天哪怕是绑也要把常师新绑到片场来。   金宥利待她的态度特别,许多事儿便不言而喻。在场的人个个都是火眼金睛,心里各自都有了个底。   从剧本围读到开机仪式,奉颐从曾经大合照的最边缘角落,到如今挤进了稍显居中的主角旁边的位置。   没有凌驾在绝对实力之上的东西反而来得格外轻松,她心底里没太多成就感,但总体来讲,还是雀跃偏多。   因为金宥利的缘故,电影请来许多客串的戏骨与大牌。   听说,李蒙禧也会来。   但听说他本人意向不大,导演和制片还在磨。   这个消息让奉颐为之一振,虽极有可能是捕风捉影,她当晚还是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西烛。   拍摄初期还没有特别忙碌,奉颐下了戏要么泡在剧组里观摩专业的老演员们的状态,要么就呆在酒店里钻研第二天的表演。   四月上海多雨季,连着阴了好几天,某天晚上她忽然想起西烛之前说的:“将来要是考上南京的大学,我就去上海玩,最好是四月春季,下过雨的半夜,那时候的外滩人少,有灯,整个城市就会笼罩一层末日世界的孤寂感。”   西烛是个喜欢孤寂自闭气氛的人,比起白日热闹喜庆的街道,她更钟意凌晨过后无人的死寂长街。   她的想法从来都特立独行。   奉颐现在人正在上海,此刻也正逢四月春,更巧的是,那夜上海正好下起了雨,于是奉颐一不做二不休,抱着自己的小相机便出了门,替西烛旅拍去。   出门的时候时间指向凌晨两点半。   她打车到中山东一路,下车的那块儿没什么人,除了银行门口站着两个躲雨的路人,就只剩不远处零零星星几个从酒吧出来的年轻人,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站在路边拦车。   昏黄路灯在夜色里投下三角形的光晕,在潮湿地面逶迤出模糊的光影,它绚烂而冷清,繁华又孤独。   奉颐毫不介意冷雨刮在脸上,拉起衣服上的帽衫遮雨,举起相机给西烛录了一段视频:“四月,雨夜,何西烛,这里是你最想来的上海……不过你要记得多带件外套,这里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   她说话轻轻的,像怕惊扰路人。录完后,她又咔嚓咔嚓地拍了好几张照。   李副导演的电话进来的时候,奉颐正准备跨过马路,拍一拍黄浦江对面的夜景。   凉风刮过,奉颐对着屏幕上跳动的“李副导”三字眉心一跳。   大半夜里导演给女演员打电话的亏她也不是没吃过,这种情况不是通知她换人了,就是给她一个酒店信息。然而现在情景再现,她也只能满心复杂地接起,忐忑地问好。   对方的声音却比她想象中更加敞亮:“奉老师?”   她还没习惯这个称呼,别扭地嗯了一声。   “噢噢,是这样,今天剧组的资方不是亲自来访么,就顺便关心了一嘴咱们电影目前的进度……”   奉颐听得稀里糊涂,一度怀疑副导是不是打错了电话。   投资方的事儿能与她这个小演员扯上什么关系?   李副导:“……咱们郭导敬业,这不当场就想汇报么?结果资方那边说,这种小事儿就让奉小姐代为汇报。”   奉颐:“?”   “那现在,我就简单地跟您说一下好吗?咱们电影前期侧重方向……”   李副导很显然是以为她与这资方关系匪浅,在电话中滔滔不绝尽心尽力地一顿汇报,期间不忘有意无意地言辞美化导演与自己,那些废话全都裹着进度一股脑地说给了她。   奉颐摸不清状况,小演员不敢顶撞也不敢喊停,就这么顶着小雨,直愣愣地听了半晌。   那边的副导逻辑清晰,很快便将大致内容汇报完毕,完了嘿嘿一笑:“那就麻烦奉老师了,资方现在正等着呢,您受累马上就给资方回个电话吧?”   “……好。”   挂了电话后副导将资方的电话号码发给了她。   她顺着号码拨出去,一边拨一边莫名其妙,想这资方拿钱砸项目就成了,别是个外国佬事儿多,不然大半夜听什么项目进度?   听筒里传来几声嘟嘟响。   紧接着,周围开始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奉颐愣怔,下意识回眸。   凌晨雨夜的外滩霓虹稍息,古典与现代主义的建筑群残留着上世纪的余晖,与西烛口中雾夜的伦敦有异曲同工之美。   稀稀拉拉的行人从她身侧匆匆跑过,在混沌不清的世界中几乎只存留下一道黑影,反倒叫不远处檐下气定神闲地站着等人的家伙格外招眼。   那人撑着一把伞,穿着黑色夹克,腕表在折光下泛着清冷光辉。伞下阴翳模糊了他的轮廓,可奉颐却感受到他的视线穿破黑夜直直而来——   她看见赵怀钧站在那里,正举着手机,笑得胜券在握。 第11章 (小修)   ◎雨夜潮湿不堪◎   连绵丝雨打在脸上有转瞬即逝的冰凉。   奉颐脑中有过一瞬间的喧嚣吵闹。   如果,如果杨露没有出事,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碰巧又知道他还对她有那么点儿意思,那么现在,她一定会心无旁骛地选择接近他。   但杨露出事了,她也知道了。   于是奉颐只能犹犹豫豫地走向他。   彼此的距离在寸寸缩短,少女的脚尖快要抵触上那双休闲鞋时,赵怀钧无声伸手,将伞匀给了她一半。   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距离很近,近到她的鼻翼间满是他的味道。   同样,赵怀钧也是。   雨水清冷的气息卷着她身上淡淡的橙花香,强烈地侵袭赵怀钧的感官,他垂眸,因为是临时起意,奉颐穿得很随便,黑色帽衫,牛仔裤,手中一台银色复古相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包括那张巴掌大的脸蛋。   帽子上有不均匀的雨水濡湿痕迹,她抬手摘掉,露出一双莹泽的眼睛,装傻充愣地问道:“赵先生,您怎么来了?”   赵怀钧被她这乖巧谨慎的模样逗乐了,声音轻而慢,但很认真:“我在等你。”   凌晨三点的等待,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而奉颐那一刻竟分不清他说的“等”,是现下的等,还是问山小院的那句“下次,我等你”。   她也很认真地回道:“那你等到了。”   然后呢?   赵怀钧却轻轻哼笑一声,低侃道:“想要奉小姐的联系方式真的很难,要先投资一部电影,然后从北京飞到上海,不仅如此,还需要再挑个凌晨时分,站在上海街头,等着她。”   男人轻描淡写的话仿佛是一颗裹着蜜糖的炸弹,震得奉颐心头微颤。   所以她能得到这部电影的参演资格,除了常师新各方的背后操作,还有赵怀钧的手笔?   奉颐哑然。   赵怀钧却问她:“陪陪你?”   前有杨露的事儿镇着,现又有电影投资的事儿撑着,双管齐下,哪怕她再不愿意,也没有理由忤逆,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怀钧是她的老板。   她承认自己是有那么点儿怂了,因为暂时还不想失去这个饭碗。   于是她颔首,说要去江边看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甚至还在想象如果西烛在,一定会揶揄她:哟,奉天才,也有你服软的时候呐?   但奉颐很快就给自己卸下了许多矛盾重重的思想包袱。   好女孩能屈能伸,成大事不拘小节。   好奉颐,乖奉颐,就暂时服个软,没什么大不了。   雨水滴滴哒哒地敲着伞顶。   赵怀钧问她:“第一次来上海?”   “嗯。”   “在南京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想来过?”   她故意挑着话头:“那时候没人陪。”   赵怀钧也果真顺着她的意思:“所以现在才来?”   奉颐轻轻笑起来。   与她不同,赵怀钧是人际交谈的老手,只要他想,不论碰上什么人都能聊个三两句。好在奉颐也懂得话间如何讨人欢心,回他的问题时,总是“夹带私货”。   赵怀钧挺喜欢与她说话,玩笑开了不少,也大都是她能接受的尺度。如果忘记那天在封闭的黑暗中他带给她的恐惧,那么她一定会如世俗所有人一般,认为他是个不错的人。   两人在黄浦江畔缓步慢行,伞外在刮雨,不想淋着就得往里挤一挤,可伞内男女刻意克制的距离却偏又时不时擦碰而过——是男人结实的手臂,与少女纤挺的肩头。   奉颐抬眼,扫过男人撑伞的手臂。   下一瞬,径直向他靠过去。   柔软撞上来时,赵怀钧回眸,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她的目光。   他们视线在半空相碰。   这次奉颐没有躲避。   淅淅沥沥……   雨夜潮湿不堪。   大约还是年轻,奉颐对眼前这个人有许多疑问。   比如,她被常师新出卖那一夜他分明拥有绝对主动权,既然能心慈手软放过她,那为何后来高从南要封杀杨露,常被夸人好的他,却至始至终没有站出来维护过一次杨露?   他只需一句话就能捞起她和常师新,那么同样,也能保住杨露不是么?   所以他真的是人好么?还是别有用心的伪装?   奉颐收敛眸光,移向某处,怔了怔,终于主动发起今晚第一句话端:“赵先生,伞偏了。”   黑色的大伞几乎大半都偏向了她,她瞅见伞沿的雨水滴落在男人另一侧的肩膀。   那里一定湿了小块儿,甚至更多。   可她说完后,伞却偏得更多了。   “拿着吧。”   他将伞递给她。   说话间,一辆黑色红旗开了过来,缓缓停在路边后没有熄火,里面的司机降下车窗,对着赵怀钧点头示意。   奉颐这才发觉他们已经走出中山东一路。   赵怀钧已经有离去之意,却还是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过额前的雨珠,那是先前淋雨时留下的,他没有轻浮之意,指尖淡淡的温度反叫它衬出一缕温意。   “你唱歌很好,又为什么要来做演员呢?”赵怀钧问道:“是因为喜欢么?”   奉颐渐渐僵住,竟没能第一时间回上他这个问题。   他或许是查她资料时,无意在哪处角落里看见过她的训练视频,或许他真觉得她唱得好,但那对于奉颐而言,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小时候住在家属院,每周末都会自己一个人跑到老师家里上课。   上课的老师姓张,叫张乘舟,这人是扬州地区专攻音乐艺考的名师,上门拜师求学的人门庭若市,一年学费之贵,秦净秋的工资供养母子二人的生活尚且足够,但若是碰上声乐这种烧钱的项目,是绝对吃力供养不上的。   但奉颐却能学费折半入学,享受优先重点教学。   因为这位张老师,是秦净秋的前男友。   据说两人是初恋,遗憾分手。秦净秋性子要强,当年年轻气盛,分手后赌气,转头就经人介绍嫁给了奉颐的父亲,一年后直接领证结了婚。速度之快,快到张乘舟回过神来,秦净秋早已经嫁作他人妇。   索性奉颐的亲爹不是省油的灯,不到三五年生意一落千丈,酒色之徒婚姻更是不长久,于是两手一甩,媳妇儿女儿全不要了,累得秦净秋一个人将她拉扯长大。   不知道张乘舟后来是如何与秦净秋重新有了联系。奉颐只知道张老师在见她第一面后就说,这丫头有天赋,学艺吧,能出头。 奇* 书*网 *w*w* w*.*q* i *s*q *i* s* h* u* 6* 6* .* c* o* m   秦净秋强势,没过问她的意愿,直接替她拜了师,于是从她上高中那年,秦净秋便将她的艺考托付给了张乘舟。   她的先天条件好,一上来开嗓便能抵过好些学过三四年发声技巧的人。都说奉颐这条件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奉颐自己从不这么认为。   她特别讨厌他。   自从听说他喜欢自己妈妈以后。   在她心里,自己学艺,是秦净秋不顾她喜好的恶意乐趣,更是张乘舟有意接近她母亲的幌子。   这个不懂事的想法曾一度持续很久,哪怕后来张乘舟与她促膝长谈,红着眼眶劝导她:熙熙,若有朝一日你真能学成,张老师定举全力托举。你不能放弃自己的天赋,你要听话……   这么多的前因后果,在如今的奉颐口中也只化成了一句:“那个时候不懂事,不明白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她说得轻松,好像学音乐这件事在她这里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赵怀钧却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张漂亮到极点的大学成绩单,哪怕连那一届的统考与南艺校考,她的成绩都是断层式领先。   它们漂亮到,任谁听见她放弃了这条路都会惋惜一声的程度。   所以这是个天赋异禀的姑娘。   即使没有跑来混演艺圈,在乐坛也一定能占得一席之地。   他不过一时兴起,随口问问。   她却防备心重得很。   赵怀钧也不强求,往后退了两步,替她开了车门,转了个话题:“我到酒店了,要上去坐坐么?”   他还站在细雨纷飞里,仍然是开玩笑的口吻,可奉颐怎么听,都觉得那是一个成年男人对成年女人的邀请。   一面是他的暗示,一面是敞开的车门。它们就像人生抉择路口的两条通道,拉扯着她的理智与神经。   “明天一大早有场戏,来不及。”她歪头,笑道:“下次?”   依然胆大包天。   赵怀钧展唇一笑,两手好整以暇地搭在车门上沿:“下次是什么时候?”   奉颐收伞,将一张名片放进他的裤袋。   隔着一扇车门,她踮起脚,抓着车门沿微微倾身,凑近在他眼前,赵怀钧高出她一截,低下头来时,正好看见她仰起脸冲他笑着。   轻盈娇俏似一只小蝴蝶。   接着,听见她故作无知地反问回来:“赵先生觉得呢?”   意料之外的答案。   赵怀钧手伸向裤子口袋,摸到一方薄薄的硬纸片。   他倏地扬唇笑起来。   而那厢奉颐说完,转头就上了车。   车内有淡淡的橡木香围绕,与赵怀钧身上的一致。   慢慢开出一段距离后,她往后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   那道如同青松一般高挺的身影依然伫立在马路边,目送她直至消失。   程云筝说过,这种家世的子弟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礼教、规矩、待人接事通通没得话说。   “守小礼,缺大德。”   高从南如是也。   奉颐收回眼。   叮。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她掏出手机查看,发现是一条好友申请。   看见那个红点时她有了预感,伸手点开。   申请人头像是一只神气十足的阿比西尼亚猫。   好友名称:【赵】   ——是他的私人微信。   【作者有话说】   金主daddy上头了[吃瓜] 第12章   ◎冤孽!◎   《都市男女记》开拍一个月后,奉颐好歹是在剧组把关系混了个熟。   金宥利粉丝庞大,每天化妆中心外总能围三圈人,全都是追随着来看金宥利的姑娘们。   奉颐尽可能绕开那块儿,尽管这样会费些时间,但重在替金宥利腾地儿。   不过时间长了,还是避免不了偶尔一两次的时间紧迫自己又不小心迟到。   奉颐第一次被迫从那片小广场穿过去,就引起了一小片议论。   作为电影中唯一一位支持女孩性自由的女权主义,性格张扬飒爽。为了符合角色,郭玉成导演命令化妆师给她添置了许多性感的元素。   二十三岁的姑娘,正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年纪,配上简约的大U型黑色*紧身长裙,裙摆大开,走动的时候摇曳生姿,更有品的是化妆师给她弄上了蓬松大波浪,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小巧。   后来奉颐才知道,她身上那条裙子是Dior最新款,配饰的耳环是Buccellati,项链是梵克雅宝——她整个身上的东西都是金宥利那边的友好品牌方赞助,只因为金宥利的朴素女主无法过多堆砌高奢元素,加之常师新打着赵怀钧的名头“招摇撞骗”,于是这个便宜便由她这个角色占据下来。   难怪被争破了头。   可惜彼时的奉颐尚未能意识到自己身在福中,当时她没有助理,一个人抱着水杯、外套、提着高跟鞋……手上一堆东西麻烦得要命,她只能毫不吝惜地提着裙子叮呤咣啷地跑出去,弄得外面一群粉丝都以为是金宥利来了。   尖叫声传来的时候奉颐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她挥挥手,直说自己不是不是不是。   “金宥利在后面!”她朝后指了指。   粉丝的手机还在录像,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进去,回头的时候有风,几缕发丝带过她的下颚与精心装饰过的浓烈眉眼,以浓墨重彩一词形容再不为过。   兴许是隔得近,她隐约听见人群里传来几声“卧槽”。   “好美的一对胸……”   “这美女姐姐是谁啊啊啊啊啊啊?!”   “好像是宥利这部戏的女配,好绝的造型我靠!”   “好像从来没见过她,是哪家公司的新人吗???这张脸必火啊!”   奉颐跑得飞快,很快消失在小广场。   就是那天,金宥利才知道她每天都绕道,特意让助理来通知她不必感到压力,今后就从小广场走就好了。   “小姑娘就是应该大大方方展示美貌呀,有人拍还不好啊,到时候发到网上,要是能有热度,也算是给我们电影做宣传嘛。”   据说这是金宥利的原话。   明里暗里都在提示她可以利用金宥利的名气推销自己。   金宥利如此大格局,奉颐不止一次在程云筝眼前夸赞,程云筝也深以为然。   程云筝:【贵人啊】   程云筝:【哎也不对啊,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这倾斜得也忒狠了点儿吧】   奉颐想了想,认为有这个可能:【她和常师新关系很特殊】   程云筝:【我想也是哈】   然后下一句就丢给她一颗炸弹:【两个人之前不就传绯闻么?】   奉颐沸腾了,一排排字噼里啪啦地打出去:【不是关系特殊的前同事么?!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程云筝:【嗐!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快十年了,女方如今是赵家人,谁在意谁敢在意啊?】   难怪无人提及,十年前常师新和金宥利的绯闻,恐怕早已被各路媒体埋进坟里了才是。   开拍这一个月以来,不论奉颐如何使劲儿,始终请不来常师新这尊大佛,现在看来,倒有点像避嫌。   只是金宥利从未说过什么,尽职尽责地带着她,坐实了外界“还前经纪人债”的说法。   奉颐一直压着这事儿没表露丁点儿情绪。   反而是金宥利,主动请她吃了好几顿饭,甚至替她牵线搭桥,认识好几个圈内的顶级制片与戏骨。   其热情慷慨的程度连外人都看出了点不同寻常,而奉颐也在这样的攻势之下逐渐有些挺不住了,愧疚感随着金宥利一次又一次的隆重对待一层又一层地高高堆积。   直到又一次被金宥利带出去与各出品方会宴时,奉颐终于顶不住,给常师新发了一条消息:   【好像有点不对劲】   发完后顺便附加一条定位过去。   这么俗的招儿自然是程云筝支的。   不过虽然俗,但对常师新这种人还真有那么点儿用。   不到一分钟,常师新开始给她疯狂打电话。奉颐统统没接,开了静音,将手机扔回了包里。   她弯下腰,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妆容,完毕后准备重新回到饭局上。   偏这时,卫生间门内传来一道怒骂声:“我没有钱!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现在也很惨的好不好?!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叮叮当当一阵动静,门被人大开,然后砰的一声摔回去。   奉颐被对面的火气引得频频回眸,可在看见刘阿诗的脸的那一刻,她洗手的动作彻底顿住。   恰好刘阿诗也抬起头来瞧见了她,怒火朝天的步伐猛然滞住。   空气凝固。   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和镶满晶钻的美甲。   不比她的精致耀眼,刘阿诗素颜朝天,穿着普通格子衫牛仔裤,焦灼的目光在几秒后几欲喷出火来。   “你怎么在这里?!”刘阿诗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尖锐,夹杂着痛苦的愤怒,悉数朝她发泄而来:“我不就是抢了你一个角色么!”   奉颐透过镜子看清了刘阿诗又红又湿的眼眶,继而面色无澜地甩甩手上的水渍,抽出旁边墙上的吸水纸,擦了擦手。   “我当时都跟你说了那是不得已!我很需要这个角色,也都跟你道过歉了!”   “谁不需要?”奉颐目光陡然凌厉,转过身冷道:“这世界就你一个人生活困难,就你能胜任这个工作?”   刘阿诗害她陷入窘境,她咽不下这口气,后来搅黄刘阿诗的工作,两个人一来二去也算是扯平。   奉颐不明白这一出又是在闹什么?   莫非是自己将生活的不顺心发泄在她的身上了么?   这个问题很快就在下一秒验证。   “是不是你!”刘阿诗思定后,忽然走上前,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是不是你写的举报信!”   奉颐被推到身后的盥洗台,趔趄了一下。等到稳住身子后,莫名笑了,那一笑格外挑衅:“是我,那怎么了?”   “……不要脸!”   奉颐也压根不惯着她:“是不要了,给你吧,正好你没有。”   “你!”   刘阿诗被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颊涨红,那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吃人一般死死瞪住她。   刘阿诗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疯狂叫嚣了。   一连串的铃声就像催命的符纸,将人的神经狠狠割扯,反复折磨。   奉颐见过很多生活不如意的人,他们大多易怒易暴躁,在人群中如同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会爆炸,那冲击波会裹挟着碎片殃及旁人。   所以当刘阿诗那一挎包狠狠挥过来砸在她脸上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意外。   脑袋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   她踉跄地半扶在盥洗台上,后背与侧脸又承受了刘阿诗好几下的闷砸。   刘阿诗还在谩骂,形象早已经撕裂,不似第一次见面时伪装的那样活泼开朗。   洗手间外渐渐汇聚了人,不论男女都在往里张望,议论纷纷。   奉颐缓缓站直了身体,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曾经上学时,似乎从没受过任何窝囊气。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上大学时。   那时候她谈过几任男友,但大都无疾而终。   其中有一个她印象最深刻。   那个男生脾气特别好,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看上去和和气气特别好说话,但骨子里藏着柔。她当时就觉得这男孩子相处舒服,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想过太多。   是后来才发现一个问题——这样的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其实特别容易招人欺负。   他有个死对头。   那天死对头趁着奉颐这个女友在时故意找他茬,下了他面子,说了挺多过分的话。那人人品不行,看轻她前任,连带着将她也轻贱薄待。   冲突起于那句——“唉,你女朋友是不是处?不是那可就忒窝囊了!”   这样的羞辱没多少人能顶住,她的那位前任自然也忍无可忍。   只是可惜,他原来要吼出的那一嗓子,下一刻便因为被对方怒推在地而瞬间哑火。   奉颐在不远处亲眼瞧着他那一声怒吼熄灭,眼中怯弱顿起,前一秒汹汹气势烟消云散,脸部也迅速浮起一层不明所以的绛红。   接着,他被那群人按倒在地。   身板不够结实的男生,几乎空有一副皮囊,被人摁着如同一只徒劳挣扎的鸡崽。   是她出的手。   从始至终奉颐都未说一句话,在旁静静抽完最后一口烟后随手摁灭在垃圾桶顶,然后缓缓吐出。   在雾散的最后一秒,操过一旁的椅子,朝着为首那人狠狠地砸过去!   心狠的人下手的时候也从来干脆利落毫不留情。有时候打架靠的就是那股子谁更豁得出去的狠劲儿与疯劲儿。   当时她就抓着物件往死里砸,砸得那人第一下便晕头转向倒在地上,她不放过他,又朝着那人连砸猛砸好几下,直到将那男生砸得彻底昏死过去。   一群欺软怕硬的男生骨子里其实也最没种。   看着对方瘦瘦的一女生,浑身散着冷漠与狠厉,仿佛一个面对生死早已麻木的杀人重犯——若动起手来,是真敢对他们下死手。   就那么几下。   奉颐再抬头时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一行人早已惊怔在那里。她发丝几许凌乱,寥落在颊边,面无表情扔了半散架的椅子,走上去扶起那位前任。   离开前还不忘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   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架打赢了,但后来两人就分了手。   奉颐没办法接受一个拳头都欺到自己跟前也不敢还手的男人。   相较当年,这些年脾气倒是收敛了许多,在一次次的磨炼里迅速成长,慢慢地,竟也懂得了隐忍。   她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规矩,许多时候宁可忍一时风平浪静,也不愿多生事端,替自己招来口舌是非。   可如今走出校园,却发现这个社会的贱人更多,且大都贱得离谱。   她给常师新发了一条消息:【在洗手间】   发完消息后,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转过身,毫不犹豫,毫无情绪——   啪!   一个响亮利落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刘阿诗的脸上!   --   深夜。警局。   赵怀钧急匆匆地赶到时,正好看见舒魏搂着武邈在哄。   武邈一个人闷声坐在旁边不理人,舒魏哄得极不耐烦,好似下一秒一巴掌就能抡在武邈脸上。   这俩活宝祖宗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   以往都是甘晓苒收拾烂摊子,今儿是他正好在上海,这桩倒霉事儿便只能落在他头上。   两个人闹到警局的原因也挺离谱。   起因是武邈实在看不惯舒魏那男朋友,那天跟人吃饭的时候,桌上有个该投行的人,一打听,正好是那男的顶级上司,于是顺手就给人家那工作下了。舒魏知道后自然不服气,大闹一通,闹得舒家人也知道了。   舒爷爷没想到自家孙女为了这么个男的竟然已经如此疯魔,气得当场摔碎了一只上好的青花瓷杯子,第二天直接派人把舒魏流放去伦敦。   武邈一听,感觉舒魏跟那个男的没戏了,乐坏了,自告奋勇地说要“押解”舒魏去伦敦,结果两个人在机场大打出手,最后还是武邈哭着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被揍了。   一大男人,哭得梨花带雨委屈冲天,非说舒魏这丫没良心,是个重色轻友的王八蛋。   赵怀钧烦不胜烦,签完字后猛踹了他一脚,让丫赶紧带着舒魏滚蛋。   深夜的警局大厅亮堂,但没什么人。   几个小混混被民警待到审讯室,除此之外,只剩前台一位值班的辅警。   可赵怀钧没走两步,却在这里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   常师新。   这厮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眉宇间尽是烦躁。   赵怀钧觉得新奇,走过去,踢了踢他的椅子,挨着他坐下:“你犯什么事儿了?”   常师新也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熟人,咬着烟,愣了一下,嘴里也没忘接话:“老子犯的最大的错就是签了这冤孽!”   说着视线往某处一抛。   赵怀钧也跟着看过去,看清那椅子上躺着睡着了的姑娘后,笑了。   “哟……”   他刚准备调侃“这是巾帼不让须眉么”,忽然觉得不对劲儿。   眯起眼,仔细瞧了瞧,才发现姑娘的嘴角有块淤青,不大,估计损相不严重,就是瞧着可怜巴巴得紧。   赵怀钧怜香惜玉,见了这伤势,心疼了一下:“嗬,这被打得够疼的啊?”   常师新睨了他一眼:“被打那个进医院了。”   赵怀钧一下就歪头看了过去。   长椅不够她身高,奉颐独自乖乖巧巧地蜷缩在警局角落那处的长椅上,像只小猫儿似得,睡得正香。   赵怀钧乐了。   看向她的眼神也忽然一变。   早前以为她是性子傲但骨子里终究是乖顺,没成想——   竟然是个狼崽子。   【作者有话说】   “下次”不就来了吗[摊手]   -   下一章就入v咯,入v后每章20个红包   另,咱们更新时间改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叭~   然后提一下俺的预收《致遥远的你》,一个小萌小甜小心酸的暗恋故事,温吞小甜心×外混内赤忱。感兴趣可收藏哦[比心] 第13章   ◎巧舌在轻轻勾动撩拨◎   那晚警局格外热闹。   奉颐把常师新骗过来自己却打架斗殴进局子睡着了,常师新赶来擦屁股却发现前女友金宥利也在场,金宥利逼迫常师新现身目的尚不明却让自己丈夫的侄子赵怀钧抓了个当场,赵怀钧对奉颐还没有所动作舒魏和武邈这俩二货便前来围观吃瓜。   舒魏站在边儿上,瞧着奉颐眼熟,想了想,顿时哦起来,咂舌道:“三哥,看上她了?”   武邈凑过来:“你认识?”   “一起拍过戏,特别好看一姑娘。”舒魏说:“就是不怎么火,上次剧组里好几个男的都想追她,人不乐意,还背地里骂她心高气傲钓大鱼。”   武邈听了,又凑过去,尽是担忧:“三哥,可不能啊。我刚听说这姑娘把人摁马桶里打,经理警察赶来的时候她居然还安然无恙地坐在马桶上抽烟等人来,那架势可完全不diao人哪!她经纪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摆平……这种妞太劲儿了,咱良民,哪儿驯服得了哇?!”   说着,又背着舒魏同赵怀钧耳语:“也不能光顾着床上爽……”   那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怀钧踹去了一边。   武邈捂着屁股叫疼,自知说错了话,赶紧拉着舒魏一溜烟儿便跑了。   武邈前脚刚撤,后脚金宥利经纪人在警方那边交涉完毕后,就朝常师新走过去。   态度恭敬,俨然一副后辈待前辈的谨慎:“新哥,我们家宥利有点儿话想跟您说,您看方便吗?”   常师新还是坐在那里,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   警局外等停着一辆黑车,车贴着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可今晚谁不知道里面坐着哪位大咖?   常师新抽完最后一口烟,踩灭在地,说:“不了,我带着艺人,不方便。”   金宥利的经纪人面上浮现难色,张望着车的方向,又回头瞧见常师新满脸无情,他心里有了七七八八的判断,只能叹息一声,无奈离去。   可刚走没两步,便猝然听见车门滑动的声音。   是金宥利夺门而出。   奉颐眼瞅着金宥利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迈向常师新,女人戴着墨镜身形高挑,在清冷大厅分外显眼。   金宥利的出现惹来大家的高度注目,就连常师新也意外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冷冽傲气的女人。   “上车。”命令式的口吻,全是不容反抗。   旧人重逢,这场面可不算友好,常师新的脸色也特别难看。   人亲自下车来请自己,这会儿若是赌气说“不上”,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可他依旧无动于衷。   金宥利也寸步不让。   两个人在赌气。   一个似墙一般站着,一个似雕塑一般坐着,谁也不让着谁。   奉颐扫过四周人的眼色,发现只有赵怀钧一个人在低头玩手机。   很明显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场拉锯战最后以常师新妥协败北,他铁青着脸站起来,头也没回地上了金宥利的车。   黑色奔驰扬长而去,奉颐就这样被自己的经纪人抛弃了。   她的嘴张了合,合了张。   今晚注定要一个人狼狈地回酒店了。   她郁吐一口气,往上提了提外套。一转头,意外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微怔。   赵怀钧不知何时收了手机抬起头,闲闲地倚在墙边,抱着双臂注视着她,见她看来,笑问了一句:“送你回去?”   对方眼中的促狭显而易见,一定是听说了今晚她的壮举。   奉颐有种想装却装不出来的无力。   把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很直白地问道:“我不想回酒店,行吗?”   赵怀钧没着急说话。   男人视线略过女孩子单薄的皮夹克外套,内里只有一条简简单单的吊带长裙,美人骨与风光若隐若现,尤其当姑娘欲盖弥彰地往上提了提。   说实话,赵怀钧在这方面没什么出息。   他缓缓笑了:“行。”   “你想怎样都行。”   --   赵怀钧所在的酒店就在上次她们分别的位置。   酒店套房设计除了奢侈也没什么稀奇,奉颐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这顶层套房内的确有许多他添置个人用品的痕迹。   会客厅桌面上摆放着几台电脑,旁边、地上散乱却有序地摆放着文件,除此之外,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以及一支还未来得及合上帽子的笔。   她得出两个信息:   第一,离开这个房间前,他正在工作。   第二,这应该是他来上海的长期落脚点。   赵怀钧走向岛台:“喝点什么?”   屋内暖和,奉颐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   “红酒有吗?”她转身移步向岛台,弯腰靠上去,笑眯眯地补充道:“美容养颜。”   赵怀钧从红酒架上取下一瓶柏图斯,熟练地开启酒塞,砰的一声闷响,奉颐闻到了淡淡的果香。   单宁红酒通常需要醒酒,且口感大都厚重。   赵怀钧将红酒倒入醒酒器,静置的时候,奉颐双手交叉,趴在岛台上,看着醒酒器中摇晃的红酒,好奇问道:“这个好喝么?”   赵怀钧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道:“女孩子一般会选梅洛,或者黑皮诺这类单宁不重的酒。”   “那我不喝了。”她转眼看向他,故意道:“我想喝你说的这种。可以吗?”   赵怀钧垂眸,去瞧那个安静趴在台上的人。   不再装乖巧的姑娘,骨子里的小狼崽属性逐渐暴露,他也是终于看清,那张素净的小脸上藏着隐约可见的野心,仿佛在窥伺他所有的一切,于是才会故作顺从地呆在他身边。   他擦拭着瓶身:“当然,如果回了北京,你还愿意。”   奉颐弯着眼睛笑了,亮晶晶的眸子,一笑起来,那些个复杂的伺探便烟消云散。   ——才真正像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   赵怀钧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隔断了他想说的话。   是高从南打来的。   奉颐背对他坐在岛台边,他接起来后,隐约听见对面的第一句话:“你二哥有动作了……”   她瞄了一眼,果然看见赵怀钧脸色微沉,去了另一边接听。   她再不经世事也能猜到这是集团内斗。   联想到常师新曾经与她说过的,瑞也嘉上这样一个不受重视的子产业被分配到赵怀钧手下,这已经很能说明一件事儿:赵怀钧在赵家并不掌握核心权力。   奉颐不怎么感兴趣。   只轻轻晃着悬空的双腿,脚尖轻点着椅腿,百无聊赖地等着他。   而赵怀钧这厢却得到一个并不怎么好的消息:赵赫轩听说金宥利在拍电影,特意带着两个亿的投资,想在他目前投资的这部里横插一脚。   两个亿,不过是赵赫轩所持瑞泰主产业的日流水,砸进电影里回报率与回报周期也不过尔尔。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哥这屎盆子扣得香啊,”高从南说,“拿两个亿的脏东西出来就为了恶心你。蝇营狗苟之辈。”   赵怀钧靠坐在沙发扶手,眼底下是灯火通明的黄浦江,江面五颜六色的浮光掠影充斥眼球,他把玩着打火机,听完高从南那些话后,淡淡道:“我会安排。”   高从南还是不放心:“不是我唠叨,常师新那方你可千万打点好,这块儿清清白白,是你能翻身的依仗,别让你二哥又……”   话还没说完,身后倏地一声轻呼,接着便是东西碎砸在地上。   赵怀钧和高从南的谈话戛然而止。   赵怀钧回过身,看见奉颐从座位上起身,醒酒器撒了一滴,她正弓腰拍着裙子上的酒渍。   高从南也听见了,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耽误了人家春宵一刻,笑了两声:“怎么着啊?哥们儿这是不凑巧,坏了您老人家的好事儿?行行行,有空详聊……”   赵怀钧挂断了高从南的电话,朝她走过去。   “怎么了?”   赵怀钧将她带离碎片地带,她蹦跶着牵住他衣角,半边身子都贴住他。   他揽过她的手腕,检查了一遍,发现酒从她下颚一路泼洒顺流到了脚下,脸上与鬓边的发丝也沾了少许,滴答着往下垂落,流过她胸前白皙的皮肤。   酒红色葡萄液在少女的皮肤上如同血液一般触目惊心。   奉颐擦拭过脸上沾染的红酒,没解释为何这样,反而耸耸肩,惋惜开口:“可惜了你的酒。”   说完抬头,毫无攻击力的目光,殷殷切切投向他。   那眸光有把钩子,勾得人喉间忽然一热。   赵怀钧会意,轻沉一笑,指腹轻拭过她鬓边酒珠,顺着骨骼,将她的下颚往自己的方向微微托起。   小小的一张脸正对着他,近在咫尺。   他视线落在她殷红的嘴唇,压低了声问道:“需要洗手间么?”   男人说话时呼吸落在她额间。   奉颐也盯着眼前人的唇瓣,反问:“在哪里?”   “左拐直走。”   话音刚落,少女馨香猝然远离。   赵怀钧手心与心底一空,再抬眼,人已经往洗手间里去。   这姑娘,像只妖精。   来时汹汹,去亦食髓知味。   洗手间门关上。   空气中的旖旎也消散大半。   等她收拾整理的空隙,赵怀钧往办公电脑前坐去,完成还未完成的事宜。   赵赫轩故意拿脏钱恶心人这种事儿不是第一次。   赵怀钧十五岁那年就被捣鼓着捉弄过一次,那次是他母亲反应快,拦了下来。可最后那屎盆子还是扣在他脑袋上,弄得他父亲大发雷霆,从此以后,每每下放历练便对他诸多忌惮。   赵怀钧给常师新打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这才想起常师新今夜和金宥利在一起。   他顺手摸到电脑边的烟,替自己点上。   身子靠住沙发,猛吸一口后仰起头,徐徐吐出,神色隐匿于昏暗光线之中。   那根烟抽了一半时,赵怀钧隐约听见浴室有动静。   他咬着烟,朝那方向盯了会儿,最后了然一般,缓慢哼出一声笑。   他撑起身,在浴室外的墙边靠下,抬起手背敲了两下:“需要帮忙么?”   浴室内静了一瞬。   赵怀钧静静等着,趁着空隙,抽了最后一口烟。   不出片刻,里面轻飘飘地荡出一道声音:“能帮我取一下浴巾么?”   赵怀钧没多犹豫,摸到门把手后,直接拧开。   咔擦。   门内薄氲袭面而来。   走进去时,他抬手掐灭了烟头。   沐浴池在最里的位置,由一层玻璃门隔断。赵怀钧转眼,在干区盥洗池边看见了浴巾,还有她身上所有的衣物。   包括那块蕾丝小布料。   他拿过浴巾,继续往里走去。   沐浴露香氛愈发浓烈,几声戏水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她从水里钻了出来,准备迎接他。   不必多思也能猜出里面浴池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   赵怀钧在玻璃门前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进去。   画面一寸寸揭开,热雾散去后,他看见了盛景。   女孩就在浴池边,浑圆半露,头发全部被她抹向脑后,完美比例的优越五官尽数展露出来。   她冲他一笑。   赵怀钧也上道,在池边挑了个位置坐下。   浴巾就在他腿上。   “谢了。”   奉颐向他靠近,伸手想够到那片浴巾,却在刚触碰到面料时,蓦地被人一把擒住手腕。   男人用了力,她被攥起几分,几欲露出风光。   水声轻轻地哗啦哗啦。   他居高临下,目光一寸一寸地钻进清澈水底,另一只手轻抚过她饱满的后脑勺,缓缓往前,划过她耳后,指腹摩挲过少女颊边细腻的肌肤,最后停在她唇边,微微用力一摁,沉笑道:“你胆子很大。”   野心也是。   奉颐听不出这话是夸是罚,但没从男人的眼神中看出疏离。   于是下一瞬,她抓着他勾住自己的那双手,一偏头,就这么含住了他的手指。   温滑的腔内,巧舌在轻轻勾动撩拨。   做这些事情时,那双清纯妩媚的眼睛一直看向他。   男人适应很快且极为配合,手指刺/入更深,开始搅动戏玩,或缠、或摁、或揉、或抚,弄得她唇色愈烈,眼染秋波。   池水击撞着边沿,水珠溅起,湿了他半挽的衬衫衣袖。   女孩子在水中,抱着他的手衔着他的指,面容湿润也朦胧。浓密的睫毛被水打湿,沾着晶莹的水珠,宛如一颗沾了雾气的水蜜桃。   大雾沼泽般湿漉漉的眼神,较那次雨夜更甚。   他瞧向她的眼神愈发浓重而幽深。   两人目光如蛇缠一般拼死胶着。   忽然,他伸出手,将她一把用力捞起。   奉颐防不胜防,借着浮力,撞进他怀中。   水声霎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凌乱响声。   她还未看清他,浴巾便盖了下来。   可这不过是掩耳盗铃——她整只后背都在他臂弯与掌心之间。   他胸前的衣服已被浸湿,裤子也是。   男人大手掌控住女孩细弱的腰身,那一块手感比她脸颊更好。他爱不释手,来回抚摩着,慢慢低下头弯下腰去。   彼此呼吸越来与近,近到交织,近到炽热。   奉颐紧盯着他的唇,心跳很快,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衫。   他的掌心覆盖住那只因为紧张而握于他胸膛的手,鼻尖来回地轻蹭过她,含混不清的动作,氤氲出情/欲色彩。   他就悬在她唇上方,要落不落。   勾着人的心脏始终高悬。   可奉颐那一刻脑海却异常清晰。   她知道截至目前,他们所有的相遇都是偶然。   她并不庆幸这是缘分使然,因为它意味着这一切在赵怀钧心中可有可无。   更意味着,她没有让他对自己念念不忘。   “赵怀钧。”她忽然叫出他的名字。   少女咬字清晰,重音落在那个“钧”字,那感觉就像将他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品析、缠绵。   好听得要了命。   他轻嗯,回应她。   奉颐微抬起身子,更加贴近他,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鲜有的认真:“我叫奉颐,颐和园的颐。”   两人双唇有一瞬轻轻擦过。   他说:“我知道。”   接着,那个吻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20个红包哦~ 第14章   ◎“张开。”◎   浴室门开,放走了不少热气。   氤氲弥散后,房间内湿意慢慢减退。   那块浴巾半搭在男人肩头,余下布料只堪堪盖住女孩子身前。他抱着怀中光滑的人儿,温厚手掌爱不忍释地轻摩着她的大腿。   然后,自然地钻进浴巾底。   勾着他脖子的纤细手臂蓦然一紧,耳畔有轻轻一声急促的嘤咛。停止接吻后,她深喘一口气,抵着他额头,望进他漆黑如沉夜的眼睛。   湿润的衬衫衣角被她压着,某一刻仿佛再次被浇透打湿。   未知领域比他想象中更加潮窄跃动。   他俯身去吻她,轻哑了声,问道:“自己先玩过?”   她没否认,再开口时,音色已染上别样风情:“这样会更好。”   的确,体验更好。   被钥匙开过的锁孔会更加灵活,生锈的榫卯涂过油后方才愈发契合。   浴巾随着纠缠越深,越往下掉。   少女如同盛开的粉荷,在他的眼前、他的臂弯间一点一点显露山水。   他咬住她耳后的软肉,臂弯收紧,让她柔软的身区严丝合缝地贴近自己,他双手相交缠住她的后背,如同紧紧握住一片秀丽江山。   温度骤升,后背不知何时贴向浴池边冰冷的地砖,隔着被水打湿的薄薄的浴巾,依然避免不了凉意浸透而来。   男人进来的时候,她脑海中倏然蹦出一个词儿:欧美区大法棍。   这是西烛最惯常的比喻。   还记得西烛在她面前用上这个词儿的时候,这疯丫头光天化日之下直接举着一个视频,指着里面那个男的,说:熙熙,你看,法棍!   奉颐哪怕再支持女生学会从sexy体验中获得自洽与快乐,也做不到西烛这样开放大胆。   她当场两眼一黑,慌忙捂住手机。   西烛却笑得十分嚣张,说老娘就爱看欧美区的大法棍,这东西实实在在的作不得假,当然辣,我更鼓励男人们卷起来……   ……   浴巾在颠簸中不断往上爬,最后蜷缩成一团,被人嫌弃碍事,凌乱地扔在一旁。   他们在浴池旁有过一次完整的体验。   眼前这个男人与奉颐曾经的几任男友都不太一样。   大学里的男生们没几个有经验,他们年轻有劲,却也鲁莽冲动。女孩子的身体很嫩很脆弱,他们有的会弄疼她,有的一晚下来,她也丝毫体验不到那些人口中所谓的“快乐”。   在那样一个开放的校园里,女孩儿们欣喜地与男友彻夜不归,第二天满面红光地回来,唇齿间与舍友们分享那一夜的欢愉。   只有奉颐,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个性冷淡。   但此刻,脚踝紧紧勾着后背,她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终于体会了一把“彻底的欢爱”。   餐前小曲,赵怀钧同样意味未尽。   余劲温存时,他抬手,替她将额前几缕湿发往后捋,两手圈住她的腰身将她抱起,回到主卧的床上。   男人衣衫黏糊在身上不舒服,方才轻浪时解了半开。她这才借着床头灯看清他薄肌上一道红痕——是她吃痛时作闹的,后果便是他恼怒地反扣住她手腕,不容反抗地将她镇压。   奉颐敏锐,察觉出他在这方面似乎有着与他本身性格截然相反*的强势。   换句话来说,他骨子里其实算不得一个极好说话的人。   套房内隔音,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除了他们的互动。   赵怀钧沉下身,撑在她两侧的手臂青筋凸起,同她对视时,眼中浮起玩味。   他想透过这双眼看到更多更深的东西,于是蓄积着许多意味深长。   那时候奉颐还不了解他,不知道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其实是已经有了一肚子坏水与心机。   但直觉还是保护了她。   已经放浪形骸过一次的男女,亲密感远超从前。可说到底,还是并不甚熟的人,对方不了解她在这些事情上的喜好,她也不知道对方在事后有什么习惯、动作、癖好。   即使目前感觉良好,她也依然惴惴不安。   害怕,也期待。   尤其是他用这样侵略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感觉就像被一头野狼精心挑中,令她无所遁形。   她只手抚上他胸前:“赵……”   他却俯下身来,将她压了回去。   男人偏头亲了她脸颊一口,命令道:“张开。”   她心头忽跳,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能乖乖照办。   几秒后,她猝然惊呼出声,眼尾被狂烈凿出一丝残红。他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一次性地狠狠地往最深处丁页去!   已经抵到了地球最深处,已经丁页无可丁页,可他却还在往上、往上、往上!   奉颐节节败退。   事发突然,她想拼命抓住一个东西支撑自己,脚底蹬住他,却发现毫无作用,于是死死撑住床沿,脚踩着床铺方才堪堪稳住。   他扬起一抹笑,笑得没有丁点儿歉意,恍若高高在上的神佛,傲然睥睨着她所有的自救与挣扎。   “用力。”他教她,也激着她。   抵死后往上的动作扔在继续,慢条斯理的、循序渐进的——   像在逼她。   逼她撕破伪装,逼她露出面具下的真实面目与个性。而最后他也真的逼得她那点儿不服人的劲儿,噌一下就窜了上来。   她干脆一脚踹在他大腿上,徒手用力攀着床沿,硬是不再由着他往上。   她犟着,同他僵持。   他也没有卸下力气,同她对峙。   她越倔,越反抗,他唇边那抹谑意便越重。   仿佛这样发展才有意思,仿佛她这样反应才正中他下怀。   忽地,他嫌不够似的,往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那一刻奉颐身子微晃,不受控制地往上挪了半寸。她咬牙,死死蹬住床,更踹紧了他。   她那点儿力量在他这里排不上号,他握住她踩在自己身上的脚踝,不顾死活地轻佻开口:“再用点力。”   她也果然如他所愿,唇齿中还不忘艰难溢出一句:“王八蛋!”   委屈与愤怒交织,若是细品,里头还掺着点媚气。   能听得男人欲生欲死。   赵怀钧被骂得爽,笑起来。   这场较量,不相上下。   一个妄图征服,一个拼死抵抗。   一个要往上,一个要往下。   而这一切的较劲中,最令她难受的,是随着彼此外部力道加深,契合度也更深,两块最敏感的死死拧绞在一起,拧得那股子渴望不受控地愈发强烈漫溢。   ——她想要他,非常想。   ——而他更甚。   身体说不了谎,床单亦能证明一切。   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渐渐地,男人和女人的眼中都开始出现一丝裂缝。   都已经在决堤的边缘强忍。   她拧着眉头,急促地呼吸着,哪怕被欺到红了眼眶,心中骂了无数遍的王八蛋,也没有半分退怯之意。   如此蓬勃的生命与强悍的韧劲儿,在这一刻直观地传达进赵怀钧的眼睛与心脏。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奉颐。”   他握住她轻颤的下颚,那具身子紧绷,已经被他折磨到了极点。   他摁住她的小腹,终于给了彼此一个痛快。   在他松懈活动那一瞬间,持久紧绷的神经顷刻间冲上大脑,彼此被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洪水顷刻间决了堤。   她呜咽一声,与他紧紧相拥,急切地相互需要,尽情放纵。   奉颐从未从未如此舒畅过,舒畅到攀住他,埋首进他的脖颈,险些哭出声来。   而赵怀钧吮着她的耳后的地方,抓着她的腰,哑了声,贴在她耳边,说:   “你以后跟了我吧。”   话落,窗帘颠倒,床头灯被打翻在地。   可谁也没在意那些凌乱的物件。   屋内没了灯照耀,满室愈加荒唐。   ……   次日晴朗。   厚重不透光的窗帘紧闭,颠倒日夜的漆黑隔绝一片好春光。   赵怀钧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悠悠转醒时身侧空空如也,满室狼藉里只有铃声在歇斯底里地喧嚣。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没搭理,出了会儿神,盯了半天的天花板。   须臾,他起身走往浴室。   果然浴室的衣物也“不翼而飞”。   能证明存在过发生过的痕迹,只有这一铺糟乱不堪的床榻。   他随手给奉颐发了个微信。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是赵怀钧主动的。   他问:【在哪儿?】   许久以后,奉颐才慢吞吞地回过来一张孤独的图片,是她正在片场准备开工的图。   图片中是某处酒店,只有一张床。   赵怀钧看着那张被特意装饰过的床,眉心一跳。   跟副导演打听过地址,赵怀钧开着车去往那处。   拍摄地点就距离他的酒店十分钟路程,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金宥利坐在片场外,一只手拿着杯咖啡,一只手举着剧本,见到他,怪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怀钧随便应答了句,视线无声无迹地往某处瞥了一眼,却意外瞥见那姑娘穿着抹胸超短裤,精神抖擞地同身边的男演员讲话。   是个人,也该猜出这场戏是床戏。   赵怀钧这人慷慨,从不管对方职业上的事儿,吊儿郎当地随着金宥利一同坐下,评道:“你们剧组挑的男演员,挺帅。”   女演员也漂亮极了。   金宥利还不知道他什么德行?睇他一眼:“看上谁了?”   “我能看上谁?”赵怀钧笑:“这不是替我叔父来探您的班么?”   金宥利嘁笑。   她与她那位丈夫,这么多年各玩各的,谁在乎谁了?赵怀钧这理由用得忒烂。   那边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开拍了。   有人叫了一声“action!”   接着男演员便抱着奉颐双双扑倒在床上。   他隐约听见几声台词,最清晰的还是奉颐沉溺于剧情中的叫声。   这可不如昨晚自然动听。   赵怀钧很少在这些事情上余味无穷,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自己好像的确在对昨晚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念念不忘。   泡在水池时的女孩五官失去头发的修饰,整颗头骨饱满有致,从额头到鼻子再到嘴唇、下颚,弧度流畅干净——   是绝对的骨相美人。   就像常师新第一次将她的照片放在他面前时推荐的那样:这张脸放在圈子里,绝对属于第一梯队。   这是他们的优势。   赵怀钧面色沉静地坐在人外,旁观着她的表现,听到一半,莫名啧了一声。又过了好一会儿,郭玉成那边也实在是觉得不行,喊了“咔”。   与此同时,赵怀钧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常师新发了条消息:   【业务能力不太行,给找个老师带带】   那天奉颐拍了十几条,被金宥利指导几次后,总算是拍过了。   她演戏有局限,还达不到金宥利那般出神入化的境界。好在郭玉成没说什么,只是眉头皱了又皱,说了好几次“保一条”。   她也大概明白了原因。   这厢还在绞尽脑汁钻研,没成想,她休息的空档,常师新正好给她发过来一条消息:【给你找了一表演老师,基地就在上海,你有空了多去拜访】   消息最后给她推来一名片。   常师新这个人好就好在有事儿说事儿,不来虚的。奉颐大为受用,加上了老师后,当天晚上便风风火火地提着礼品上门拜访了。   老师姓楼,是个特别严厉的老太太,听说是戏剧学院退休下来的老教授,当今圈内许多演员大牛都是她的学生,德高望重。退休后也是闲着没事儿,开了个表演班,班里人不多,上课门槛也高,能挤进来的背后都多多少少有些东西。   说干就干。   那之后,在不耽误拍摄进度的情况下,她每天都会尽量抽出时间去上课。   那段时间她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只有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不是与表演老师协调时间,就是在飞奔的路上。   这一坚持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的折腾她瘦了好几斤,原本就不大丰盈的身材更加消瘦。   而常师新除了被她骗来的那一次,此后再没来过剧组,自然无知于他家女演员已经面容憔悴,损了小半的形象。   赵怀钧也没了消息。   他们好像仅仅止步于那个晚上。   奉颐对他那夜那句“以后跟着他”,始终打着一个问号。   分不清到底是情动时的胡言乱语,还是一个本就不上心的人,当了真说的话。   风筝线还在自己手中,奉颐也没太多心思琢磨,因为在这个春天过去后,她迎来一个好消息:   《上位》播出了。   舒魏的名气与号召力特别能打,上映两天播放量便破万,而如此新颖潮流的题材也在以女性观众居多的国产剧市场里,乍起了一道水花。   这部剧后来的反响超过最初的预料。   虽未曾大爆,但它热度之高,不仅叫里面某位沉寂许久的老戏骨翻红,更让舒魏成功进军影视圈,坐上了二线小花的位置。   奉颐也因此享受到了福利。   那个矫揉造作的很快下线的小角色倪晴,竟然博得了部分女孩子的关注。   但可惜无人在意她精心琢磨下来的角色呈现,大家的关注点一致在于:   “这个女演员是谁?!是新人吗??那个眼神还有这个气质,好像年轻时候的金宥利!!”   有人去考古,其实没什么好考古,奉颐作品少得可怜,纯纯新人一个。   但还是有人翻到了那个她拍摄《都市男女记》,被金宥利粉丝泄露在网上的路透。   就是那一下,奉颐的关注度一夜之间暴涨。   常师新随时关注网络动向,看见她各方数据的异动,抓住了机会,雷厉风行地开始实施营销抬咖计划。   那时候快临近《都市男女记》杀青,周围人对她的态度却在悄然变化。   对于奉颐而言,那是较之以往的铺天盖地的营销。   但有时候某些字眼奉颐自己看了都觉得羞耻,尤其是那个“顶级音乐学院的校花级才女”的title。   奉颐某一天实在是忍不住,将那个帖子转发给了常师新,并附言:【这个方向会不会太夸张失真了?】   常师新回得很简练:【少管】 奇!书! 网!w!w!w !.!q!i !s! h !u !6!6!.!c!o!m   ok。   奉颐闭了嘴。   关上手机,准备继续奔赴表演课。   这两个月她频繁奔波,就指望这部戏杀青后,她能休息一段时间,全神贯注地上这表演课。   专业的老教授就是不一样,她从中收获颇多,许多先前瓶颈的东西也全都茅塞顿开。楼老师也说过她悟性高,若是肯努力,演员这碗饭也是能吃一吃的。   她掐指算着自己大概杀青的时间,呼出一口气,振奋士气,噔噔两步迈上了楼。   三个小时后。   奉颐饥肠辘辘地从楼上下来。   她打算随便去某家街边餐厅解决自己的肚子,没走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叫住了自己。   奉颐回头。   是同班一起学习的某位男同学。   据说也是某位小演员,被经纪人打通关系送来这儿。两人平时交流不多,奉颐对他印象也没太深刻。   彼时男同学走到她面前,挠挠头,神色羞涩不自然。   奉颐瞬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然而在对方还未提出邀请时,一道尖锐的汽车长笛声从马路边蛮横地插/进二人中间。   滴——   奉颐讨厌噪音,蹙眉,冷然看去。   却看见一辆黑色宾利,里面坐了个不着调的人。   他还是那副样子,半撑在车窗上,似笑非笑。   神色同那夜与她做/爱时,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20个红包嗷 第15章   ◎房卡给你◎   今日上海风和日丽。   奉颐随性,没戏的时候懒得化妆,顶着素面朝天的脸就出了门,身上那条蓝色裹身长裙款式虽简单,但到底也简雅。   就是肩上挎的那只印有丑鱼汉顿的帆布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同她一身格格不入。   赵怀钧的车停在香樟树边,奉颐顿了顿,还是走过去,问道:“来上海出差?”   “过来看看你。”   男人单手搭在车窗上,手背撑着脑袋,闲闲散散地望着她笑。   腔调几许暗味,倒是比她适应得快,能无所顾忌地说情话。   奉颐没表示,她身后那位眉清目秀的男同学却不住地往这边张望。估摸是在等她。   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邀请似的朝里偏了偏头,将选择权交给她:“一起吃个饭?”   奉颐从他的神色里揣测出点儿东西。   她想,赵怀钧能主动来寻她,说明他还对她有意思,但如果这次她跟着别人走了,那自己同赵怀钧的关系大抵也就到这儿了。   毕竟他也不是那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后,她抿了抿唇,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返身,去同男同学告别。   男同学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依依不舍地瞧了她好几眼,无奈地点点头。   解决完后奉颐快步回来,拉开车门,在他身侧副驾坐下:“走吧。”   赵怀钧启动车子:“想吃什么?”   “过了这段路有家小馄饨,挺好吃的。”   赵怀钧默了两秒。   看着没什么情绪,但就是没说话,大约在思忖。   奉颐察言观色一流,见状立马改口:“不过也不是特别想吃。不然你定?”   他哂笑:“没那么讲究,就这个。”   她只是单纯念着待会儿能早些回去休息,对吃喝反而没那么看重,能解决肚子就成。他既不反感,那她便心安理得。   小馄饨店门面不大,是奉颐这两个月的常驻地。   去得频繁了老板娘也就记得自己店里经常来这么一号小姑娘,毕竟这小姑娘漂亮得跟个演员似的。   老板娘正在厨房里忙活,见到她,笑眯眯地招呼,换了普通话对她道:“今天带……朋友来了呀。”   老板娘会做事,没明白客人关系没敢乱叫,可对方下意识停顿的那一声,反而弄得奉颐有些别扭。   要说和赵怀钧的关系,在她心里,如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他们可能连朋友也算不上。   而她总觉得赵怀钧对她,也只不过是正好某天路过,瞧见了一只可爱的“猫”,来了兴趣便逗留段时日,偶尔再回访瞧一瞧,继续享受猫猫对他的讨好。   没人当真。   赵怀钧坐下,与她点了同一份海鲜馄饨。   两人对面而坐,仿佛没有经历过这两个多月的疏离与隔阂,他依然健谈,闲聊着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与八卦。   单看很容易以为眼前的人是位脾性极佳的好好先生。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无情炒弄得她第二天走路都疼的话。   根据以往的教训,奉颐明白这人套话的本事一流,常常闲聊之间灰飞烟灭,是以同他说话时,她脑子总是要转好几道弯。   直到上餐后,赵怀钧对着碗里的香菜与葱花蹙了蹙眉头。   奉颐也不爱吃这个。   她忘了,老板娘记性不好,需要提前嘱咐。   她只好取过一旁的骨碟,将香菜与葱花一一挑出。   她挑食,香菜葱花姜蒜一类味儿重的东西都不爱吃。   小时候秦净秋惯着她,总是变着法地去腥料理,但忙于职业的女人哪儿那么多功夫钻研厨艺,常常是将就着过活,吃得奉颐身体削瘦,小学体检常常营养不良。   后来上了高中,反而是张乘舟替她补身体的情况居多。   不同于奉颐,赵怀钧自小吃惯了淮扬菜,口调清淡,加上家中规矩多,有时候一顿餐食下来,嘴里也没什么咸甜味道。   这是赵家老爷子年轻时候立的规矩,因着那时候来家拜访的宾客贵重且频繁,便索性参照国宴淮扬菜水准备餐。这么多年,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哪怕老爷子仙逝,也没人去改变这规矩。   除此之外,他接触最多的便是京帮菜。   说来说去,这也算是他养成的毛病:吃不了一点味儿的东西。   奉颐的汤匙忽然被撬了个边儿,汤汁瞬间飞溅,沾染了她大半手背。   事发突然,她愣神间,赵怀钧反应快,顺手抽过一旁的卫生纸,在奉颐伸手去接时,他却浅笑着将她的手接过来,耐着心替她细细拭去手上的污迹。   男人动作很斯文很轻柔,自然地拉着她,令奉颐有过一瞬间他们是俗世中的情侣的错觉。   奉颐扫视过他波澜不惊的眉眼,低头,不知瞧见什么,笑了笑,脱口道:“你这样,就适合生活在扬州。”   这人与她一样,挑了一骨碟的香菜与葱花。这么挑剔,应去扬州尝尝淮扬菜才是。   “是么?”他挂着淡笑,不紧不慢地擦着,兴许因为扬州是她的故乡,才会多嘴问上一问:“扬州有什么好吃的?”   “有呀,蟹粉狮子头。不过我不喜欢,太油腻了。”   她打小就不爱吃这个,但却记得,张乘舟的狮子头做得很好。   赵怀钧松开她的手,扔掉废纸,笑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   她想了想:“扬州有一种特产,叫蜜枣。用糖浆煮出来,很软,特别特别甜,一般人吃不了,得混点儿汤水米粥才吃得下。”   那是她和西烛最喜欢的小吃。   上高中的时候为了赶晚自习,下午放学那会儿没多少时间吃饭,她们会从家里拿两颗,到了学校直接泡水喝。有时候她有秦净秋替她煲好的蜜枣糖粥,装在保温桶里,开盒就能吃。但西烛就没那么幸运,没人关心她,时常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喝着简单勾兑的蜜糖水,来奉颐这里蹭两口。   蜜枣。   说起这个词儿的时候,她忽觉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她也有点儿想西烛了。   对面的姑娘声音越说越小,赵怀钧抬起眼,不明所以地伸手捏捏她的脸蛋,有些好笑:“怎么像快哭了?”   奉颐由着他掌心揉弄,说:“没有呀。”   防备依然很重。   二十来岁的姑娘,却有这么重的心思。   赵怀钧看破不说破,嘁笑一声后放开了她。   那天吃完后,两个人很默契地回了他的酒店。   她将挎包取下,搁置在边柜上,刚松手,后背便慢慢覆上来一阵温热。   男人结实的手臂撑在她手边,以身躯为墙,将她半包围住。他很高,微微弯腰下来时,遮云蔽日一般,将她大半身子都淹没。   她回过头。   他也正好偏头看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就这么一碰。   难以言说的丝绪与少女身体有淡淡馨香,直往人心底里钻。   他一把抱起她,陷进了沙发里,一手拢住她的脸,俯身与她接吻。   已快临近夏季,彼此身上衣料单薄,男人炽热手心贴着她的肌肤,仿佛下一瞬便会燃起一把火,将她灼烧成灰烬。   她不断深陷,往下沉溺,再沉溺……忽地,脖颈却覆来一阵冰凉。   她倏然睁眼。   下意识抬手,却摸到一串金属感的东西。   是一串百合花形态的项链,钻石夺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HarryWinston的LilyCluster。   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她抬眸。   赵怀钧半撑起身:“上次就该送你,但后来太忙,忘了。”   再忙也不至于两个月抽不出片刻时间。   她看了几秒后,合上盖子。   思定后,她翻了个身,直接坐去他身上。   他撑住她的腰以防她后仰,她却故意挪了挪位置,挽住他,柔软的嫩隔着单薄的小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蹭。   “这么好的项链,可惜我没有匹配的衣服、裙子、鞋子、包包,那都是普通的货色。”她笑盈盈地偏过头,理直气壮道:“不然你换一个补偿我吧?”   赵怀钧怎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身上的人有几分调/情本事,他摁住她的月要,直接遂了她的意:“那改天带你去玩儿。”   “玩什么?”   他扬起头,扣住她的后脑勺,往他跟前摁。   她没反抗。   双唇略略擦过。   他瞧着她的眼眸暗沉,声音慢慢低哑:“总归是你想要的。”   说完温热的唇贴上来,他拥着她再次倒下去。   总归是她想要的。   奉颐想,她想要机会,想要人脉,想红,想站在很高的地方,想要很多很多……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个?   但至少能确定,程云筝他们没说错。   赵怀钧是个很慷慨的人。   他吻得又深又重。   奉颐迎合他,与他唇齿交缠。   他下手不算轻,奉颐被他引诱着,意识开始混乱,那些个所谓思考也渐渐被她抛之脑后。   长长裙摆倒掀,裙尾搭住她眼睛遮住视线,偏偏双手却被反扣动弹不得。   他欺得狠,狠到最后奉颐双腕酸疼,得到解放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环住他,狠狠咬了他一口。   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她体验过最好的一个。   她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最后两人一并理智失控的时刻,心跳与动作加速,仿佛即将触碰到一朵让人上瘾的罂/粟花,歇斯底里地往花朵里钻。   ……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   很久很久以后,大雾散去。   浴室有哗啦水声。   倒趴在床上的人终于缓过一口气。   再这么待下去也不妥,两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别扭得很,更别说要留在这里睡在一起。   她掐着时间也该回剧组了,于是撑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穿裙子最麻烦的就是背后的拉链,她伸手够了半天,怎么也碰不着拉不上。   深吸一口气,眉头紧蹙,耐心不多的人已经濒临放弃的边缘。   ——身后悄无声息地伸来一只温厚大手,轻而易举地替她拉了上去。   在转过身看清来人之前,她先闻到了他指间的烟味,还有身上的沐浴露味道。   “要走?”   “嗯。”   赵怀钧:“不再呆会儿?”   奉颐摇头:“明天开早工,不想迟到。”   赵怀钧难得被噎住。   人一句“不想迟到”,算是把他下面那句“跟导演请个假,明儿我送你回去”给结结实实堵了回去。   赵怀钧目光随着她一路飞到门口玄关,静了一下,随口问道:“杀青后还是呆上海?”   她点头,穿好了鞋:“还有几个月的表演课,反正也没戏拍,不想耽搁。”   “住哪儿?”   奉颐微滞,极快领会到对方的意思。   大概是有意将这处酒店给她住。   她摇头,故意说还没定呢。   赵怀钧眸子终于开始碎上了点儿笑意,咬着烟吸了一口,而后走过来,俯身亲了亲她,说:“到时候让人把房卡给你送去。”   “那你不要忘了。”她冲他眨着眼睛,两手举起在空中晃啊晃,几分俏皮:“不然我就只能在上海流浪了……”   她这不羁的性格装起乖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赵怀钧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发觉自己好像还挺吃她这一套。   他吩咐司机将她安全送达,临走之前,恶作剧一般故意将姑娘头发揉乱。   奉颐的反应就很有意思,一个人闷着不说话,却悄悄瞪了他一眼。   估计嫌他人老幼稚。   回了剧组酒店后,她听见几个工作人员在商量收工后去吃火锅。   今日无夜戏,剧组打算早点儿收工,有人问她来不来,奉颐摇头,说不了。   她累。   那天晚上她睡很早,睡觉前,程云筝给她发来一则消息:   【快出来,恭喜哥哥我接到一部S级大剧】   这是大好事。   奉颐强打精神,立马提供情绪价值:   【超级棒.jpg】   【程哥,受小妹一拜!苟富贵,勿相忘!】   没多会儿,程云筝发来一条十几秒的语音。   十几秒全是这厮无耻的笑声。   可奉颐听着听着,也在这端跟着莫名傻笑。   程云筝那个角色只是个男N配,但围在主角身边,露脸机会多,戏份也挺精彩。这种大制作的剧,怎么着都能吸一波红利,更何况程云筝长着一张过目难忘刻骨铭心的帅脸。   五月中旬的时候,奉颐终于杀青。   杀青那天,拍完最后一场戏,剧组导演与其他演员们纷纷围上来祝贺告别,特别热闹,不仅如此,她收到了金宥利送给她的花,那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捧花。   但同时,她也刷到了一则批判她演技的娱乐新闻。   这件事完全在意料之外。   就好像是上一秒还为可期待的未来感到振奋,下一秒就浇下来一盆冷水,警告你不要太高兴,路还长着呢。   奉颐抽了个时间,一个人待着时,点开了那则新闻。   新闻内容标题大大写着“那些辣过我们眼睛的演技”。其中博主主要编排了圈内的大批新人,剪辑风格鬼畜猎奇,在互联网上迅速走红。   很不幸,奉颐也在列。   她最近因为营销美貌小有热度,曾经跑龙套时的某些表现并不算好的片段便被拉出来评判,并且最后还被标榜上“花瓶”的称号。   奉颐看了一眼评论区,大概是外表与业务能力反差过大,她成了评论区少数人唯一针对攻击的对象。   【华丽的木偶罢了】   【无意攻击哈,就是感觉单看这张脸挺高级,可那台词从一她嘴里说出来,就有点像地摊上的廉价香水(笑cry)】   【她妈真是白生了这么好一张脸】   【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演戏了哈,也是,毕竟在这里,这是个没门槛的行业】   素昧相识,却恶言相向。   奉颐翻了很久,最后停在那两条最恶毒的评论上,气得连表演课上的笔记本也没能看下去。   她还是年轻气盛,面对热度之下一系列负面效应难以消化,跑去询问常师新为什么不控评?   哪知常师新只丢给她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受着吧,现在不受,今后也有你受的】   之后也懒得再管她。   她性格要强,受不得这样的激,那就好弄得心情郁结不堪,被膈应得吃不下饭。   不过倒是从此在心底里暗自发了狠,这条路她还就非得闯出来!   就是这么较劲儿。   她气不过,连带着上表演课的时候注意力都集中了许多。   她幼稚地把这份“崛起”计划分享给了程云筝,程云筝跟她视频时,面露欣慰,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满足感。   “别忘了哦,还有赵怀钧,”程云筝一脸故作高深地提醒她:“你可得明白,他们这样的人,永远掌控行业最新资讯,所以永远眼光超前。小姑娘嘛,最好是不要死板假独立,也不要真附着他人依赖他人,成大事者,要学会万物为我所用。”   奉颐却将他的这番话听了进去。   她还在消化这段话,程云筝便跟她挥了挥手:“不跟你说了,今儿咱剧组聚餐,哥哥我要去拜把子认兄弟咯!”   说完就挂了。   那时奉颐也浑然不觉。   挂电话之前,程云筝尚且还意气风发,眼睛炯炯有神,雀跃着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而谁也没想到,一周后,她被迫抽空回了一趟北京,与常师新正式商讨未来商业性规划时,却接到一通程云筝的电话。   那时候是深夜十二点,常师新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接起来,听见程云筝虚弱地颤着声音,应是冷到发抖。   他说:“奉颐,你来接我一下吧。”   程云筝被丢在很荒的山郊外,当夜甚至还下起了大雨。   奉颐忧心忡忡地冲出去,却被常师新拦下。最后两人开着车一路飞驰,顺着定位,终于在一处草丛里找到了程云筝。   北京五月的天气虽然逐渐升温,可夜晚的山间林荫之下依然凉爽湿重。更何况程云筝原本就是从头到脚湿了个透,只穿了一件短袖和短裤,扛不住山间的凉风。   求生本能让他盖着一堆草,妄图给自己保暖,在奉颐他们没有抵达之前,他已经在山间等了剧组一个小时,又等了自己团队两个小时。   可没人搭理他。   他一个人呆在黑黢黢的山里几乎四个小时,草丛随时随地会出现他最害怕的虫子蜈蚣,可他太冷了,不盖会死。   奉颐赶到时就是看见的这一幕。那个神采奕奕的程云筝虚弱不堪地躺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狼狈。   她狠狠心疼了一下,赶紧握住他的手——那手感沁寒无比,早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形同冰柱一般。   她没问程云筝到底发生了什么,颤着手将暖手袋塞给他,又从常师新手上夺过羽绒服紧紧裹住他。   可程云筝却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哭出来。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蜷缩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儿,那无措又心酸的模样,弄得奉颐也莫名跟着红了眼眶。   “奉颐!奉颐!”程云筝抱着头,哭喊出来:“这世道真他妈恶心!真他妈恶心!”   “这日子真是迷茫得看不到头,我受够了!受够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红啊?!”   程云筝已经崩溃得收不住哭声。   她什么情况都摸不清楚,只能紧紧抱住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声色轻洇得安慰他:“程云筝……你别哭,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如今所有的逆境,都将会是我们未来的谈资。 第16章   ◎他叫她“熙熙”◎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子,只有常师新手上那只大号应急电筒敞亮。   惨白的灯光照得人也苍凉。   常师新年长他们许多,看着他们目色复杂,许久没发话。   程云筝是新人,唯一凭仗的便是那张嘴。高高帅帅的大男孩儿,能说会道,招人喜欢也正常。   剧组里那位女配看上了他,那天半夜发消息,想把他叫进自己房间。程云筝还不知道这回事儿么?直接没去。   于是就这么结下了梁子。   大剧组,人情错综复杂,这位女配也是新人,可背景不简单*,当初是空降这个角色后谁都没多说一句话的人物。被程云筝拒绝后女方估计觉得没面子,这段时间老给程云筝使绊子,尤其是明面上敲打的次数多了,大家也都看出来了,除了几个有资本硬气的,几乎纷纷开始疏远程云筝。   程云筝忍气吞声,想着只要能拍戏,忍过这一段也就好了。   结果这次,剧组在山里拍戏,这位女配联合工作人员演戏,竟然将程云筝丢在了山上,走之前也不忘哄骗程云筝的助理和司机,找了个借口,将人调开,抛弃了程云筝。   等到程云筝回过神来的时候,剧组人已经转移到下一个拍摄地。   他赶紧联系剧组,却发现自己被踢出了群,联系自己的工作人员,也始终打不通电话。   山里信号不好,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自己往山下走,但屋漏又偏逢连夜雨——那天晚上真的下起了大雨。   大山里找不到遮蔽物,泥泞路又湿又滑又危险,程云筝就近躲在树下、草丛,那雨水透过缝隙不断滴在他的头和身子,就这样连续被淋了两个小时,直到奉颐出现。   其实作为一大男人,这么点儿苦受了就受了,他爸当年欠下三百万的赌债,房子被收,讨债人撞门来扰的时候,连加油站垃圾桶都睡过。   程云筝难受的是,他之后还得继续回剧组里拍戏,忍受那些个流言蜚语,强颜欢笑地粉饰太平。   早知道就答应了,不就睡一觉么?也不知道自己臭清高什么?   这是他当时最大的想法。   奉颐在最近的地方找到一处宾馆让程云筝住下休息,她上街边买了一套衣服,常师新也不知道上哪儿弄来一碗姜汤,兑着感冒灵,端给程云筝喝了下去。   这地方是远郊,出北京五环,距离四九城近乎二十公里。   程云筝睡着后奉颐方才歇息,她幽幽叹出一口气,再多的忿忿不平目前看来亦只有强吞下去。   她随意坐在小平房外的马路石阶上,头顶路灯洒下一片辉华,高耸的眉眼在脸上投出小片阴影。   指间夹着一根烟慢慢地抽,抽到一半时,不知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登上许久不玩的微博。   赵怀钧不爱发动态,平日里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只能试着瞧瞧他朋友的微博,兴许偶尔能出现他的身影。   找到舒魏很容易,奉颐点进她的关注列表,翻了半晌,终于看见了一个“武邈爱吃舒芙蕾”的昵称。   武邈的微博不似舒魏精致又美丽,恨不得把自己每天三四条地分享自己吃过什么、玩过什么。   男孩子微博很无聊,但却同赵怀钧的生活更加接近。   然后这事儿就有意思了。   奉颐翻了十几条武邈的微博,无非不是今天落地哪里,跟哪些人玩在一起。武邈拍得随意,也没什么技巧,赵怀钧在这里面,时而露个脸,或者半边肩头与轮廓,内容单一而疲惫,常常模糊看不太清。   可其中有一条微博不同。   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出现了一位名为“袁俞”的网红。   小可爱叫袁俞:【武爷,下次再带着三哥来玩嘛】   武邈回得特别暧昧:【干嘛?想他了?】   奉颐看到这里指尖微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那位网红的主页。   点进去后才知道这姑娘是舞蹈学院的,分享的日常也都是在校上课、排练,偶尔往国外走走,风格同舒魏大致相同。   这类姑娘挺常见,长得好、身材好、名校出身,这些个buff叠加起来,仿佛身边天生都该绕着这些有钱有势的公子哥。   而奉颐果然在这姑娘的微博里,看见了赵怀钧的身影。   两个人应该是近期有过联系,又或者说,是最近才搭上关系。   说实话,赵怀钧这种性格的公子哥挺受姑娘喜欢,能瞧出袁俞追求者甚多,但这姑娘却单独为赵怀钧发了一条微博。   其实也不算单独。   酒吧一堆朋友都在镜头里,但袁俞特意找过角度,当时视线昏暗,只有赵怀钧的轮廓格外显眼,修长手指提着一杯威士忌,唇角的笑绚烂又放浪。   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姑娘的心思。   ——可他倒是好,注意力集中地在玩牌,连其他姑娘的手搭在肩上都没发觉。   奉颐又抽了一口烟。   白雾缭绕,烟入肺腑。   其实两个人谁也没刻意提及,仿佛就这么默认了:她已跟了赵怀钧。但她毫不怀疑,若有一天他倦了,两人也会这样悄无声息地默契断联。   想到这里,奉颐轻轻一声短嗤。   然后举起手机,随便拍了一张,发了个朋友圈:   【北京已经这样暖和了】   忘了是谁说过,要让男人有欲/望主动联系你,这样他才能心爱你。   风刮过来,湿漉漉的空气吹得奉颐轻轻眯起眼睛,干脆掉头而坐,避开了这阵风。   发丝略有凌乱,她往耳后拢了拢,一抬头,正好看见常师新从宾馆出来。   她脸色霎时冷了下去。   两个人出门前,在会议室吵了一架。   常师新理念激进,想趁着现在有点儿话题度,将她送进某演戏综艺里刷刷脸,狠狠赚一波流量了才能挑着好剧本。   可奉颐认为演员应该保持神秘感,现在这种时候上综艺就是去找死,不如再进几个剧组,哪怕演点儿小角色,也比这样消耗人气与银幕形象的好。   两人一个冒进,一个保守。   要不是程云筝打电话来求救,他们今夜大概率会不欢而散。   常师新也小气,这会儿还没从那股争执里走出来,踱步到她身边后,冷睨她一眼:“抽烟坏嗓子,找死呢你?”   奉颐懒得看他。   口里继续扒拉着那根烟。   她一度怀疑自己和常师新到底是不是相生相克的孽缘,不然怎么每次交流都能大吵一架?   常师新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也稍缓:“送过去的剧本看了?”   “看了。”没一个心仪的。   常师新烟瘾也犯了,掏出一包烟,咔哒一声,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根。   他抽了两口后,望着前方看不见尽头的公路,心一松,就这么算了。   他开口道:   “瑞泰如今有两派,一个是老二赵赫轩,一个就是老三赵怀钧。赵赫轩前段时间想横插一脚投资《都市男女记》,逼着咱们妥协。赵怀钧得知消息的第二天,一通电话就打到我这儿,勒令我停止与赵赫轩的接触。”   虽是第一次经历,但《都市男女记》背后有资本博弈这事儿她不是没猜到。   就是这话题来得莫名其妙,奉颐不明所以地瞧过去。   常师新很显然是在思索要如何与她说清这其中的利害,吸烟吸得漫不经心,然后缓缓叹着:   “赵怀钧野心大啊……同他哥斗法,想独揽瑞泰大权。”   “瑞也嘉上三年内会扩张规模,到时候会有新人一波一波地涌进来。但在这之前,足以具备资格站在赵怀钧身边的人,必须得是我们。”   可娱乐圈这点儿创收在瑞泰面前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一部电影资金砸进去,从筹拍到放映再到分钱,这个周期瑞泰早已经赚了超百倍千倍的利润,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消耗?   奉颐能这么想,赵怀钧自然也是。   常师新却说:“我们没办法给瑞泰直接带来高额利润,但你别忘了,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名气。哪怕瑞泰不需要,但若届时品牌名气暴涨……名利收益这种东西,谁又会嫌多呢?”   “我虽然心急,但不是拿你当敛财工具。”   “是既然选择成为棋子,那就不能是废子。”   同方才拍桌子叫板时急冲的口吻不同,此刻常师新语调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叙述一件很久远的无意义琐事。   他说完后,两人沉默了很久。   奉颐没想到常师新会推心置腹地与她说这些话。   在她心里,他从来都是个恃才傲物的家伙,一只阴沟里生长起来的老鼠,嘴臭得叫人觉得落魄也活该。又哪会想到如今这般,低下姿态与她说话,将她真真正正当成一位携手并进的伙伴。   雨后夜晚少了些许霾意,身后是家户灯火,孩童嬉闹过一阵,声音又很快消逝在风里。   她忽然问道:“我们能成功吗?”   她、常师新、程云筝,还有赵怀钧。   他们这些在各自领域里最底层的人,真的能成功吗?   奉颐忽然有些迷茫。   可常师新却说能。   此后二人再没有任何的话。   程云筝休息一夜后,次日醒过来精神状态好很多,三个人一起吃过早餐,便开车上路,回了市区。   经此一事,程云筝对常师新的印象也有所改观,两个人分别前还拉着她,悄悄问:“你经纪人最近吃中药了?”   奉颐:“?”   程云筝声音有点大:“以前那脾气跟被病毒感染了似的,现在么……像朵小烟花~他经历啥了?”   奉颐:“……”   常师新横了一眼过来。   程云筝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尴尬挠了挠头,傻笑两声,赶紧转头拦住一辆车追随剧组去了。   常师新打算给她招个助理,今天有几场面试,把她丢在机场后,也绝尘而去。   奉颐一个人往机场里走,刚没走几步,一道电话打了进来。   是赵怀钧。   看见屏幕上跳跃的那几个字后,她心头忽而一跳,故意隔了几秒后,点下接听。   “回北京了?”   他看见她朋友圈了。   她嗯了一声,不太热情。   可男人在女人跟前,大多时候都没什么脸皮,姑娘把握好分寸,越冷,男人就越爱贴上去。   赵怀钧显然就没什么骨气,笑得没脸没皮:“哟,怎么这是?谁惹您不高兴了?”   奉颐还是很简短,说没有。   赵怀钧这才发现她情绪不对,一时间沉默下去,也没发话。   彼此都静谧的时刻,在这方试探男人下一步反应的奉颐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攫住,连呼吸都多了丝谨慎。   她面容淡淡,心里却没底。   毕竟若赵怀钧大少爷脾气上来,真不搭理她了,她其实也无可奈何。   可奉颐就这么等着,等着。   直到——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道:“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这段时间忙呢,手头松快了,这不马上来找你了……生气了?”   男人嗓音缓而沉,搭着些吊儿郎当的京腔,听着有种特别柔蜜的溺。   他是在向她解释。   奉颐站在机场门口,身侧旅客络绎不绝,在他话音落后也没急着开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无意垂眸,却看见自己裤腿与鞋面上的些微泥泞。   那是昨夜找程云筝时不慎弄上的,当时未察觉,此刻站在干净如洗的机场,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狼狈。   “在哪儿呢?”赵怀钧有点想这浑身劲儿劲儿的小姑娘了,耐着性子问道:“来接你?”   她明知故问:“干什么?”   小姑娘心思好猜,但赵怀钧也装傻充愣:“上回不跟你说,带你去玩儿么?今儿正好有空。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奉颐说着就往外走,报出了机场地址。   赵怀钧来得很快,一个小时不到便出现在机场。   奉颐站在马路边,看见那辆熟悉低调的宾利开过来,上车前,随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尘。   赵怀钧眼尖,小姑娘一上车就看见了她脏鞋子,什么也没问,不着痕迹地移开眼。   下一瞬,脖子便被人亲昵地勾住。   橙花香伴着女孩轻柔的声音一并袭来。   “赵怀钧,你还真来啊。”   不知怎的,赵怀钧特别喜欢她念自己这名字。   那韵味儿与腔调柔意里掺着点儿嗲,就是同别人不一样。   念得人心痒,也叫得人心软。   哪怕知道她在装。   赵怀钧被哄得笑意盎然,顺手搂住她的腰,低下眉去同她对视,说起甜话也毫不吝啬:“是啊,我们家熙熙勾勾手指,我不就过来了。”   奉颐眸中伪装的神色在听见他话中某个字眼时,微微一散。   她没有听错。   他叫她“熙熙”。   他竟然知道她的小名。   【作者有话说】   赵老板终极人设:表面上风轻云淡的好好先生,其实是个操纵风云的野心家[菜狗]   (来自一个忘记设置时间的作者的愧疚)   另。   这个故事的精彩点和反转点几乎都在后半段熙熙崛起以后,差不多也就是20章以后,要说将前面的所有内容都作为后段故事的垫脚石也不过。   大家慢慢看嘛,俺也是第一次写这种题材的群像文[让我康康]   最后,还是每章20个红包哦[比心] 第17章   ◎我对你上瘾◎   赵怀钧带她去了密云的一处私人庄园。   但去之前,他先带着她去商场换了一身行头。   奉颐这方面教养良好,特别注重仪容仪表,褪下那些脏污衣裤时有罕见的窘迫。   赵怀钧却什么都没问,只抓过一旁别扭人儿的手,侃笑着轻挑她肩上不慎微露的内衣带,借题发挥:“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里到外都换了得了……我帮你换,成不成啊?”   没脸没皮,没羞没躁。   奉颐整理好自己的肩带,没搭理他。   两人出了商场,便开车往密云去。   听说这间的主人是京中某位大人物的子孙所经营,具体位置与名字向来不对外开放。   庄园成立最初是为迎中外贵宾,后来时代变迁,便慢慢转了会员制,如今来往的人形形色色,也大都是耳熟能详的名流政客。   这座庄园藏在山中,极为低调。奉颐想,如果不是赵怀钧带着她,以她目前的资历,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也进不了这样的场所。   车缓缓停在一栋欧式建筑门前,赵怀钧将车钥匙扔给服务生,偏头去问身侧的管家:“都在哪儿呢?”   “在湖边钓鱼,都等着您。”   观光车一路徐徐而行,大约半个钟头的时间,抵达了湖畔。   到了地方奉颐才知道今日这一趟,是有人为请出赵怀钧,精心组起来的局中局。   有位制片,叫做于大东,想联系赵怀钧投资,特意托相关行业人士求到了高从南跟前。高从南涉足娱乐板块,但并非赵怀钧主营业务,怕给兄弟添麻烦,高从南起初就没答应,但后来不知于大东怎么吹的,竟又答应了。   于是这位制片才得以通过高从南,辗转请来了赵怀钧。   但令奉颐费解的是,赵怀钧叫上她只是偶然,可这个局却不是凑巧而成。她能这样好运,恰好碰上他们谈合作的这一天吗?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   但她忌讳夜郎自大。   下车后便看见湖畔已有四五个男人正谈笑风生,其中有个最年轻的,年纪看着同赵怀钧不相上下,眉目淡笑却藏冷厉,奉颐看第一眼便知是个狠人。   见到赵怀钧,最边上一位中年男子赶紧给高从南使了个眼色,高从南正惬意,见人来了,也不玩虚的,人没起身,嘴上却直接介绍起来:“这位就是赵怀钧赵总。”   说完朝中年男子歪了个头:“这位是于大东,于制片。”   中年男子便急忙扔了钓鱼竿头起身迎接,还未走近,右手便已经恭敬礼貌地伸出来:“赵总久仰。”   接着几个男人纷纷起身,一阵客套的戏码。   赵怀钧从小耳濡目染这些东西,但奉颐确实不怎么擅长,干脆蹲去一旁替他捯饬钓鱼工具,专心等着叫她就成。   这样一瞧,今天这个场面几乎只需赵怀钧表个态,这个机会她便能够着。   于大东。   这个名字她有所耳闻,这些年出品加制片过两部精品电视剧,口碑不错。只是他的作品出了名的要求高,难进。   论实力,她本是不够格的。   哪怕常师新再如何打着赵怀钧的幌子招摇撞骗,没有赵怀钧本人出面,也是没办法把她塞进去的。   她漫不经心地组装着那些工具,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她手上那些钓具需人手组装,是钓鱼特别讲究的高级玩家的玩法。   将钓线装上渔轮这种简单事儿她倒是能行,只是她挑着那个声纳,却兴趣十足地研究了半晌。   这个东西进化了多少年了,不知如今新一代的声呐是个什么样。   她看得认真,丝毫没注意身后的人悄然靠近。   “看什么呢?”赵怀钧的声音冷不防地响在头顶。   奉颐一惊,被吓得险些摔倒。   姑娘面色仓皇,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赵怀钧见状低促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将人拉起。   “有兴趣?”像心虚赔罪似的,赵怀钧好言好语地拉过她,把人拢进自己怀中,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使用这个声纳探鱼器:“你瞧着屏幕。”   奉颐后背抵着他胸膛,被男人包围得结结实实。   周围大家伙都在闲聊,只他没跟着话题,贴在她耳边轻柔了声说话,手臂微曲,很容易地握住了她的手。   耳畔是他循循善诱的声音。   她没听他的话去注视屏幕。莫名之间,她放眼望去,山湖一体,深绿树影倒立在湖面。他们共享同一片开阔的山水视野,如果她能再细致一点,还能感受到他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这让二人无端有一股自然的亲昵感。   显示屏上,探鱼器已经成功混入鱼群,小红点融进大片红色鱼影,在屏幕上微微一跳,准备引诱。   赵怀钧瞅准时机,猛然收竿。   一道抛物线从天空划过,一条鲈鱼顷刻间被钓了起来!   身侧的几人见到鱼,轻呼欢笑。   奉颐也恍然。   果真是科技改变生活。   她手上忙活着,赵怀钧却在这时候附过来通知她:“过段时间就进组,待会儿你把人微信加上。”   意思是直接敲定人选了,她连招呼都不用过去打。   她没想这事能容易成这样,容易到这个局这么大费周章地攒起来,却被赵怀钧如此不多加思考地决定,身为最终受益人的奉颐很难不去怀疑,其实他真正目的,是想让她陪着他出来玩这一趟。   奉颐心绪复杂地握着鱼竿摩挲来摩挲去。   赵怀钧哪管她这么多迂回婉转的心思,继续问她:“明天回上海?”   奉颐嗯。   “准备什么时候回北京?”   “还得再过段时间。”奉颐转头,有些怪异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她的行程:“干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奉颐满是探索求知,倒是赵怀钧先笑了。   奉颐瞧着他唇角那缕笑有点儿无耻,更有点儿轻佻。   果然,他凑过来,陷在她颈窝中,弄着口吻道:“我对你上瘾,不成?”   压低的音色里饱含暗示,仿佛就是如此擅长把情话讲得炉火炖青。   有限的视线里,奉颐定定地瞧了他好几秒。   最后身子一扭,拿他胸膛当椅背,往上一靠,轻哼一声:“有其他妹妹讨你欢心,赵老板怎么还会对我有瘾?”   推拒人的话,却是勾着人逼着人去哄的举动。   她那小劲儿又上来了,赵怀钧被作得舒坦极了,心甘情愿地顺着她:“哪儿来的妹妹?我就你这一个妹妹。”   信不信自然是由她。   奉颐选择不信,完了拿肩头顶了顶他,放下鱼竿,准备转身离开。   赵怀钧还以为她生气了,捉着她手腕,问她干嘛去。   “刚弄工具一手腥,”奉颐不怀好意地拿手往他鼻子底下去,“找地方洗手。”   赵怀钧哪想到姑娘会来这出,脸色微变,被腥到后仰,赶紧唉了两声,说小姑娘家别玩这么皮实的。   欠收拾。   两人嘻嘻哈哈地闹。   高从南却在旁边看乐了。   等奉颐走后,他两腿交叉,搭在草地上,挤眉弄眼地问道:“什么时候改好这口了?”   赵怀钧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高从南饶有兴致地盯着奉颐离开的方向:“上回武邈说你看上一祖宗,我还不信。”   现在把这苗头一看,没准儿未来还真可能是祖宗。   赵怀钧猛丢一团纸过去:“滚蛋!”   这厢的奉颐却找了很久的洗手间。   临近湖畔这处树荫没什么服务生经过,不远处又是大片高尔夫球场。她实在是不认路,随意进了一栋楼,拦住服务生才总算是问到了洗手间的位置。   大概是天意。   也真的是很巧。   奉颐问完路,一转头,就碰到了两个人。   女人身材姣好,妆容精致,放在人群里绝对的显眼。就是那嗲里嗲气同身边男人低眉顺眼说话的样子,实在是不太像程云筝口中描述的那位联同全剧组一起欺负他的配角小姐。   奉颐记得她的名字。   成青璃。   而成青璃攀着的那个男人她碰巧也眼熟:赵赫轩。   看见二人勾勾搭搭地进台球厅,奉颐才想通这成青璃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人背后是瑞泰的二公子,谁敢招惹?   可……头天害得程云筝差点儿死在荒山上,第二天施暴者却来这庄园里寻欢作乐好不快活?   奉颐面无表情地与成青璃擦肩而过。   成青璃要先去一趟洗手间补妆,同赵赫轩站在原地卿卿我我许久,最后男人浪里浪气地一拍她的娇臀,两人分道扬镳。   成青璃入了洗手间后,大门便神不知鬼不觉间被人锁上了。   奉颐扣住锁眼,手里提着一条足够长足够裹住人脑袋的湿抹布。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成青璃的那扇门。   微微一笑。   --   奉颐走后,赵怀钧和高从南几人聊了许多。   男人们在一起似乎什么都能聊点儿,什么房地产、金融、媒体,什么最近上头有动作了,哪项政策快批下来了,哪行是新趋势,哪业将来要慢慢退场了,尔尔。   没声纳的钓鱼就得慢慢熬。   赵怀钧也不着急,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两句,无聊得紧。   直到阿丹一脸着急,小跑着过来。   阿丹是甘晓苒身边的助手,他站在赵怀钧身后,满头是汗:“赵总,我们家甘总让我来通知您,过去看个戏。”   谁甘晓苒又想搞什么事?赵怀钧专心致志弄自己手上的鱼饵,没搭理。   是高从南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问他:“看什么戏?”   “赵总二哥的女伴,好像被人蒙头揍了一顿,不知道是谁……等您过去查监控。”   赵怀钧莫名其妙:“我查个屁。不去。”   他赵老二的人被揍了,他跑去查什么监控?   “要不……您还是过去看一眼吧……”   阿丹声音越来越没底气:“哦还有,您带来的那位姑娘,也哭了。”   说到这里,赵怀钧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他回过头,明显将这两件事儿联想在一起了。   毕竟赵赫轩不是善茬儿,若真想打他脸,奉颐这小姑娘再厉害也不是他对手。   可阿丹却支支吾吾地说,奉颐不是被他二哥欺负的。   那理由特好笑——   是被甘晓苒养的鸵鸟给啄哭的。   【作者有话说】   相当于重写这一章了[化了]晚安[比心] 第18章   ◎你能轻点吗?◎   赵怀钧有应酬,当夜就歇在庄园内。   他最常住在水系公园那边的房间。   那是个效仿明清风格的朱红色建筑,独立、清净,这个季节池塘菡萏微曳,一推开窗便能见大片青绿粉嫩交加。   奉颐一个人呆在房间,昏昏沉沉地一觉睡到黄昏。   被鸵鸟啄过的地方涂过药却还是红肿了起来,一摁,依然疼,但总归没了最开始的痛感。   奉颐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庄园里散养的鸵鸟给盯上。   当时她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手链,路过的时候,甩了甩扇人扇到酸疼的胳膊。   就是那时,正好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鸵鸟看到了。   奉颐站在原地给程云筝发消息,丝毫不知情有一只庞然大物已悄无声息靠近,朝她弯下了长长的脖子……   奉颐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扭头就看见一只尖嘴赫然落了下来,那瞬间大脑唰地一下,空白了大片。   鸵……鸵鸟?!   它要干什么?   它想吃人么???   奉颐僵直了身体,脑袋嗡嗡嗡地乱成一团。   她对鸵鸟这种生物的认知还停留在小时候进动物园,讲解员告诉小朋友们:千万不要惹怒鸵鸟,因为鸵鸟奔跑的速度很快,且大腿肌肉爆发力特别强,万一一脚蹬过来,能把她直接踹进医院里。   而且。   她这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个尖嘴动物。   在那漫长的与鸵鸟对峙的两秒里,奉颐屏住了呼吸,心脏高高悬起,仿佛被人死死揪住,喘不得气。   而就是这么倒霉。   两秒后,鸵鸟的尖嘴Duang一下,砸在了她手上。   对鸵鸟攻击力的感知与手上的疼痛陡然交融,奉颐原先因为屏住呼吸而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瞬间爆发。   奉颐被吓得尖叫起来,拔腿就往前面窜。   那只鸵鸟从小被圈养,胆子也小,被她的叫声吓得,也跟着拔腿就跑。   碰巧甘晓苒那时候也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自家鸵鸟鬼鬼祟祟地靠近人家,又坦坦荡荡地把人给啄了,吓得那姑娘花容失色,飞身逃窜。   她暴跳如雷,站在窗口怒吼:“死鸟!别跑!”   然后赶紧差遣保安和饲养员上前拉住那只逆子。   当时那场面乱哄哄的,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奉颐心有余悸,心脏狂跳,还是甘晓苒递了一张纸过来,象征性地关心她:你没事儿吧?   奉颐接过纸,说没事。   出声时才发现自己声音哽咽着,竟然没出息地吓哭了。   可想想也是,那么大一只成年鸵鸟,站她后面比赵怀钧还高,换作谁不害怕?   甘晓苒起初还没意识到这事儿的严重性,打量了她一番后,觉得这姑娘眼生得很,便问她是谁带来的?   奉颐擦了擦脸,报了个令甘晓苒窒息的名字:   赵怀钧。   甘晓苒很突兀地静了一瞬。   然后转过身后,怅然地抽了一根烟。她吩咐阿丹把赵怀钧叫过来,顺便叫阿丹请人的时候悠着点儿机灵点儿,别让赵怀钧气炸了肺,炖了她的鸟。   赵怀钧自然还没上升到非得炖她鸟的程度。   两个人从监控室走出来,甘晓苒心绪复杂,把赵怀钧看了又看,说了句与高从南一模一样的话:   “你什么改好这口了?”   这姑娘,劲儿劲儿的。   赵怀钧懒得解释,丢了句“甭管”,便消失在监控室。   今天这事是甘晓苒讲义气。   成青璃被湿抹布裹得差点儿窒息,后来闹着要看监控,为自己讨公道。甘晓苒知道奉颐是他的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就是不让看。成青璃气得不行,一顿发嗲诉苦想叫来赵赫轩,以为赵赫轩能给自己撑腰主持公道。   可赵赫轩摸清了甘晓苒的意思,哪里会因为一个女人,专程跑去得罪甘晓苒?叫了三四回,全都扯了借口说忙。   于是这事儿就只能这么算了。   赵怀钧出了监控室后,打听奉颐的去向才知道她已经回了房间。   甘晓苒说她被吓哭了,当时那张小脸湿漉漉一片,可招人心疼。   可惜了,他没瞧见。   赵怀钧进屋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   扫了一眼,发现姑娘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窗口开着,荷花清香飘了满屋,金黄色夕阳投射在窗棂,晕得整个房间都添了一层柔和的亮。   他走近,看见小姑娘睡得周周正正,一条胳膊搭在沙发下,手腕上有一块特别招人眼的红。   应是抹完药睡意便来袭,又懒得管它,便直接将手腕扔弃在旁。   是个任性脾气。   赵怀钧勾唇,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随即慢悠悠地盘腿坐下,握起她手腕端详了片刻,拿出药,开始替她进行第二次涂抹。   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吵醒了奉颐。   赵怀钧专注时也还是那样,闲散如同一尊大佛,仿佛骨子里就带着处变不惊。   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   按理说,赵怀钧这种公子哥儿,自小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许多东西得到得太过轻易,渐渐地便会如高从南这样,被养出一身的目空一切。   他们随便对待手里的东西,就如同随便对待跟在自己身边的人。   但赵怀钧好似不一样。   几代人都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理应被铺垫出的骄奢与跋扈在他身上统统没有。那些骨子里的温柔与尊重,反而像撕开了这重重压下来的理所当然的习性,拨云散雾般地透出点儿澈来。   他有许多不足,但被教得很好。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讲。   至少目前为止,奉颐同他相处也没觉得哪里不舒适。   包括做/爱。   她睁开眼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静静等待他将那药膏涂抹完毕。   一个全心角逐权力的男人,不会有太多时间精虫上脑地品味女人。所以他会选择她,也许是因为对她真的有兴趣。   但奉颐很难去认为这是一种喜欢。   脑袋中的思绪此刻异常清晰,想清了某些事儿后,她忽然曲起小拇指,暗示一般挠了挠他手心。   赵怀钧觉察,抬头瞧了她一眼。   奉颐扬眉,朝他笑。   她醒了,赵怀钧第一句却是:“鸵鸟好奇心重,瞧见人身上有什么突兀的点都想过去瞧两眼。你说你惹它做什么?”   说起这个奉颐就来气。   她倏地抽回手,赌气一般回道:“报应。”   赵怀钧手上空了,药膏无处抹,只能抽了张纸慢慢地擦拭。他哂笑道:“你又同那成青璃较什么劲儿?”   这口吻仿佛她就是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奉颐自然不认可。   她矫正道:“这是做人的道义。”   “她若安分守己,我也不会步步紧逼。”   一谈起这种原则的事情便少了些伪装,就变了个样,若有若无地露出小狼崽的獠牙。   也就是这会儿赵怀钧才瞧出她身上一丝背离尘世的热血心肠。   之前老说不上来那感觉,想着她分明与那些满腹目的的人没什么不同,但赵怀钧就是能容忍。   如今才反应过来,是她浑身有种少见的侠气。   说简单点儿,就是根正,不歪。   赵怀钧瞧着笑着,忽然来了兴致,问她:“哎?那若是我受了欺负呢?”   话里有意无意在试探她。   奉颐感知到,微微出了一下神,想的却是:这人三两句话便能差遣一堆人,会有被欺负的那一天*么?不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怕才是万事大吉吧?   可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会吧。”   他这人其实没外界传的那样恶劣,而他们之间这份情义也总归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她不会对他说“不”。   赵怀钧本也是随口一句,却瞧见奉颐那若有所思的神色,竟是当了真。   男人心上忽跳,笑意凝滞两秒,忽而笑开。   他想起方才高从南跟在他身后,在监控室里看见奉颐若无其事地进了洗手间,出来后却神清气爽地理了理头发,眯着眼,扬着唇,那模样要多臭屁有多臭屁。   几个人当即就看乐了,高从南甚至凑过去同甘晓苒大声耳语:   “赵怀钧他这哪里是找了个伴儿?是养了个狼崽在身边。”   这种姑娘是俗世中难能可贵的臻品。   被她看好,是他的荣幸。   赵怀钧点了点她额头,似轻斥,也似提醒:“你这脾气,以后是要吃亏的。”   “我不怕。”   奉颐抓住他的手指,接着翻过身,将他掌心压在脸下,蹭了蹭,像极了只卖乖求宠的猫咪,眼里却格外坚定:“我认真的,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欺负,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所以,你可要我好点儿,我很珍视你。”   赵怀钧坐在地毯上,由着她撒娇打滚一般向他表着忠心。   他见过不少这种人,女人亦如此。说实话,从没动过真正想招贤纳才的念头。   奉颐这一出,不过是说几句甜话,在口头上讨点儿便宜,替自己谋取利益。男人们也都吃这套。但赵怀钧那一刻却忽然有些妄念这小狼一般的个性背后,那稀有的绝对忠诚。   “我要怎么对你好?”   他起身,缓缓凑过去,身子越压越低,声音也越来越沉:“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敢要么?”   窗棂被风卷走,半阖住外面的风景。   奉颐扬起下颚,轻轻一声嘤咛,刚欲偏头,却被他捉住下颚,掠夺过呼吸。   他勾着她的舌尖,如同吸盘,将她舔舐得干干净净。   手指搭在她衬衫领口轻易地将之解开。   一颗、两颗、三颗……   外来感越来越重,全身都在他手掌之下,仿佛自控不得。   她不甘示弱,去解他要间的金属扣。   还没来得及用手研究透,手指却忽然一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动作再继续时,便开始变得凌乱而鲁莽。   咔哒。   终于听见一声细微的响。   手伸了去,握住。   那瞬间,上方的身子温度陡然剧增。   她仿佛被他抱得更紧了。   “赵怀钧。”   她嘤咛的声音带着求饶的意味:“我能先求你个事儿么……”   他挤进潮道,抵住她额头,鼻息微乱:“你说。”   她却被弄得快哭了:“你能轻点吗?”   这时候的男人恐怕什么要求都会满足她。   赵怀钧说行,体贴入微得奉颐信以为真。   可到底也没能轻点儿。   黄昏垂落,夜幕渐上。   等到月亮初挂,奉颐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累趴在他怀里,枕着他肩头,等到两人这股劲儿过后,她才感觉到月要间一丝痛感。   被他猛掐过。   手上的伤还在,她越想越不得劲儿,换了一张脸,泪眼汪汪地去亲他。   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嗜血残忍:“赵怀钧,把那鸟炖了吧。”   这也忒记仇了。   赵怀钧倏然笑起来。   那鸟可是甘晓苒的心头宝,谁也动不得。   当年甘晓苒找了一男朋友,也发生过这种事儿,那男的发飙,说什么要炖了这鸟。这话的真假尚且有待商榷,结果甘晓苒听了,宁可一脚踹了这男的,也要护住自己的鸟。   依她的话:男朋友算什么东西,老娘的宝贝露露全世界就这么一只,赶紧给我滚蛋!   甘晓苒那脾气说一不二的,赵怀钧没那兴趣招惹。   可这样的奉颐实在是瞧得人心软。   赵怀钧爽朗地笑,将她揽进自己怀中紧紧箍住,哄骗着她:“鸵鸟是野生动物,不能吃……”   说完,揉了一把她毛茸茸的发,在她耳畔轻声叽里咕噜了两个字,低沉带笑的声调,听上去格外腻人。   奉颐怔了怔。   那两个字听着有点儿似粤语,很标准。   但她还是听懂了。   他说的是:傻女。   傻姑娘。   【作者有话说】   【发音:shohnoei】   原来是“索内”(姑姑的回忆),为不影响观感,改成“傻女” 第19章   ◎导演被换了!◎   那天后来,奉颐加上了于大东的微信。   虽是资方关系户,但她特别低姿态地向于大东示了好。于大东客客气气地回了她,一个讲究影视质量的制片人,这反应似乎已是顶好。   奉颐瞧着对话框里于大东不冷不热的口吻,踌躇片刻,还是将那句话发了出去:   【于老师,是这样的,这次能进您的组我特别荣幸,作为一个新人也特别渴望能遇见好的制作班底磨练演技】   【所以能不能拜托您,只把我当成一个新人来看,其他的什么都不用顾忌】   打着资方的名义进组,所有人都待她客客气气,日子怎么着也不会难过。   可奉颐是见过反面教材的。那靠着资方关系的演员被剧组人谄媚着捧着,没人敢说真话,愣是将那白开水演技吹上了天。这位演员至今拍了许多戏,实力却甚少提升。   奉颐忌讳这。   她很清楚:靠关系得到机会,靠实力走得长远。   于大东也意会到了她的意思。   他一片匠心,从业二十几年,见过这行业的浮沉,也见过这许多靠着关系塞进来剧组的小演员们,他们大都心气浮躁,只奔着赚钱而来,少有人肯沉下心为这个具有文化艺术性质的行业贡献心血,那个一部作品汇聚无数戏曲家与艺术家的时代终究是远去了。   所以奉颐如今能说出这番话,倒叫于大东高看她一眼。   她等了两分钟后,于大东给她发来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同她打开了天窗说亮话。   “奉老师您的作品我有看过,我这人说话有点儿直,您这演技放在以前,咱们肯定是不会录用的,但是作为新人,您的悟性还算不错,性子也沉稳,今后咱们肯定能有更多的合作机会,希望那时候一定是因为您的实力。”   话术先抑后扬,那就没打算惯着她。   奉颐听得心中不是滋味。   但她能力不行,这个得认。哪怕进修表演课的时候被老师夸,也多是“未来可期”这一类的大饼。   大部分演技与角色都非常吃经验和经历,共情能力弱的演员通常很难在镜头前有出色的灵感与表现力。   奉颐吃亏在经验太少,经历不足。就算上了表演课,将那些僵硬的声台形表修饰得大概圆缓,理论与实践也依然不能在几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融会贯通。   可怜以往拍戏时只是跑龙套,很少拥有呆在监视器旁重复看自己表演的资格,她没办法分析、总结,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回了家里对着镜子狂练,又或者等着剧播后在网络上翻出片段,以第三视角研究研究自己的问题。   奉颐这次在郭玉成的剧组学到过很多东西。尤其在上海拍戏那段时间,是她长进最多的时候。   那时她成天和老戏骨们取经问道,一有机会便跟在演员们身后聊天,聊什么都可以,总能问出许多有用的。然后回酒店用笔记本记下来。   从表演课到现在,她已经写了厚厚一大本。   金宥利见她认真,也很慷慨地将助理分了一个给她,那个姑娘帮忙拿着平板在镜头外录下她的表演,然后拷贝给她,方便她回酒店后自己复盘琢磨。   她有长进,但并不多。   至少对于于大东这种高质量高要求的人来说,远远不够。   于大东做剧是有情怀的,他不会为了“权贵”而降低自己对影片的要求。   关于这一点,那天她在饭桌上看见于大东不断暗示赵怀钧加磅投资以谋求更精湛的制作时,她就已经确定了。   这种剧若是一个没表现好,便能被一群戏骨吊打。毕竟不是每个导演都有郭玉成这么好的耐心与技巧引导。   每每想到这里,她便压力陡增,还没进组便噩梦连连。   某天晚上醒过来时她浑身冷汗,猛地睁开眼,缓了几秒,才感觉额上有只手在轻抚宽慰她。   那是她回上海的一周后,赵怀钧来上海出差,顺便来看看她。   见她忧心至此,他这么个从来都稳操胜券要风得风的人自然不能理解。   “怎么吓成这样?”   黑暗中她瞧不清男人神色,唯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她后背。   奉颐装睡不吭声,借着夜色将自己那莫名的恐惧不安掩藏。   赵怀钧不点破,只笑了声,说:“要是有人给你脸色,你尽管跟我说。”   知道他是宽解她心头的紧张,可到底与奉颐的思维相悖,她敷衍地嗯了一声后,便将这句话抛之脑后。   再后来,她的工作便正式开始运作起来,拍写真、走活动、准备营销推广的物料……没到一线的位置再忙也没多忙,只是日子不再似从前“游手好闲”,以至于有很长一段,她与赵怀钧都没有联系。   他很少主动联系她。   她也很难知道他的日常动向,偶尔一两次,也不过是从常师新嘴里泄露出,奉颐自己猜着的。   她的表演课快接近尾声,常师新这时候正好给她配了一辆车和司机,外加一个小助理。   那助理叫宁蒗,是个特别热血活泼的姑娘。她说自己选这份工作就是喜欢到处跑。她算过命,那先生说她得动起来才能发财,而且还得越远越好。   荒诞的理由,稀奇古怪的姑娘。   奉颐唯物主义,只信事在人为。   但不知道常师新抱着什么心思招来的宁蒗,自打宁蒗来了后,奉颐那独自奔波的清静日子,就此多了个聒噪的小喇叭。   譬如。   《都市男女记》曾要求过一次让回去补拍镜头。   宁蒗听说是郭玉成导演的剧组,特兴奋,一路叽叽喳喳的,跟着她到了地方后,却看见工作人员都在交头接耳地讨论,个个满脸兴奋,特别激动。   郭玉成大导,他的剧组什么风浪没见过,能有这种氛围,怕不是个简单的事儿。   奉颐八卦之心燃起,刚动那个打听的念头,一转头,却发现宁蒗不见人影。   她怔了一下,抬眼四处寻视,竟然看见这姑娘已经默默融入了吃瓜群众里,神色肃然,接话自然,就差没抓一把瓜子分给大家。   奉颐:“……”   两分钟后,宁蒗满面红光地跑回来,蓦然开口:“姐!李蒙禧好像要来!”   听见“李蒙禧”三个字,奉颐心底一沉,接着迅速狂跳起来。   李蒙禧?李蒙禧!   她曾经坐在高中教室里,与西烛大肆阔谈若将来有朝一日能站在李蒙禧面前,她们会如何尔尔;也曾经在大学下课后路过李蒙禧的海报,驻足沉思良久。   就是在拍这部戏之前,她也仍然觉得“李蒙禧”三个字是很遥远的事情。   却从未想过,这一天竟然可以这么快地到来。   那个几乎贯穿她整个童年与青春的男人,今日真的要来吗?   奉颐忽然又感到一丝恍惚。   宁蒗却疯狂点头,眼睛发光,仿佛恨不得亲自将这件并不确定的事情摁在板上成真。   奉颐被弄乱了心。那天补拍的时候不在状态,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外面的状况,连杯中水溢满出台了也浑然不觉。   最后连郭玉成也不得不无奈地开玩笑,说:这么多年了还得是李蒙禧招姑娘们喜欢,明明没答应要来,可你看这,但凡传出一点儿风声,姑娘们都兴奋得不行。   这通委婉的提醒听得奉颐脸红,赶紧道歉,请求再来一次。   此后补拍很顺利。   但不顺的是,直到她上车离开,李蒙禧也没出现。   奉颐收拾整理间,好像听见他们又说,李蒙禧不会来了,但到时候路演会来替他们站台的。   可这也是一句空话,没有着落。   宁蒗面上有浓重的失望,嘴里嘟囔着:“那可是李蒙禧唉……”   奉颐听后,望着车窗外光怪陆离的上海夜景,眸色清沉——西烛,我今天差点儿就见到李蒙禧了。   与李蒙禧失之交臂这件事,她心里还是笼罩了些许淡淡遗憾。   要是见到就好了。   一个月后她进了新剧组。   拍戏的导演姓刘,于大东请过来的时候,特意跟她打过招呼,说这人审美不错,就是脾气不大好,让她多钻研钻研,千万别拍个几十条都过不了。   她想着自己总不至于几十条都过不了,当时就没太放心上。   是等到刘导开拍第一场戏就是情绪最大的哭戏时,奉颐死活哭不出来,这才有了点儿危机感。   这场戏是她全剧悲情的大爆发点,非常考验演员对剧本的理解,以及演技的基本功底。   六月浙地梅雨季,空气里仿佛蕴着水,又潮又闷。剧组人员忍着受着,全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她。奉颐着急,却无可奈何。   这问题就在于,她的身体面临悲痛时开启自卫模式,心脏对痛感麻木,早已经没有那样激烈的情绪。   简单来说,她共情不了。   刘导尝试过各种激发她情绪的办法,始终无用。就这么僵持了好几天,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暂时搁置,先拍其他的戏。   三天后,刘导又问她准备好没有。   奉颐迟疑地点了点头,说能试试。   其实一点儿底都没有。   不过这次还算好,总算是哭出来了。但刘导对片子的要求高,怎么都不满意,觉得她情绪不到位,弄得奉颐哭到后来根本没办法进入状态,反复休息、补妆,然后再来。搞得大家都已经心力交瘁了。   眼瞧着刘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工作人员们怨气大,却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道是因为瞧奉颐是个无依无靠的新人,还是她无怨无悔一声不吭的样子太好欺负,又或是于大东给了她某种错误的感觉,在无数次的喊咔后,刘导终于耐心全无,开始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对她破口大骂:   “唉!你这女的怎么回事儿?到底能不能哭啊?全剧组都等着你一个人呢,不能哭就换人?!别耽误大家时间!”   “本来哭得就丑,还假,这怎么拍?!”   还是有不忍心的人上前劝导演莫动怒,可那天天气实在是坏,搞得大家都没太多心思,导演的怒火更是越劝越重,手臂一挥,将剧本砸在地上:   “咱们大伙儿欠她的呀?!都她妈不累不闷是吧?!这都拍了多少条了,我他妈够有耐心了吧?!”   奉颐就默默站在太阳底下挨骂。   宁蒗心疼,赶紧过来拍拍她的背安慰她,递给她一杯水,让她缓口气。   “再来一次吧。”她推开宁蒗的水,抬起头,说:“麻烦各位老师了。”   言辞中已经带了明显的求。   奉颐咬着牙,在拍摄前不断尝试调动情绪。   但她忘了,一个情感不够充沛的人,不论怎么努力,演就是演,痕迹太重,离浑然天成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尽力了,可那一声“咔”还是绝望地响起来。   这次是愤怒、压抑、忍无可忍的。   奉颐悬着心,握紧了手。看见刘导暴怒,将手机往桌上狠狠一拍,吼道:“制片!换人!”   在场鸦雀无声,无人敢言。   新人不熟练挨骂是常有的事儿,更何况这程度还算轻的。   摄影师们收拾道具,麻木地看着一切。   有人心里也犯嘀咕,想着这小演员估计得卷铺盖滚蛋了,可惜长这么好看了。   于大东的助手每天都蹲片场替于大东看着,全场就他一人知道奉颐是赵怀钧的人,见这状况,头皮一凉,赶紧上前调解。   哪知刘导直摇头:“不成,她没什么天赋……你们上哪儿找的这么一人啊?”   助手心急如焚,又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奉颐听见导演倏然提高了声音:“唱歌的啊?那难怪演这么差,不好好唱歌,跑来演什么戏啊?”   这大概是奉颐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大的一次难堪。   她选择转行以来,耳边一直有各种声音。她听得最多,最害怕的就是:你一唱歌的,演戏能行吗?何必呢?   于是仅凭一份履历直接判她死刑,她站在门外,连个展示自己争取机会的可能也没有。   这件事儿在外人眼中只是一则司空见惯的小插曲,但在那一年,它成为了奉颐最大的心魔。   它就像一道魔咒,没人提时,奉颐不会深想:可若是有人提及,就会成为束缚她的业障。   而现在,奉颐站在太阳底下,所有人都看着她,他们目光复杂,交头接耳。   她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与缺陷。   那天导演一气之下甩手走了人,大家只能休息,暂且停工。   奉颐被冷落,郁郁寡欢了一晚上,宁蒗在旁边怎么卖萌哄都没用。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执念一般对着镜子将那个片段演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颓丧地趴在桌子上,晚饭也没吃,就这么累睡了过去。   第二天群里没休息的通知,奉颐按时到了片场。   可一到片场,她就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味儿。   大家瞧着她的眼神特奇怪。   敬畏、八卦、意味深长……各种各样。   宁蒗跑去打听了一圈,半个时辰后跑回来,却告诉了她一个大新闻:导演被换了!   奉颐有小小的震惊。   毕竟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要卷铺盖混蛋的人是自己,却没成想,最后走人的是刘导。   她不是傻子,猜也不用猜便知道是赵怀钧的手笔。   那番宁蒗还不知道她同赵怀钧的事,絮絮叨叨地同她讲起自己听来的八卦。   据说是这部剧最大的资方赵三公子当夜莫名把导演叫回北京吃了一顿饭,制片人于大东也被拉了过去,几个人一坐下,菜还没上齐,于大东就说好些维护导演的话。   当时赵怀钧却一把揽过导演的肩膀,跟好兄弟似的,笑得特别和善。   “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咱也别藏着掖着。钱么,自然得砸出来,流动了,才能叫财富。对吧?”   于大东汗流浃背,直说对对对。   刘导还不知情,也赶紧说:“感谢感谢赵总,要是有什……”   “当然了,”赵怀钧直接掐断刘导的话,话锋一转,笑道,“一个演员要是演戏有问题,作为导演,是不是得好好教,耐点儿心,好好引导。”   刘导一股脑地附和:“是是是……”   说完后顿觉异样,声音戛然而止。   刚还在想这赵公子怎么突然把人叫回北京?此刻终于是想通了。中午刚训过一小演员,晚上就到了这儿,再傻也能联想到其中缘由。   于大东压迫感十足,一颗心从进门开始便揪紧到现在,他注视着赵怀钧的一举一动,只见男人眼眸慢慢就沉了下去,手腕倏地翻转过去,连同衣领一起,死死掐住了刘导的后颈,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骂人,下人面子,骂得我家姑娘寝食难安,你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说法?”   刘导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他弓着身子惊恐不已,直说他不知道那是赵怀钧想捧的人,要是知道……   赵怀钧却笑着拍他的脸蛋,一下又一下,压根听不进这厮的任何解释。   “要是知道,就应该换一副嘴脸,好好捧着夸着,是吗?于制片上哪儿找的你这么一见风使舵的孙子?”   他的话愈来愈凛冽:“我今儿还就告诉你,没有这姑娘,你们压根拍不成这戏。敢打我的脸,活腻了是吧?”   说完,他松开刘导。   得到解放的男人瞬间瘫软。   手上有一层男人的冷汗,赵怀钧拿过一旁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再抬头时,眼中笑意全无。   “赶紧收拾收拾,给爷滚蛋!”   【作者有话说】   搞事业的一章   这次改24小时红包[菜狗] 第20章   ◎倒像是故意勾着谁◎   奉颐听着宁蒗把来龙去脉说了个透,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赵怀钧绝非善类,自小就跟着赵家老爷子这样铁骨铮铮的人物长大,要说他没点儿脾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人外表吊儿郎当好相处,实质却骄矜冷厉,那脾气发起火来不得了。   他习惯隐藏情绪,绝不代表没有。   可今儿为了给她出气,骨子里那点儿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公子哥脾气竟然一股脑儿全上来了。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   但奉颐将这其中关联脉络细细理清后,没觉得赵怀钧这是从心上疼自己,她更愿相信,他如今护的是瑞也嘉上这个产业下的一名员工。   他也许对瑞也嘉上有某种程度的重视,所以得向业内交出一个态度,更利常师新办事谈合作。   倒霉的是,刘导正好撞枪口上了。   奉颐给赵怀钧发了一条感谢的消息。   他许久没回。   那天下午他的消息才姗姗来迟:【那你可得对我好点儿】   奉颐见了这句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模仿那天撒娇的自己。   她甚至能想象他若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种肉麻话,眼里柔柔漾着一汪不知深度的春水,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剧组现今导演被撤,拍摄进度茫然,这边如此动荡,他在那边却颇有点置身事外的无辜无知。   不过既然闲下来了,奉颐也就可以趁着这个当口扎进剧本里,开始四处找灵感,只求在下一个导演降临之前,先把这几段情绪大起伏的戏自己给过一遍。   这部剧是正剧,叫《海上共明月》,90年代创业题材的电视剧。   90年代初南方谈话之后,市场经济开始进入高速发展时期,浙江义乌在这个背景之下愈发开放,许多年轻人汇聚浙江,开启创业时代。   她那个角色很有意思。   作为主角那不靠谱却个性要强的妹妹,前期成天追求时尚,打扮自己,中期觉醒开始创业,结果中途为了一个男人结了婚生了子,最后婚姻失败,只能一个人抱着孩子从摆摊到后来的实体店女老板,整个过程十分具有戏剧张力,尤其是发现出轨家暴自己的丈夫死在铁轨上时——就是这场爆发戏,饱含的情绪十分复杂。   但对于一个演员而言,它的发挥空间却大得令人感到兴奋。   往往就是最普遍的设定,反而最难演出彩。   奉颐对自己要求高,想演出不一样的东西,奈何能力摆在那儿,发挥有限。   但她知道,这块骨头再难啃,自己也必须拿下。   正剧受众群体特别广,上至七十老人,下至十来岁学子,如果后期上星,演员的角色好且表现得当,就能瞬间打开国民度和演艺市场。   有这一点在前,就衬得刘导那点儿委屈形同毛毛雨。毕竟如果能吃下这个角色,所得到的利润恐怕更大。   不过,她确实是被那句“唱歌的啊?那难怪演这么差……”给伤了很长一段时间。   唱歌的怎么了?   唱歌的怎么了?!   唱歌的舞台表现力强得很,人家刘德华张国荣梅艳芳哪个不是影视歌三栖的全能大王?!   奉颐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全上赶着纠结这句话去了。   这事儿郁结在她心口。   可以说,从转行演艺圈以来,耳畔质疑的声音太多,她不服气,就老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给世人看——你瞧,这奉颐比梅艳芳,也不差嘛~   这种事儿想着想着就能笑出声来,她在床上打了个滚,笑意盎然地听手机那边程云筝的怒骂:“臭不要脸不知廉耻滚蛋吧你这个臭皮猪啊啊啊啊啊啊给老子死远点你也配!”   奉颐笑得不行。   苦中作乐,这是她和程云筝惯常的解压方式了。   她选择没心肝地自我缓解释放压力,就这么平淡过了一周。   一周后,剧组有了新动作:新导演进组了。   来的那天主角团和导演一起吃了个饭。散场后,导演杨晟私底下给她发来一条微信,内容诚恳至极,大意是:   这次能进组拍戏是赵老板抬举,也是于制片赏识,麻烦您替我向赵老板问个好。今后我们合作愉快。   那话不卑不亢,对她更是真诚相待。   奉颐对这导演的观感登时上升好几个层次,手指飞快地回给导演:【您太客气了。今后拍戏您不要千万顾忌任何人,咱们一起努力,把戏拍好。】   她和杨晟导演一拍即合。   有了这么一次交流,后续的合作果然顺畅了许多。   奉颐全身心都扑在演戏工作上,常常一琢磨便入了神忘了时间,成天不是工作,就是微博营业。   那天也是突然看见赵怀钧破天荒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才猛地意识到,他们似乎已经一个半月没联系过了。   但奉颐猜度过,赵怀钧虽不是个滥交的人,但两个人总是长时间不联系,他身边大抵是有其他人作陪的。   奉颐点开那张图。   是他在海域玩帆船时拍的一张照,照片里的男人黑色墨镜黑色救生衣,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撑着舵,笑得特别张扬潇洒。   不知道是谁抓拍的,拍得还挺好。   就是什么文案都没配,不像是分享生活。   倒像是故意勾着谁去找他。   奉颐手指无意识点着桌面,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态度实在不像个合格的“金丝雀”,哪有让人家金主bb主动的道理?   或许可以主动靠近。她觉得他并不反感自己。   可那天不知怎的,她多留了个心眼,在点进他的对话框发消息之前,莫名上了趟微博,进了武邈的主页。   果不出所料,武邈也发了同他差不多的内容,不过是个视频。   视频定位在奥克兰市海域。   也就是说,赵怀钧现如今人在国外。   奉颐一点开视频就听见了一阵热烈的抬哄喧闹。   三艘水翼帆船在海上竞速角逐,从远处极速奔来。第五秒的时候,有两只帆船差点相撞,大概因为气氛太过热烈太过刺激,周围的当地人丝毫没受惊,反倒同时欢呼尖叫起来,气得武邈愤怒大喊:“failedtokeepclear!草!”   但那比赛瞧着就不正规,无人在意玩法。   奉颐又坚持了会儿。   结果下一秒,武邈旁边一女孩儿的声音就顺着风声飘过来了。   娇滴滴的,在问:“三哥今晚去FortStreet吗?还是直接回公寓?”   “想干嘛啊你?”   “哎呀……”   紧接着帆船从视频跟前划过,刀锋一般,速度极快。   高亢的欢呼淹没了旁边女孩儿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然后武邈就吓得扔了手机。   退出视频,耳边顿时清静。   这时车外小跑过来一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通知她:奉老师,要开拍了哦。   奉颐面前是厚厚一摞复杂而难啃的剧本,上面的五颜六色都是她反复熬夜亲手上标注的笔记和重点。   她凝视着眼前的剧本出了一下神。   觉得自己这心软的毛病是该改改了。   他这人跟谁都能来上两句,与她在一块时总是容纳她,这份体贴兼容都快模糊了她对彼此差距的认知。   那天之后,奉颐就断了没事儿主动联系联系赵怀钧的念头。   这一次拍戏的城市以浙江、贵州、上海为主,奉颐被分在B剧组,不与男女主一条线,近乎一个月的时间都在贵州。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听说男主那边儿出了点岔子,貌似被自己吃醋的小女友闹了一次剧组,搞得女主李栀子那边特别难堪。   场面巨精彩。   奉颐专心拍戏,这八卦消息自然是宁蒗带来的。   宁蒗这姑娘可比程云筝更爱八卦更闹腾。她特别爱在奉颐下戏后拉着她去周边吃吃喝喝,奉颐为保持身材,克制自己很少参与。   但有时宁蒗吃得太快乐了,她也看得眼馋肝疼。   因为赵怀钧的缘故,前四个月的拍摄进行得十分顺利。   没什么人为难她,导演也特别照顾她,她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但避免不了其他工作横叉进来,耽误她的拍摄进度。   是《都市男女记》。   项目的龙标下来了,剧组即将开始全国路演。   首映礼定在北京某所大学里。   通知抵达后的第二天,奉颐便带着宁蒗启程进京。   这部电影的播放效果与她后续所有的发展息息相关。事关重大,奉颐尽可能将所有的细节都准备周全。   常师新那天也来了学校体育馆。前期为省成本,缺少团队人员,只能他亲自上阵,扛着一台大炮,充当营销宣发人员。   她化妆的时候,常师新推门进来瞧了一眼,他扛着相机对着她咔咔拍了几张,然后将掏出一台小相机塞给宁蒗,叫她随便拍点儿幕后物料。   奉颐这时候想起了什么,出声问道:“李蒙禧来了吗?”   常师新瞥她一眼,打量了半晌:“你是他粉丝?”   “……不是。”   “那关你什么事?”   这人脑子纯有泡,正常人与他沟通简直困难。   奉颐气到自闭。   还是宁蒗心直口快:“所以李蒙禧来了吗?”   常师新这才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李蒙禧已经来了,此刻就在金宥利的休息室。   奉颐的心脏倏然就疯狂跳起来。   她透过化妆镜,试图从常师新脸上分辨真假,可他不会说假话,脸上也尽是默认。   在得到确认的那一刻,她真的很想坐地起跳,冲出化妆师,直奔金宥利的休息间。   那里距离她五十米不到,也就是说,李蒙禧离她只不过五十米!   奉颐心急如焚心不在焉。   偏巧,化妆师这边出了点小问题。   好好的眼线,因为她的注意力不集中,被迫抖了两下,现在整个眼妆都废了。   她嘴上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心中那道弦却早已经迫切地飘出这里。   化妆师只好再用棉签一点点地擦掉眼线。   快点啊。   快点啊。   奉颐在心底里催促。   她等得着急,眼花缭乱之间,一幕幕的往事乱序一般划过眼前。   是西烛,她当年抓着李蒙禧的明信*片,从公交车上探出半边身子,说奉颐!奉颐!这个名字一定会火遍大江南北的!   后来,她就跟在那辆车的后面跑啊跑啊,追啊追啊,哭着大声喊西烛,西烛,你看看我!   可西烛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等到奉颐终于化好妆,场内的主持人已经开始了红毯环节的开场白。   她快步走出房间,却意外撞上了一波人。   是金宥利。   “奉颐?”金宥利笑眯眯地同她问好,抓着她的手臂:“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没开始呢,来得及。”   奉颐愣怔,瞧见金宥利,便下意识想到那个人。   她轻咬牙准备试探一番,头顶上方却忽而传来一道若有所思的男声:“奉颐?”   那人低声笑了笑,玩笑一般道:“这个名字好听,容易叫人记住。”   话音刚落,浓烈的古龙香水便侵袭而来,将她全身的感官悉数包裹。   如此强烈的存在感,搅得奉颐浑身一震,心神不宁。   她不由转过身望去。   却忽而对上一双温和包容的眼睛。   金宥利自然地挽住李蒙禧:“哎哟,李老师刚上哪儿去了?走吧走吧,一起。”   说完不忘回头叮嘱奉颐:“快跟上来哦。”   而奉颐却傻站在原地,望着李蒙禧俊挺的背影良久,直至消失。   李蒙禧走后,她堪堪回神,急忙拉过宁蒗:“蒗蒗蒗蒗!我的妆还好吗?”   宁蒗见到李蒙禧也很激动,双手竖起大拇指:“好,好爆了!”   那就好。   奉颐松了一口气。   前方有人在催促她,奉颐赶紧理了理妆容,跟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首映礼,虽然有许多规矩不太懂,但至少有一点她非常明白:作为纯新人,绝对不能抢了大家的风头。   于是上台的时候,奉颐有意地站在了最边上。   郭玉成想推着李蒙禧往最中间站,李蒙禧却两手一摆:“我就一来站台的,跑你们中间算什么?也没几个人,就站最边上吧,你们赶紧走……”   说完,李蒙禧缓缓站到了她的身边。   奉颐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儿了!   曾经遥不可及的偶像,现在却如此近距离地与她并肩而站,甚至随时有可能因为那讲究的绅士风度,与她有互动。   奉颐攥紧了手心,幸而是还记得自己正在营业,抑制内心的尖叫,逼着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场子里。   这部电影属于顶级制作班底,影响力巨大,因此今天来了许多知名媒体。   奉颐是第一次参加,遵循少说少错的原则,许多环节都表现得落落大方,没跌份儿。   但万事开头难,她还是在媒体大众采访的环节里出了问题。   当时主持人随机点了一位观众提问,谁知那个男生一站起来,开口便是:“我其实挺想问问的,郭导对新人是什么看法呢?”   很寻常的问题,郭玉成举起话筒,还没开口,哪知那个男生再次逼问出一句:   “你不在乎演技和口碑吗?”   全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都市男女记》只有她一个新人,所以这个问题矛头几乎是直指她而来。   奉颐抬眼寻去,那个男生却毫不畏惧地与她隔空对视一眼后,又洋洋洒洒地说了许多自己的观点。   奉颐第一次遇这样的情况难免会紧张,趁着对方发言的空档,脑中飞速旋转,思索要如何公关逆转。   台下的常师新更是停下了拍照,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男生大概是被网上那则高点赞量的演技鬼畜视频影响,认定奉颐是个不中用的花瓶。因此对于郭玉成这样高质量的导演,在影片中会运用如此无演技的资源咖而感到义愤填膺。   话筒传了过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意识到,关于这个问题,自己可能怎么说都是不对的,不仅如此,很有可能会影响郭玉成的口碑。   承认自己的不足么?   郭玉成刚刚还夸了全剧组的业务能力与工作态度,她这会儿站出去,不是打郭玉成的脸么?   难道不承认吗?   这么多镜头都对准了她,这么多双眼睛,她若敢轻狂,恐怕明天早上的新闻会写满她的批斗词。   竟然就这么被人架上去,左右为难。   她犹犹豫豫地伸手去接话筒,脑海里渐渐有了一套说辞。   可下一瞬,话筒就被人抢了过去。   她微怔。   李蒙禧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卡了进来。   他拿着话筒,从容地笑了一声,道:“我记得我刚入行那会儿,也这样,演得也不行,真不行。当时那个导演就特别着急,调教了我好几天,最后狠狠骂了我一顿,这才给勉强过了。那个镜头后来被大家认可,但其实它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它成了我的遗憾。”   “所以新人才是咱们这行的未来,我反而很佩服郭导今天能这么大胆地用新人。这个圈子,就应该给年轻人更多机会。”   李蒙禧这套说辞滴水不漏,将媒体的问题反驳到鸦雀无声。   在场的主演团队们纷纷点头同意,金宥利反应最快,捂着嘴轻轻笑:“李老师说什么呢,您今年才三十五唉。”   “哎!金宥利!”   李蒙禧的反应特别配合,效果拉满,哄堂大笑。   主持人这时候赶紧出面,点了后面几位媒体提问,问题被打了岔,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现场的气氛再次被拉回最初的热闹。   奉颐将心思隐匿在人群中,片刻后,又忍不住偷偷瞄向旁侧。   却意外对上一双眼睛。   被抓了包。   她犯了小尴尬,李蒙禧毫不介意地对她浅浅一笑。   同她印象里一模一样。   奉颐不好意思地悄然笑开。   如同一个纯真涩然的小姑娘。   赵怀钧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赵老板:妙极[比心] 第21章 (小修)   ◎那就自己坐上来动◎   赵怀钧到的时候,媒体采访的环节已经开始。   尽管大家将镜头与话题对准了金宥利,赵怀钧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小姑娘今天可真漂亮,从他的角度望过去,竟隐有压住金宥利的势头。   不同以往与他在一起时的素面朝天样,那蓬蓬秀丽的头发是精心捯饬过,皮肤白白嫩嫩,眼睛里尽是星星闪闪的碎光,顶着一张舒展大气的脸,一笑,就叫人心坎发软。   但旁人若真觉得这姑娘没威胁,才是最大的笑话。   瞧她被人为难时那双滴溜溜转着的眼眸子,足以说明她正在飞速思考,思考要如何逆转,如何公关,如何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身处漩涡时第一反应不是慌乱,而是沉住气,控住场面。   有的人天生就是成器的料。   赵怀钧移开眼,又瞧见好几个媒体和观众趁金宥利发言时,扭过镜头去悄悄拍了几张奉颐。   那时候,她正在冲李蒙禧笑。   两人的互动被媒体抓拍下来,赵怀钧听见旁边有人说:这个小妹妹好漂亮的哎,感觉能火的。   ——李蒙禧都被请来站台捧场的制作,能被塞进来的新人怕是都不简单的呀。   ——那张脸看着就不简单啊……哎?不会是李蒙禧的人吧?   ——李蒙禧?咋可能!   ……   赵怀钧没待几分钟就走了。   司空见惯的场面,按说往日赵怀钧是压根不出面的,这遭本就是念着小姑娘第一次首映礼,特来捧个场,哪里知道会瞧见这样一幕。   没良心的小东西。   他耐着心等了她几个月,结果等来这么个结果。   显得他那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像个笑话。   赵怀钧开了一瓶酒,玛瑙色浆液缓缓滑落进高脚杯,他喝了两口,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顺手搁置在旁。   他没开灯,日落后蓝调的天空里杂着一丝残黄,脚下北京城夜灯初上。   他坐在沙发里,头仰靠在沙发背,手里点上了一根烟,心不在焉地抽着。   他今日见到了大哥,赵政和。   赵政和今年被调迁回北京,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约他吃了个饭。   “怀钧,大哥管不了你们家的事儿,但只想求你,到时手下留情。”   常年位高权重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叫人心绪复杂,但想来赵政和也明白,赵赫轩不是他对手,虽如今虽处处压他一头,但迟早有一天得滚出北京城。   赵怀钧其实挺羡慕他这二哥。   大哥赵政和与他是一脉所出,当年老赵与原配分家,赵政和跟着原配母家从政,赵赫轩便跟着老赵。这么多年了,赵政和借着母家与父家的助力节节高升,赵赫轩却被养得不成大器。   大哥聪明,从懂事起就瞧出自己这弟弟被赵家养废了,后来予他厚待,更像是未雨绸缪,替赵赫轩提前打点,只盼有朝一日他能手下留情。   可大哥对他也是真好,不管出于利益,亦或是情分,赵怀钧都认这个大哥。   但终究还是他们亲兄弟更情谊深厚。   黑夜里,他悄然一声长叹。   白雾散尽,蓝调消弭。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房间内进入无休止的黑。   他等了许久。   终于,门口传来一声动静。   嘀的一声,有人刷卡进门。   是她回来了。   --   奉颐今天很圆满。   她和李蒙禧交换了微信,李蒙禧瞧了她一眼,笑问:“今天吓到了?” [奇^书 ^网][q i].[s h u] [6 6].[c o m ]   她还没开口,便被走过来的金宥利打了岔。   金宥利拍拍她的肩膀,说下一场路演见。   说这话的时候常师新就站在她身后。   金宥利冲着他们仨施施然一笑:“下一场路演还是你们几个?”   这话出来后,静了一瞬。   常师新低头看相机,没搭理。   奉颐为难着要不要接话,毕竟这是自己的恩人。   是宁蒗这个没心肺的,以为金宥利当真是在关心他们,直喇喇地就说了:“对啊宥利姐!不止下一场,后面的路演几乎都是我们自己上阵的哦!我们就是瑞也嘉上三剑客!”   金宥利笑得前俯后仰。   奉颐却开心不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转头,果然看见常师新咬紧了牙,一脸无语。   金宥利达到目的,风情万种地同他们挥挥手,道了别。离开前眼尾勾了一把常师新,要人命地诱爱。   等金宥利的车开走后,常师新立马死掐住宁蒗,宁蒗叽里呱啦地怪叫着,说新哥新哥!我做错啥了?!饶命啊!   难得见常师新被人气成这样:“你给我过来!我让你三剑客!”   说完常师新揪着宁蒗上了车。   李蒙禧的助理这时也将车慢慢开了过来。   李蒙禧轻装便行,就一辆小型商务黑车,停在路边低调得不行。   他同她礼貌告别,奉颐却在他转身之后出声叫住了他。   “李老师,我……”   她其实很想说。   她有一个好朋友,叫何西烛。   何西烛喜欢李蒙禧,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一次李蒙禧与奉颐合作,让奉颐将那首她当年自作的歌唱与他听。   可这种话在却李蒙禧回过身面色无常地与她四目相对之后,令她忽觉这对于李蒙禧而言渺小而无关紧要。   这样事于他而言,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她讪讪地说没事儿,您慢走。   李蒙禧见惯了,只当是个崇拜自己的小姑娘即将与他分别因此欲言又止,宽容一笑,客套道:“期待有一天可以同奉小姐合作。晚安。”   “……晚安。”   李蒙禧拉低了鸭舌帽,快步上车。   汽车发动,轰的一声,一如当年公交车启动时那一道尾音。   ——把她困在里面这么多年。   奉颐回到酒店后也仍在后悔没能将那些话说出口。   她哪里能有机会能与李蒙禧合作呢?下次这样当面说话的机会,又不知还要多久。   她脱掉鞋子,有些懊恼自己的失策。   寂静的房间内冷气在呼呼地吹,温度早已经被调节合适。   奉颐注意力回到房间后,猛地顿住。   这房间还有其他人。   心中有了某种猜想,她往前迈了几步,果然在沙发上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地上落了几根烟蒂,烟灰缓缓散落在周围。   奉颐视线往上,沙发扶手旁随意垂落着男人青筋微凸的手臂,手臂的主人衣袖松松垮垮地上挽,露出腕间那只银色手表。   见到她,手指轻掸了掸烟灰,然后抬起,缓缓送到唇边,其间淡淡开口:   “熙熙,过来。”   男人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叫她小名时自然又亲昵,每一个音节仿佛都是荡漾在唇齿间的蜜,无端端泛着淡淡杏仁牛奶般的清腻。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调唤她小名,奉颐听得心头微微一颤。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次奥克兰的帆船运动,迈步过去时,下意识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也极快反应过来这个细节,夹着烟的手微顿,莫名哂笑了一声。   然后朝她伸出手,迎接她。   彼此指尖触碰到的一刹那,男人忽然往前反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猝不及防之间,奉颐往前跌去,落进男人的臂弯。   她坐在他腿上,被他颠得紧紧贴住他胸口,刚勉强稳住身子,腰臀处便覆来一阵炽热。   “看见朋友圈了,怎么也不来找我?”   幼稚地秋后算账的男人总有些叫人抵挡不住的蛊惑。奉颐也不知自己当时怎的就同他堵了那口气,现下更是扯不清,只能抿着唇,选择闭嘴。   “没心肝的东西。”   他也没追问,含着点儿笑意,偏过头去嗅她耳后清淡的香水味道,低了声,与她缱绻交融:“现在满意了?”   奉颐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李蒙禧。见到了,这次开心了?”   他的指腹搭在她腰间,缓缓游走,搭在她紧实的臀部,慢慢的、一下又一下,像调/情,也似留恋爱抚。   奉颐却渐渐僵了脊背,贴在他胸膛,抬头错愕:“是你请来的?”   小姑娘满脸不可置信,他嗤笑道:“李蒙禧什么地位,你真以为金宥利和郭玉成请得动他?”   若不是敬他几分薄面,李蒙禧连替他们站台这种事都不会考虑。   奉颐很难说清那一刻自己的感受。   讶异、颤栗、感慨、意外……但更多的却是刹那间的防备松懈。   一部商业电影,大咖云集,能混进她这么一个新人本就已是心照不宣的,如今还请来李蒙禧亲自站台。   大少爷捧人,果真是一掷千金。   只是令奉颐匪夷所思的是,后续再请李蒙禧这种事儿,对他最大的好处,便是能讨得她欢心。   仅此而已。   他又何至于此?   赵怀钧抽了一口烟后又徐徐吐出,见她半天没动静,歪头去寻她。   小姑娘这会儿收起了平日待他的那些个锐利,单手弯曲扶住他的肩膀,小脸自然贴近,正定睛凝视着他。   审视一般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出个洞来。   猜出她的想法,他轻啧:“你让我对你好点儿,这不好?”   然后就听见她很郑重地对他说:“谢谢你。”   话落,脸上忽然被亲了一口。   轻轻绵绵的,带着点儿香,挠得人心痒痒。   赵怀钧唇角弧度加深,从她的口吻中琢磨出一丝虔敬的意味。   甭管曾经她在他面前如何扮猪吃老虎,至少这一刻他确定,她是真心的。   他心头乐得,面上却也没个正形,痞里痞气地向她讨要更多:“这算什么?感谢我?”   她也难得顺着他问:“你还想要什么?我都行。”   男人得寸进尺,要求的本质就是无耻。   他眸色略沉,轻佻暗示道——   “那就自己坐上来动。”   奉颐一滞。   关于这个姿/势,她鲜少有过什么愉快的体验。   在她实践过的印象里,这要么会很疼,要么因为尺寸过短,没什么太大乐趣。   当她将他送进去,一通上下实践过后,终于承认,自己在这个体味真的是很笨拙。   奉颐紧抓着他的肩膀,那一块的衣料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她不服气,总还想再坚持坚持,俨然将这件事儿当成一桩势必征服的战程。   最后是他低低笑开,亲手上阵教的她。   而经过一夜疯做,她也终于总结出一个真谛:上下划“8”。   很爽。   她喜欢猎奇,而他也喜欢看她各种时刻的表情,如同吃醉的玫瑰,在与他狂欢之后眉梢妩媚,万种风情。   他们在这个方面倒是无与伦比的合拍。   此后,她在北京呆了两天。   这两天她都与赵怀钧厮混在一起,在北京跑了一次小通告,也是他亲自车接车送,倒让宁蒗他们省了事。   宁蒗起初还不知道什么人来接的她,同吃同住同睡,神神秘秘的。   第一天见到赵怀钧,还笑嘻嘻地揶揄她:“哟,奉颐姐,男朋友啊?”   奉颐摇头,说不是。   “是金主爸爸。”小声说完后,她扭头上了赵怀钧的车。   刚毕业的单纯小姑娘对圈子尚且还处于理想的看法。   果不然,宁蒗听见她的回答后惊掉了下巴,呆在原地久久没动。   假期结束后,奉颐回了剧组继续拍戏。   这部戏质量高,导演们精心打磨,进度算不上很快。   奉颐也安于这样的氛围,慢慢拍慢慢学,将先前从表演课上的内容融会贯通。   只是,实力与梦想相差甚远,偶尔在监视器前跟着导演复盘时,悄悄将自己与他人专业的表演相对比,便会一阵挫败。   二十来岁的姑娘正是要强要面子的时候,杨晟导演看出她的心急,好脾气安慰着她:“演戏是一门艺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就扎实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不要过于着急撕掉那“花瓶”的标签。   奉颐在这件事情上有种过度的较真。   她知道杨晟的话是鼓励与安慰,但这也恰巧无声证明了:她的确需要精进演技。   杨晟是专业人士,他对演技有一套非常高专业的评价和标准,而她没有够格。   在这种专业的默认之下,她才愿意去正视予盾问题。譬如:那些流言中对她所谓的贬低与看不上,竟然都是真正的事实。   难道不难受吗?   有一天你突然发现,那些诋毁与轻蔑你的理由,都是真的。而在此之前为防御这些流言蜚语所累建起来的高塔,也因此轰然坍塌,不堪一击。   年轻的时候,许多事儿都不容易参悟。奉颐对此有很深的心结,严重的时候成宿成宿地睡不着。   而世事无常,往往就是越怕什么就来什么。   《海上共明月》即将杀青的那段时间,奉颐突然又在网上火了起来。   这次的势头与热度远甚从前,就连常师新也猝不及防,摸不着头脑。   不仅火得莫名其妙,那些关于奉颐的热度关键词,也不是什么好词。   不知是哪个爆料博主发了一期视频,将奉颐先前在洗手间揍刘阿诗的视频泄露出去了,有人在评论区点了一句“这不是前段时间那个花瓶姐么”。   就这么一句,霎时哄闹开来。   一夜之间,“没素质”“人糊脾气大”“资源糊咖”“廉价花瓶”“又一业余人想来恰烂钱”……所有恶意的标签全都贴在了她身上。   他们笑着调侃她中看不中用,将她好强的自尊心击了粉碎。更过分的是许多看热闹的男人竟然对视频中的她开起了荤段子玩笑,引得一帮人附和。   常师新一头雾水,连夜循着业内的人脉摸过去,这才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是当初刘阿诗抢她的那部戏,播了。   刘阿诗背后的团队有点东西,揪着那一个镜头大夸特夸,并且趁热将她送进某个大热综艺,其间营销得当,涨了一波小小的名气。   巧的是,夸赞刘阿诗演技的视频里,几乎都有意无意地捆绑着奉颐当时小火出圈的演技拙劣的片段。   一个科班出身,一个业余选手,这么一对比,二人之间的差距就愈发明显。   于是,针对奉颐的负面新闻铺天盖地而来。   后来奉颐再回忆,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她有了话题度。从此,陷入无休止的纷争与谈论。   她的缺陷被媒体们无限放大,他们仿佛揪到了流量密码,将她刚学表演时因为琢磨不畅而或僵硬或过度的表情管理、平淡如盐的台词功底拉出来大肆鞭策。   网络上的人也被人刻意带着风向与节奏,觉得她不适合演戏,赶紧滚出演艺圈才是硬道理。   这样说可能不太准,但她确实有那么点儿“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奉颐一新兵蛋子哪儿见过这架势,即使有所准备,却还是在蜂拥而上的网络大军面前败下阵来。   看不见的敌人,即使是发泄,也如揍在棉花上的拳头,什么用都没有。   但最让人丧气的,还是那些个恶意却真实的对比。   ——她的能力竟然还比不过刘阿诗。   没受过这种屈辱,奉颐也没修炼到能云淡风轻面对一切的程度。那段日子她成天都不爽快,抓着程云筝倾诉,谁知程云筝却摸摸她的头,说:“成名的代价就是这样啊傻姑娘。改天有空哥哥陪你喝酒,别难受嗷。”   可这算哪门子成名?   人气平平,口碑却先崩盘了。   奉颐觉得建立公关团队刻不容缓,常师新也正有此意,嘴上却淬了毒似地说:   “可你也得到流量了不是么?”   奉颐那次被气得吐血。   没人理解她的痛苦与焦虑。   剧组里也有与她关系好的同事,以及女主李栀子,看见她的网暴消息后,都有意无意地跑过来安慰她。   听说也有知情人在网上替她发过声,意思是说她本人很踏实很努力,还请大家莫要这样针对一个小姑娘。   只是这种声量终究太小,更不是网民所感兴趣的发展方向,在如此庞大的节奏之下,这种声音根本翻不起风浪。   她老是口头上说自己没受影响,但其实在说这话的时候,心底里都在颤抖。   那天晚上,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正好这时候在北京拍戏取景,她干脆一脚踢出程云筝,两个人勾勾搭搭地跑去了某个小酒馆里喝酒。   短短三杯烈酒下肚,程云筝已经将刘阿诗放在嘴里鞭尸无数次。   “咱俩太难了!太难了!!”程云筝坐在露天场地里,仰天大吼一声。   和程云筝这种有怨气就释放的直性子不同,奉颐许多时候都爱将情绪憋在心里不肯表露。这些时日她强撑了许久,只有同程云筝在一起时,那一星半点儿的难过情绪才能释放。   那晚她喝得烂醉,结束的时候程云筝背着她往地下停车场走,路上实在扛不住,给常师新发了个求救的消息。   两个人慢慢走在北京的胡同巷子里,奉颐趴在他背上,嘟囔了一句:北京好像天儿又冷了。   程云筝酒量比她好,人清醒着,但浑身被酒烧得热,于是摇摇头,说冷个屁,一点儿也不冷。   “冷啊……”奉颐拍了拍他的肩膀,歪着头,忽然问道:“唉?程云筝,你听过我唱歌吗?”   我唱歌可好听了。   他们都说我是天才。   程云筝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认识她这么久,只听人提起过她唱歌好,但还真没听过她唱歌。   “那你唱,就当取暖了。”   背上的奉颐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起了民族声调:   “一条大河,波浪宽——”   第一句词儿出来的时候程云筝就听懵了。   奉颐嗓音独特,如同一把历史悠久的古琴,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听着那叫一个波澜壮阔,国泰民安。   程云筝可不懂什么唱歌时嗓子该如何松弛,也不懂唱歌时如何真假音转换,更不用说什么气沉丹田,那些专业的东西摆到他面前,他可能都听不明白。   可他永远记得,哪怕许多年后也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奉颐唱歌时,如此业余的自己从她极强的穿透力中清晰地感觉出:这是个天生的歌手。   就连程云筝也忍不住想告诉她:“你有这样的天赋,不该来演戏。何必在这里受尽委屈?”   可他不能。   他无法对一个卯足了劲儿想突破、想开拓的人,说这种残忍的话。   他只能微微张开嘴,满目震撼。   唱到一半,喉间忽而哽咽,她骤然停下,低下头长长舒心口堵塞住的那道气,继续开口,这次换了美声:“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她闭着眼,唱得投入。   只是一段抒发对故乡热爱的委婉曲调,那天硬生生被她唱得余音悲戚。   也许是北京转秋的季节确实寒凉,也许是停车场空旷又幽凉,伴着那凄清的歌声,程云筝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冷。   奉颐趴在程云筝背上,唱得眼泪花都出来了。也就是这时,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一年,她也是这样背着西烛的。   她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同西烛说过话了。   就是那一瞬,她心口开始发疼,特别特别难受。   她说:“程云筝,我想西烛了。”   西烛在,就一定会理解她的。   西烛会猛拍桌子同她大骂这见人,骂得昏天黑地气势磅礴,骂得儿子不认母亲,言辞犀利到最后连奉颐也忍俊不禁,不得不上前哄住西烛,哪里还记得清自己在发火难过?   她拍拍程云筝的肩膀,让他帮忙把手机拿出来。   程云筝左掏右掏,好半天才艰难地从她衣服口袋里寻出来。   奉颐迷糊着眼睛,在屏幕上输入那串熟悉的号码,然后拨出去。   顿了片刻,她开口:   “喂,西烛,是我……没什么呀,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一句也没有回我……”   奉颐在程云筝背上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近来的一切。   说自己认识了一个挺厉害的公子哥儿,他好像对她有点好;   说她如今跨行演戏去了,见到李蒙禧了哦;   说她现在小有名气,如她所愿,今后也会越来越好;   还说自己现在过得不太好,精神压力有点大,可能是因为抱负跟不上能力,找不到解决办法,近日有些焦虑……好吧好吧,其实是很难过,因为他们都在骂我,怪我不行,说我不该转行;   西烛啊,没我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哇……   奉颐还在说话,可程云筝却在某一刻僵住。不可置信之间,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完全停下步子。   他确定自己没听错。   那道冰冷的女声透过话筒,在奉颐、在他耳畔,一遍一遍地循环着: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作者有话说】   这章24小时红包[比心] 第22章   ◎西烛◎   这几年的漂泊,总像是一场梦。   千古名诗里有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   奉颐就是从小长在这个扬州。   记忆中的扬州,寻常巷陌里总是三月时涌进许多背包游客,举着相机,透过一扇木门观摩江南人家市井烟火。   那是一座小时候被要求写作文题目“我的家乡扬州”,十个学生里八个都会写瘦西湖东关街的城市,六月梅雨季书包里永远会常备一把伞,七八月嘴里含着五毛钱一根的绿杨春冰棍,小孩会奔跑过古运河畔,与收废品的三轮车擦肩而过。   上学那会儿,天刚蒙蒙亮,她便会被秦净秋揪出被窝。然后在清晨薄雾中,提着一袋蟹黄包子和酸奶,坐上秦净秋的小电驴一路疾行到学校门口。   经过漫长昏沉的早读与第一节 课,好不容易熬到跑操时分,奉颐一结束便直奔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她去得晚了点,到的时候里面挤满了人,学生蜂拥而至,成团地挤在一起,将小卖部堵得水泄不通。   又慢又馋,饿死你算了奉颐!   她心中犯嘀咕,饥肠辘辘地转过身,准备放弃。   下一刻后脑勺便被人重重扣了一巴掌。   她吃痛,霍然抬头看去,见到来人后,怒不可遏斥道:“何西烛你有病!”   接着怀中就塞来一杯温热的茉莉奶绿和飘香的桃酥。   西烛白她一眼,一口熟悉腔调的扬州话却拐弯抹角地骂着她:“抢吃的也不知道积极,WiFi脑壳哦。还好老娘早就准备啦,不然你就饿死好了。”   西烛性子直,也张扬,奉颐被骂习惯了,插上吸管咕噜咕噜地喝下几大口后,问:“中午吃什么呀?”   “饿肚子。”   西烛耸耸肩:“家里没给钱啦,吃不起食堂,不然就只能去路边捡垃圾吃……给你买奶茶的钱还是我最后20块。”   说着凑到她肩膀上蹭啊蹭:“实在不行你包养我一顿好不啦?”   奉颐点头,说行。   “但你家怎么又不给你钱呀?养不起孩子就别生!”   说这话时她满脸义愤填膺,西烛看得哈哈大笑,说不给就不给啊,从小就这么长起来的,那两口子今后死在大街上都没人给埋,我有老师特意申请的助学补贴,日子勉强还能过活的。   西烛乐观,奉颐却默然不语。   她这日子能过活,但就是太瘦了。瘦得腰间没一点肉,单薄伶仃的一片人,仿佛刮一阵风就能倒。   两人慢慢走到学生稀少的地方,西烛忽然转过身正对她,悄悄敞开蓝白校服露出里面的蕾丝吊带小衫,小衫质感蛮好,一看就不便宜。   她问奉颐:“好看不?”   奉颐却没关注这个,只愣了愣,问哪儿来的?   “那个老侬给我买的呀,他说他喜欢看我穿。”   奉颐听西烛说过,那个“老侬”是她网上认识的,三十来岁常年混迹网络勾搭小妹妹的单身汉。   西烛向他卖惨,说自己日子过得惨,妈妈嫁了个男的,继父重男轻女还嫌她累赘,妈妈以男人为天,不敢管她,生了个弟弟后更是不管她了,她现在连上学吃饭都成了问题。   西烛常年寄人篱下,那张嘴又甜又乖,哄得老男人心花怒放,时不时给她转个一两百,西烛又能过活一阵。   这样老男人西烛手底下还有三两个。   “东西小、X功能萎缩的老男人就喜欢这种的初高中的小姑娘,恶心死了呀!这种烂人,我替天行道搜刮他一点儿钱,没问题吧?”   奉颐对这男的一阵无语,嘴上却*又开始对着西烛唠叨起来:“千万不能犯法……要保护好自己哦,不能奔现,不能堕落。那些脏东西……哎呀女孩子的身体健康很重要的……”   同时心中狠狠诅咒,希望全世界的金鱼佬死老登都被枪/毙死绝了才好!   草!   西烛拍拍她肩,示意她放心。   若不是亲妈不管继父人烂,她也想继续读书,又何至于会因生活所迫,同这些烂人打交道?   那天中午奉颐大手笔带着西烛吃了一顿狮子头套餐,西烛笑嘻嘻地说感谢奉老板,结果却为保持身材,没吃几口。   还是奉颐摁着她的头,逼着她多吃了半碗。   她们俩情谊深,算得上是从小积结。   奉颐还没有搬家前,曾与西烛住同一小巷,两家人门对门,两个人也是同班同学。后来升了初中,再到高中,都是同校不同班。   “熙熙”这个小名,就是西烛取的。   “我的名字里有个「西」,与「熙」字同音,这「熙」字呢,去掉四点水就与「颐」字相近,哎呀就叫熙熙啦,咱俩天下第一好!”   就是这样。   她的小名从小学一直到现在,频繁到后来秦净秋这些长辈们也开始跟着“熙熙熙熙”地叫。   这么多年了,奉颐和西烛养成了一种默契。   就好比,西烛下课后没事儿就往奉颐的班级门口溜达,两个人一个在班内,一个在班外,隔着人群,西烛朝她挑了个眉:妞,小卖部走不?   奉颐这时候就会立马放下手上的笔,跟西烛勾肩搭背地钻进小卖部。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同学们几乎都知道奉颐和西烛关系铁,在他们印象里,她们俩就像是穿一个开裆裤似的,形影不离。   一个但凡冒了头现了身,另外一个定在方圆三米以内,屡试不爽。   身边的同学爱拿这种方式测她们。   可秦净秋却对她这个朋友向来看不上。   两家同住一条巷时,西烛的亲生父亲便常常殴打妻子。奉颐那时年幼,小小一只人儿却特瞧不顺眼男人打女人,当即挽起袖子操起木棍大吼一声就要往里冲,那次还险些殃及奉颐,是秦净秋报了警,这事儿才得以平息。   后来,西烛父母好不容易离了婚,这个女人觉悟不明,另嫁他人后日子依然难捱,拐弯抹角地向西烛打听来秦净秋的新住址,三番五次打着联络旧邻里的名义上门来借钱讨生活。   秦净秋骨子里有精英人群最典型的清高与傲慢,她重视教育,重视子女培养,却也保守利已、不食人间烟火。   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不顾子女只知道围着男人团团转的女人。甚至这份歧视蔓延到西烛身上。秦净秋认为西烛在这种环境影响下,怕也长不成什么好人。   尤其是当秦净秋某日在大街上看见小小年纪花枝招展的西烛时,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后来时不时敲打奉颐,说防火防盗防闺蜜,万一哪天被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奉颐也总是气愤反驳,说西烛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总是忽略她对我的付出!如果她真是这种人,她家人早就粘上我了不是吗?!   母女俩长期为西烛的事情吵闹拌嘴,秦净秋坚持自己的偏见,只是后来令秦净秋意外的是——她与西烛是因为九年义务教育共聚一个片区的初中学校,但中考后,两人竟然都考上了扬州最好的重点高中。   “西烛这姑娘挺聪明,就是生错了人家。”   这是后来秦净秋亲口承认的话。   但西烛敏感,几次热情招呼后,还是感受到了秦净秋的不待见,那之后便极少来她家做客。奉颐迫于秦净秋当时的权势压迫,也从不敢随心所欲地邀请自己的好朋友到家欢聚。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一到周末便相约奶茶店,她上完音乐课后,西烛替她补数学。   她数学烂得称奇,西烛逻辑思维却特别强悍敏锐,从小到大都是西烛在临考前替她力挽狂澜,拯救于危难。   她不喜欢秦净秋给她请家教,她就喜欢每周末西烛给她补课,一人点上一杯茉莉奶绿,一边喝,一边安静地学习。   她们无聊的时候,也会凑在公园里,一起谱曲玩玩。   西烛起初不懂弦乐,后来跟着她混久了,也略懂一二。   最迷恋李蒙禧的那一年,西烛为他写了一首歌,她把作词交给奉颐,奉颐抱着一把吉他,两个人开始磕磕绊绊地谱曲。   过程略有艰难,因为两人对音乐有业余和专业的差距,意见不同时谁也不谁让,最严重的一次是两人互相撕掐,完了西烛气呼呼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大声说:奉颐!你个二显!老娘的词儿爱怎么谱曲就怎么谱曲!   奉颐也气,后续好几周都没同她研究乐理。   再后来,吊带小衫的事儿莫名奇妙就传开了。   也许是那天西烛偷偷展露给她看时,路过的同学里有同年级认识西烛的人;又也许是后来有人窥见西烛校服内的一角。总之,这事儿再传到奉颐耳里时,就已经演变成了——   高二那个何西烛,是个被人睡了无数次的婊/子。   那个时候的西烛的确颇有姿色,慢慢长开了的妙龄少女身材有致,眉梢清纯又别有风情,年级上许多男生见她漂亮,都挺喜欢逗她。   但这种漂亮,却成为了一种杀伤武器。   那是奉颐第一次动怒。   她气疯了,一脚就将课桌掀翻在地,轰地一声,书啊杯子啊笔啊满目狼籍,哗啦啦乱成一片发出巨响,惊得全班目瞪口呆,不敢声张。   那个正在传播谣言的男生被她踹在地上,她往死了对那男生拳打脚踢,招招到肉,谁拦都没用。   大家被她这个架势吓坏了,好些胆小的女生在旁边被吓哭。   最后是班主任赶过来,厉声喝止了她。   那一次,奉颐受到了严重的处分。   那个男生进了医院,她被记了大过,请了家长。   秦净秋到的时候,第一件事儿就是给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使了全力,打得她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秦净秋指着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怒吼道:“你今后不许再和那个何西烛来往!若再让我发现一次,你就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奉颐一声不吭,小小的一张脸上全是蓄着力的倔强。   这件事儿说到底谁都有理,秦净秋却为她的倔感到绝望,大颗大颗的泪往下掉,痛斥她为什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众人都上前劝解,奉颐不肯单方面认错,认死理一般,只说:那王八蛋要是不给西烛道歉,我下次见了他还揍!   秦净秋又是掴来一巴掌,奉颐腔内仿佛若隐若现了铁锈腥味。   教导主任办公室再次陷入一团乱。   奉颐被班主任护着头,战火纷飞之间,她目光意外瞟到门口那一角蓝白校服。   她看见西烛战战兢兢地趴在门口往里张望,两人对视上后,嘴角一扯,冲着她笑了笑。   那笑里掺着委屈,像在哭。   特别难看。   奉颐脑袋轰隆隆地响着,那一刻,她忽然就很难过。   好像从小就是这样,对生活报以慷慨歌颂的姑娘,总是被这些歇斯底里的人性抡倒,然后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再将她抡倒。   奉颐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   那一次闹得大,秦净秋离开后正好与守在在门外的西烛正对面碰上,她狠狠地横了一眼西烛。   西烛愣怔,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有明显的怯懦畏惧。   八年的友情不可能说断就断。奉颐家中的抽屉里还有一大摞的相片,全是同西烛一起在地下商城拍的大头贴,不仅如此,还有西烛从小学起每年都不断的礼物,虽然不贵,但都特别用心。还有许多许多小卡,花里胡哨地堆在一起……   她们后来改成偷偷联络,其实同以前没太大差别。   但好像就是从那天起,西烛同她说话时变得小心翼翼,也不大同她说起自己家中那堆糟心事。   大概是知道她的脾气,怕再次连累了她。   所以那整个高三学年,都是奉颐主动找的西烛。   从高二到高三,时间在慢慢将昔日的肮脏与恩怨冲淡,大家沉浸在升学考试的压力之中,无人再去注意那些所谓的谣言,还有那一日大发雷霆的奉颐。   西烛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事儿都笑嘻嘻的,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但奉颐能不明白么?   不过是强打着精神,尽力热情地拥抱自己拥有的一切。而奉颐好像成为了西烛唯一能抓住的光亮。   罗曼罗兰说过:“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西烛热爱如今的生活,拼了命想活下去。   后来奉颐回忆,才觉得那时候的西烛其实就像一台内燃机,不断燃烧消耗着自己内心强大的能量,将之转化为动力。   ——直到再无燃料,彻底熄灭。   高三冲刺一百天的时候,她问西烛想考哪里的学校。   西烛撑着脑袋,说她想去南京,想看看梧桐树,还有孙中山。如果可以,她想在那里定居。   她还说她特别喜欢苏派旗袍,那样版式的旗袍,姑娘若是穿上,不知道有多好看。   她又问奉颐,你想去哪里?   奉颐喝着奶茶没说话。   在秦净秋和张乘舟的规划中,她完全够得上北京任何一所顶级音乐学校,秦净秋甚至已经帮她物色好国外更好更专业的学校,可以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在母亲的托举之下,她有无比灿烂的前途。   可年少的姑娘有数不清的倔。   她讨厌秦净秋所谓的“为你好”“你有天赋自然应该去走这条路”。她讨厌这些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从小到大她的所有选择都是在不知情的时候便被秦净秋兀自敲定,包括学习音乐。她像个机器,被动承受这些她并不需要的好意。   最重要的是,她讨厌张乘舟看自己母亲的眼神,那些对母亲的厌恶与复杂的占有欲重重折磨着她,叫她将气全撒在自己这身天赋之上。   她叛逆到开始厌恶自己天赋,厌恶他人眼中的自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那些个条条框框从小时候起,便将她束缚在框架之中。   但要说真的不热爱吗?   奉颐并不这么认为,若是真的不热爱,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思在这上面。   西烛这时候晃了晃她肩膀,说你清醒点哦,不要拿自己前程玩笑。   “而且,我们的妈妈首先是自己,然后才会是我们的妈妈,所以妈妈也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西烛总是这样,在那个一切认知混乱的年纪,却思维清晰,语出惊人,然后一语惊醒梦中人。   奉颐噎住,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只是最后,她还是划掉了北京,去了南京的音乐学校。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她兴致冲冲地去找西烛,问她考了哪里。   她想过许多可能,唯一没想到的是,西烛满不在乎地说:“没考上呀……打工去了。”   当时西烛站在奶茶店收银台,手上飞速地替客人点单,熟练程度不像短时间内上手,甚至说这话时,还在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奉颐滞住:“你分儿不是挺高的吗?”   西烛笑起来,笑里有几分伪装的猖狂:“我想通了!老娘要创业,要搞钱!”   西烛没明说,但奉颐听出了原因。   是她那个妈做不了主,她那个继父也不愿供养她。那两口子恨不得西烛赶紧赚钱养家,如果可以,最好能嫁人,换一笔钱回来还能改善生活。   西烛想清楚了,自愿放弃了录取资格,奉颐也没办法逼着她回学校。   就当做一个新开始吧。   当时的奉颐想法很简单,至少西烛成年了,能脱离那个家,这再好不过了。   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特别闲,往年她加紧训练、上课、参加各种表演,现如今考完后,反而成天没什么事儿做。   奉颐不习惯,每天都往西烛的奶茶店跑。   西烛每回见到她都笑眯眯地垂眸,偶尔还偷笑。她佯装顾客上前点餐,西烛故意点错,最后假模假样地跑过来道歉,说什么再赔她一杯。   于是奉颐得到了一杯蓝莓椰椰,和一杯草莓芝芝。   都是她最喜欢的。   当奉颐捧着两杯饮料迷茫地看向西烛时,西烛趁着无人冲她挤眉弄眼。   有股奉颐天生就欠缺的鬼机灵。   那日子虽然艰难但也平静。   有一日奉颐准备回乡下探望奶奶,恰逢西烛休假,她便顺其自然地带着西烛回奶奶家。   公交车两个小时,摇摇晃晃到了奶奶家门口。   见到奶奶,西烛乖巧得很,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好”,说完递上买来的礼品。   奶奶却笑呵呵地拉过她的手,说进来吧,我的乖孙儿。   西烛的笑容僵了僵。   奉颐也反应过来了。   秦净秋时常电话联络奶奶,不知发过多少她在校时不听话的闹骚。现在这个反应,只怕是被秦净秋的“耳朵虫”影响了。   她害怕奶奶伤了西烛的心,回身拉过西烛,故意大声说:“奶奶您眼花啦!这是我的朋友,何西烛。最好的朋友哇!”   奶奶装不了聋了,瞪她一眼,转头对西烛笑,客客气气地招待着西烛进了屋。   那晚吃饭的时候,奶奶做了三菜一汤的家常菜,中间有一道青菜豆腐汤。   西烛嘴甜,说奶奶辛苦啦,奶奶的饭好好吃的呀,奶奶真厉害!   奶奶却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快喝汤,这个汤清淡好喝,咱们女孩子啊,也应该像这汤一样,清清白白地做人。”   那话中的阴阳怪气听得奉颐都吃不下饭。   更不用说西烛。   奉颐想,那谣言终究还是从秦净秋的嘴上,传进了奶奶的耳朵里。   西烛吃了一口菜,艰难吞咽下去。   奉颐却直言:“那些都是谣言,您这么做可不对!”   奶奶受不得被一个小辈批评,当即撂了筷子,大声呵斥:“大人说话,你不许插嘴!你就是跟着别人学坏了!”   奉颐也不甘示弱,啪地撂了筷子。   战争一触即发。   是西烛赶紧出声打了圆场。   那天吃完饭西烛就走了。   一个人,静悄悄的。   奉颐急急忙忙地追出去,在公交车站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一双腿在半空晃呀晃,瞧着落寞得很。   奉颐哪里想过印象里慈祥的奶奶会在秦净秋的牢骚中,逐渐默认西烛是个坏姑娘。   好似她奉颐一切的叛逆根源,都是因为交了西烛这么个朋友。   她有些后悔带西烛来了。   她害怕西烛生气,在旁边试探她的态度,可西烛还是无所谓笑了笑,说早就习惯了呀。   公交车由远驶近,她送西烛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启动后,她还是放不下心,忽然就跟着跑了几步,追喊道:“西烛!西烛——我奶奶老糊涂,你别生气!”   西烛闻声探出头,听清了她的话后,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快回去吧,我没生气。   可奉颐哪里会知道呢?她永远不会知道。   那天的西烛同她道别后,一转身就哭了。   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坐在回城的公交车上,两个小时的归程,路有多远,就无声哭了多远。   车窗大开,呼呼地吹。   车内略过路灯下斑驳的树影,偶尔照亮女孩子伤心欲绝的眼睛,和泪流满面的面庞。   她就这样一路流着泪,回到了那个毫无亲情的家里。   那天之后,她们依然往来。   只是不再频繁。   西烛一直挂在嘴边的是:太忙啦,每天客人都很多,很多很多,有机会再聊啊,你乖乖的哈。   奉颐也主动跑去见过几次西烛,每次见面时她还是蹦蹦跳跳嘻嘻哈哈,与以前似乎没什么分别。   但奉颐还是能感觉到,她同西烛疏远了。   又或是说,西烛在疏远她。   这样的情况在她上了大学后就愈发明显。   大学的生活忙得莫名其妙,有时候早上出宿舍门,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到床上休息。   奉颐接触了很多新的东西,也有了新的圈子,但还是会坚持给西烛分享自己如今的生活。   早上吃了什么,学校外面的街区有什么好吃的,课堂上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儿,大二有个学长在追她,她也挺喜欢那个学长……   西烛回她的口吻没什么变化,只是后来回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长得奉颐总会在夜里悄悄红了眼眶,长得她好想问问西烛,是不是还在怪她?   不然为什么从扬州到南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西烛却迟迟不来看她?   她湿着眼睫睡去,第二天醒过来后,又将这些难过统统咽下。   大学的生活过得很快,她慢慢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也慢慢习惯了南京的气候与口味。三场秋雨后,南京气候骤降,冬季悄然而至。   那夜奉颐正准备歇下,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她拿起看,发现是许久没有通过话的西烛。   她接起来,听见西烛熟悉的声音:“熙熙?”   奉颐微顿,应了一声。   她同西烛这么多年的情谊,哪怕是这么久没联系,也能第一时间听出西烛语气中的不对劲。   她心往上提了提,问道:“怎么了?”   西烛好半天才吱声,语气中刻意压制的冷静:“熙熙,他偷看我洗澡……我还在房间里发现了摄像头,我平时都在里面换衣服的……”   说到最后,话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害怕。   奉颐愕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西烛口中的“他”是谁。   她握紧拳头,重新整理思绪后,压着声,说:“搬出去住,以后不要跟他们来往了!”   “好……我明天就搬出去了……”   那段舍友被她动静弄醒,不耐地嘟囔着。   奉颐飞身穿好衣服,下床,走到宿舍外继续同西烛说话。   她站在寒风凛凛的廊道上,同西烛打了三四个小时的电话,她们各自聊起这段时间的生活,虽彼此已经天差地别,但却各有各的趣味。   说到最后,手机也没了电,奉颐四肢僵硬,差点儿起不来。   但好消息是,她同西烛的关系有了回暖。   可坏消息却是,几天后,奉颐刚从排练室出来,便收到西烛的消息,是一段语音。   “熙熙,这段时间我不是故意不理你,我就是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好像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嫌……”   西烛从来都是个乐观向上,善于粉饰太平的人,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快速追问回去,西烛却再不理会她。   奉颐念着这事儿,好几晚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样心神不宁地担忧了几天后,她还是决定悄悄回去看一眼西烛。   但令奉颐没想到的是,落地扬州的那一刻,她接到了西烛的电话。   将电话靠近耳畔,她听见西烛说:“熙熙,你来接我一下吧。”   那端的声音轻颤,仿佛有隐忍的哭调,还有……褪去求生欲望后的死寂。   奉颐心一凉,拔腿就狂奔而去。   西烛的家还是在原来那个小巷子,奉颐一下车就飞跑进她家。   意外的是她们家门没锁,歇了半扇门,奉颐穿过天井,大跨步进了里屋——   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瘫软在地。   满屋子血淋淋的污迹!   靠近门口躺着的是西烛的母亲,浑身血迹,双手死死抓着外门沿,似乎想找外界求救,却就此断了气。   如同地狱一般的场面,惊得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外退。   可就是那一刹那,她想起了西烛。   西烛还在里面!   西烛。西烛。   她爬起身,颤抖着小声叫着。   她鼓足了勇气往黑漆漆的屋内挪步去,踏过一地血污,终于在卧室里见到了西烛。   还有她那个同样断了气的裸着身体的继父。   西烛缩在床底角落里,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眼中有深深的意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呆滞地瞧着她,似乎在分辨这到底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还是奉颐真的来了。   直到奉颐彻底瘫软,跪在他们面前。   西烛绝望无力哭了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是妈妈锁的门……是妈妈……”   她还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一垂眼,便看见西烛脖子上的淤青。   以及,那条正在往她脚底蔓延的新鲜的粘稠血泊。   奉颐惊恐抬头,赫然看见西烛手边躺着一把水果刀,她的手腕早已经被破开一条大口,口子仿佛喷涌的泉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奉颐猝然落下一滴泪,咬着牙,终于骂出了那句憋在心头多年的话:“他们就是畜牲!”   然后她慌乱地摸到手机,颤抖着打了120,报出了这个地址。   那一刻她思维异常清晰,她想起救护车开不进这个小巷子,她得将西烛背到外面的马路上去。   她慌乱之间找到一块布,紧紧包裹住西烛的手腕,口不择言地重复:“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西烛却努力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轻声说:“可是熙熙,我不想活了。”   那个畜生拿着她换衣服的录像还有许多照片卖了好价钱,甚至威胁她,若不长期保持关系,他就将她的联系方式散在外面……   有的时候真是觉得,人这一世活着太累,有可能死掉会更轻松一点。   既然如此努力地活着却还是要被这两个恶鬼拖下地狱,那就一起死吧!   可奉颐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把西烛扛上肩,平时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姑娘,那天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力,硬生生地背着她跑出门去。   那一年的扬州可真冷啊。   奉颐朝着救护车开来的方向,背着西烛在扬州的街上一路狂奔,血撒了一路,在白雪皑皑的地上犹如绽放的玫瑰花,从开始的密密集集,到最后越来越稀疏。都快流尽了。   西烛好像还在说什么,声音却越来越小,小到她心慌得不行,崩溃得在雪天里大哭起来。   她恨自己跑得太慢,在心底里催促自己:奉颐,快点啊,再跑快点儿啊……   可这段路怎么这么远呢?好似蜿蜒弥漫起一场大雾,任她如何拼命奔跑,也永远看不到尽头。   她泪眼模糊得看不清前方的路,哽咽着话不成句:“西烛,你要是睡着了……以后再也见不到我……”   西烛早已经奄奄一息,耷拉在她肩上。   似乎努力笑了一下,用尽力气回道:“那你……就再站得高点……这样我投胎……以后……也能看见你,认识你……”   “熙熙,谢谢你哦……”   我这贫瘠、渺小而又无望的人生里,最亮的小灯塔。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Q i S h u 6 6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西烛是在她背上断的气。   断了气的人可真重啊,好像比往常重百斤,重千斤,压得她承受不住,跌跌撞撞了几步后,终于摔在地里。   她失声痛哭出来,歇斯底里地呼喊:“西烛!你醒醒!你醒醒!”   仿佛这样就能把西烛叫回来。   可西烛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的后来,她有许多事都忘了。   过度的悲痛导致身体自动开启防御机制,她忘掉了那份锥心的疼,忘掉了秦净秋是如何仓皇从医院接回了她,更忘掉了那一日的医生们到底是怎么从她背上接过的西烛,西烛到底有没有被抢救过来。   等到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浑浑噩噩度过了大学四年的漫漫时光。   这四年她没有再回过故乡,而秦净秋好像也变了一个人。但那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她被迫跟随着生活这股洪流前进,生活从最初的缺了一块儿,到后来麻木地接受并习惯。   就如同一个正常人在好好生活。   除了那年,有个舍友在张国荣忌日那天哭着悼念,同她们讲,据说哥哥跳楼那一天,给他的经纪人打过一通电话,大致意思是你来接我一下。   说完一跃而下。   奉颐很早便听过这个说法。   但她还在舍友话落的那一刻,突然一下就哭了出来。   那天她哭得不能自已,最后舍友们不得不轮番上阵安慰她。   大四那年,身边所有的同学都在奔赴前程。   有的同学签约了大公司,有的同学留学海外,有的同学被安排进了歌剧院,有的同学创办了一个工作室,扬言要做全中国最好的音乐。   而奉颐捏着那张已开始泛黄的歌词本,想了一夜,次日起床后,她做了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去跨行,去演戏,去见李蒙禧。   她要把那首歌亲自唱给他听。   二十二岁正是勇敢无畏的年纪,她没有意识到那件事——这个决定了她一生的选择,当时就那么义无反顾轻而易举地做了。   而现在呢?   后悔了吗?   半梦半醒之间,奉颐恍若看见了故人身影。   一程山水,不知她何时接到友人如今失落的消息,风尘仆仆地赶来这里。   她拉开窗帘,刺眼的光刹那占满整个房间,惹得奉颐眼睛一疼,不耐地嘟囔一声。   她却我行我素,最后走到奉颐床边,扶着她额头,弯弯的眉眼,轻声唤道:   “熙熙,天亮了。”   少女声音熟稔又柔和,与曾经每一次鼓励她超越自己不要放弃自己时,一模一样。   奉颐猛然睁眼,起身。   天真的亮了。   宿醉后的报应就是头还在疼。   眼睫湿漉漉的一片,她抬手去拭,却忽然听见屋内有人缓慢行走的声音。   那人逆着光,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窗帘掀起一丝光亮,恍恍惚惚之间,背影竟然令她分外熟悉。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愣神之间,不禁叫出:“西烛?”   那道身影顿了顿。   赵怀钧转过了身。   【作者有话说】   西烛:熙熙别哭,我物色了一个继承人 第23章   ◎看着我◎   梦境渐渐远去了,喧嚣也落下幕来。   前夜喝了很多酒,奉颐不知今夕何事,迷蒙坐在床上瞧着眼前人。   他不像刚刚进来,像是已经呆了有一会儿。   刚睡醒什么都不想干,她无精打采地盘坐在那,静静瞅他走过来。   整个房间被厚厚的窗帘覆盖,只留有一丝缝隙。借着这道缝隙微光,她看见赵怀钧嘴唇抿紧,目色淡淡。   摸不清他此刻的心情,奉颐眸子紧紧攫住他身影,猜想着无数种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赵怀钧在她跟前站定,缓缓弯下身与她平视,只手轻握住她的脸。   指腹的温度划过她下颚,那里湿度依然。   他低声问:“哭过了?”   男人声音蕴着暖意,如若不是瞧见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奉颐一定会以为他在宽慰自己。   她望着他,不肯开口回答。   这场身临其境的梦将她的心境无限渲染,犹如一把悲调的马头琴,漂泊在贫瘠原野之上悠远流向远方。这份悲戚叫她险些忘了,自己最初的郁闷,是因为那场针对她的如潮水一般的网络恶评。   还有刘阿诗踩着她上位,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现在再想一想,忽然又觉得不算什么。   一开始就是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么?更何况那些水军没说错,她在这方面就是很差劲儿。   既然有问题,想办法解决就是。   可惜奉颐再厉害也没那么大本事解决这成千上万的水军,只泄气地别过脸,选择避开这个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赵怀钧却用力扼回她的脸,不容许她犯倔置气,语气也多了几分强硬:“看着我。”   奉颐抵抗不及,身子被带着微微前倾,头颅略抬,身子恰恰屈居于他目光之下。   她最讨厌被人胁迫,瞪着他,眉眼竟有种不可多见的敢怒不敢言。   他眼中终于开始染上寸寸笑意,手指轻轻搓揉着她:“弄疼你了?”   关切的话配上并不怎么抱歉的语气,衬得他更像一个混蛋。   她开口:“我说疼你能放了我吗?”   自然是不能。   他轻促一笑,却莫名问了她一个问题:“知道回马枪吗?”   奉颐当然知道。   中国传统武术的招式。   真正的回马枪是杀人术——持枪人虚晃一招,骗对方出手,讲究的就是一个枪比人先到,枪到人未回。   “这个过程,最重要的就是骗。骗成,一招逼喉,打得对方措手不及,难以翻身。”   赵怀钧压低身去,压迫感迎面而来,他终于挑明话端,逼着她直视自己的内心——   “可就这么一个小喽啰,值得你用上这样的招式么?”   奉颐怔然,其后恍然大悟。   她脱口而出:“不值。”   刘阿诗么,从奉颐认识她以来就是个惯常使些阴招的小人,那些个谣言破不破除都没什么影响,至少压根不值她如此耗费心神。   奉颐在这事儿上钻了这么长时间的牛角尖,今日经他这一句话,终于是豁然开朗。   她顿时肃然起敬。   再抬眼瞧他时,眸中底色已经变了一变。   这个人,有远超于她的通透。有时候你看他是笑着的,殊不知他早已经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心中将你盘算了一圈——你做的事,你说的话,都在他的耳目中,仿佛一把锐利的刀刃,将人剖析于无形。   她以为二人之间不过是最简单纯粹的联系,事事心知肚明,事事不多过问。但原来,赵怀钧早已经这样了解她。   清楚她的野心,也清楚她的目的,更清楚她的为人。而最终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人,不论是谁,都绝不会是一个绣花枕头。   他想选她,所以希望她够格。   但若她在这个过程里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怯懦与退缩,那么从此之后,他们的关系不会再往更核心的层次推进。她只会被他控制在类似于主人与宠物之间,不得越界。   与那些女人没有什么分别。   可她想不明白,他想试探她能力,今天就远没必要来这一趟。这桩小事他不必出面,放任她不管,效果反而更凸显。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舍不掉她。   半明半昧的视线里,奉颐看见他满意地笑起来。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头发:“起床吃个早餐,待会儿送你去公司。”   去瑞也嘉上?   她慢吞吞地拨回被他弄乱的发:“为什么?”   “昨晚常师新送你回来,走的时*候让人知会你一声,醒了就找他去。”   奉颐狐疑,常师新找她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   赵怀钧带着她去酒店餐厅吃了个早餐,普普通通的一顿,却因为大梦一场消耗身体许多能量,她吃得酣畅淋漓。   没顾及形象的姑娘反而多了几分率真。   有从小的礼教加持,奉颐吃相算不上狼狈,赵怀钧看得笑不停,开起了玩笑,说不然下部戏接个胖姑娘得了,瞧你这样儿,平时给饿了多少顿呐?   他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奉颐不搭理他。   赵怀钧笑罢,又静静端凝着她,唇边那抹笑依然明显,眸色却渐渐沉下去。   他拿过餐巾纸,倾身伸手,慢慢替她拭去嘴角那一点油渍,好笑地问:“你吃东西怎么跟只小老鼠似的?”   一口一点地进食,因为太饿,吃的频率也快。那面无表情嚼吧嚼吧的样子,特好玩。   奉颐不喜欢这个形容,眉头一皱,偏过头就要去咬他。   赵怀钧闪得快,辛免于难。   餐巾纸轻飘飘地落下,他冷不丁笑出了声。   吃完早餐,赵怀钧将她送到公司楼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瑞也嘉上,就连上次签署经纪合同也没来过这地方。   常师新招纳了几个新人,公司如今运作起来,不再似上次口头描述的空空如也,办公室填充了新的桌椅电脑,常师新也像模像样地有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奉颐刚进常师新办公室,一沓文件夹便朝她猛砸过来。   突如其来的一沓纸砸得她措手不及,奉颐霍然伸手去挡,趔趄地后推了好几步,差点儿被赶出办公室。   等到回过神来,一扭头,却看见罪魁祸首站在办公桌后,手中安然捧着另一沓文件。   奉颐怒了:“干什么?!”   “没出息的东西!”常师新提杯喝了一口茶,冷冷骂道:“世事无常,你怎么知道转机不会在下一个路口?”   他说的自然是昨晚她借酒浇愁的事。   可奉颐气得要命,哪里还管得了常师新那话中是好是赖?   她伸脚一勾,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你有病?!”   “你有药?”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同废物说话,何须客气?”   奉颐握紧了拳头,视线冰冷地瞧着对方毫无歉意地翘起二郎腿,将一堆本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给你筛好的剧本,你自己拿回去看。尽快。”   奉颐冷冷扫过那堆,走上前,哗啦一下抱起那堆并不厚实的本子,转身就走。   临走前,常师新冷嘲热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作品有周期,想扭转口碑也有周期,你再着急,也是干着急。与其费那个功夫,还不如多看看书,研究研究怎么表演,趁早摆脱那花瓶的标签。”   奉颐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她不争气,还是被常师新那句“废物”气红了眼眶。   她狠狠一脚踹在车门上,在原地来回急走,大口呼吸,平息自己心中的委屈与不甘,愤怒与无奈。   她是头一次气自己太年轻,也气这些仗着自己拥有人生阅历便高高在上瞧不起小年轻青涩莽撞的人。   而她为此感到无可奈何,因为事实就是,年龄撑破天也不过二十四岁的她,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中,真的顶多只算个小姑娘。   可是二十来岁,正是一个女孩子最蒙昧、最迷茫、最紧绷、最彷徨的年纪。这个阶段的姑娘,除了青春一无所有,又哪里能做到三十岁时的游刃有余与松弛自解。   但在残酷的社会规则之下,它好像就是会为难到每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   那天的后来,奉颐在赶回剧组的飞机上,在厚厚陈旧的笔记本里,写下这样一段话:   西烛,你以前渴盼长大,仅仅只为能脱离那个家。   但其实,大人的世界一点儿也不快乐。   这里的节奏非常快,将我们成长与喘息的空间无限压榨,好像我们一踏出这个校门,就必须立马收起热血与幼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知进退知世故的麻木的大人。每个人都会要求你必须成熟,必须现实,于是你不能放松,不能喘气,只能被这些看不见的压力与制度裹挟着前进,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   但如果你在就好了。   真的,你在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大人的世界,我一点也不喜欢。”   ——来自边走边流泪的小大人奉颐   所以跌跌撞撞的小大人奉颐,已经在慢慢长大了~   -   我真的真的太爱熙熙这个角色了,小女侠奉颐!冲啊!! 第24章   ◎仿佛天生撒娇的命◎   常师新给她那一沓本子里,她挑了几个不错的配角。   不出意外,这部戏拍完后,奉颐会不断周转在各个城市与剧组。   这个时期若不是靠赵怀钧,大概率碰不上什么好的主角戏,所以还不如在出彩的剧本中出演一些性格鲜明的配角,反而更有利杀出一条路来。   这是常师新的原话。   他挑选的剧本也大都如此。   虽都是不甚起眼的配角,但如果是奉颐这样的新人去演,就是会叫人眼前一亮。   因为年轻、漂亮,具备高辨识度,哪怕是个纯恶的配角,也能因为这张脸被记住。   常师新说得对,一个作品从拍摄到制作到发行,都有一段漫长的周期,许多事情都是需要时间去慢慢证明,包括演技。更何况,这个周期内会发生什么事,是好是坏,恐怕谁也不知道。   这圈子多的是一夜陨落的人,也多的是一夜爆火的人。   她年轻也要强,难免偶尔心气浮躁。这条路不能操之过急,没点儿时间打磨,还真成不了事。   常师新狗嘴吐不出象牙,但好歹是说了句真理。   从北京回到贵州后,她被杨晟导演一声令下,扔进山里吃了一个多月的苦,为她那场重头戏做准备。   山中温度不比城市,而贵州山间尤其幽凉。   十月国庆后气温陡降,奉颐成天裹着军大衣在片场与民宿奔来奔去。   她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穿着单薄的戏服,颤颤巍巍地让宁蒗帮忙点一杯热咖啡。   她为了消水肿上镜好看,每天有各种准备方案,当然,也会喝冰美式。   奉颐通常能不喝就不喝,毕竟那个饮料同中药没什么区别。   纯苦,喝完后觉得人生没什么指望的苦。   同她搭档的男演员唐成澄就住她隔壁。唐成澄话剧出身,表演与台词功底非常扎实,人虽大她几岁长得也不咋,但特别和善好玩。   奉颐成天与唐成澄还有几个其他配角混在一起,每隔一段时间便跑到山下改善伙食,其余时候,她都会故意跑到唐成澄的车上蹭吃蹭喝,对着花絮镜头也夸,夸唐成澄养生,平时会开小厨,她跟着李栀子没事儿就爱去蹭。   她真情实意,对形象管理没所顾忌。   然而常师新却在这部戏开拍前发过号令,要她在花絮镜头立人设。   奉颐说立不了。   为这事儿两人还吵过一架,常师新说她烂泥扶不上墙,她骂常师新为人虚假其心歹毒。   于是这事儿最后也没能善了。   宁蒗第一次跟组,小丫头没经历过剧组的紊乱作息,几个月下来竟然瘦了十斤。她每天都嚷嚷,说自己这么个跟组的人都累,奉颐恐怕更累了。   奉颐没觉得,多体验点儿人生对她来说,是好事。   那天重头戏开拍前,杨晟来同她做心理指导。   估计瞧她这期间拍戏状态紧绷困惑,又瞧见网络上的传言满天飞,当即就捏着剧本背着手,笑呵呵地走过来了。   “演员嘛,除了天赋,也吃经历。比如要演个难过的情绪,要是从小没过过什么苦难日子,演的时候情绪自然也单一。”   他理了理手中的剧本,继续道:“真正的难过有很多种,有哭不出来的,也有嚎啕大哭的,演员的创作也是千变万化,跟随当□□验,说不定能超常发挥。”   杨晟和蔼可亲的模样一点儿不像那个平时冷脸指挥现场的人,弄得奉颐怀疑有诈,悬着心认真听教。   “不然你看,从底层爬上来的演员大都能驾驭住很多角色,这里面就有个最明显的例子——”   杨晟意味深长地点出一个名字:“李蒙禧。”   “李蒙禧老师就是天生的演员。十多年前我们上学那会儿,有一课就是镜头美学,学习推拉镜头传递情绪,当时老师就是挑的李蒙禧演戏片段,说这个演员看着年轻,但日后必定大火,因为他不论是共情能力,还是镜头感,都是远远超过许多学院派的演员。”   说着,杨晟进入主题,将平板拿过,播放出她的表演。   “演员融入角色便能浑然天成。那你再看,如果你身边最亲的人去世了,你的难过,会这样演吗?”   奉颐愣了一下,被杨晟口中那句“最亲的人去世”弄得怔了怔,而后倏然通透。   她知道,最亲的人去世,心会疼得快要死掉。   瞳孔会急剧放大、收缩,浑身血液都集中去心脏供血,所以四肢会麻木冰凉,根本站不稳。就是站稳了,手脚也会哆嗦得不行。目光涣散,只能任凭意志催动自己。   ——直到如今她也感谢那一日自己的直觉,让她见到西烛最后一面,而西烛也没有孤孤单单一个人痛苦地死去。   杨晟的意思是,切身感受过后留存下来的肌肉记忆成为如今的经历,正是因为她铭记于心,所以需要时才能随意调用。   这话很大程度给了她灵感。   那场她认为最难的丈夫暴毙的戏,从最初便被杨晟和唐成澄有意安排在如今这样一个契机——她同唐成澄在戏外情感联接深厚以后,又在戏内将那些个伤痕累累的戏份体验完毕后。   那天回住处,她一遍又一遍地模拟,表情管理、肌肉控制、眼底情绪,都在尽力细致入微地控制、运用。   等到开拍时,现场布置狼藉,她一进场便看见唐成澄浑身血迹地躺在那里。   视觉冲击太大,导致身子浑然一僵。   那瞬间忽然就入了戏。   完美发挥。   这是杨晟那天拍完后的话。   奉颐心知肚明这场戏是得益于对手演员唐成澄的精湛演技,若无他这么强悍的感染力,恐怕她也难入戏。   不过好在这么久以来,自己这张脸在镜头前总算是自然了。   这算是小小的一次进步,开了点小窍。   奉颐把这天大的好事儿分享给程云筝,程云筝特浮夸:【奉颐你简直是天才!人美心善歌还唱得好听,现在演戏也轻松不在话下,根本没有什么事儿难得倒你!根本没有!】   夸得奉颐一阵心悸。   程云筝太假,她关上手机后往民宿去,刚到楼下,就看见宁蒗跑下来。   这丫头鬼鬼祟祟的,见到她满脸惋惜:“唉,奉颐,你来晚啦!”   奉颐狐疑:“怎么?”   “咱家金主爸爸来过,说是专程来看看你呀……不过当时你正好在拍戏,人等你半天,等不到就走啦。风尘仆仆的来,又风尘仆仆地去……”   宁蒗促狭地笑,拿胳膊肘顶了顶她:“我之前还觉得,这种家世的公子哥儿肯定是嚣张跋扈拿鼻孔看人的,没想到啊,还挺有风度,跟人说话时春风和煦,一看就特有教养!”   奉颐面色无澜,心中腹诽:那是没赶上调查你全家的时候。   宁蒗又说:“出手阔绰!不像其他公子哥扣扣搜搜,你知道吗?他包了大伙儿一个月的咖啡和奶茶,临走的时候还嘱咐制片助理给全剧组加了餐费。”   “太好了!苍天呐,终于不用再吃那么清汤寡水的盒饭了!感谢金主爸爸加的鸡腿!”   宁蒗纯吃货一枚,这段日子确实被折磨疯了,不然也不能对赵怀钧这番小小“恩施”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恨不能亲自跪下接旨。   奉颐往楼上去,还是不信赵怀钧会专程来深山里探她的班。   她给回了个电话。   电话铃响了两声后,很快被人接起。   奉颐开口就问:“你已经走了吗?”   他低低嗯了一声,说刚到北京。   奉颐假模假样地娇嗔道:“那你该该等等我的呀,我这不就下戏了。”   江南水地长大的姑娘,普通话里若是混着点儿嗲嗲柔柔的扬州腔调,仿佛天生就是撒娇的命。   赵怀钧那端果然默了一瞬。   宁蒗不太习惯,瞪了她好几眼。   可奉颐更恶心的话还没说呢。   ——“人家想你了嘛~”   就是可了惜,她不是那种人,这话根本说不出口。   默然的空隙,赵怀钧那边喧嚣的杂音背景愈发明显,片刻后,他似认真道:“那我现在回来?”   好像真就打算往回走了似的。   奉颐一噎,哪想到他会较真,就这么被治住了。   那边人见她这反应,笑了一下,闲闲调侃的声音又清晰传来,给她解了围:“咱们熙熙是大忙人儿,好事儿。”   话虽如此,挂断前,他还是哂笑了一声故意谑她道:“早知道就不急着工作多待会儿。”   但这回是真心的。他该留下来狠狠弄她一番,好把这副嗓子当着面叫给他听。   悻悻断了线。   奉颐随手挠了挠头,去浴室洗澡时,无意经过那扇全身镜。   一秒后,又莫名折了回去。   里面的人装扮灰头土脸蓬头垢面,没有化妆的面容憔悴不堪,甚至穿着老土的大花衬衫,放在人群里与本地老乡没什么区别。   她瞧了又瞧,最后嫌弃地轻啧。   还好没见着,不然这么好的金主可就飞咯。   之后日子,该怎样就怎样。   近一个月的行程安排隔段时间就会更新在群里,她目前最大的事情,一个是拍戏,一个就是《都市男女记》的路演。   这部剧路演已经演了七八场,后来有意识防范,再没出现过首映礼那天的意外。   而她有了金宥利的流量与刻意扶持,这一场场的路演宣传下来,奉颐这个新人也逐渐在大众眼前留下印象。   各大平台的点击率、名字搜索量、话题度在短时间内微幅地变化。   奉颐忙于拍戏一直未曾察觉,还是那一次,在重庆参加路演时,她如往常一般规规矩矩站在最边缘。   刚开始注意力全在导演和记者那边,可耐不住耳畔不断飘来:“奉颐~奉颐~奉颐啊~”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奉颐以为是自己前晚没睡好觉出现了幻觉。   直到她在那个小角落里,看见几个小频率却疯狂冲她招手的姑娘。   她没憋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   那是她的第一批小粉丝。   窝窝囊囊地被金宥利的粉丝挤在最旁边,咧着笑欣喜地同她打招呼。   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可爱得不行。   但就是那个时候,她意识到——   开始有人看见「奉颐」了。   一切得来全不费工夫。   刘阿诗踩着她上位,捆绑她的黑评炒作自己,将那热度瞬间抬了上来。那么反之亦然,她和常师新也能利用刘阿诗那边给的热度营销自己。   机会是从裂缝中自己寻来的。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就能将刘阿诗标榜在她身上的东西彻底踹回老窝去。   而那个机会,在那一天,终于来了。 第25章   ◎想你,就来了◎   《海上共明月》在一个月后终于杀青。   这部戏近乎半年的拍摄,也是奉颐头一次从开拍第一天,跟到全剧杀青。   于大东捧着花上前来祝贺主角团,说了些客套话,最后笑着警告这群年轻的演员:“大家嘴严点儿,谁敢剧透,就把你们NG的丑相提前公开啊。特别是卡王李栀子,你自己注意点儿。”   李栀子哈哈大笑。   奉颐站在一旁,也跟着笑。   遇见一个好的班底对演员来讲的确重要。前有郭玉成导演的教导,这部戏更是渐入佳境,慢慢晓得演戏的精髓。比曾经跑龙套时学到的多更多。   那天彻底收工后,奉颐同宁蒗正准备上车,常师新却来了。   她拍戏不多,这人也很少来她片场探班,顶多开机冒个头,其余时间不是呆在北京的公司,就是飞去其他城市谈合作。   今遭却破天荒地来了这。   不过常师新这趟确实是特意来的,但不是为了庆贺奉颐杀青。   大家慢慢散了场分批次前往杀青宴时,他领着奉颐堵到了于大东和杨晟车前。   他如今与旁人说话倒蛮有技巧,先是寒暄问好,再是抱歉自家艺人给二位添了太多麻烦,最后兜了大半圈,笑脸相逢,道出真正来意:   “杨导,这个片尾曲让给我们家奉颐吧?她唱歌也很好的,以前都是专业的,价格这边都好商量,肯定不亏的。”   于大东与杨晟同时惊讶,目光转向她:“奉颐还是歌手?”   奉颐被弄了个措手不及。   她哪里会想到常师新竟是为这事儿来的?   当初选择转行,这些年埋着头只顾着研究怎么演戏,就早断了这种念头。   常师新脾气烂,与她也不过合作关系,她拍好戏他便赚大钱,互不配合时大吵一架,然后一个月不联系。   可以说,关系僵的时候同仇人没什么区别。   但此刻——常师新掐着眼力见,时不时朝二位制片导演殷勤递烟,一改从前的臭脾气,点头哈腰的样子只为求来一个给她展示自己的机会。   说不触动那是假的。   奉颐又心软了,她觉着他虽人坏,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那厢三个人目光一致转向她,她慢了半拍,而后笑迎上前,顺着常师新的话:“是呀是呀,物美价廉,制片导演考虑考虑嘛。”   于大东自然不能立马答应,却也没直接拒绝,只说到时候一定考虑。   讨到话头,这事儿后续就简单了。   常师新搂着杨晟与于大东,三人相互客气,推诿着上了车。   剧组氛围好,杀青宴自然闹得也够嗨。   大家这半年被导演折磨得不成样子,在于大东的怂恿之下,各路演员与工作人员轮番上前敬酒,往死了灌导演,意在一泄怨气。   唐成澄当晚也来了,扣着奉颐的脑袋,问奉颐下部戏去哪儿?   奉颐说得去一趟横店,串个配角戏,两三天就拍完。   然后要会一趟北京,再串个配角戏;再然后去一趟海南,还是串个戏,不过这次时间久点儿,得半个月……   拍戏就是这样,东跑西跑,漂泊不定。   唐成澄听完后,举起酒杯,说:“那就祝我们小奉颐早日接到女主戏,蒸蒸日上,大红大紫。”   “谢谢您。”   两人微微碰杯,一饮而尽。   奉颐喝了点酒,杀青宴结束的时候,被宁蒗搀扶着上了车。   车上副驾坐着提前离席,等了她半晌的常师新。   他正抽着烟,同司机聊着天,见到她回来,悄无声息地觑她一眼:“今后这酒得少喝,四瓶的量三瓶的时候就该装醉了。”   女演员这方面神经大条,可不是好事儿。   但奉颐清醒得很,她让宁蒗开了个窗,没回这句若有若无的关心话,只说:“你倒是好心,又替我揽了活儿。”   她说的自然是唱片尾曲这事。   常师新料到她会问,嗤笑一声,像是讽刺她这行为多此一举:“你不是喜欢唱歌么?难不成没想过这?”   那天晚上她可是抱着程云筝,又掐着他,非闹着要唱歌给他们听。   一边唱,还一边哭。   哭得怪可怜。   到最后程云筝也跟着她一起哭,说奉颐咱俩命可真苦哇,这鬼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常Sir你也惨,都他妈三十五的人了啥出息也没有……   常师新心中直骂俩神经病。   奉颐吹风散酒热,没回他。   常师新也不强求,扒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都市男女记》下个月就上映了。你预测,能火吗?”   凉风扑在脸上,奉颐缓缓说:“顶多小火,火不了太久。”   “为什么?”   “题材太小众,郭导想就「女性」话题给出新时代的答案,但局限太多。”   首先男导演很难设身处地地理解女生的困境,这一点从拍戏时金宥利拿着剧本与导演争执了十几个回合便能看出。如今的成片,还是金宥利多次强行争取后的结果。   “从大的方向说,这种题材能得到流量,但我觉得,这一条生态链上的某些人只想赚钱,只想赚取这一波红利。但它距离真正的进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并未真正改变提升,那么就必然道阻且长。   奉颐没挑明,说得足够隐晦。但对于常师新来说,算得上直白。   他听完后颔首,没再反驳,只说:“慢慢来吧,急不得。”   那话没入风中,不知是在安慰奉颐,还是安慰自己。   次日,即是杀青后的第二天,奉颐就无缝进了新剧组。   就是早上醒来的时候贪睡了些,宁蒗连滚带爬地追着她上了飞机,从贵州直飞到浙江。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奉颐跑行程跑通告,像个超人,在天上飞来飞去。   工作好像突然就比以前忙碌了。   但同时,银行卡里的余额也渐渐有了一串令人安心的数字。   为了房租跑剧组却四处碰壁,没工作没钱了只能被房东驱赶然后抱着被子滚蛋的日子,仿佛也在渐渐离她远去。   她进了好几个剧组,将这些从时间缝隙中拍到的日常发在微博——《都市男女记》正式上映了。   从上映的那一天起,微博便开始小幅度地涨粉。每日都有新的粉丝进来,私信也多是初次认识她,看好她、鼓励她的留言。   这期间,《都市男女记》的票房与日俱增,群里每天都在报喜,等到奉颐彻底跑完剧组,再回到北京时,票房的数字也来到了令人惊喜的12亿。   电影反响不错,小部分网民在很认真地讨论剧情与主角。作为新人亮相的奉颐也被顺带着小小议论了一把。   虽本子质量不是顶级,但郭玉成镜头功底不容小觑。可以说,郭玉成拍出了奉颐二十三四岁时,最美的样子。   每一帧镜头都是极致美学,每一帧都利用自然光影与灯光,将电影的质感拉到最高水平。   所以,观众走近电影院,会在某一刻全场漆黑之后,突然迎接经典蝴蝶光下,奉颐那张饱满而清晰的浓颜眉眼特写。   ——随着男人视角变幻,夜色里,女人半倚在阳台上,回眸时注意到来人,顿住,头颅微微上扬,视线略垂,姿态居高临下。夜风习习长发飞舞,她偏头抽了一口指间的烟,烟雾缭绕周身,还未散尽时,那双充满故事感的眼睛,忽然对着镜头,轻佻地歪头一笑。   这样的拍摄手法非常高明,刻意迎合了大银幕的优势,给予了观众最为强烈的美貌视觉冲击,而当那一张脸赫然出现在银幕,看过的人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震撼于这个新人演员如此优越的外形。   【我感觉演技还好吧,进步了哦】   【说美女姐姐演技不好的,退一万步来说,难道导演们真的一点儿没问题吗?】   【先不管其他的,美貌万岁!】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她一张路透,金宥利拍这部戏的时候粉丝们拍的,当时特别火,就是因为这张脸和身材!!】   以及——   【资源咖而已啦,不知道搭上的谁,小小新人也能合作郭玉成】   【啥啊,这不很明显踩着金宥利上位吗?路演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姐真恶心啊】   【不理解,这姐这么心机,一群人还跟着吆喝,娱乐圈还没见过美女?】   【个人观点哈。女人太有野心了,会让人观感不舒服,真的】   评价好坏参半,五花八门,估计还有刘阿诗那边雇来的水军,搅得舆论一团乱。   但常师新却另辟蹊径,揪住她优势放大,让正面附议一拥而上。推波助澜的手多了,先前那些负面舆论竟也隐隐有了翻转之势。   只是如今电影市场再难有捧新的能力,这份热度再高,也不过是小范围挽回了一点形象与评价。   若想彻底翻盘,这种程度是远远不够的,她还是需要一场热度极高的大爆,方能破土而出。   但,总归是比没有讨论的好。   漫漫无期的日子里,有点指望也是好的。   北京不知不觉便已经迎来了冬季,飞机从上空略过,从空中往下往,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雪。   宁蒗叫苦不迭,落地的那一刻,感恩地大喊一句:“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啦!求求新哥不要再给你接工作了!!”   奉颐划着手机屏幕,查看微信消息。   程云筝现如今人在国外拍戏,想约是约不成了。   她顺手点进朋友圈,一直翻到三个月前,也不见某人动作。   一点也不像上次,故意发个朋友圈,勾着她上门寻他。   奉颐站在机场愣怔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回家。   她和程云筝四处瞎忙,租的那个房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奉颐回到家后狠狠睡了个大觉。   不再为生存发愁的轻松觉睡得爽极了,她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是一通电话把她吵醒。   接起来的时候她没看来电显示,干脆利落地问了声:谁?   听上去疏离又清冷,不大好相处。   那端估计没想到她这语气,顿了顿后,侃笑道:“才半年不见,就同我生分了?真白疼你一场。”   对方这口熟悉又地道的京腔激得奉颐一个猛睁眼,拿起手机放在眼前——果不其然,“金主bb”四个大字明晃晃地亮着。   一时间没控制住,奉颐难以收场,挠挠眉心,不自然哼哼唧唧道:“怎么了?”   他也没同她较真,语气颇有些神清气爽:“起床了没?带你出去玩?”   “刚醒,”奉颐想了想,问道,“你在哪儿呢?”   “你家楼下。”   她家楼下?   奉颐微怔,急忙忙地穿好拖鞋,小跑到窗边,一把掀开窗帘。   楼下树荫处果然隐约可见一辆银灰色的车,安安静静,特别招眼。   她的破旧居民楼,与他崭新的林肯车。   有种格格不入的诙谐感。   她和赵怀钧认识这么长时间,约会大都是在酒店或客房,这种做法其实是双方皆默认私人领域、私人生活这种东西,与对方无关。   她从未想过跨过那条线,也不大想跨过。   可他今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来,态度明明极尽随意与温和,却令她倍感侵略与不安。   ——他像是要打破什么东西,不容反抗地攻略进她的领地。   奉颐这次是真装不下去了,急得揉了揉模糊不清的眼睛,下意识问道:“你怎么来了呀?”   赵怀钧笑了一下,很轻很淡,意味不明。   他的话中透着自然的亲昵,仿佛这一切是理所应当。   他说:“想你,就来了。” 第26章   ◎咱家小人儿就这脾气◎   气色不太好,奉颐出门前匆匆化了个淡妆。   为更好融入角色,她没有过多护肤,接连几个月的拍摄行程,长期风吹日晒,肤色便被折腾得黯淡无光。她不得不打上一层提亮,整个人才能看着精神点儿。   奉颐凑到镜子前,抚过脸颊上那块涂抹过化妆品的皮肤,检查是否有恙。   赵怀钧车里候了半个多时辰,听完Leo的工作汇报,顺便问了赵赫轩最近动向。   这厮几个月前同几家资方联合,在西部某科技产业园的一期项目里,投了50亿。   动作之大,赵怀钧知道这消息时心中还吃了一惊,想这赵赫轩什么时候眼光这般超前了?   毕竟前段时间还同大哥闲谈,说起未来经济发展旨在“西部”与“新兴科技”这两个关键词。赵怀钧回去后琢磨了两个小时,转头就开始联系相关人士,结果却得到这个消息。   不过这么重要的项目就区区50亿原始投资,赵怀钧听完后当即就笑了。   胆小如鼠鼠目寸光,要不是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摸不准这项目后期回报,要不就是……赵赫轩内部亏空,现金流已不够支撑他吃下这么大的项目。   赵怀钧后来细细寻思了一番,还是觉着不甘心。   这项目不简单,自己怎么着都得横插一脚进去。可偏是赵赫轩抢占了先机,他若贸然插手,恐分不得多少羹汤。   更何况,他更想要赵赫轩撤出这项目。   想到这里,赵怀钧慢慢就起了坏心思。   从某天起,赵赫轩身侧某位总助开始吹起了耳旁风。   “小赵总,咱这项目资金回笼实在太慢,现金流吃紧的话,其他好几个项目恐怕都得逼停……”   “赵书记那边的消息总归不是确切的,上头政策的风向也没个定数,说不准也会变的呀……”   “这项目回报周期太长太长了,我们若是持续硬跟,账面上的窟窿怕是越来越大,依我看,不如及时止损,现有的几个项目还可以收回利润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种损招对赵赫轩有奇效。   赵赫轩本就是受大哥鞭策投资的项目,心中一开始就没定数,这耳旁风一来,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来二去,心中焦躁不安,跑去找大哥撒泼打滚闹了好几次。   大哥被闹得烦不胜烦,直骂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最后索性由他去。   于是,这项目转头便被赵赫轩“好心好意”地送来了他手上。   赵怀钧求之不得,当即就明码标价,大有趁火打劫挟势弄权的意思:项目给我可以,但我除了要入股这项目公司,你手上所有股份,也得全部转让给我。   也就是赵赫轩退出,他赵怀钧全权接手这个项目。   赵赫轩手头紧又恰好能找到冤大头,自然没得谈,于是这事儿在官方许可之后,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给了他。   赵怀钧拿到项目后第一件事儿便是再追加50亿投资。结果赵赫轩知道后,四处背着人说赵怀钧是傻子,仗着现金流多,迟早把自己玩完。   可到底谁傻还不一定呢。   Leo打电话来说这事儿的时候,赵怀钧手指轻快敲着方向盘,心情好到破天荒地耐了心,等了一个姑娘四十来分钟。   奉颐上车后,车厢内忽然充盈*了淡淡的鸢尾根香,混着一丝墨香,还有少女脸颊甜腻的脂粉香。   赵怀钧勾着唇角,笑吟吟地拥过人儿,轻吻了吻她耳后:“换香水了?”   她今天也热情的很,双手主动圈住他脖颈。男人热烈的呼吸喷洒过来,她略扬下颚由他贴住自己亲热,就是耳后软肉敏感得很,她被弄得咯咯直笑:“你送的,好闻吗?”   男人送东西似乎没那么多讲究,隔段时间便一股脑儿地差人送过来,也甭管她喜欢还是不喜欢——包包、丝巾、腕表、手链、耳环……这么多的种类款式里,总有一个是她喜欢的。   奉颐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时哭笑不得,宁蒗更是蹲在满屋狼藉中,捧着那只镀金锁扣的爱马仕,仇富得感慨这有钱人花钱,是真不拿钱当钱哈……   赵怀钧这种就是瞎买式送礼。   好处是省事儿,不必费那心思猜对方喜欢什么。坏处其实就是没上心。   但奉颐对此却说不出赖话。   人确实是规规矩矩地办,每次礼物以一款主打,有时是一只Birkin包,有时是理查德米勒,其余小礼品纷纷“鳞次栉比”地安排下来。   敷衍,但郑重。   挑不出错。   奉颐也不介意,挑挑拣拣地用,其他值钱的要么留着倒卖,要么送给宁蒗。   男人的手已经不老实伸到她的后裤腰边缘。   她穿得薄,上半身一件水粉色短羽绒,下半身蓝色修身牛仔裤,什么打底都没穿,手往里一探,便是一层薄薄的蕾丝布料,布料包裹的是她细腻滑嫩的屯肉——一种十分容易唤醒男人兽性的手感。   “穿这么少不冷?”   这句是真的关心,毕竟北京十二月的天,尤其是下过雪后,冷得人直哆嗦。   奉颐却盯住他,那双眼睛宛如泛着莹润光泽的黑葡萄,配着一张无害清纯的脸,瞧得人心窝一热。   “我故意的……”   说着,她更贴近他。   羽绒服没拉合上,软软的肉贴住男人钢硬的胸膛,感受他低沉生笑时传递给她的微微震颤。   男人手臂收紧,将彼此身体紧紧相依。   她顺势歪头趴在他肩上,想起五分钟前宁蒗给支的招,悄悄吸口气,然后指尖轻划过他后背,瓮声瓮气道:“这么久不见我,有没有其他妹妹哄着你呀?”   ——宁蒗驯服表演第一条:女人偶尔的争抢与吃醋,能让男人感受到自己被重视被需要。   “忙着呢,哪儿有功夫找其他妹妹?”赵怀钧的手慢慢移到她脖颈,覆住她后脑勺,轻轻使劲儿,将她捉起与自己对视,不着调地酸她嫌弃她:“谁给你支的这烂招?不适合你。”   “……”   被识破的感觉并不爽快。   奉颐果然笑容僵住原形毕露,推开他坐回了副驾。   “饿了。”她吸吸鼻子,妄图转移话题,冲他笑了笑:“我请你吃顿饭吧赵怀钧?”   她最近接了好些个小代言,虽不是知名度高的产品,但酬劳相比以前,已经非常丰厚。   什么饮料啦——国民度本就很高的牌子,不需要顶流明星抬咖,这样反而显得不够亲民,所以宁可选有一定粉丝基础的漂亮脸蛋,为包装袋添加一位“美女模特”。   什么食品冰淇淋啦——常师新说食品市场虽过于下沉不利于高端发展,但咱人糊,先接个短代糊口一年,再者说,食品代的曝光量非常高。   还有什么单机小游戏啦——不仅不需要线下站台,还是她所有代言费中最高的一个。   她这人讲求公平。   她和常师新能得如今的地步,自然少不了赵怀钧的推波助澜,虽这些事情于他而言只是顺手小事,但这与她想请他吃饭感谢他是两码事。   赵怀钧一个锦衣玉食里长大的人,自打那次陪着她吃完一顿馄饨后,她便纠正了自己对这些公子哥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印象。   放在寻常生活里,他们也是正正常常的人,偶尔会吃烤串,混小摊,想随便解决一两口时,也会钻进一家其貌不扬的店铺里来一碗馄饨面条。   简简单单,烟火气足得很。   今日她特意挑了一家云南菜。   小奢之地,优胜在每桌有竹帘遮挡,隐蔽性强。   赵怀钧手机响不停,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于是服务员自然而然地将菜单递给了她。   这次她有了意识,点菜时避过味儿重的菜色,即使对面的人口头称自己并不介意,又故意讨人心似的说同她一起进食时,总会比以往多吃一点。   奉颐咬着笔头看菜单,敷衍地嗯了两声。   这份无视自然换来赵怀钧幼稚的捏脸报复。   那天吃完饭后,赵怀钧开车带着她去了上次甘晓苒的庄园。   这地方好像成了他们的根据地,又或者说,是因为距离北京中心很远,不论怎么玩都没太束缚。   去的是一间娱乐场地。   奉颐刚进门,便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   “你丫敢不爱国,老子一枪崩了你!”   接着便是一群男男女女抬哄的声音。   乱糟糟的一片,有人鼓掌有人尖叫,还有人不怕死地继续怂恿:“武爷!威武!”   室内暖气足,奉颐跟在赵怀钧身后,看见为首强壮的男人蹲在麻将桌上,胳膊却死锁着个小男生,手指在空中一挥,霸气道:   “老子今儿就把话放这儿了!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都他妈在中国!”   紧接着便有人跟着附和:   “瞧咱武爷这根正苗红的!”   “就是啊!外国佬会做什么好吃的呐?”   “武爷,你下来!下来!别摔着嘿!”   一堆人围着那张桌子嘻嘻哈哈地闹,没注意进来的人。   赵怀钧绕过桌子,跟后方紫檀圈椅坐着玩手机的女人打了个招呼:“舒魏呢?”   甘晓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流放伦敦了么?武邈亲自送去的。”   说完,朝着赵怀钧的方向无意瞥了一眼。   大概是没想过赵怀钧身边能有人重复出现,那天甘晓苒格外多看了她一眼。   赵怀钧这时回头问了她一句,会打牌吗?   奉颐微顿,只说可以。   但她对麻将棋牌这类印象不大好。   西烛的母亲与继父就是从牌桌勾搭上的,因为这层关系,西烛也特别看不爽这东西。   那年暑假她去找西烛,亲眼看见西烛坐在麻将桌上,烦躁地替自己母亲续牌。   西烛性直泼辣,当着一桌子人骂:“这种三教九流的东西,沾染上就死定了呀!”   说完啪的一声,胡了。   时隔多年,这道声音依然清晰在耳。   闲时奉颐把许多往事细细想来,又会觉得有那么点儿道理。   西烛许多思想观念一如她的个性,皆如此鲜明。   面前这张麻将桌上全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模样精致小巧,聊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嗲。   奉颐不用问也知道她们的身份。与她差不多,都是跟着那些男人来的。   几个姑娘言辞间有莫名的竞争与硝烟,奉颐不说话,静静摸牌出牌,听她们互相攀比,互相吃味。   这种情景滑稽得很,不由叫她想起一种说法:可悲的往往是底层与底层之间相互厮杀争宠、竞争嘲讽。   她选择意识分离。   后来不知多久,满屋嘈杂里,仿佛是听见谁提了句:唉唉唉,你们今年上哪儿过年啊?   奉颐捕捉到那个关键词:过年。   她轻轻恍惚了一下。   正在吃二十五岁饭的姑娘,今年过后,就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回过扬州了。   不知秦净秋工作是否依然忙碌?   不知张乘舟教学是否顺利?   福利院的傻孩子如今过得好吗?   远郊山间冰凉的墓碑上是不是常挂有露水?   她捏着一张牌,难得走了一下神。   这时麻将桌上的几个姑娘又说起一桩趣事,都开始笑起来,笑声清脆到尖锐,强行拉回奉颐的精神。   这把又输了。   一次性输了三千大洋,总归是赵怀钧的钱,她不疼。只是下一轮开始后,快到下半场时,奉颐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抓住旁边那个女孩儿的手,没什么情绪地点破:“事不过三,别太过分。”   她的态度算不上好,可以说有那么点儿冷冽。   奉颐这姑娘平时你是看不见她生气的,外人相处时,也很难觉得她是个坏脾气的人。可事实上,如若动起真格,这张脸冷下去,便会显得十分凌厉。   桌上人瞬间就静了下来。   其余两个姑娘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奉颐一言不发,从那姑娘衣袖间准确无误地摸出一张二条,扔在棋桌中央。   是下家出千。   “不就是输了一万块钱么?!”   那个姑娘丢了面子立马就跳了起来,气红了脸,嗲言嗲语却尽是刻薄的话:“怎么了?三哥不给你钱花?还是怕输多了三哥不理你了?”   奉颐什么话也没有。   可这边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另外一侧的注意。   是脾气最善良的武邈走过来,问:“各位姐姐怎么了这是?”   武邈人缘好,三言两句便摸清了这端的小小风波。   那女孩儿是高从南带来的人,能被高从南看上的,估计都有点儿脾气,被奉颐这么一挑理,气呼呼地一把推开麻将,故意睨她一眼,说不玩了,扫兴!   高从南没作为,静观其变。   毕竟奉颐作为一个赵怀钧带来的,且出现频率够高的人,有眼力劲儿的,都看得出她在他那儿有些分量。这种时候,不能随意发话。   甘晓苒与武邈觉得这事儿不大,无非不是一个倔,一个精,一张棋牌桌上碰见了,磁场不对付。   小摩擦而已。   所以,那天其实只有赵怀钧一个人,选择了垂眸去看她那张满满倔强无澜的脸蛋。   他知道,她不会认错的。   这姑娘是个犟种。   往好听了说,是把硬骨头。可难听点,就是油盐不进。   可是比起那些伪装后的乖巧与刻意的勾引,这样决绝到妄图挑动强权的姑娘,反而更有意思。这大概就是他们家老爷子最欣赏的那一类姑娘——铿锵玫瑰,巾帼不让须眉。   他不咸不淡地扯了一抹笑,从座位上拉起奉颐,悠悠闲闲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咱家小人儿就这脾气,还挺正义。”   可谁都听得出,那护犊子的意思明显得不行。   高从南会意,转头就朝那边扔了一颗花生,似笑非笑地啐了句那姑娘:你丫丢不丢人?我教你那些东西是让你坑姐妹的?这还好是遇上三哥,不跟你计较……   那个女孩儿被训得面色讪讪,好半天没说话。   两个男人轻描淡写就散了这场所谓的小争执。   牌打不了了,赵怀钧干脆招呼一声后,搂着他的“犟种”往外走去。   走之前,顺手拿过椅背上她的围巾。   出门的时候冷空气顷刻间袭来。   奉颐还没适应温差,一个激灵缩进衣服里,再抬头时,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晚上九点,这儿已经亮起了灯,好巧不巧,今夜还飘起了雪。雪絮飘过灯光之下,落在两人发丝之间,颗颗粒粒,犹如银盐。   奉颐拉住他,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我脾气很臭,给你添麻烦了。”   她脾气硬,大多是因心中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准则。   没错就是没错,打死也不会认的。   这个毛病曾在年少时气哭过秦净秋多少回,可再多斥骂,她也没能改掉分毫。   赵怀钧听出她这意思,是仅抱歉给他添了麻烦。   其余的,概不认错。   他笑了一下,抬手,耐着心将围巾一圈一圈地裹住她光洁的脖颈。   “以后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他略微弯腰,与她平视,接而伸手去轻捏她的脸蛋,捏得她小脸鼓鼓,像仓鼠。   这是他对她惯有的小动作。   她抬眸而去,于冥冥黑夜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有雪花从眼前飘过,他的声音也落了下来——   “反正天塌下来,有赵怀钧顶着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晚晚晚晚晚赶赶赶赶赶赶   还是下一章更新之前都有红包[比心][比心] 第27章   ◎赛活神仙◎   赵怀钧这个人,有种沉浸于世俗之外的凉薄。   出手大方,但仅建立在奉颐本身成器;   深谙练达,却又维护他人一片纯然;   ——若是刚入世之时能碰见这样的人,不失为一种幸运。   奉颐很小时候就被秦净秋勒令:要学会控制脾气,莫要热血一上头,便将事情搞得一团遭。   单亲妈妈在社会上生存总是不容易,这事儿秦净秋深有体会,毕竟她生的是个从小见到路边有人抽烟都会大声呵斥两句的“孽障”。   这种情况数不胜数。   小学时奉颐揍了那个将女孩子书包扔进男厕所的男孩,揍得那男生哇哇大哭;   中学时奉颐打响“反霸凌”第一枪,宁可当着全校检讨,也非得将那往自己身上泼墨水的小太妹揪出来,反手糊对方满脸墨汁。   行事风格稳狠准,快到秦净秋常常措手不及,怄哭好多回。   以至于在奉颐的记忆里,秦净秋少有站在自己这边的时候。   好像从来都是被领着向别人道歉,事后又窝窝囊囊地去哄秦净秋。   但今天,也就是奉颐二十五岁这一年,在十二月的北京,晚间九点十分——她终于遇见一个对她说“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的人。   白色碎玉映着暮色灯光,有风掠过,细碎的雪沫子往脸上拍,像片片羽毛般轻柔地刮过脸颊。   奉颐穿得不多,这种下雪刮风的天儿自然冷。   她竖起帽子,用围巾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那双水灵却冷淡的眼睛。   赵怀钧见状,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男人大衣抗风,将她裹了半圈,又伸手细细掖住她衣角防止钻风。   如此一来,便替她挡去大半风寒。   温暖忽然覆上来,奉颐下意识抬眼,讶异到微微张口。甚而是围巾挡住,无人瞧见。   他将笑不笑,垂眸觑她一眼:“该。”   奉颐心想这不为攻略你么?   可嘴上却违心地讨着甜话:“那你再抱紧一点呀。”   下一瞬,男人竟无比听话地五指收紧,臂弯用力将人嵌入自己胸膛间。   这样的确更加暖和了。   但却有个弊端:两人贴得太紧,连走路都开始东倒西歪。   奉颐踉跄去跟住他步子,他有意放慢步调等她,两双腿四只脚凌乱交杂,忙乱不堪——   跟螃蟹似的。   两人这形象莫名戳中奉颐笑点,她蜷在他怀中,嗤嗤笑个不停。这时候手无意识间缠住了他腰身,两人相拥相携在雪地里荡来荡去,十来分钟的回程路,愣是走了半个时辰。   外头冰天雪地,回房间后就暖和许多。   奉颐被冻得手脚冰凉,到了房间,沾了地后,却褪下外套。   她刚将外套挂上架,身子便被人从后拉回去,还没瞧清状况,男人呼吸就覆面而来。   干涸许久,他挂念着她,吻得有些急。她没防备,承接下这个吻,仓皇间,被他抵住一路后退,再后退。   直到后腰顶住玄关的边柜。   她勾住他脖子,贴近他几分,这个动作方便她更仰起头与他加深热吻。   月要处紧紧而贴,喷薄的热情一如男人鼻尖扫过她脸颊时情热的呼吸,炽热灼烫,烘得她手脚霎时暖和起来。   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针织高领毛衣贴在身体,奉颐骨架小,腰身纤侬合度的匀称,男人的手掌阔而大,轻易便将其全然掌控。   她被困压在小小一方边柜,月凶前是男人滚烫的身体,隔着彼此的衣服清晰传来,身后是他灼热的掌心,游走上下。   奉颐被他逼得身子往后微倾,享受他挑/逗意味的爱抚与亲吻,感受男人的掌心温度持续往下,然后拉链清脆的声音在彼此间响起。   一声轻喘。   眼神水汪汪地开始泛起波澜。   葱白的手指揪紧他肩上的衣料,唇舌分离的间隙,她抬眼望着他。   忽而,不甘示弱一般手指往下移去。   男女对垒一般的互/亵,在紧锣密鼓之中,欲互不相让地分出个谁胜谁负。   最胶着时,他作弊地再度倾身去吻她,与指一样深而重的吮吸力道吻得她分神片刻,就那么一两秒的时间,陡然便败下阵来。   她双退如同被人抽离神经,发软发颤,往下栽去。   是他锢住她的要,将她稳稳扶住。   洪流来袭之时,他顺势把人抱起,放置在边柜上——   那个高度正好。   然后狠狠与她。   拥有润泽的深搅令人极度舒爽,大脑皮质的神经一秒中有过上万次传达交接。   奉颐忙乱中死死攀住他,嗓音破碎后的每一次震抖都带着他爆破的功勋。   脑海中思绪杂乱,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次在上海,他们有过的更为激烈的对垒。   “赵怀钧。”   她靠在他肩上,与他紧拥,在听见他带着轻颤鼻音的回音后,她问道:“第一次的时候,是故意的吗?”   她没玩过那样的花招,印象实在深刻。   可以说她对这种事情产生了兴趣,就是因为那一次的体验。   它就像毒药一般迷惑着彼此。   他放慢了速度,一手扶着她的月要,一手撑着墙面蓄力。   问的时候十分戏谑:“怎么?想再来一次?”   她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她只贴在他耳畔,洇色轻斥:“你就是个混蛋。”   可惜染了情/欲的骂人之话毫无攻击力,在此刻听来更像打情骂俏。   赵怀钧笑,浅藏辄止后,抓着她的腰转移阵地。   ……   云里雾里的颠倒,扇得最初的濡渍也变得涸竭。   男人仰靠在沙发里,她继承着他,软趴地倒进他怀里。   深处的快活来得快,去得也快。   温存时分,他没着急推开她,伸手摸到旁边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了一根。   猛吸一口后,他长舒一口气。   酣畅淋漓后的神魂颠倒,赛活神仙。   谁知下一瞬,指尖倏然一空。   奉颐咬着那根烟,雾色弥漫中,兀地想起方才与那出千的姑娘对峙时,高从南那双始终紧盯着赵怀钧的眼睛。   外界都传高从南飞扬跋扈,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可今儿这么一瞧,哪有二世祖瞧人眼色行事的时候?分明赵怀钧才是那个奸雄魁首。   这个发现有点儿意思。   她眸中染上点儿笑,偏头去问他:“高从南为什么怕你?”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逾矩。   但她聪明就聪明在,明白此刻的男人比往日更好说话。   “他南方有一批很重要的货,走的是赵家的路子。”   赵怀钧那件衬衫有蹂/躏过的痕迹,微微敞开,模样瞧着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浪荡。回她这句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腿上的肌肤,低眸,嗓音还有未褪的性感:“问这做什么?”   倒也没什么。   只是浅薄地想起了杨露。   奉颐初生牛犊,对于昔日得知消息后的那份惊恐诧异始终念念不敢忘。   想想那时杨露如何风光,今日又如何无人问津。   这圈子,有人一夜陨落,有人一夜爆红。千变万化的风云之下,其实不过是资本的角逐与博弈。   无资本的演员明星在这些人眼中又算得了什么?说得极端点儿,不过商品罢了。   她回:“没什么呀,觉得奇怪随便问问。”   说完她便欲起身。   他却喜爱与她温存,抬手摁住她,贪婪地维持住这份暖意。   奉颐抬起头,见他眼底有笑,却笑不抵眼。   尔虞我诈这么多年,小姑娘此刻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破。   赵怀钧慢慢悠悠从她手中拿回烟:“当初我将常师新匀给杨露时,这姑娘不上道,一口回绝了我。”   “如果是你,你会吗?”   答案自然显而易见。   她不会。   有人愿意出力,即使再不满意,也不可一口回绝。   这是基本的处世道理。   所以,还是如同程云筝当时所说,杨露的团队鼠目寸光,不会识人辨物,更不会做事。而赵怀钧不是那等只会声色犬马的公子哥,没功夫将时间浪费在一群没脑子的人身上。   也是如今相处渐久,她慢慢摸清了点赵怀钧的脾性。   所以,赵怀钧不再愿意搭理杨露,这时候杨露的接近于赵怀钧而言反而成了累赘。   所以,是赵怀钧……   那个令人胆寒的结果,在那一刻渐渐于脑中成型。想通那层因果后,奉颐心头陡然一凉,身子慢慢僵硬起来。   他的弃子,下场竟如此惨烈。   感受到小姑娘的不自然,赵怀钧只怕是吓着了她,好笑地顺着她脊背轻轻缓缓地宽慰:   “别紧张。”   “我不过是那日将她带去了问山小院。如何选择,全在她自己。更何况,高从南在娱乐板块,的确比我更得力,对杨露而言,确实是个好去处。”   后续发展不在他意料与计划,但却在杨露团队作茧自缚。   可奉颐不傻。   心知肚明他言辞在刻意避锋,以轻描淡写掩盖那层高明却厚重的算计——掐准人性的弱点,顺势而为。   “你怕什么……”   说着,赵怀钧扣住她后脑勺,偏过头吻了吻她鬓边,在她耳畔似笑非笑地低语:“熙熙这么聪明,我自然是舍不得放走的。”   闻言,奉颐微顿,略略转首,直视上他的眼睛。   她没看见半分笑意。   哪怕很早就猜过他是个城府极深的道貌岸然的家伙,却还是在这一刻,隐隐感受到此前从未有过的,藏着焚香烧经般的血腥感。   仿佛终于窥见这层道貌岸然的皮囊之下,真正的赵怀钧。   她默了一下,说:“这就是你后来查我的原因?”   “这倒不是。”他说:“我这人,从不赴约不知底细的局,这是保护自己。”   常年同金钱打交道的圈子,最经不起人性考验。他也算是刀山火海里淌过来的,身边的人鱼龙混杂,被人毫无头绪地叫去某个饭局,就没有不查一番的道理。   果然么,还是吓到小姑娘了。   赵怀钧有意安抚,轻拍着她后背。   换作以往他哪会干这种好心的事?是瞧见她沾露一般的眼睛却充斥着对他的畏惧,这份疏离的前兆令他有那么些不痛快。   奉颐却五味杂陈。   他话中若有若无地敲打,又怎么不算是一种教诲?跟着这样的人,有时候对方三两句话,便是金石点拨。   奉颐好半天没吭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后,忽然问道:“赵怀钧,你以往也这样好心过么?”   她问的是,他以前有选中过什么人,就如同选中她一样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奉颐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倒是缓缓嗤出一声,听上去有点儿谑,好似在嘲笑她的幼稚。   “我哪儿有那么多时间做慈善?”   只不过是,她是最合格的。   聪明、有足够的野心,且狠且豁得出去。   赵怀钧见过那么多聪明人,但这些因素全部符合的,她算是一个。   这姑娘性子野得很。   就好比,她喜欢叫他全名,本质是一种对抗。   但这事儿赵怀钧后来想了想,深觉若是换成其他人,决计是没这胆子,也是不成的。   只有她这样胆大包天的,才能将之融合得如此自然。   这句话回得奉颐心满意足。   她微微眯眼,笑了一下。然后轻揪住他衣领,往自己面前带。   男人会意到她的心意,无有不依的,唇角噙着丝笑,顺着她力道便起身上来。   她直勾勾盯着他眼睛,一点一点往下倒靠,赵怀钧抬手护住她,她却顺势双手挽住他,身子紧贴上来。   听她故意在耳边用柔成春水的声音骂他:“那我说赵怀钧是个王八蛋,你认吗?”   那声儿轻巧,听得人浑身酥畅。   他低促地笑起来。   接着,男人的身体与他轻哑而洒脱的声音,一并向她压了下去——   “我认了。” 第28章   ◎“有没有想我?”◎   从庄园回去后,奉颐又在北京待了一个月。   因为不是很红,加之常师新有意给她安排休假——调整调整她先前因为拍戏和跑通告连轴转后糟糕的皮肤与精神。   挑的美容中心是金宥利常去的某家,光会费每年就三百个起步,更不用提多余的项目。   奉颐就一小演员,哪儿那么多闲钱弄这些?当即撂挑子不干了,说我妈就是医生,我特么还不如问问我妈养生之法。   最后还是常师新用公司的钱先垫上的。   奉颐这厢带着宁蒗时不时出入美容院,那厢的常师新却整日愁着如何破局如何开拓。   即使有了些许辨识度,但总这么不温不火可不是办法。   一部戏的周期长得可以横跨一名女演员近乎一年一周岁的时间,并且好的作品不多,好的制作班底更少。小红能捧,大红却只能靠命。   这个些想法令常师新焦灼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糟糕的是,瑞也嘉上代理人一纸文件,当天就传达下来一则决定——公司开始招新了。   这项决策比他想象中更快到来,且大概率是“鲶鱼效应”制造竞争。   几乎能断定,是冲着他和奉颐而来。   临近年关,娱乐行业却更加繁忙,招新的工作似乎并未随着过年的气氛有所减弱。   常师新暗地里瞧过好几个前来面试的新人,不是上戏毕业就是央戏北电,个个颜值出挑,能歌善舞,往屏幕前一站,瞬间眼前一亮。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竞争性极强,永远不缺新人,补货速度远远超过演员沉淀精进的时间。   期间常师新辗转了好几个业内人的饭局,一无所获败兴而归。   连抽了好几根烟,实在想不出破解法,上了一趟微博,瞧见奉颐的话题之下,竟又被发布了好些黑帖。   是常师新生平最厌烦的,也是圈内惯用的伎俩:视频团队将奉颐去年几个采访合成,一通剪辑大法,张冠李戴捏造事实,搅得氛围乌烟瘴气。   评论区除去对美貌的夸赞,几乎全是谩骂与讥讽。更甚者有披皮佯装路人的ID在评论区带节奏煽动气氛,看得人心头直窝火。   奉颐这姑娘平时当着陌生人的时候不怎么活跃,采访经验也不多,许多时候就特别吃亏。   对家也聪明,捏着这弱点,下了狠心地要截住奉颐蹭蹭上涨的人气。许多真路人已经倒戈,对这个小姑娘所谓的“野心”“心机”感到严重不适,干脆选择拉黑。   厉害的公关团队不好找,只能他自己先琢磨这件事儿。   他想,物极必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亲手做个局,把她丢进黑水,让她黑到底。   奉颐对此浑然不觉,安安分分地修炼自己,顺便应付随时驾到的赵怀钧。   这人最近不知是怎的,隔了空便来寻她。   有时候带她钻进胡同巷里,去某家新开的茶馆品茶,或老友的餐厅试新菜。有时候带她上饭局,局上引荐认识几个监制与出品方,次数多了,也渐渐熟络起来。   赵怀钧爱逗她,常常席间闹热时凑去她身边嬉皮笑脸三两句,暧昧不清得旁人耳朵都腻歪,好几次抓住奉颐亲热,都叫旁人看了笑话。   他那位开餐厅的好友见他这风流样,还调侃,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这小餐厅门口搭了座鹊桥呢。   就差没在这账本胭脂铺上叫唤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   赵怀钧会玩会乐,跟在他在一起消遣时光总能多出许多新奇,她也不排斥同他亲近,但频率太高,身体真有些吃不消。   她偶尔烦了也会撕下伪装同他闹。谁知他不仅不气,还能好脾气地守在她旁边变着法地逗她开心。   稀奇。   不过更稀奇的还是赵怀钧去她家中那次。   那次她被他带着去外面的饭局上玩,回来时已经很晚,她念着近日二人关系殷切,便随口问了句要不要上去坐坐,谁知道对方竟然答应了。   奉颐没想过他会答应。   在她的印象里,赵怀钧该是进退有度的,看似体贴实则情感淡薄的人。邀请他人进入自己私人空间,这意味着什么,赵怀钧不可能不知道。   可这是她自己问的,人答应了也不能推拒。她只好硬着头皮将人往里带,“幸运”的是,那天电梯正在检修,得劳驾赵三公子与她同爬二十层楼。   奉颐干脆顺水推舟地婉拒,话里话间都是遗憾不便。结果赵怀钧好似听不懂人话,来了句:“你一女孩子爬楼梯不安全,走吧,送送你。”   说完就推着她入了楼道。   匪夷所思。   过了五六楼,楼道的灰尘便重了,顶上白灯亦开始时坏时好。经过一处坏灯时,奉颐累了,在黑暗中歇停,悄悄喘了口气。   谁知身后的人忽然笑出声,蕴着戏侃的声音伴着随后跟上来的脚步声轻荡在空间里。   奉颐问他笑什么?   赵怀钧气息稍近,却毫不留情地啐来一句:“床上的时候也没见你体能这么差。”   奉颐满身骨气,可没被谁这么赤/裸裸地调戏过。   曾经的男友们不过都是青涩言爱的小男生,什么经验都不足,自然也讲不出这等熟稔到没皮没脸的情话。   果然这种事情,姜还是老的辣,一句话就弄得人浮想联翩。   她脸上倒瞧不出情绪,只在黑暗中淡淡说道:“那你背我。”   也没什么恶劣心思,就是纯不服气,刻意刁难他。   赵怀钧一个打小高高在上的公子哥,骑着他人脑袋作威作福都比他亲自俯身去背一姑娘来得靠谱,奉颐最初是认定了他拉不下这个脸的。   直到男人慢悠悠地在她跟前蹲下,偏头对她说:“上来吧姑奶奶。”   那场景带给她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她得知金宥利是常师新老相好的时候。   可这赵三公子的后背也不是说上就能上的。   奉颐一咬牙,扭头就上了他后背。   剩下的十几层楼,都是他背着她慢慢爬上去的。   而奉颐也总算清晰见识了一把他这回回都能将她欺哭的体力。   就如同后来她勾引他,他们倒在奉颐那张小小床上压制而疯狂,赵怀钧搂着她,小床被折腾得吱呀作响,动静大,奈何却隔音差到奉颐生怕惊动邻居。   赵怀钧就留过那一夜,同她耳鬓厮磨后,便再不见人影。   临近年关,奉颐反倒忙起来。   先是接了几个营销博主专访,而后又*被常师新安排了几个商业活动,宁蒗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突然安排工作,且都吃力不讨好。   这个问题奉颐也问过常师新,对方并未回应。   她有时候真是恨死他这副爱搭不理的高傲态度。   不过,也正因为临近年关,程云筝回来了。   那天奉颐正好结束所有工作,同宁蒗告别后回到自己的小窝,一推开门,便看见客厅坐了个人,茶几上堆满了吃的,见她回来,扭头冲她sayHi,笑容一如既往地招摇。   “有没有想哥哥?”程云筝抱着她就是一顿蹭,捏捏她腰间的肉,嘀咕:“你这段时间放纵了啊,胖了都。”   奉颐没理他的寒暄,往嘴里塞了一根鸡翅。   程云筝也很自然地同她吐槽起自己这段时间的苦难。   “我那经纪人后来把我带上一饭局,那天局上还有个其他演员,你可不知道,为了求个机会,那人在酒桌上喝到满脸通红,当即我就看出不对劲儿了,果然那天结束一出门,直接进了医院。你猜怎么着?酒精中毒了!”   奉颐:“这么险恶?!”   “还有更离谱的!”   程云筝一脸讳莫如深,暗示她:“上回我听一制片人说的,就那当红idol,最近转型做演员的那个,背后的主你知道是谁吗?”   奉颐摇头。   程云筝:“人姓甘。”   奉颐下意识脱口而出:“甘晓苒?”   “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可不知道。我只听说,去年这位甘小姐在巴黎待了一段时间,吃不惯那边的东西,忽然就说想吃北京某家的杂酱面,直接就发了令,让这哥买了面条,专程从北京送到了巴黎。”   “北京到巴黎啊,直飞航班也得十个小时吧?送到的时候估计面都坨了,但能怎么办?大小姐想吃,就算是坨了也必须得亲自送过去。”   奉颐:“……”   赵怀钧真是个难得的好脾气之人。   当日在庄园中她被鸵鸟吓坏了,因此见过一次甘晓苒。   那个女人细细密密地打量着她,目光虽不动声色,奉颐还是感受到这人高高凌驾的姿态。   那是常年高位后的习惯性傲视。也许没有坏意,但不可避免地凌人。   其实比起赵怀钧,甘晓苒才更像那个圈子滋养出的典型人。   奉颐若有所思地咀嚼着一根鸭脖,程云筝伸出手将她搂过来:“乖乖,今年还是呆在北京过年么?”   奉颐点点头。   “今年过年我不赶通告,咱俩能一起过年了。”程云筝兴奋地提议道:“今年好好庆祝一下吧,别过得冷冷清清的!”   “庆祝什么呢?”   程云筝说起这事儿便两眼冒光:“哥哥我快攒满三百万了!你就说这能不能庆祝?!”   “真的?”   这可是大事儿。   奉颐刚遇见程云筝的时候,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特别爱钱,什么活都干,什么戏都演,风尘仆仆地跑来跑去。好似没了钱就会死,没了活儿干就要原地支个摊拉二胡卖艺。   是后来熟了,才知道他爸欠了一屁股赌债,老登自己跳楼自杀了,留一堆债务给自己儿子。   程云筝是单亲家庭,从大学的时候便开始被那群人追债,最后弄得学也上不了,只得提前混起社会,赶紧赚钱还钱。   原以为三百万是个遥不可及的数目,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程云筝真的一点一点地存了起来。   了不起的程云筝。   奉颐为程云筝感到振奋,两个人窝在一起,当即就开始计划起几天后一起跨年的事情。   程云筝说去远郊露营放烟花吧。   奉颐:“咱们都没车,去了远郊到时候怎么回来?大年三十车都打不着。”   “那再叫上个有车的。”   于是奉颐请来了常师新。   说来可笑,常师新也是个孤家寡人,他的情况诚如奉颐昔日讥讽他的——“妻离子散,一事无成”。   常师新起初不答应,电话里的态度格外冷漠。   但程云筝这人仿佛有天生的魔力,嘻嘻哈哈地磨了常师新半晌,奉颐亲眼瞧着常师新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到最后别别扭扭地说,行吧。   就这么答应了。   今年大概是奉颐这么些年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新年。   越是临近大年三十,北京大街上愈发清冷。   程云筝买了窗花贴上,又牵着奉颐跑进超市买了许多年货,满满当当地堆在家中客厅,一眼望去红火一片,霎时间屋子热闹不少。   那时候的北京还未全域禁放烟花,他们就在大年三十那天跑到郊外的小摊上买了一堆烟花,而后在空旷地上支了个大帐篷,摆出早早备好的啤酒与自己做了一下午的冷菜。   常师新高贵地牵着自家金毛,转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咚地一下,搁在木桌子上。   程云筝夸张尖叫:“常sir,深藏不露啊常sir!”   正挂着露营灯的奉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这个没有春晚的夜晚,三个人的话便格外多。   其实是程云筝的话多,奉颐附和,顺手摸摸旁边的狗头,然后见常师新面无表情地吃下一只鸡腿。   程云筝早听说过常师新这个人,对他的好奇多了去,今夜老想法设法从他嘴里套出点儿什么。   “常sir,你有喜欢的动漫吗?”   “不应该啊,你家囡囡不喜欢看动画么?”   “那你有喜欢的影视剧吗?”   “唉?你怎么看待男女关系呢?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啊?”   问这么多,常师新一个没回,但也没生气。   奉颐将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紧挨着程云筝,偷偷地笑。   ——你看,我就说你套不出他的话吧?   程云筝人生头一次社交滑铁卢,搂着她的肩膀,抬头望那并不存在的星辰,叹口气:“我心疼你,成天跟这么个怪物相处,不容易。”   玩手机的常师新瞪了他们俩一眼。   三个人就这么静静靠在椅子上,静谧了很长一段时间。   还没到点儿,烟花也不能放,程云筝还勒令大家今晚谁也不能看春晚。   瑟瑟风寒,远处杂草堆上是下过的未化的积雪,在露营灯的折射光中微微泛着亮银。   奉颐目光散漫,靠在程云筝肩上瞧着那处半晌后,忽然很真诚地开口道:“希望下一次我们再坐到这里,是所想已事成。”   常师新勾唇,笑了一声。   程云筝说:“肯定会的。老子就不信,还混不出头了!”   奉颐点头认可。   三个人一起干掉了杯中酒。   又过了会儿。   威士忌的酒劲儿上来,身体终于是暖和了些。   奉颐开始头晕目眩时,程云筝再次出声打破了大家的沉寂:“我们老家那边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聚在一起跨过年了,那就算是歃血为盟的结义弟兄了。”   奉颐:“……”   不知道这厮又要作什么妖。   “既然是兄弟,那咱们就一人来一件最近发生过的大事儿。必须要大事儿,对兄弟不能敷衍!”   奉颐顿时明白过来。   这厮不死心,还是奔着常师新去的。   她装模作样地点头同意。   程云筝为表明态度,说那他先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林越航,在美国,有未婚妻了。”   “人未婚妻前段时间来找我,见到我后特别惊讶,大骂我是个怪物,是个连婊/子都算不上的贱/人。”   话一落地,悄然无声。   常师新喝酒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住,奉颐不可思议地扭头看程云筝。   玩这么大……   程云筝手掌放到唇边,对着空旷原野大声喊道:“可是程云筝才不是贱/人——”   说完后畅快地吐出一口气,察觉周围异常沉默,怪异地垂眸,却见她一脸沉重,好笑地揉了揉她头发:“干嘛?”   “……你骂回去没?”   “没。”程云筝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女孩子从小被培养出的思维就是婚前靠爹,婚后靠丈夫,做出这些事,也在情理。”   可奉颐却听出他话中诸多的无奈与自嘲。   怕不知哭了多少回。   程云筝却乐呵呵地拍她,冲她挤眉弄眼:“该你了。”   奉颐勉强回神,脑袋转了转,一时还真想不起自己有什么事儿很重要。   在她的人生里,如若不是选择进入演艺圈,也许一生都会过得平安顺遂,且享有盛名。   她只能望着天,想了想,说:“我啊……我在天上有个朋友,待会儿就要给她放烟花看的。”   她最喜欢烟花了。   这句话成功让程云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赶紧踢了踢常师新那方桌腿:“那……常sir,你呢?咱们俩可都交底裤了啊,你不能不合群。”   常师新白程云筝一眼。   真服了这祖宗。   一个玩得比一个大,常师新被高高架了上去,这时候也只能挑挑拣拣地选上一个最能过场面的。   他说:“我有个死对头,叫刘斯年,就是他联合一群人把我踢出的华诚。前两年,就是刚找到奉颐那会儿,他听说我还在捣鼓这行,就雇了一群人,在我回家的必经路上堵住了我……”   那天他被揍得遍体鳞伤,最后为首那人踩着他的胸膛,朝他吐了口唾沫,说:你要是再不退圈,今后我每天都来,你去哪儿,我他妈跟你跟到哪儿!赶紧滚蛋!听见没有?!   “之前一直犹豫,狠不下心,这事儿发生后,我当天就给你打电话,将你送给了赵怀钧。”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无比坚定。   他就是要在这个圈子里生根、发芽,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上爬,然后站在最高的地方,碾死这些曾经欺辱过自己的蝼蚁。   虽死不悔。   奉颐也想起来了。   所以那天被骗到茶室,一进屋,便撞上了赵怀钧。   所以,那天常师新当真是被人揍了一顿,后来她又打上门,对着他哐哐一顿猛揍。   这日子真是各有各的惨法。   加害者奉颐此刻吸了吸鼻子,绽放出一丝灿烂的标准笑容:“我们放烟花吧,好吗?”   话题转移得太生硬。   常师新冷嗤一声,随她去。   程云筝挖到八卦,今晚总算不是空手而归,低头抬表看了看时间,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一拍手,说走咯!放烟花去了!   五箱最大的烟花被三个人合力搬到最广阔的地带。   程云筝用导火索做助燃物,将五箱烟花引子连成一线,最后点燃。   滋啦一声闷响。   几束光芒同时拖着长长的尾巴升上天空,划破黑色的幕布,怦然炸开。一瞬之间,五颜六色的光辉映衬着人脸,轰然将三人四周的清寂悉数散开去。   周围草木辉映上烟花的斑斓,每个人的眼眸子都亮晶晶的,有一束小小烟花在眼底一次次绽放。   “烟花里面有烟花神,快许愿啊——”   说完程云筝双手朝天,蹦跶着大喊:“希望程云筝早成影帝!”   奉颐也跟着双手合十,喊出:“希望奉颐红遍大江南北!”   话落后,两人身旁突兀而不合群地死寂无声。   程云筝轻啧,正要回头训那不解风情的人。   然后便清清淡淡传来一句——   “希望常师新这个名字,名扬后世。”   程云筝一听,笑了,故意跑过去挤兑常师新:“哟,常sir,搞了半天您才是野心最大的那个呐!”   常师新无所可否。   新年的倒计时终于开启。   奉颐在一片热烈中,转身去拿仙女棒与烟花棒。   这一年,他们都意气风发,以为自己鹏程万里。   奉颐路过木桌子时,发现自己的手机频幕亮着。   是有人同她打电话过来。   她在北京空无一人,与秦净秋也断联多年,此刻能有谁与她贺新?   她拿过手机,看见“金主bb”几个字时,些许意外。   她刻意慢吞吞地接了起来。   那边常师新正和程云筝拌嘴,赵怀钧听见,随口问了句:“干嘛呢?这么热闹?”   可奉颐听着,他那边的动静不比她差。   她说正在和朋友玩烟花。   赵怀钧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然后和和柔柔地问她:“有没有想我?”   他难得这样肉麻直白地说情话,奉颐笑,却还是避开直面回答:“赵老板,半个月前您从我床上走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的情况是,进行中时,奉颐在他身下埋怨了一句他不知节制。   毕竟隔壁还有邻居,他这样勾引,只会弄得彼此辛苦又压抑。   她这样随口一言,他却俯下身,拥着她慢慢地亲吻回味,说了句令她终身难忘的话——   “我就是想曹得你今后觉得跟谁都没意思,除了我。”   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一时情热冲动,还是他这人深深埋藏在骨髓里的浪荡与桀骜。   但不得不承认,他成功了。   专属彼此的默契,赵怀钧自然明白她指的哪句话。而且她在提醒他,他们不过分离半个月,相比起原来动不动半年就不见人影,已经是亲近了很多。   电话里传来他两声轻淡的笑。   “你猜我在哪儿?”   奉颐很直接:“不知道。”   “你回头。”   三个字,仿若铁锤,锤得人心脏一坠。   奉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立马就转了头,转头的时候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可她左看右看,绕了车身一圈也没见着人。   她怪异问道:“你在哪儿呢?”   “英国。”   “……”   奉颐冷脸了,警告他:“别玩我。”   “好好好,我错了,给小姑奶奶道个歉。”   男人的道歉有股痞劲儿,底色却十分诚恳耐心。   但奉颐已经不想同这个坏蛋人渣说话了。   电话那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群男男女女欢呼起来,热闹得紧。   有人在叫他:“三哥,快来嘛,别打电话了……”   女声娇娇软软,听得人心口发酥。   难为他这种时候还能想起她。   佳人呼唤,赵怀钧好似没功夫搭理,还是继续同她煲电话粥,闲闲开腔,与她报告自己最近所得:“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挑了件小礼物给你。”   奉颐手指漫不经心地扣着桌面的纹理:“什么礼物,这么迫不及待?”   还没送手上,便这么着急地跑来邀功。   “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他压低了嗓音,听上去有点儿柔:“但我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呢?”   话中若有若无地暗示。   奉颐听得明白,却装傻充愣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呀三哥?”   一向爱全名全姓地唤他的人,如今叫了他“三哥”。   若是换成平时,赵怀钧只会觉得这姑娘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又或是有求于他?可放在此情此景,赵怀钧只会觉得:她在吃味。   男人恬不知耻地笑起来:“你叫我什么?”   奉颐没吭声,开始寻思要如何挂掉这混蛋的电话。   偏这时,那头的女声清晰地响起——该是靠近了他,就在他身侧。   那姑娘嗲着音撒着娇:“三哥,跟谁打电话嘛。都叫你呢,再不过去我可受不住啦~”   于是奉颐顺理成章地断了线。   那天的后来,直到次日回程,他也没再打回来。   常师新将她们俩送回住处,程云筝拉着她,给了常师新一个熊抱:“感谢常sir,好人一生平安!新年快乐!”   大过年的,奉颐心情好,也笑嘻嘻地附和:新年快乐啊,常sir!   常师新那时的表情有些奇怪。   似妥协,也似悲哀。但更像是败下阵来。   而这个新年注定难忘。   它打破常师新一个人孤独度过十载新年的记录,也打破了奉颐这几年孤苦伶仃的流浪。   更重要的是,初六那天,春晚的热度稍退,寻常百姓家的娱乐喧嚣高涨,所以更多的青年人都看见了——“奉颐”这个名字,在各大平台的相关联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去整整一年,奉颐都在利用碎片的时间,降低片酬甚至零片酬地进入各个制作精良的剧组做配。没遇见常师新之前也是如此,饰演过的小配角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五。   其中有一个,是她接过的唯一一部古装戏,扮演的是满门抄斩含冤逃遁的女主角的年少时期。   当时那位导演告诉她,她需要站在尸山血海,表演一个回眸,以用作后来功成名就的主角站在此处回望十年前的自己。   奉颐当时凭自己的理解,给了导演惊艳的答案。   ——刚直、愤怒、悲哀、浓浓的恨意……这样好强清白的女子,应是不甘皇权之下的腐朽与不堪,更为自己家人,乃至天下百姓而悲鸣。   那部戏的女主是位观众号召力极强的女演员,因为本身题材贴合大众与潮流,又正好在春节期间,于是就这样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流量与讨论。   媒体都是跟随热度与风向所去的,他们注意到这个客串的角色,演技竟然一改从前地精湛。   有些事情真的很玄妙。   那时候没人押宝在她身上,可她就是这样野蛮生长,就是那么一个回眸——   她的风评居然迎来了一次大面积的逆转。   【作者有话说】   终于步入正轨了,这个铺垫真是比我想象中的!更长……[化了]   这章还是更新之前有红包嗷~ 第29章   ◎绝地反弹◎   约莫初六开始,网络风向有了波动。   起因很玄幻。   是照常吐槽演技的某些视频之下,忽然之间涌进了许多正常的路人,反驳该博主一成不变的歧视,认为最新播出的那部古装剧,这个小姑娘的客串明明有十分惊艳的表现,绝对不是仅仅“花瓶”。   巧的是,这时候正好有位娱圈演技点评的高质权威的视频博主「马克吐槽」,也趁着热度站了出来,宣称会将近三年来奉颐参演过的所有做作品全部浏览并逐帧分析。   粉丝们当然也好奇会是个什么结果。   这个时候,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抱着这位博主毒舌痛批拉踩奉颐的表现而去。   可没想到,随着一帧一帧地分析,马克吐槽也开始一点一点震惊于这个女演员如此高敏锐的理解能力以及迅猛的进步速度——从三年前刚出道,尚且还是个难以把控面部肌肉表情的新兵蛋子,到如今已经能熟稔调动肌肉与情绪,并且还能将那一口重音落得恰到好处的台词完美配合。   即使还未达到老戏骨炉火饨青的运用程度,但在这一批青年演员中,她某方面的资质与天赋的确也已经开始初现端倪,且未来可期。   马克吐槽在视频最后总结道:   “很明显,这个演员会被大家痛批「花瓶」「没演技」,极大可能是因为最初并不熟悉表演这门学问。有的人灵气足,但如果在此之前毫无基础毫无实践经验,大概率还是会如同沧海遗珠。后来我反思,或许我们不该这么苛刻,因为我确实从她的演艺表现里,真真切切看到了努力的痕迹。”   “今天的视频一路总结到这里,我已经对这个青年演员有所改观。希望她不忘初心继续努力,没准多年以后,在中国的影视文艺市场上,真的会再出一个金宥利。”   视频一经发布,面对这样高度的评价,自然是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新的一年开端,竟然会是奉颐这样一个口碑极差的小演员最先绝地反弹。   这股热度高,且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跃然于路人眼前,是以前两天全是夸赞叫好,不少人转为粉丝,也开始对这个姑娘产生改观。   但两天后,黑水来袭,开始有人统一口径地高呼:   【就这也算进步?吃点好的吧】   【嗯,进步了。以前可能是20分,现在进步了,到了50分,但这不还是没及格么?这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吹了?】   【又来碰瓷我家宥利,没完没了了是吧?金宥利就算刚出道的时候演技也能吊打她好么?还下一个金宥利,口气真大】   【博主真的不是恰烂钱了吗?就这?】   大势所趋,任其如何抹黑,总有眼睛明亮的人。   常师新由着那些黑水,那几天开车的时候都哼着调。   因为这件事儿出后,他的合作邮箱连两天发来了三四个剧本。   口碑的逆转虽不等于商业价值的提升,但它最大的好处就是形象回暖,剧本变多,利于他们筛出质量更好的作品。   常师新候了一个多月,将手头上过得了眼的剧本汇总,一一标注好,统一发给了奉颐。   奉颐收到那堆剧本,瞧见每个剧本上都有被罗列得有条有理的笔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关于她的角色特征、她接下这个角色后对于目前的形象或是规划有何影响,以及这影响是好是坏,是大是小,连带着对未来也预测了一波。   常师新毕竟十几年的老人,工作能力与眼光远超过她。   彼时奉颐正敷着面膜,同宁蒗和程云筝吃下两盘水果,三个人凑在一堆,在背后嘀咕常师新这个人。   宁蒗说常sir是个脾气臭的工作狂,奉颐觉得常师新是难以沟通的怪物。   只有程云筝,说常师新亦正亦邪,好像下一秒就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或者大坏事,难以捉摸。   奉颐很认真地问:“这种人在北京话里,是不是得骂「孙子」?”   程云筝和宁蒗笑得东倒西歪。   那厢常师新坐在办公室里,打了两个喷嚏,继续翻动手上的文件。   他有个习惯,会间歇性关注赵怀钧的投资动向。   一来,是赵怀钧有最先进的一手业内消息;二来,是他得揣摩揣摩赵怀钧如今对瑞也嘉上是个什么看法。   起码他能确定,赵怀钧对娱乐产业的想法与偏重,并没有因为他心仪奉颐而有所改变。   但那天常师新却听说,赵怀钧最近有意新投资一部电视剧。   这事儿可稀奇,他一个赵怀钧手底下的虾兵蟹将竟然不知道自己boss的意图。   常师新不放心,专程跑去打听了一圈,没从这电视剧题材与阵容瞧出丁点儿可行性与潜质,反而听说不过是几个制片人正在接触赵怀钧,赵怀钧本人对此态度保守。   常师新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故意放出消息,以此吸引其他投资商,借此空手套白狼。   老操作了。   常师新琢磨片刻,还没琢磨出究竟,友人又暗示一般,给他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帮公子哥大小姐们在酒吧玩的照片。   视线昏昏暗暗,什么都看不清。   这种局是出了名的乱,什么人都有,什么事儿都能发生。爱玩会玩的人去了那里自然抹得开,可常师新没什么兴趣,直接退出那张图片,将手机扔回去。   下一秒,忽然觉得不对劲,常师新登时坐直了身,又将那张图片点出来,放大,再放大。   不知瞧见了什么,他嗤了一下,转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那边嘟了两声,奉颐冷淡的声音响起。   常师新:“剧本看得怎么样?”   “还在看。”   奉颐盘腿坐在沙发底下,松松垮垮绑着个丸子头,专注地瞧着那些个被打印出来的剧本。   她特别钟爱纸质文档,纸浆的触感与淡淡的墨香会令她更有感觉。这是她的个人习惯,算她特殊的毛病。   常师新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你多久没见赵怀钧了?”   奉颐即刻反驳,不羁得很:“关你屁事。”   常师新就知道她是这反应,也不气,靠进椅子里摇啊摇,说:“赵怀钧最近被拉着赞助一电视剧。电视剧不怎么样,但这剧的主要女配角,是个叫刘阿诗的新人演员。”   察觉那边微顿,他又明知故问:“你认识吗?”   就是化成灰奉颐也认识。   但说实话,听见“刘阿诗”与“赵怀钧”这两个名字关联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心底里有过一瞬的空白。   “赵怀钧没表态,多半是不愿意,但这剧方想要这个的投资,就特意攒了个局,想塞个女演员给他。”   常师新话不说透,只点了点她:“咱们有点起色不容易,可千万别让人抢了份儿。你看着办,有需要随时找我。”   说完,便断了线。   断线后没多久,常师新给她发来一张图片,顺便附带了一处酒吧地址。   奉颐手指微顿,还是点开了那张图。   图片里环境虽昏暗,但拍得挺清晰。至少奉颐可以看清一群男女站的站坐的坐,赵怀钧匿在一个喝酒的女人身后,单手拎着一杯酒,修长手指曲起,隐约可见几处微凸的骨节。   被人拍下时,他正翘着二郎腿,唇角勾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旁边有个女人贴着他,手臂搭在他肩上,笑容招摇明媚,脸庞亦是奉颐一眼可见的熟悉。   刘阿诗。   奉颐端详着那张图。   有时候她不得不认,赵怀钧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睿智、沉稳,偶尔不着调地同你调情说话,那感觉缠绵若春雨,好似你当真就是他对待的独一无二。可若哪天突然在你跟前正经起来,那一星半点的腹黑与掌控欲便愈发致命地迷人。   这或是因为,她本身就非常欣赏万事胜券在握可掌风云的男人。   只可惜爱情这个东西,在奉颐的世界里,占比真的是很少很少。她也知道,他这样的人,身侧有女人压根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这个女人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刘阿诗。   奉颐放下手机,屏幕就这么在眼前亮着。   她在原地坐了会儿,思考期间习惯性抽了一根烟,在烟雾缭绕中,目光幽深,瞧不出什么情绪。   良久,才起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已是化了个淡淡的妆。   然后出门下楼,打了一辆出租车,对着前排司机报出一串地址:   “Stray酒吧,谢谢。”   【作者有话说】   熙熙:要把这一身的愤怒,汇聚在手掌心,然后狠狠甩在那个臭男人脸上:)   --   姨妈痛,来晚了点。抱歉啦。   还是下一章更新前红包哈 第30章   ◎就像他们每次抵死缠绵时◎   酒气与香水混杂,香烟的味道扑入鼻翼。   耳畔歇斯底里的动感摇滚夹着男女欢呼与尖叫,霓虹交织的酒吧里蕴起氛围烟雾,瞧得人眼迷离,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便撞上一堵身躯。   奉颐抬手示意抱歉,掉了个头,往洗手间的方向去。   这趟门出得莫名其妙,当时满脑子都是刘阿诗与赵怀钧的那张图。一路上冷静不少,是到酒吧门口时才将一切细细揣摩明白。   且不说那电视剧有没有投资潜力,她是瑞也嘉上的艺人,赵怀钧又不喜浪费时间,断没有不捧自家艺人转头跑去捧她对家的道理。   差点上了常师新的当。   可来都来了,脸上带着妆,也懒得转头回去,奉颐干脆进酒吧晃悠一圈。   这地儿好歹被圈内人称作“根据地”,进去的时候徒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捞上个角色的也不是没有。程云筝往年可不就是这样么?   奉颐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妆。   补完妆后,身后陆陆续续经过好些人,她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有点儿意兴阑珊。   她往盥洗台上一坐。   冰凉的盥洗台沾染了些许水渍,浸染了一小块衣服,奉颐没在意,向后靠去,顺便翘起优雅二郎腿,然后咬着一根烟,从兜里摸出火机。   她思索着,抽完这根烟后就回去好了。   这些事情怪没意思。   咔哒。   白烟如一缕幽魂,在空间里袅袅婷婷舒展而上。   奉颐深深吸上一口,又徐徐吐出。   此行从始至终都在她预料之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来了这里。   她本质算不得一个轻浮的人,大学的时候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那些男友忽略参差不齐的人品,其实都挺喜欢她。她同他们在一起时也是真心相待,奉行原则强,不敷衍不辜负,分手时从来都是问心无愧,痛痛快快不留遗憾。   在他们的眼中,她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分寸。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许多时候看破不说破,许多事情心知肚明就成。   所以,在同赵怀钧的这段关系里,她也很该明白要怎么做。   总结起来就简单一句话:无权干涉。   哪怕成为他的弃子。   弃子。   这个概念沉重得令奉颐连往嘴里多送了几口烟。   她在那个地方坐了有一会儿。   面容姣好的大美人坐在洗手间门口,进进出出的男人女人都瞧得见,奉颐姿态随意,两条细腿在半空小幅度地晃晃悠悠,特招人眼。   这地方酒色男女多了去,外人当她是个喝醉了亦或是前来消遣买愁的人。好几个男人走走停停地侧目,神色含混暗味,倒显得她行径略有几分叛道出众。   有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小帅哥喝了些洋酒,意识尚且清醒,从里间走出来,洗手时瞧见了她。   小帅哥对着那张脸愣了一愣,而后歪歪倒倒地就靠了过去。   “美女一个人?”   陌生的男声响在近侧,奉颐转头,看见一张略有姿色却并不眼熟的年轻脸庞。   她没开腔,等着对方下一步。   男孩在她身侧停住,歪头一笑:“请你喝杯酒?”   对方这张脸实在太过年轻,奉颐多嘴问了句:“你多大?”   “反正成年了。”男孩笑起来有一排整齐的牙齿,讨喜干净:“你呢?”   奉颐又扫了一眼,确认自己对小孩没兴趣,干脆利落道:“今年三十五,离异,带一娃。”   结果男生一听她这话,顿时乐了,身体也顺势越来越近:“真的假的?可是姐姐看上去才十八哦。”   “你长得好漂亮,是电影明星吗?”男生继续搭讪。   “给土豪做小三的。”   奉颐语不惊人死不休,冲他灿烂一笑,补充:“生一个孩子三百万。”   这套话术下来谁不明白她这拒绝的意思?可男孩却被她逗得开怀,那模样竟是觉得有意思极了。   奉颐没从他身上看出去意,还在思忖怎么摆脱这人,对方却比她想象得更加大胆,在她出神间直接覆身过来,双手撑住她两侧,身子困住了她。   奉颐也不惊,左手托着右臂,指间上夹着一根徐徐燃烧的烟,他凑过来时,后背仍然靠着镜子没动,甚至不慌不忙地抽了一口,任其将*自己围成一圈,空气被一点点压榨。   男生越凑越近,清澈声线暗含诱导:“姐姐,我看咱俩挺有缘分的,能不能认识一下?”   奉颐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缓缓吐出那口烟。   白烟弥漫在二人之间,隔开彼此对视的双眼。   尴尬对峙几秒。   她还是没半点要表态的意思。   男孩子受不了她的冷漠,表情开始一点点崩塌破碎。最后成功被她的冷漠被膈应得嘴角一跨,彻底泄了气。   表层的油腻退却后,取而代之的是神情滑稽清爽的无可奈何。他沉重而心痛地真挚发问:“请问,到底要说点什么,才能跟您交个朋友呢?”   大男孩儿能有什么心思?瞧那绝望的样子,像买到了被捏碎的方便面。   奉颐倏地轻笑出声来。   女人姿势婀娜,被男生困在臂弯间,衬得那副大大方方的笑分外张扬热烈,更迭一番万种风情。   小屁孩儿毛都没齐学人撩妹,撩得恶心死了。   不过奉颐是真开心,笑到肩膀耸动,弯了身子。抽完最后一口烟后,顺手摁灭在手边的垃圾桶顶。   她颔首,给他个面子:“手机给我。”   男孩儿眼睛一亮,说了句“好嘞”,立马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哪知奉颐刚拿到对方的手机,两人后方就响起一道不咸不淡的声:   “小羽。”   男孩儿被唤,回头。   奉颐的视线也一并追随而去。   洗手间门口位置站了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他身上那件黑色衬衫有些乱,闲闲散散一身勾人蛊味地半倚在墙边,似乎在笑。   可奉颐跟着他时日渐长,也分得清哪种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哪种是维系女孩子体面时的虚假笑意。   目前属于后者。   原羽瞧清对方,诧异:“唉,三哥?今儿你也在啊?那一起玩呗。”   赵怀钧却没理会男孩的热情招呼,视线越过原羽,直直望向他困在身后的女人。   他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奉颐不想同他说话,望着他就没搭理。   原羽却品出一丝不对味儿,视线在她和赵怀钧之间来回晃悠:“你俩认识啊?”   原本装作榆木的奉颐这会儿倒开始动了。   她抬起胳膊,柔荑轻轻划过男孩胸膛,光溜溜的脚背顺着原羽的小腿一路缓缓攀上撩拨,眉头轻挑,音调柔酥:“不认识呀……你叫yuanyu?是哪两个字?”   原羽被女人妖精般的力道蹭得一个激灵,双腿直发软,若不是瞧见赵怀钧眸色略沉,嗅出一丝肃杀意味,他非得冒死求美女一个微信。   奉颐脚尖愈发往上,越过小腿后依然没有节制之意,二十岁的小孩儿哪儿见过这架势,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大着声吆喝:“哎哟,嫂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热情中杂着一缕惊恐,镇定里含着一丝颤抖。   原羽被吓得口不择言:“那什么,武邈哥说明天要去伦敦看刘德华让我带一份西单老槐树下的奶茶给高从南……我先忙去了啊,三哥下次一起玩啊!”   说着说着人就没了。   原羽走后周遭的空气变得干净许多。   人流渐稀,男女二人相顾无言,空气恍若凝固。   是奉颐抢先打破窒息,好整以暇地偏头冲他打招呼:“巧。”   赵怀钧扫过她眼角眉梢的赖笑,动了身,向她寸寸靠近:“好玩吗?”   奉颐反问:“你呢?”   好玩吗?   “当着我的面?”   “我没听明白。”   话音刚落,赵怀钧已经走到她面前。   下一瞬,男人没有片刻犹豫与停顿,直接将盥洗台上的人一把抱起,然后狠狠压向一旁的墙。   突如其来的动作,奉颐轻声惊呼,心脏砰砰作跳。   一阵动荡凌乱过后,她后背抵上冰凉与坚石更的墙面,整个人悬空,四肢不由自主紧紧攀缠着身前的男人。   呼吸交错间,她抬起头。   男人神情瞧不出什么大概,可彼此身体衔接紧密,眉眼离得太近,奉颐在他眼底看见了一层薄薄的怒。   她恍然,有些迷茫缘故。   他托着她的臀挤压着她,一如往日温和的声色,如今却添上一份警告,就如同他此刻不顾他人的离经行为。   这股怒意的根源在赵怀钧心中,恐怕与今夜她来这酒吧的理由一样莫名其妙。   “奉颐,别玩过火了。”   今夜奉颐注定失去乖顺,她姿态亲昵地搂着他,回话的却格外挑衅:“我为什么不能玩呢?”   凭什么?   奉颐望进男人眼底。   谁都不肯再多说一句。   相视之间隐约带着对峙意味。   奉颐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还有隔着衣料感受到的他微微酒热发烫的身体。   交叉搭在他后背的双手,一只轻扶着男人后背,一只手指插/进他浓密头发——就像他们每次抵死缠绵时,习惯密缠与紧缚,情/欲凌驾于理智之上。   一定是因为他今夜喝了酒有醉意,说的话才比往日多了些漏洞。她很快反应过来,轻轻笑开,扣住他后脑的手缓缓移至他肩头,再往下,是他的胸口。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能当着你的面儿?”   背着也是可以的,对吗?   说完女人漂亮的眼睛毫无退怯之意地迎撞向他,那里有一片幽黑深沉的湖泽,藏着许多晦涩。   她得到了答案:他也不愿意。   挺矛盾。   就像他明明自己玩得开心,却不允许她与别的男人暧昧;   就像她忠于自己的立场不加管束,却还是在这一刻犯起倔故意激怒,与他对峙。   好像将之归总为奇怪的占有欲也还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那这又算什么?   半晌,赵怀钧扬起头,眼中缝隙终于绽出丁点儿令她熟悉的清淡笑意。像是不与她计较了似的,他贴着她的面庞,唇瓣眷恋似的若有若无地划过,很轻很痒。   只是笑容未及眼眸,显得出口的话罕见地酸苛:“这么久都没来找我一次,我想着,怎么也该成了腕儿,事业一飞冲了天。”   谁知道,到头来,事业没顾好——   他也没哄好。   许是赵怀钧极难对姑娘说这样不友好的话,导致奉颐也没能领会着后面那层更深的意思,听见他话中表面那不加掩饰的奚落后,心口凉了半截。   这话算是戳中了奉颐的忌讳。   要强的人最反感被他人轻视努力后,又讥讽其失败。   她也算是拼死拼活得来了如今这番田地,即使这点儿成就在他眼中不算什么,但也不至于叫人这么口头调侃,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抹去她这么多年的努力。   更何况,这听着不像醉话,像潜意识透出来的。   这王八蛋也许真是这么想的呢?   她慢慢就冷了脸,方才还想过要不要低下身段哄哄金主,但现在,她只想伸手推他:“放我下去。”   赵怀钧被推得往后微仰,一时失去平衡,将她放置落地。   男人身形高挺,逆着灯光的阴影罩住她。奉颐缓步脱离他的阴霾,十分冷静地说了句:“赵怀钧,你欺人太甚。”   话中有太多复杂情绪,失望、压抑、隐忍、愤怒……总之,都不是什么好情绪。   赵怀钧敏锐察觉,偏头去看她,果然看见她生硬的侧脸。   她生气了。   且不论赵怀钧到底知不知道因由,也不论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单单只瞅见对方这模样,赵怀钧心头也霎时窜上来一股无名火。   好说也是个生来便被捧着的公子哥儿,再好的脾气身上也多少沾染了些许劣根,譬如从来都没兴趣正儿八经地干哄人那号事儿,要走就走,爱留不留。   有恃无恐得很。   那厢的奉颐不愿再过多纠缠,转身就走。   可转瞬间,手腕忽然就被人一把抓住。   眼瞅着人就要走了,赵怀钧眼疾手快,迈步上前攥住了她手腕,还没等他说点儿什么,那姑娘脾气却烈得很,使着劲儿想挣脱他。   对方这倔强与抗拒的劲儿弄得赵怀钧心中躁意更甚,她不顺从,他便干脆猛抓过姑娘的肩膀,将其身子强行扳回来正对自己。   男人双手死死扣住她双肩,力道之大,疼得奉颐直皱眉头。   来自于男性瞬间的爆发力她挣脱不得。   她被他嵌在掌心之间,瞧着对方一点儿一点儿迫近,干脆也寸步不让地顶回去。   这个姑娘那把硬骨头仿佛怎么拧都拧不断,赵怀钧如何不清楚?   而赵怀钧骨髓里浸润来的那点儿不容反抗此刻也全真真切切地展露于她眼底。   两个人都是气性大的种,可今日这气性,都来得不明所以。   应该说,从今夜踏进这个鬼地方开始,一切就像一场费解的无理取闹。   “奉颐。”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那股气魄逼人,不怒自威。   奉颐终于再次听见了酒吧动感的音乐与喧哗。   尖叫、狂欢、起哄、笑闹……好似终于再次回到真实的世界。   而在这片嘈杂的纷扰中,她听见了来自他压低了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就是太宠惯着你。”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要开始准备我们熙熙一个正式身份啦[熊猫头]wuli熙熙就是要做赵老板正儿八经爱过的女人   另,恢复日更![让我康康]   这章作为补偿,还是下一章更新之前都有红包,这段时间突然就忙忙忙,感谢美女妞们的包容啦~么么哒,后续可能会有突然忙一下的情况,但肯定不会像这段时间这么猛了[裂开]我还是会保持日更的,就是偶尔迟个到[比心](bushi,但这种情况你们就别等嗷) 第31章   ◎像当初的杨露◎   从那天起,两个人闹了一段很长时间的别扭。   称之为“别扭”也不太妥当,因为彼此置气得毫无头绪,好像事情就这么发展了,而他们就这么闹僵了关系。   不过人生在世就是这样来来往往,奉颐想得很开。   应该说西烛走后,她什么事儿都能想开。   但常师新想不开。   “你是不是觉得占着人公司旗下艺人的名额就万事大吉了?”   “你知不知道赵怀钧压根没心思发展娱乐产业,整个瑞泰也根本不需要,说不准哪天就把这块儿砍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有点儿名气你丫就开始飘了是不是?我给你酒吧地址是让你去吵架的?!”   “奉颐!你到底要干什么!!”   手机上发来一长串的常师新崩溃的语音,奉颐挨个听完,听完后扔去一边,蜷缩起身子,窝进椅子里。   正对外是阳台,阳台外是一堵水泥墙,墙上铺满爬山虎,已经开春的季节绿油油的一片。   这种植物好养而生命力旺盛,可夏季招小虫子,奉颐最不喜欢,去年整个夏天都没开窗透过气。   常师新的消息还在发个不停,手机叮叮咚咚响了好几次,她统统置之不理,直到常师新憋不住,开始给她打电话。   奉颐勉为其难接了一个。   她也奇怪,常师新与赵怀钧联系也没那么频繁,他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得到两人闹过不愉快的消息?   常师新说:“大少爷半夜三更一通电话过来开始巡查一小喽啰的工作情况,换你你安心么?”   “……”   “改天……不,就明天,你跟我上饭局,赵怀钧正好在,给个台阶就下了……”   奉颐果断:“不去。”   说完直接挂断,其后再打过来一概不理会。   这场面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使小性子,同他赵三公子闹别扭,被经纪人按着头去求饶道歉——   像当初的杨露。   那时候,也都说杨露是“小金宥利”,如今的奉颐亦被他人标榜在金宥利后生之路的行列。   奉颐心中蒙上几许怅然,情绪难以名状地蔓延。   仔细想想,其实还不如杨露。   杨露至少有过高光时候,而她,这条路才刚刚开始有起色,便可能随时会夭折。   她也反思过,想着不然就忍辱负重道个歉吧,这件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本也不是不能忍耐的人。可不知怎的,甫一想起那晚的不欢而散,喉间便如同堵住了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将那些纷乱的杂绪通通压下,胡乱地将之统统归结为一个原因:欺人太甚。   奉颐不后悔,但这个时候她还没意识到、更没能理解到常师新的那浓重的忧虑。   又或者说,她没考虑全面这事的严重性。   她同赵怀钧断联这么长时间,一定会有人见他身侧无人,稍加试探他的态度。即使最好的情况是他官方表露她是公司正常的艺人,也多的是人能揣摩出两人如今的关系。   再者,稍微近点儿的人都了解赵家这位三公子骨子里其实最是寡情,身侧莺燕无数,又真的把谁放在心上过?   奉颐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特殊。   而就是这么现实。   一星半点儿的风声透出去就已经足够。   奉颐工作有一段没一段,刚开始成天待在家里,还未觉察周围人的变化。   是有一次,她带着宁蒗去青岛客串一个角色。   这个角色是临时决定的,制作不算大,但奉颐刚签瑞也嘉上时合作过,那位制片对她印象深刻,待她也随和,正因如此,奉颐后来又免费替他的制作剧跑过一次配角。   但这次却出了意外——奉颐和宁蒗刚抵达青岛,忽然就来了一通电话,被通知剧组已经换了人。   换人这种事情不新鲜,以前也经历过。令奉颐怪异的是对方的态度特别敷衍,几乎与曾经跑龙套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奉颐还没来得及详问试探,那端便匆匆挂断,一点机会也没给她留。   她举着手机无语凝噎。   工作没了,人也到了青岛,秉着不能白来的原则,她与宁蒗一拍即合,干脆去玩了两天。   这时候还算想得过。   真正叫人意识到严重性的那次,是她两个月后的某次杂志拍摄。   当时正在摄影棚里,临夏的棚内温度高不透气,奉颐被闷得受不了,想叫停去喝一口水。一旁的品牌方负责人这时候却忽然抬头,像是情绪蓄积已久突然喷涌:“喝什么水?赶紧拍,拍完了我赶时间。被公子哥惯坏了还真当自己身娇肉贵?热死人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金宥利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对方极其不耐,站在摄像头外,不断用手替自己掌风,凶瞪着她的眼神像是无比憎恨她拖延了时间。   宁蒗给她递水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奉颐也愣了一下神。   也就是那一刻,她倏地一下清醒过来,终于看到了周围人的冷漠。   现实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原来都是仗着赵怀钧的面子。   原来她曾以为的自在,是因为他允许她自在。   奉颐的心慢慢就沉了下去。   有时候不得不讽刺承认,人类的确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   那时候周围的人给她好脸色,时间长了,还真以为自己遇见的都是好人。事实上,谁不是背过身后又是一张脸,谁没有对着她背影啐过一句:没有赵怀钧,你丫什么都不是?   那次过后奉颐沉寂了好长时间。   说是沉寂,其实是无戏可拍。   赵怀钧就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她的聊天列表,因为好些日子不联系,两人的对话已经被挤在了聊天列表最底下。   常师新神经病,见她颓了点精神,又掉头来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现有的名气还能接点戏,大不了就一朝回到解放前,从头开始也不是不行。   可她明白,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六,又还有几年的青春?   她感到惆怅与无力。   二十六这个年纪,对于娱乐圈来说,已快挤入大龄行列,如若不费劲儿保养维持脸蛋,观众与导演们挑剔的目光与讨伐能将女演员彻底淹没。   可是,二十六岁,对于她整个人生来说,却还非常非常年轻。   也正因为还很年轻,许多深奥的人生道理,终究是参透得不够齐全。   奉颐有一天突然就惊醒过来,意识到不对。   原来的那些都不对。   她的想法、她的做法、她的重心,都不应该只在维系赵怀钧。   若想真正出发走得长远,她的双脚必得先踏踏实实沾地生根,否则也不会似如今这样,他人愿意施舍托举,她便得道升仙,若有朝一日被弃如敝屣,便枯骨黄土难以翻身。   她不能把自己置身于这样的险地。   奉颐越想越后怕,对荣耀的渴望与如今的囹圄形成强烈鲜明的对比,胸腔之中逐渐蔓延起恐慌——她错过了赵怀钧最喜欢她的时候,错过了趁机立稳脚跟发展人脉的最佳时机。   “万物为我所用”这个道理,在奉颐二十六岁那年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转折。   在这一年,她悟出了两个道理:   第一,独立,不可完全依赖任何一方势力。   第二,望着前人脊背,便永远无法超越前人。   许多思考是在悄无声息之间逐渐成型、稳固。它没有武侠电影里那么惊心动魄热血沸腾,它是不知不觉,在当下风平浪静到如同只是经历了最寻常的小事。   北京的暑期又闷又热。   奉颐一觉醒来头脑昏沉,常师新给她留了一条消息,大意是她醒了以后去一趟瑞也嘉上。   在日常出行这方面奉颐向来随性,洗了把脸,戴着顶鸭舌帽就出了门,脸上唯一的装饰就是耳朵上那对银色素环。   到的时候常师新正在打电话。   见到她,不冷不热瞥她一眼,丢给她几个剧本。   办公室小而静,奉颐呆在一旁大致浏览一遍,看了半晌,最后轻啧。   剧本有是有,可到底是质量不如从前了。   没好的制作、好的导演、好的团队、好的演员、好的剧本,想红哪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剧本。   现今这市场,好的本子可太少。肉少狼多,她又哪里能在孑然一身的情况下抢过来?   真难。   奉颐陷进沙发里,抱着那堆白纸张望天花板,怎么想都想不出解决办法。最后干脆一把推开那些剧本,挺起身,戴上帽子准备回去。   那边的常师新正好打完电话,睨她一眼:“哪儿去?”   “回家,热。”   “后边什么打算?”   奉颐觉得奇怪:“你是经纪人你问我怎么打算?”   常师新冷笑起来,靠在座椅里,双手交叉,晃悠了两下:“我让你接个综艺炒炒热度,你也放不下面子身段,让你炒作黑料你又骂我不道德,敢情好事儿您都揽了,让我背锅?”   不说她那位竞争对手刘阿诗红料满天飞,人气蹭蹭上涨,就单说公司新人都招进来了,好些个都是自带资源来的。前些时候有个同僚还在他面前趾高气昂,说让我们家谁谁下部剧带一下你家奉颐吧?真可怜。   常师新气够呛,绷着脸愣是没敢垮。   奉颐:“……就不能好好演戏么?”   常师新对此一声轻嘁。   奉颐也迷茫,这瓶颈期还真不好突破,再遇不上好的剧本,她同常师新可能真就被熬死了。   内忧外患。   她摇摇头作罢,走向门边打算离开,可就在临开门前,宿命一般,她倏然瞥到他桌边那处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沓剧本模样的白纸,她莫名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常师新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一眼:“漏掉的剧本。我还没看。”   奉颐走过去,将其拿起看了又看。   片刻后,她吃惊的声音响起:“程云筝也参演?”   “嗯,就是程云筝送过来的。”   奉颐还在怪异他怎么不直接将剧本递给她,就听见常师新说道:“他是制片人之一,这次是把自己身家全投进去,小成本小制作,找你是因为能开人情价,便宜。”   好不容易赚够三百万,不拿去还债,跑来投资电视剧?   程云筝可不是个冲动的人,他能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目的。   常师新:“这部剧导演也是制片人,就一热爱摄影和电影的人,家里有点儿小钱跑来投资,结果不知天高地厚,被骗了个底朝天。兜里啥也不剩的业余人,还是靠程云筝接济,又拉了几个投资,这才勉强够拍。”   说完指着她,一顿冷嘲热讽:“你要是接了呢,你、程云筝、还有那个导演倪知呈,就是仨倒霉蛋凑一堆,拍个倒霉悬疑片,说不准啥水花也没,亏得精光。”   三个倒霉蛋。   有意思。   奉颐哂笑,还是将这剧本拿了回去。   回家后她细细研读了一边这个剧本,起初没上心,可没想到这一看就看入了神。   不知是不是今日看过的剧本质量过于稚劣,她读此剧本时,竟然少有的眼前一亮。   她深知程云筝敢这般有魄力地倾尽全力地加注,绝非仅仅是这么高质量的剧本。   奉颐想了想,大半夜的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倪知呈”。   倪知呈这个名字在演艺圈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但他多年前在校时拍过一部短片,这部短片获得了国外某项小众但十分权威的大奖。除此之外,倪知呈获得过多次国内外的摄影奖项。   不是入围,全是斩获。   她突然发觉,这可能是个拥有惊世才华的业余选手。而投资他,赢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也许这才是程云筝愿意倾囊相助的真正原因。   奉颐合上电脑,当场就给常师新发了消息:   【这部剧,我接了】   死地而后生,她赌她能赢。   【作者有话说】   问:这一章熙熙在奋斗事业,那么赵老板在干嘛?   赵怀钧:在没出息地吃醋生气:)   这章开始20个红包 第32章 (小修)   ◎到底是没忍住◎   七月末的时候,赵怀钧飞了一趟伦敦。   舒魏说自己在英国待得发霉,央求他们过去陪她玩。武邈去过好几次,甘晓苒没功夫搭理,赵怀钧也是趁着出差顺便拐道去的这一趟伦敦。   他知道这大小姐不缺人陪,成天无病呻/吟不过是求关注。但当他敲响舒魏所在的别墅,门被拉开后,他还是被舒魏气着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乌泱泱一片,站的站,坐的坐,夹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与礼帽,地板和桌面狼藉不堪,零食蛋糕酒水喷洒得四处都是。   哪里有半分舒魏在电话里可怜兮兮哭诉的惨状?   这群人里有好几个熟悉面孔,见到他,纷纷热情打招呼。   赵怀钧看见了舒魏那个男友,一转眼,还看见了旁边同那人称兄道弟的武邈。   舒魏刚来伦敦的时候就让自家男友办了签证,自费倒贴,时不时叫人频繁往返北京与伦敦陪着她。   除此之外,就数武邈往伦敦跑得最勤。   武邈什么心思,大家伙都清楚得很。舒魏同那个男友掰掉是迟早的事儿,武邈估计等着他俩分手后来者居上,一听闻这俩有什么风吹草动,兔子似的跑得比谁都快,就想着掐准时机挑拨离间。   可也不是这么个离法。   赵怀钧眉心略疼,不想趟这浑水。   舒魏见到他开心得很,拉着他就要往里面去,直说三哥你来得正好,咱们才刚开始呢。   可赵怀钧刚迈进去半步就戛然止住。   “我就顺道过来看看你。公司还有事儿,今儿不玩了。”   他说得客客气气,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将手上提着的见面礼递给舒魏,同屋内的武邈招呼了一声。   舒魏知道他的脾气,不想玩不想干没人能奈何得了,依依不舍地同他话别,想送他出门,却被他制止,挥了挥手,快步离开。   伦敦的傍晚天空是蜜糖橘色,温布尔登区不如市区喧闹,密度极低的别墅屋笼罩在夕阳下,赵怀钧回到车内,还能隐约听见舒魏家中传来的男女欢闹声。   这地人烟稀疏,一临近晚上更甚。   马路对岸只有一对母子从远处缓缓而来,他手搭在方向盘,迟迟未动。   略一抬头,挡风玻璃外的笔直马路被笼罩上一层金色的柔光。   噔噔噔。   忽然有人在车外轻敲了敲他车窗。   赵怀钧降下窗,窗外缓缓出现一张清秀乖巧的脸蛋。   这姑娘很年轻,淡淡的妆并不出彩,全是依托那张秀丽稚嫩的五官,笑起来生动活泼。   她弯下身,与车内的他平视:“三哥,怎么走这么快?”   对方的态度自然熟络,透着亲昵紧密,可赵怀钧实在没心,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这张脸也确实没在自己印象中留下分毫。   他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说:“有事儿,就没留。”   女孩子手肘搭上了车窗,低领的外衣随着动作不经意间展露出绝好风光,她柔声慢调地撒娇:“可是三哥不在就没意思了。”   黏黏糊糊的腔调如鸿毛一般,欲图轻轻撩拨男人的心。赵怀钧也不傻,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今夜她想跟着他走。   男人冷淡的眼里终于是慢慢碎出点儿笑意,手半搭在车窗,哂笑道:“不好玩?”   女孩摇头,樱唇微撅:“是三哥不在,不好玩。”   眼前这张脸满是讨好与刻意,可赵怀钧瞧着瞧着,莫名就想起两年前在上海那次的酒店里,半洇在池水中的墨色海藻,氤氲于水雾之下的轮廓,睫毛上汽着的未落水滴,还有水光潋滟中半露的玉/体。   那些暖色的片段终汇聚在被水浸泡过后沾染着潮气的身子,和那双盈盈水灵的勾人眼睛。   她有种很直观很利落的美。   不必多加修辞,单单一个字便可完美形容。   赵怀钧第一眼就这么觉得。   后来两人纠缠不休,他又觉得,这江南水乡果然名不虚传。那把烟雨熏染过的清脆嗓子同他浪荡时,就像甜得过头的蜜饯果子,齁甜得人心战栗。   如同悬崖坠落谷底后,又再次被高高抛起,失重与超重无缝衔接,极速转换的瞬间血液沸腾,连肌肉都带着不自觉的紧绷。   纵使少时玩岁愒时朝歌夜弦,也再没有谁给过他那样激荡澎湃的感觉。   赵怀钧至今都记得有次带她去甘晓苒庄园时,他瞧她不爱打牌,便捞了人上附近登山徒步去。高从南他们对这项目没兴趣,所以一路上就他们俩。   只有他们俩,赵怀钧就多了些不正经。   他私下里喜欢拉着她闹,那嘴皮子偶尔淬了毒似的戳人心窝子,奉颐听不顺耳,闷头就往前走。可可走着走着,赵怀钧就见她路走岔了。他也不提醒,慢悠悠跟在她后面,直到她自己反应过来后霍然转身,气恼得骂他一句混蛋。   那模样漫染了桦树林的葱郁,看上去特别生动。   越临近三十岁这个年纪,人就越觉得时间可贵。更何况赵怀钧也不是那等毛头小子,见着什么姑娘就爱逗上一逗。   他就是觉得她特有意思。   比其他人都有意思。   这大概就是他那位好友调侃的——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就是可了惜了。   赵怀钧轻哂。   耳畔重复的呼唤将他的神智重新拉回来。   女孩子在他眼前轻挥了挥手:“三哥,想什么呢?”   赵怀钧一点点地收回目光。   还是那个女孩子的模样,只是形象在某人衬托之下逐渐变得寡淡。   不知怎的,忽然就有点意兴索然。   没意思。   应该说,这几个月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那感觉就好像明明画好一副画却忘记点睛——总是缺了点什么,摸不着头绪也揪不出原因。   他拿过旁边的手机,给武邈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武邈从屋内小跑着出来。   “三哥,什么事儿啊?”   赵怀钧拿下巴点了点那姑娘,说:“人想回家,我也不顺路,只能劳驾你送送,回头再谢你。”   那冷淡模样同方才判若两人。   他这个人就这德行,待人和煦的时候温和有耐心,可若想冷下来,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儿,那样子看着比谁都绝情。   是改不了的劣根。   武邈愣了愣,转头去瞧身侧同样愣神的姑娘,姑娘眼圈似乎有些红了,瞧着赵怀钧没敢多说什么,只眼睁睁看着赵怀钧升上车窗,没留恋地踩下了油门。   从伦敦回了北京后,赵怀钧在忙碌的业务里,又赴过两次局。   一次碰到了大哥,还有一次碰上了常师新。   自从听说他拿下西部产业园的项目后,大哥待他的态度就比从前亲了许多。   想想也是,谁拿下产业园项目,谁就能在未来世界局势里占得头筹。况且赵怀钧的野心这两年越来越大,谁都能瞧出他接替瑞泰是迟早的事,大哥亲近他,也在常理之中。   只是赵怀钧偶尔也会恍惚,小时候大哥待他的那些好到底是真是假?是为了一己私念,还是为保全赵家?   这个问题后来随着年龄与局势诡变,也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就像大哥拍着他肩膀对他说的那句:“你要记得,咱俩都姓赵。”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遇见常师新的那次,是赵怀钧从一朋友的局上逃离,跑去通风口抽烟解闷。   常师新这时候正好从外面走进来,与他迎面碰上。   两人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常师新礼貌颔首,性子倒是比几年前刚接触他那会儿稳得多。   又过了会儿,赵怀钧到底是没忍住,不着痕迹地盘问了一番如今的工作进度。   面对直系上司,常师新的回答自然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作为上下属关系,常师新的表现十分合格;   但作为赵怀钧本人,他觉得这人有那么点儿不上道。   那天常师新一根烟就抽了一半。   人走后,赵怀钧好半天才慢悠悠走出通风口。   外面廊道上没多少人经过,于是那道靠在朱红石柱上的娉婷身影就格外显眼。   赵怀钧觉得眼熟,多瞧了一眼。   奉颐在等程云筝。   今日是会见倪知呈的日子,三个人在酒桌上相谈甚欢,倪知呈仿佛找到知音一般抱着程云筝,一口一个好兄弟地喊。   这人一旦兴致高情绪旺了,慢慢慢慢就喝醉了。   倪知呈没进圈之前就一学建筑的理工生,不如程云筝会应酬,酒量更是没什么水平。程云筝无奈扶着倪知呈上洗手间,奉颐紧随其后,生怕这俩奇葩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她双手搭在栏杆上,颇有些百无*聊赖地等着。   感应到身后有人缓缓靠近,她以为是程云筝,一边转身,一边埋怨:“让你别灌他,你这人可缺……”   话音戛然而止。   赵怀钧站定,目光好整以暇地落了下去。 第33章   ◎亲昵地揉着她下巴◎   奉颐今日很随意。   准确来说,她私底下都挺随意。   如果不是工作上的特殊需要,她常常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帆布鞋全面解决到位。如若那天太阳曝晒,顶多再加一顶帽子,简简单单随意出行。   所以赵怀钧今夜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奉颐。   但脸蛋足够漂亮的女孩子哪怕是套麻袋也好看,特别是奉颐这样身段也极其出色的姑娘,整张脸上最明亮的点缀也不过耳上一颗小钻石。   赵怀钧一眼辨出那颗假的仿钻,忽然就有些惋惜——她皮肤白皙,该配绿钻,亦或是蓝钻,若是过几年再添点儿阅历,沉淀沉淀,或许还能镇住祖母绿的翡翠。   奉颐眼中的错愕一闪即逝,消失几个月不闻不问的人冷不丁出现在自己面前,弄得人措手不及,一时凝噎。   托他的福,奉颐这几个月过得不算滋润。   被抢了好几个戏,出席商务活动也被挤在一旁,主持人对着品牌主推星一阵狂夸,奉颐直接被草草带过,在风中白白站了两小时;   拍戏时也差点儿被其他小配角推下高架。对方不是故意推人,但却是真的排挤她,那一胳膊肘暗中使劲儿将她往外推,谁也没想到会用力过猛,若不是吊着威亚有安全带,奉颐这会儿估计还在医院躺着呢。   曾经跑龙套时也是没什么人搭理她忽略你她,亦或者对她恶言相向。   但这次却还不如跑龙套的时候,至少那时候厚着脸皮能轻松自在,如今利益牵涉渐渐复杂,反而不能了。   她很难受。   这种难受源于自己在他人眼中的价值,竟几乎决定于赵怀钧。   前段时间同程云筝点外卖喝酒,她还气愤地挥着一根烧烤串大放厥词:迟早有一天我必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程云筝撑着脑袋笑,揶揄道:“行啊,出息了。”   可哪里会真的出息呢?   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抒发心中的不痛快。   奉颐心中波澜起伏,面上仍然一副不惊宠辱。   她瞧着造成这一切“罪魁祸首”,这人还是老样子,浑身闲散,唇角微翘,脾气好到似二人间什么都未发生过。   反而是她,按兵不动,不知倚仗什么。   视线只在最初那一瞬与他交汇,而后自然而然地随意落在他身后下方。   是有些使小性子,抗拒的意思。   赵怀钧主动伸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好笑地低声道:“不认识我了?”   奉颐无动于衷,还是没看他。   他手指触过她耳坠的小钻,问道:“给你送那么多东西,怎么也不用?”   酥酥麻麻的触感透过耳垂传递进奉颐的大脑与心脏,她不适应地偏过头,抬手间就要挣脱他,他却忽然一把攥紧她,奉颐一个趔趄,被迫抬起头,碰上男人晦暗不明的视线。   赵怀钧可受不得她这样抗拒自己,虽不大明白她到底同自己置什么气,但这个时期,他明显有更好的耐心去哄她。   “真打算不理我了?”他替她理着鬓边短发,指腹顺其自然地划过她脸颊,亲昵地揉着她下巴,态度主动软了下去:“熙熙,你知道我很看重你。”   奉颐心头忽跳。   有些摸不明白他话中的“看重”到底是哪方面的看重?   是看重她的能力?   还是看中她这个人?   奉颐漆黑眼眸蓄积着几分惑,可再转开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她垂眸想了想,模样有些踌躇,但最后还是缓缓启唇,道:“你……”   可惜,第一个音节刚出口,程云筝慌里慌张的声音便不合时宜地强行横插进来:   “奉颐!奉颐!快快快,帮我接着他!”   程云筝歪歪斜斜扶着倪知呈从不远处走过来。   倪知呈不省人事,身子重得要命,压得程云筝抬不起头,一双手盲目地摸着前方,全身心地指望着守在门外的奉颐能救救自己。   “早知道这丫酒品这么差,老子就是渴死也不灌他!”   程云筝恨铁不成钢地絮叨咒骂,拼了老命地将倪知呈拖出来。   与赵怀钧的交流被强行打乱,奉颐赶紧上前帮衬。   赵怀钧手上倏然一空。   这厢奉颐扶住倪知呈的胳膊,倪知呈却嘿嘿傻笑,反手拉住她,大着舌头说道:“奉颐啊,你真是……真是我的知音啊……我一定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你们俩……你们等着哥哥我……”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两眼一翻,直接往前栽去。   程云筝和奉颐同时惊呼出来。   奉颐伸手去拉,程云筝几乎半跪在了地上,两个人合力托着倪知呈,才没叫这厮摔个底朝天。   程云筝扑腾着,急忙将人搂上自己后背:“奉颐,你给点儿力。”   奉颐在后面使出吃奶的劲儿。   仓皇凌乱间,倪知呈的手机落在地上。   奉颐捡起来跟了上去,急急道:“你们慢点儿啊……”   ——赵怀钧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姑娘从自己跟前跑过去,就留了一抹幽香给他。   场面一度混乱,奉颐压根顾不上其他。   同程云筝一起将倪知呈弄上车后,程云筝舒了一口气,骂道:“倪知呈,你这王八犊子!喝不了酒你干嘛跟老子夸海口?”   口口声声说自己能喝一箱酒,程云筝瞧他那样就不是个能喝的,特意省了劲儿没敢多灌。原想着喝个半箱图一乐就成了,谁知道倪知呈这玩意儿,一瓶酒下肚后直接倒了。   他奶奶的。   打从程云筝入这圈里以来,见过的人谁不是哄着骗着说自己酒量不行?就遇见这么个二货,生怕别人不灌死自己。   程云筝骂完后爽快了,撑着车门就要去开车。他扭头去瞧身边的人,却发现她心不在焉得很。   他冲她招了招手,说:“嘿嘿嘿,想什么呢?”   奉颐回神,说没什么。   程云筝:“后边什么打算呐?”   “我得回一趟扬州,”奉颐说,“找找灵感,体验体验,为下个月开拍做准备吧。”   这方法也是从金宥利身上学的。   她在这部戏里是反派角色,一个受尽家庭苦楚后疯魔了的碎尸凶手。   这种角色前所未有,对她来说,绝对是一次挑战与突破。   这剧本是倪知呈自己上大学旷课研究出来的。   剧本不是以破案猎奇出彩,而是以破案为背景的群像剧,反映底层小人物的无奈,以及复杂人性背后的心酸、痛苦与挣扎。   整个故事里,没有一个浪费的角色和剧情,短短十集全是精华,节奏紧凑,结构紧密。有许多剧情细节非常真实,真实到可能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边。   奉颐很期待。   不是因为这个故事很容易引起观众共情,而是她扮演的这个角色太丰满太有张力了,她的创作空间特别大,且应该是奉颐目前为止接触过的最有个性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物的故事背景,与西烛的经历有着貌合神离的相似。   这也是她接下它的原因之一。   所以她想好好准备准备。   只是回一趟扬州找西烛,不可避免会回一趟家,看看秦净秋,看看奶奶。这一来一回,没个一星期是不成的。   程云筝也在这部戏里,同她有对手戏。此番点点头表示理解,转而又同她开起玩笑:“成啊,那就上车?哎不对,咱俩不顺路吧?”   奉颐瞪他个不着调的。   她得同程云筝一并送回倪知呈,临上车时却犹犹豫豫的。不知为何,回望了一眼身后亮堂的餐厅。   她思忖了两三秒,对程云筝说道:“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说完直接掉头跑了回去。   程云筝摸不着头脑,在她身后叫了她好几声。   奉颐却头也不回。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犹豫什么,也知道这不太可能,但她还是决定要将刚刚那句话说出口。   她想,这情随事迁,一切事态都是偶然,是顺其自然。   那就再继续顺其自然一点好了。   可当奉颐穿过大堂,越过一树海棠,再次返回到与赵怀钧分离的地方时——   那处却早已经空空荡荡。   --   入伏后的扬州炎热又潮湿。   这次归程其实在多年前就有了念头,可直到如今才有了行动。   奉颐许多年没有回过这里,落地后,一路听着乡音,瞧着周围熟悉的一切,竟然也开始感到一丝恍惚。   近乡情更怯。   底蕴悠长的茶文化让生活充斥慢调的韵味,运河畔的古杨柳在烈日之下焉了吧唧地耷拉着叶片。   经过老城区时,奉颐瞧见原来那处茶棚如今已变茶馆,有几个大爷正在惬意地打牌。而她就在某一瞬间神思略恍,蓦地想起那个地方,曾是她与西烛最爱跑去买冰棍饮料相聚的“老地方”。   斑驳的记忆在那一刻汹涌。   有个瘦到营养不良的姑娘欢快地从她眼前跑过,嫩黄色T恤,绿色及膝宽松小短裤,手里举着一杯冰后的酸奶,冲她大喊:奉颐,你快点,要下雨了!   清脆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荡在耳彻。   奉颐心脏霎时一疼。   女孩子在长大,社会在前进,世界斗转星移,到头来也不过物是人非事事休。   路边景色愈来愈新,愈发繁华。驶过一道岔路口时,新城区豁然展现在眼前。   她事先通知过秦净秋。到家的时候,奉颐深吸一口气,准备拧开那把多年没用过的钥匙时,居然会开始觉得忐忑。   “咔嚓”一道轻响。   门开了。   屋内的饭菜香气顿时溢出,钻进奉颐鼻翼间。   有些刻在骨子里的回忆是忘不掉的。   比如回家时经过的那条巷子,比如家中楼下那棵清甜香味的桂树,比如常待在健身器材旁的老人。   比如,妈妈的味道。   秦净秋当初坚决反对她转行,而她一意孤行,摆脱音乐就如同迫不及待想摆脱秦净秋自以为是的“好”。母女俩争执不下,在电话里有过一次继西烛去后的二度大型争吵。   那时候的秦净秋因为她连续几年不回家,心中颇有怨懑,一气之下放了话:“你既然这么反感我不愿听我的话,那好!从今以后你都别回这个家!我秦净秋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都说气话不能当真,可说出口的话却覆水难收。   秦净秋头颅高高抬起不愿服输,奉颐更倔,不让她回家,她就当真一去六七年,再没回过一次扬州。   母女两人闹得水火不容,这些年她与秦净秋的消息几乎都是靠张乘舟传来的。   张乘舟告诉她:你妈妈这些年常常替你去看西烛,每年清明还去扫墓嘞。   张乘舟还告诉她:后来你妈妈一想你,就开始练厨艺。有一次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命苦,养个不孝女,到头来还要担心她万一哪天突然回来了没可口的家常饭菜,自己跑这儿哼哧哼哧地下厨……   她知道秦净秋是刀子嘴豆腐心。   但那时候单枪匹马寥寥一身地在北京闯荡,哪有脸面回去?即便是回了,秦净秋那反复不停要她退出演艺圈的勒令也只会让母女二人争吵不休。   是如今总算有了些名堂,才有底气回到这里。   奉颐拉开门,门吱呀一声响,惊动了屋内的人。   张乘舟和秦净秋听见响动后奔了出来,小小的门口瞬间汇聚起人气。   “回来啦!快快快,换拖鞋!”   “饭马上好了,饿不饿啊囡囡?”   “行李给你张叔叔,快进来快进来!啊呀我的锅快糊了,你先坐,吃点儿零食……”   秦净秋笑意盎然地忙前忙后,又是接她行李,又是替她找拖鞋。奉颐莫名有丝局促,吞吐半晌,愣是没找到机会插话进去。   张乘舟听话地拿过她行李,奉颐习惯性叫了声“张老师”。   张乘舟笑眯眯地颔首:“回来一趟不容易呀……”   然后又压低声,对她悄悄道:“别看你妈妈高兴,其实她昨晚已经先哭过一次啦。”   奉颐抿嘴没有说话,只默默换上了新拖鞋。   “饿不饿?”张乘舟回头问她:“净秋今天特意向医院调了班,就等你回来呢。”   奉颐还没回答,秦净秋又从厨房探出头,埋怨:“张乘舟,你对着孩子说什么呀!”   “知道知道,我不说了,你菜糊了。”   秦净秋没好气横了张乘舟一眼,又钻进了厨房。   可张乘舟才不如秦净秋的愿呢,将她送进房间后,转头又对她说:“你妈妈别扭,不让我说这些,但我告诉你啊,你的每部剧,她都追着看过。”   有时候嫌她戏份太少,镜头一晃就过了;有时候觉得这导演拍得不好,把自己女儿拍丑了;有时候又觉得奉颐没演好,这段戏不该这么演嘛……   后来慢慢的,奉颐成了主要配角,戏多了,镜头也多了,但秦净秋偶尔看着看着,就会很难受。   那部《都市男女记》上映的第一天,秦净秋和张乘舟两个人专程跑去看,看到奉颐同那位男演员的露骨床戏时,秦净秋终于绷不住,再也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坐在那儿一个劲儿的哭,张乘舟怎么劝都劝不住。   母女连心,她知道自己这倔成犟牛的女儿,在复杂的演艺圈里,一定是遭受了许多白眼与苦。   她都过了五十的人了,每天给学生批改论文后,闲暇放松之余,带着老花镜都要上网刷一刷奉颐的消息——为她出名了高兴,也为她出名了难过。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秦净秋高兴得很,老给她夹菜,生怕她饿坏了似的。   “你不会做饭,这些年肯定老吃外卖,我跟你说,这外卖最没营养了,用的都是垃圾油,吃了要坏身体的……”   秦净秋这些年性子软了不少,但本质到底还是没变的:啰嗦、强势、爱“为她好”。   奉颐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吃掉那些累积如山的鸡翅、鸡肉、牛肉、焖鸭、螃蟹、清虾……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前。   奉颐习惯早睡,刚要灭灯时,秦净秋突然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放在她床头。   她真吃不下了。   可秦净秋说:“补充维生素的,你看你瘦的!”   奉颐争执,说这是因为拍戏需要减重。   秦净秋才不管,非逼着她吃。   最后闹到两人干脆各退一步,秦净秋往她床边一坐,母女俩共同解决一盘水果。   房间一切摆设都没变过,昏昏暗暗的,只留了一盏暖黄色台灯。   女人之间的聊天内容总是出奇的繁多。   秦净秋这些年的生活稳定单一,每天上班,下班后同张乘舟一起买菜回家做饭。   张乘舟秉性温和的,两个人重新走到一起不容易,他等了她这么多年,等到她离婚,等到她供养孩子上完学,没有心灵负担后,才同她提议是否还愿意继续。   秦净秋心里遗憾,奉颐走后她也落寞,于是就答应了。   讲到这里,秦净秋突然凑过来问她:“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谈男友啦?”   “……没有。”   “那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   奉颐沉默半晌,愣是不说话。   无端想起了一个哄人都哄得不到位的家伙。   秦净秋还在絮叨:“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谈?难不成女明星真是晚婚居多?”   奉颐不想回答。   毕竟“结婚”这个词,没在她的规划里。   她有好多好多目标与愿望,那些事情多到她可以耗费一生的时间去提升,去完成。   恐怕分不出太多精力给予婚姻。   秦净秋也不勉强,又问:“那你明天去干嘛呢?”   “我去探望奶奶。”   “那你可得早点。”   “嗯。”   话音落后,一时再无话。   两人间静悄悄的,像是装了六七年的话匣子,因为太多太多,说不完,也就不说了。   不知不觉夜已深。   微弱的台灯光映照着奉颐正值光彩的容颜,也照亮了秦净秋鬓边渐白的发。   奉颐无意扫眼过,愣住。   忽而抬手,指尖抚过那丝鬓白——原来这些年自以为的没变化,其实秦净秋都老了。   她问:“你怎么头发都白了?”   “你今年二十六,你妈我今年都五十三了,能不白吗?你张叔叔还替我拔了两根呢……算了,改天去染黑好了……”   奉颐怔怔然地瞧着秦净秋。   时光荏苒,当年强势精干的女人如今也已有了饱经风霜之态。   而这其中很大的原因,仔细想想,都是因为她。   当意识到这件事后,她的神情刹那间一变,卸下那些伪装,底色纯粹如一个伏在妈妈膝头的幼稚小女孩。   她定在那里,突然就有点哽咽,艰难地开口时,轻而缓的语调充满对母亲的愧疚:“是我偷了妈妈的青春……”   秦净秋不以为意地笑,揉了揉她的头:“不说了不说了,睡吧。明天赶早班车,去晚了你奶奶就跑出去溜达了。”   仿佛不让她煽情,秦净秋说完就起了身,端着盘子,走得很快。   门被带上后,屋内再次陷入静寂。   奉颐慢慢躺下去,空气中翻滚着幽幽香味,是窗外紫薇花混着青草泥土的清香;还有后背贴着的独特熟悉的软床,是她少时最熟悉的亲切。   同秦净秋聊得晚,结束时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再过个两个多小时,扬州天就要亮了。   奉颐的奶奶是老扬州人,她常开玩笑——扬州嘛,夏至三庚入伏,天亮的时候鸡都还没起床嘞。   扬州的早晨嘛,有蟹黄小笼包、阳春面、干拌面,还有晃荡着金黄朝阳的运河河面,和悠悠闲闲的“皮包水”。   而就是那个久违的清晨,奉颐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下楼,抱着相机刚出院子,一抬头——   就看见了赵怀钧。   【作者有话说】   “皮包水,水包水”,是扬州地区的一种习惯。   “皮包水”是早茶文化;“水包水”就是搓澡文化,但是我哥美称,说那是他们的“水文化”~[菜狗] 第34章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赵怀钧不该出现在这里。   奉颐潜意识里这么认为。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奉颐仔细思索了很久,将原因归结为二:   她不觉得自己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觉得赵怀钧会主动打破壁垒。亦或是,她不觉得两人应该打破这层壁垒。   但现在,那层壁垒也被他一次又一次打破——他就站在她扬州家中的楼下,就在她不远处的一百米外。   奉颐朝他走过去,手上玩着相机带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你怎么来了?”   赵怀钧见到她心情极好,轻笑反问:“我怎么不能来?”   这话听在奉颐耳朵里,多少有些无赖的底色。   她不动声色地低头擦拭相机。   管他呢。   来不来都是一混蛋。   奉颐迈腿就走。   赵怀钧却耐着性子,稳稳捉住姑娘的纤细胳膊,又将人拉了回去。   纤细的胳膊肘在男人的大掌之下弱不禁风。   奉颐被强行逮回去,一扭头就看见男人在笑,那笑十分邪性,连带着那股力道都含混着不明的意味。   他的腔调更是吊儿郎当的腻歪肉麻:“哪儿去啊?”   被缠着拦住了路,两人卿卿我我的不像话。   奉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故意用难懂的扬州话骂他:“放开啊你,我要去看奶奶,赶不上班车了呀。”   她语速又快又凶,江南的方言融着水一般的清与柔,还有点儿不符合她性格的嗲。赵怀钧知她在恼自己,可他却觉得这声儿怎么听怎么舒坦。   赵怀钧倒被骂得身心舒畅,把她揽在自己臂弯间,回了句:“我送你。”   奉颐没想过他能听懂,愣神的空档被他带着往马路走。他的车就停在路边,是那辆她熟悉的宾利,还挂着京字牌。   ——是连夜开了十来个小时的车,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   奉颐心脏莫名坠了一下,那一刻竟不再反抗。   她跟着赵怀钧上了车。   拉开车门时,她一眼就瞧见了副驾上他准备的蟹黄小笼包,和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饶是猜到他这趟的目的,她也还是在看见礼物的刹那心池微漾。   奉颐从不否认自己的庸俗,她也坦然承认自己同许多女人一样,会在生气时格外吃对方送自己礼物这一套。   她不排斥这些,就像她曾经哪怕不喜欢赵怀钧送她的礼物,也会看在价格与增值的份儿上照单全收。   男人心甘情愿给予的馈赠,不要白不要。   此番她也果真不客气,手径直伸向那小方盒,打开。   掀开盒子,入眼即是一颗静静躺着的艳彩蓝钻石。   赵怀钧这个人眼光与品味向来不错,之前他送她的那些包包与饰品都十分衬她,且大都合她心意,是哪怕奉颐用不上也愿意收下的程度。   眼前这颗蓝钻石亦如是。   通透的未镶嵌的裸钻,在夜色之中泛着异常晶莹的冷光。这颜色纯到奉颐这个珠宝文盲也能意识到:这颗稀缺彩钻背后不菲的令人咋舌的价格。   钻石不保值,但彩钻除外。   这克拉数,恐怕只有国外拍卖会能见着。   她举着这颗钻石,回过眸去故意揶揄身后的人:“小笼包配钻石,会不会太噎人了点儿?”   你怎么也不知道给我买杯牛奶或者热豆浆?   赵怀钧扬起笑,单手撑着车门将她围在胸前,趁机讨她一个饶:“头一回干这事儿,马马虎虎,您多担待?”   奉颐合上丝绒盒子,瞥他一眼,旋步上了车。   开车到乡下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奶奶家门口有一条河,路面又宽又整洁,青瓦白墙,是典型的浙派风格。   她瞧着车窗外的平原,一方又一方的绿色农田整齐排列,房屋越来越密集——奶奶家快到了。   奶奶身体不好,早已经不干农活。   这个时间点,大概刚从菜市场溜达回家。   车内安静得不行。   她斟酌了一下,问驾驶座上认真开车的人:“你来扬州谈生意么?”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奉颐没明白,也没追问。总觉得问了,会得来一个令她脑乱的结果。   奉颐没让他停在奶奶家门口,而是停在距离那处三百米外的地方。   她更没有邀请他坐坐。   在她心里,他那浑身的公子哥矜贵做派,与这地方格格不入。包括他腕间那只可随意买下这处任意地皮房产的手表,也包括送她来的这辆保养得当的铮亮的宾利车。   好在他也没有下车。   仿佛大手一挥,驱车十一个小时,不过是特意来送她一程。   只是下车前,他倏然攥住她,叫了声“熙熙”。   奉颐转头,听见他缓缓而郑重地说:“其实见到你,我挺高兴的。”   手不自觉就握紧了。   她定定瞧着他,几秒后,终于还是松软了态度,主动问他:“你这会儿就要回北京了?”   “去一趟市里,谈生意……”   言罢,又调笑道:“舍不得我?”   又换上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奉颐任他去,只循例嘱咐一路顺风。   赵怀钧还是笑,可慢慢的,那笑里却掺杂了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同她别了后,他利落升上车窗,一踩油门便驶远了去。   很平淡的交流。   可不知是谁心口早刮起了风浪。   奉颐不会问,赵怀钧也不能告诉她,自己前夜翻来覆去睡不好,一闭眼,就总浮现出同他欢/爱时那双雾气弥漫的眼睛。   他总会想起她,频繁地想起她。   手上别样的触感是江南绝好风水养出的细腻身体,脖子仿佛也被轻轻勾搭住,春水微颤的声音响在耳畔,是她难得软了声求他:再深点吧三哥……   坦诚相待时的交流,暴露最原始的内心与需求,抛却层层伪装后,只会更加真实。   所以那一刻他接触的贯穿的,是真实的她。   风情,也大胆。   不算独一份,却也没谁能给他这种感觉。   躁意挥散不开,他干脆掀了被子,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那车在城市里开得漫无目的。他打电话问了问武邈,这群人正待在俱乐部里通宵达旦地玩,于是一掉车头,准备赶过去。   可最后却开着车,停在了奉颐租房的楼下。   车熄了火,在树底待停了五分钟,什么都没干。   赵怀钧觉得荒谬。   这也忒没出息,何必追着对一姑娘念念不忘?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脚油门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十分钟后,车又没出息地开了回来。   他降了车窗,靠在车座里望着那户窗口,不知不觉间,抽了两三根的烟。   夜柔似水。   赵怀钧拿起手机,翻出常师新的联系方式。   一打听,才知道她回了扬州。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他想,男人要这出息做什么用呢?   于是想着想着,那车就上了高速路。   --   家中没人,奉颐去了路口等奶奶回家。   奶奶爱同人唠嗑,走到某处遇见某个熟人,没个一小时是不成的。   奉颐等了一个多小时,在她实在耐不住的时候,终于在路口看见奶奶渐渐出现的身影。   奶奶惊喜她的到来,见到她一口一个“乖乖”地叫。奉颐也开心地去抱奶奶,奶孙二人就这么手拉着手回了家。   大概是城市里呆得久了,乡下的日子便显得格外清闲。   奶奶的日子过得安静也舒适,奉颐陪着奶奶忙前忙后,吃完了饭,又拿着相机同奶奶拍照留念。   奶奶也老了很多。   这些年身边好多亲人都在慢慢衰老,只有年轻人,正值鼎盛。   奶奶作息规律,吃完晚饭,八点一过就准备睡觉。   睡觉前她拉着奉颐的手,盯着天花板半晌,忽然开口问她:“熙熙,西烛这次怎么没跟着你来呀?”   奶奶这些年记忆力减退,忘记了很多事。   有时候拿着领居电话与她电话联系时,会莫名其妙地问她:西烛呢?那个女娃现在怎么样啊?   奉颐总说她很好。   这番她仍面不改色地替奶奶摇着扇子,说:“奶奶您忘啦,她去上海了,工作忙着呢。”   奶奶迟钝地哦了一声,又说:“我记得有一次她来这里,还给奶奶带了好多好吃的嘞,你妈妈说她成绩好,是考了上海的大学吧?”   奉颐说是。   奶奶点头,又说:“她那妈妈,不是个好货,她可千万不要有样学样,一个姑娘家,就是要清清白白地做人……”   还是那些陈年套话,老年人固定了一辈子的思维,改不了了。   奉颐听得乏力,出声打断奶奶:“您快睡吧,再晚点儿,您就睡不着啦。”   奶奶翻了个身,似乎还在念叨西烛的事。   奉颐却替奶奶熄了灯。   啪嗒。   房间陷入昏黑。   她轻轻缓缓地给奶奶摇着扇子,等到奶奶呼吸渐渐悠长,才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时间还早,奉颐睡不着。   她在屋里转悠了半圈后,终于想起了自己背包还有个某人送的价值连城的蓝色钻石。   她心念微动,正准备去寻,手机这时候响起来。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金主bb”。   对方就简简单单一句问候:【睡了?】   这个时间点天刚刚黑下去,许多年轻人家正是饭后其乐融融的时候,又哪里会有人真的睡觉了呢?   这话背后的意思不过是:我想同你聊会儿天。   奉颐:【没】   他回得很快:【带我逛逛?】   看见这句话,奉颐赶紧走到窗边。四处张望一番后,在清晨二人分别的位置,看见一辆眼熟的银车。   她回身瞧了一眼屋内睡觉的奶奶,奶奶气息匀稳,睡得正香。   然后拿过钥匙,轻轻关上了门。   夜色四合,远处几声犬吠荡在河面。片刻后,又很快归于平静。   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腥味,还混着草香与邻居嫂嫂种的茉莉花香,翻滚在四周,直入心脾。   赵怀钧就靠在车门边等她。   没有路灯的地方她只看得见他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以及略略偏头看过来时英朗俊挺的轮廓。   他见到她,唇角一抬,等到姑娘走到他面前后,他才说:“早上走的时候,看见这条河外面有片湖,陪我上那儿走走?”   奉颐自然懂他的意图,说了句好。   于是两人放弃了车,并着肩,沿着小河一路往外走。   已经过了散步的时段,路上没多少熟人,只有几个小孩儿踢着球从他们俩身侧跑过,带起一阵裹着汗味儿的热风。   赵怀钧瞧着那几个孩子,调侃问她小时候是不是这和这群熊孩子一样?   奉颐都懒得回头查看,只丢给他一句:“比他们厉害一点。”   她是孩子王。   同他们抢球的那个。   她小时候性子不像现在这样又沉又冷,那时候特别活泼,整个童年期秦净秋都在伤神管不住她,直恨自己生了这么个精力旺盛的熊孩子。   这样想想,她好像真是个逆子。   至少在秦净秋的眼里,是这样的没错。   但这个说法让赵怀钧开怀笑起来。   他还是习惯地抬手揉她头发,说:“精力旺盛的孩子,长大后一般更容易有出息……奉颐,你还真像只狼崽呐。”   奉颐不满,开始胡乱扭头,想摆脱他放在自己头顶的掌心。   “别动,”赵怀钧摁着她脑袋,“再动我可就真上手了。”   随口玩笑的话,他也没当真。   可奉颐竟真的不动了。   那姑娘轻轻鼓着腮帮子没说话,可赵怀钧却看见她亮晶晶的眼里刻意掩盖的笑意。   被夸后得意又嚣张的小狐狸。   赵怀钧笑意更甚。   二人聊天打闹间,慢慢就走到了湖畔。   湖畔视野宽阔,降了暑气的凉风时不时扑在脸上,吹得人心头发乱。   赵怀钧望着幽静的湖面,开口问她:你谈过几次恋爱?   这话题来得突然,也太过亲密隐私了些。   有些不适合他们。   奉颐却纵容了他的越界,摇头:“记不清了。”   “长的半年,短的十来天……我不太专一。”   话音似笑非笑,赵怀钧在这一刻竟也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风有些大了。   奉颐的发丝被吹得凌乱飞舞。   赵怀钧偏头看她,看着看着,忽然上前,抬手将它们捋到姑娘的耳后。*   两人距离猝然拉进,正面相望相对。   男人温热的掌心覆着她两耳。   她的骨骼小,男人很容易便托仰起她的头。   奉颐的双眼浸润了黑色的幽夜,略一抬眸,闯进男人眼中那片深沉的湖底。   彼此视线在茫茫黑夜里触碰,然后胶着。   空气中开始氤氲起致命的吸引力。   芦苇荡被风撩得不断摇动,沙沙作响。   那个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猝不及防,温热贴合。   方才的胶着变成唇齿的纠缠。   但好像还是吻到了发丝,因为彼此交缠的唇舌间,仿佛有发丝的存在。   他像口欲期犯了瘾的孩童,在唇碰上后的一刹那骤然贴紧,双手将她身体钳制在臂弯之间,如同抱着他最心爱的那只猫,鼻尖抵住她脸颊,撬开她唇齿,缓缓而重重地吮吸。   而在这个冗长热情的深吻里,她被锁在他臂弯中任由索取到几欲窒息,双手困难地攀抵在他胸口,被他抱得无法动弹。   耳畔只有彼此交织着的呼吸声。   呷呢、深长、闷重,意乱/情/迷。   奉颐鼻翼间沾满了他的味道。   是男人领口处橡木的香息,古老沉静。   她终于在某一刻开始感到喘不过气,伸手去轻推他肩膀。   他感应到,松开了她。   但仍然紧拥,仅唇瓣稍离。   深深喷薄的呼吸在彼此脸上,依依不舍,食髓知味。   “熙熙……”男人手指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肌肤,低哑的声音轻轻唤着她。   他欲言又止,目光掠过眼前那张被吮吸到发红的饱满唇瓣,正轻启着,小口小口的喘气。   眸色一暗,呼吸一重。   他忍不住,再次托起她下颚,对着她吻了下去。   奉颐再度与他沦陷。   但她明白,他没有挑明说出口的那句话是——   熙熙,咱俩认真处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来晚了,就24小时红包补偿你们一下吧 第35章   ◎“没穿?”◎   那天晚上回去时已经很晚。   回了屋后,奉颐洗漱完毕照镜子,赫然发现耳后有一道淤痕。   那是半小时前,彼此吻得忘情时,男人滚烫的唇瓣一路亲吻到她下颚与脖颈,最后深深埋进她肩颈,与她紧紧相拥。   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以前为了上镜与形象,她不允许他这样。   赵怀钧这人在床上强势,这要求也是他唯一一个能依着她的。   奉颐轻揉了揉那处,想加速消散。   躺在床上时,她闭上眼便回想起那人在她即将挣脱前,再次用力将她摁进怀里。   她又靠伏在他肩上,全身紧贴着他。   他的唇缱绻地拨弄她耳垂。   “什么时候回?”   奉颐摇头,就不告诉他。   赵怀钧扣着她后脑,缓缓下滑,掌心覆在她的后颈,低声道:“回北京了,就来找我。”   他说他这人惯常地忙,有时候忙起来满世界乱飞,事务繁杂,且大都重要,那其间不一定能想起她。   他要她主动找他。   奉颐扯着他衣角,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奶奶家与西烛的墓地相隔很近。   奉颐这一趟回来不赶时间,在奶奶家呆了两三天后,才动身去看西烛。   西烛住在一处僻静的杨树林中。   承其遗志,她想要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眼不见心不烦的地方。   墓址是秦净秋四处奔走挑的。   西烛去世的时候,父母双亡,唯一剩下的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   小傻子那年才五岁,被送去了孤儿院。走的那天牵着奉颐的手,呆呆地问:“奉颐奉颐,西烛去哪里了?”   奉颐特别冷漠地甩开小傻子的手:“西烛离开这里了,你不要去找她。”   “西烛去哪儿了?”小傻子怯怯地望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找西烛,就像他不明白奉颐衣袖上别着的那块黑色纱布是什么意思。   奉颐有许多话都哽在心口。   可她不能对一个小傻子发泄,于是慢慢推开了他。   “我不知道,你以后都不要记得西烛了。”   她不喜欢被你们任何一个人记得。   奉颐沿着蜿蜒的小路,抱着一束西烛最爱的白国牡丹,探进了那片杨树林。   下了城际公交后的这段路需要步行。马路笔直,同一排排整齐的白杨树一般,斜投下阴影,罩在奉颐沉静的脸上。   快抵达终点时,天地间平白无故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冷不热,不惊不燥,绿的白杨树叶被吹得哗哗声响。   这么久不回这里,墓碑却干干净净,没有蛛网,没有灰尘。   真如张乘舟所说,秦净秋每年都会来扫墓。   奉颐将那束花摆放在西烛碑前。   温热手指划过冰凉的墓碑,蹲视良久。   西烛不喜欢死气沉沉的介绍,所以她的墓碑上,只提了两排简简单单,却分外趣味的字——   【何西烛】   【天堂有我更热闹来看我记得带点果冻】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早就不想哭了。   奉颐正对着墓碑坐下来,笑道:“何西烛,姑娘我回来了。”   百年风息降临。   神话故事里说风是盘古的呼吸,可奉颐觉得不是。   那明明是西烛的拥抱。   她将相机放在碑前,按下播放键,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放着她当日在上海外滩录的视频。   “四月,雨夜。何西烛,这是你最想来的上海……不过你要记得多带点外套,这里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   女孩子都爱叫嚣自己永远十八,而西烛却真的永远十八。   十八岁的女孩子,还没走出这个城市,没见过上海的风景,也没吃过扬州以外的其他美食。   奉颐点了点墓碑,说:“还不知道我这些年干嘛了吧?我转行了,还见李蒙禧了。手机上发给你了呀。”   李蒙禧人特别好,你没看走眼。   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再见的,真想拉着你一起。   我有男朋友了,这么称呼那位着实有点儿奇怪,但管他呢,反正你就是小丈母娘。   何西烛,你说你要是还活着,咱俩现在得多快乐啊?   那天奉颐在西烛旁边待到夕阳西下,同西烛讲了许多这些年的遭遇。那些遭遇或愉悦或悲伤,都不过是人间常态事。   天快黑的时候,她估摸着也该回了,于是郑重地俯身,去抱了抱西烛,这个她挚友的墓碑。   然后起身离去。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快,奉颐落家后,在奶奶家中又待了一夜,第二天便动身回了扬州。   扬州市里繁闹依旧。   奉颐斟酌很久,还是没去看那个小傻子。   小傻子应该都快忘了他们这些人了,上次院长打电话来,还说小傻子现在吃好睡好,除了偶尔梦里会哭着叫“西烛”,其余倒没什么异样。   奉颐知道院长有许多隐晦的话没说齐全。   就比如小傻子以为自己寄居在别人家,还在等着爸爸妈妈,或者西烛来接他回家。   奉颐对这个小傻子没太多印象,只记得她曾经同西烛相约出门时,西烛后面总要跟着个小尾巴,急切切地追出来,大声喊:西烛西烛!你等等我啊!   西烛不喜欢那个家,更不喜欢她这个弟弟。可不知是不是血脉吸引,小傻子却格外爱粘着西烛。   直到如今也是。   奉颐买了第二天的机票。   当晚收拾行李时,秦净秋给她塞了好些东西,有她最爱吃的蜜枣,黏糊糊的口袋沾了一手。奉颐说不要,秦净秋却执拗地塞进她行李箱。   “以后每年都回来吧。”秦净秋说,“老这么不回来也不是办法。外面漂泊的人,哪能没有根呢?”   奉颐将最后那句话回味了很久,点了点头,说好。   六七年的嘴硬与僵局,就这么冰雪消融。   这趟扬州总共没去一周,却仿佛解决了许多事。   奉颐在飞机上将倪知呈发来的最终剧本梳理了一遍,构思更加完整,剧情愈发饱满。   这是她业务能力与口碑逆转后,接拍的第一部 戏。是她角色的突破,但会是她事业的转折吗?   这个想法莫名其妙地在她脑海中成型。   如今小有流量,距离常师新的计划,却还差一个大爆的时机。可拍了这些年的戏,奉颐也明白一个道理:大红靠命,有时候真心求,却几乎求不得。   奉颐一回北京程云筝就联系上了她。   程云筝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又拉拢了好几个投资人,其中包括先前合作过的于大东。   于大东看好这部,但态度相对保守。   毕竟这班底阵容瞧来瞧去也觉得不大靠谱,学建筑的导演、酒吧兼职的男主、口碑争议激烈的女主……这组合,说难听点儿,就是乌合之众。   这样的阵容即使能火,也不过小圈内火一把,极难出圈大爆。于大东圈内混迹多年的老狐狸,自然不可能见一次就倾情投注。   可程云筝却笃定了倪知呈,拿定主意后誓不回头。胆儿大到于大东这样资深的制片人也开始笑自己是不是被经验主义裹挟了去,竟还不如一个年轻人更果断有魄力。   时间过得很快,快开机的那几天,奉颐准备周全后,便要提前进组。   这次开拍地在青岛,奉颐怕吃不惯那边的东西,备了好些小零食在行李箱里。   宁蒗前段时间跟着她受了气,放了个假回来,精气神却好了大半。   喜怒分明的姑娘一边帮忙收拾她的行李,一边同她聊天:“刚毕业的时候我入这行,虽然也听过这圈子里坏人多,但我还是没想到,人竟然能坏到这种程度。我们只是想喝口水唉!”   奉颐将护肤品顺次放入箱中,默了声,没敢告诉宁蒗: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犹豫着要不要带点儿褪黑素调整作息,这剧组生活有一夜没一夜,她这狗一样的睡眠质量恐怕会更烂了。   宁蒗的惊呼却在下一刻蓦然传来。   奉颐抬头,看见宁蒗手中捧着一个丝绒盒子,盒子开敞,暴露出里面的那颗绿色钻石。   “我头一次见这么大颗的裸钻!”宁蒗没见过世面一般,“奉颐,这是谁送的?赵总吗?”   好像也只能是他这么大手笔了。   奉颐没否认。   只是见到这颗钻石,才忽然想起他从扬州离开时,对她的嘱咐。   要去找他。   可奉颐回了北京就没个歇息的时候,又哪里能抽出精力与时间联系他?   她拿过那颗钻石,想起那个在湖畔的潮湿迷离的吻。   还有那句未出口的,却心知肚明的话。   握着钻石盒子的手倏而一转,将其放在桌上后,扭头去找手机,迅速翻出与他的对话框。   没等到她那通电话主动过去,他的消息反倒先一步进了来。   金主bb:【回来了?】   奉颐盯着那条消息,这次却心有灵犀一般,快步走到窗边。   出租屋外一场小雨忽至。   忙乱不堪的生活被风雨掀开了里层的闷热。   她果然看见了他的车,位置虽隐蔽,但却是老位置了。   “蒗蒗你休息会儿,吃点雪糕,”奉颐飞快走到门边,换好鞋打开门,“我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   屋内的宁蒗狐疑地目送她,张张嘴,正想说好,门却嘭地一下,被人毫无留恋地关上。   奉颐蹬蹬几步就下了楼。   赵怀钧在车内等着她的消息,嘴里衔着一根烟,没抽,因为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他还寻思这姑娘性情怎的这么冷淡,半天也没回个消息,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迈着小跑步朝他这边奔来。   他眸子渐渐染上了笑。   敢情是行动派,肢体比语言更先一步给他反应。   奉颐压低了帽子,一上车,便将帽子扔在了后座。   她想寒暄感慨北京这夏天太闷太热了些,可刚出口一个字音,身子便被一道猛力扯过去——她落入了男人的怀抱。   赵怀钧的唇顷刻间便压了下去。   奉颐仰首去承接,却从迫不及待的亲密间,感觉到他发重发狠的力道。   她不接不明不白的吻,作闹似的推他一把。   他松开她,却又一次次地俯首去吻她,吻得断断续续,吻得话也含糊不清。   “我让你找我,你就这么找我的?”   他大有问责的意思,奉颐顿时理亏起来,没说话,但双手却哄人一般伸进他衣摆里。   赵怀钧微顿,干脆顺水推舟。   男人倾身过来,将她反压进副座里。大掌探入她轻而薄的上衣,在她腰间抚摸打转一圈后,又往上。   空荡无碍,于是握住。   她的挺圆而匀称,自然无缚时也十分周正漂亮。   不太明显,以至于他起初没看出来,这会儿淡淡笑容里就多少夹杂了些男人本性的不正经:“没穿?”   在家里穿什么穿?   更何况,不穿才最舒服,哪天真正能释放束缚了才叫好。   她没回他这问题,被吻得略略抬头,呼吸急促不平,勉强维持后问他:“要在这儿吗?”   楼上的宁蒗还在等着她。   闻言他也停下来,在她身侧微微撑起,指背眷恋滑过她脸部:“跟我走?”   酷暑之下道路无人,只有窄小的车内空间里,冷气还在静静舒缓地吹。   奉颐小腿就抵在风口,彼此心脏的位置密切相贴,咚咚咚的,不知道是谁的心跳。   手慢慢勾搭上他,一个用力,把男人拉得更近自己。眼中仿佛有一把钩子,与他近距离地视线纠缠。   她启唇,轻声道:“不——”   “就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这恋爱你就谈吧[菜狗] 第36章 (小修)   ◎表忠心◎   车内空间狭窄。   开天辟地的撕裂将人五腑六脏都震碎。   浓重的异感在侵扰她每一处细胞,从深处钻上来的奇妙搔痒密密麻麻地遍布于心脏与大脑。   从副驾到后座,从前调到正戏。   空间只有腻耳的靡音、他上衣的橡木味道,还有他。   奉颐揪紧他后背那片衣料,埋进他肩颈,不知怎的,又忽然抬眼,狠狠咬了他一口。   这一口实在,疼得男人倒吸凉气,立马直起腰背揪住她后颈往前摁,气得笑:“怎么老爱咬人,属小狗的?”   奉颐才不管他的训斥,给了一巴掌,又给一颗糖。人靠在座椅,却主动凑过去吻在他唇边:“赵怀钧,你听。”   他停下来。   竖起耳朵,没听出什么东西。   倒是女人/大月退轻轻蹭着他的侧腰,面颊微潮,眼睛水灵中带着雾气朦胧。   哪哪儿都在勾着他。   许是夏季炎热,车内打着最低的空调却也降解不了心头那股躁意,那股在她跟前便总是止不住的躁意。   赵怀钧回吻了过去,断断续续地问道:“听什么?”   “相机。”奉颐承接那个吻,间歇时模仿着:“咔嚓、咔嚓。”   这一句话激得赵怀钧整个人都僵住。   正在兴头上可受不得这样的刺激,他蹙眉,掐住她的往里死死地抵,偏过头惩罚似的吮吸她耳后:“别闹我。”   “真的。你轻点……”   奉颐被顶到不行,疼得直拍他的肩膀,差点儿又报复咬他:“就在那边顶楼上呢。”   演员对镜头的灵敏度哪里是业余人能明白的?更何况刚上车时,还被那远处镜头反光刺得眼睛一疼。   “……”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忘我地与他痴缠,该说不说,这姑娘胆儿比他想象中更大。   心理素质更是。   赵怀钧却从中琢磨出了些其他意味,于是松了些力,好笑地问她:“早就知道了?”   她挽着他脖子,也笑。笑得特别狡黠,没半点要反驳的意思。   “怎么不躲躲?”   她理直气壮得很:“他们不敢发你。”   赵怀钧勾着她小巧的下巴,眸底幽沉:“你又知道了?”   奉颐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年她搜遍全网,才勉强在小小角落里见到一则“金宥利背后金主”的报道,那样的醒目的标题与内容,若不是有人只手遮天镇压删帖,又怎可能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这事儿说来也妙,当初那个被圈内人尽皆知的桃色绯闻——赵怀钧是金宥利背后最大的靠山——真正原因其实是金宥利是他的婶婶,他自然没有不捧的道理。而那位绯闻中心的男主人公,如今却放浪形骸地与她厮混在这一方小小车内,甚至两分钟前还在与她狂乱颠倒。   世事与命运以一种吊诡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奉颐去抵住他额头,双手捧住他的脸:“我不知道呀,但常师新会处理的。”   常师新那么招人厌,给他捅点篓子怎么了?   可这话听在赵怀钧耳里,更像是:放心吧男人,有我罩着你呢。   他嗤笑出声,去捉她的手,贴在唇边一遍一遍地吻。   车内情景他人自然是瞧不见的。   赵怀钧托起她,两人方位调转,她瞬间高高在上。   他摁住她的,慢慢地揉,音色轻哑却也郑重,含着讨饶的意味:“我交你一个投名状,下回可别再恼我了。”   他说的是方才她莫名咬他一口的事。   她上车前什么都知道,却偏挑这种时候闹他,要说没点儿任性胡闹是决计不可能的。但这件事就痛快在赵怀钧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的混蛋,他只当自己是欠她的。   谁叫他爱犯这贱?干脆纳个投名,表忠心。   奉颐没明白他话中的“投名状”是什么意思,是二人折腾得够累,她软趴趴地倒在他怀里,急喘渐渐歇止后,见他拿起手机,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背,电话中嘟了两声后,一道年轻男声恭敬响起:“赵总。”   奉颐听他淡声与那头的秘书交代事宜,时不时搭两句,通通点到为止。   大致意思是要查查那顶楼的人,这人都闯到她家门口来了,那办事就该松的松,该紧的紧。   这番敲打有点警告的意思,很是符合赵怀钧这典型的温和口吻虎狼作风。   奉颐脑袋搭在他肩头,目光落在他下颚,有一瞬间忽然想:若是有一日他要解决的那个人是自己呢?这样雷霆手段欲图扩张掌权的男人,风雨来袭时,恐怕只会较之其他人更加猛烈难挡。   手指不自禁地缠住他胸前的衣服,转了半圈后,又松开,如此循环许多次,直到一只干燥温热的掌心覆盖上来。   奉颐垂眸。   那只攥住自己的手,腕骨隆起,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不论是转玩着打火机,还是顽劣地薄弄她,都仿佛能赏心悦目到如同一位爱抚着琴键的钢琴家。   她很满意自己这个形容,就如同满意他此刻这所谓的“投名状”。   她凑上前,嘚瑟地在他颊边亲了一口。   穿着家居裙子无须过多整理,奉颐从他身上挪下去,却又在即将下车前被对方拉扯回去。   “再亲一个。”   他还举着手机,那通电话还未挂断,明晃晃的“Leo”就亮在奉颐一眼看见的位置。   大抵还有其他事宜得交代,那端的Leo如同一具死尸安安静静不敢出声。   奉颐哪里会知道这是Leo有史以来头一次从自家boss口中听见那么腻歪的话,只不懈风情地推开他,哼哼唧唧不肯依。   赵怀钧却不休不止地搂过她的腰,催她快点。   接着两人一通无赖纠缠,奉颐被逗得直笑。   她一笑,就有种卸下包袱与伪装后的爽朗与不喑世事,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与她沉冷外表大相径庭。   特招人怜爱。   赵怀钧越看越喜欢,这会儿都顾不上那边的Leo了,眼睛紧紧攫住她,里面蕴着温温沉沉的笑意,一门心思地讨她一个吻别。   那脸越凑越近,奉颐快被他强逼到窝进座椅与车门的缝隙里。   此刻当真是“夹缝生存”“受制于人”,她只略一扬颚,嘴唇便能触碰到男人的脸。   可她没亲。   一呲牙,直接往他脸上啃了口。   不待男人反应过来整治她,她又抱着他脑袋——   吧唧。吧唧。   又亲了他两口。   赵怀钧心头被这组合拳打得舒坦又逗乐,忽而觉得自己扬州这一趟跑得真值。   分寸感极强、爱憎分明的姑娘,对待情人,处处收敛克制,伪装得不知真假;可对待恋人,反倒敞开心扉真实许多。   这叫什么?灵性。   你要什么样的关系,就给你什么样的待遇。甭指望她能做你的情人,又贪图地享受恋人的“酬劳”。   早知道,就该早点同她进入这样的关系。   岂不更有意思。   赵怀钧心满意足之后自然也就放了人。   奉颐将人推搡开,开门下车,又利落地关上门。   嘭——   奉颐气势汹汹地进了屋,将那沓五分钟前就已经作废了的剧本扔在程云筝房间的桌上,怒了:“倪知呈什么情况?不是说最后一版么?怎么都临近开拍了,剧本还没定终版?”   倪知呈对剧本的苛刻程度简直超乎她的想象,不过想想也是啊,学建筑的男生搭桥建房,每个维度数据都会精确计算,而当这份完美主义体现在剧本上,只会更加明显。   可这一天一个剧本也不是法,根本没心思好好准备。   程云筝也拿着一版与她一样的剧本。他也愁,愁的是这剧本迟迟难定,进度一天拖着一天,哪有那么多经费消耗呢?   “再等等吧,说是最后一版了,”程云筝艰难地说,“剧本有多重要,你也不是不知道。”   程云筝擅长安抚人,这句话算是戳中奉颐心窝子,索性她也不算急,这阵风波闹一闹,也就这么过了。   《永恒午夜》这短短十集的剧本倪知呈打磨了两年的时间,据说,是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构思了的。   奉颐听说后,第一念头就是:得亏是提前就构思过的,若不然,她和程云筝怕是日日夜夜都得抱头痛哭。   好在倪知呈进度虽慢,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   好不容易最终剧本拿到手上后,几个主演立马开了场围读研讨会。   有于大东的支持,程云筝成功请来好几个老戏骨,研读的时候几位老师都在,那浑厚稳定的台词声色与开拍后完全一致,说来就来,浑然天成。   奉颐起先在《都市男女记》与《海上共明月》时就已经见识过,但这次围读因为倪知呈的严苛,显然有不一样的经验。   她的演技在悄然间,一点点地进步。   奉颐手里这个角色至关重要,戏份几乎以“无影”的形式穿插在整个故事碎片之中。   她自己也十分重视这个角色,没事儿就爱拿着剧本研究,有位老师注意到,拿着剧本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与她交流:“年轻人还是刻苦呐,不错不错,台词挺清晰,就是落的重音位置不对……”   她与那位老前辈十分合得来,那次过后,没少一起吃饭聊天。   奉颐这个姑娘很奇怪,身边交往深切的年轻人不多,反倒是同上了年纪的人更聊得来。这一聊就是收获颇多,老前辈渐渐了解她后,对她一片看好,偶尔也感慨:“网上说你的那些话,我还当真过。没想到,就是个小姑娘嘛。”   奉颐这些年喜欢上了拍戏的生活,特别喜欢。   创作的过程每天都不一样,每次都不一样。这次同程云筝,因为熟识,过程更是轻松愉悦许多。   她与程云筝有段感情戏,倪知呈为了两人更有张力,那天盯着她那身规规整整的校服,灵光一闪,当即招来了造型师。   程云筝之后就被剃了寸头。   从那以后,这厮每天在片场就穿着件绵软质地的灰色T恤,T恤紧身,勾勒得肌肉若隐若现,尤其这时候再叼一根烟,含点儿浪笑——   活脱脱一副混不吝的样。   渐渐的,剧组风气就变了。   剧组里的化妆师都是见过世面的女孩子,可好几次说起程云筝个个都春心荡漾。   就连宁蒗那天也跑来同她说:我最近怎么觉得程哥有点小帅小帅的……刚刚迎面跟他打了招呼,他冲我笑了一下,帅得老娘心脏砰砰直跳。   奉颐哂笑,心想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倪知呈注重质量与艺术性,开机后常常拍着拍着就停歇下来重新琢磨逻辑剧情。   每回这个时候,她都会同程云筝还有其他几个同事去附近的火锅嗨吃,全当放松休息。   程云筝性子走哪儿都吃得开,奉颐跟在他身后也开始学着如何应对各色人等,尤其是这酒桌与谈判桌上。   她察言观色能力强,因此进步得飞快。   奉颐这厢在剧组里过得不亦乐乎,那厢赵怀钧远在北京,就会特意抽时间飞到青岛去看她。   在交往这方面,他倒是比她更负责更上心。   但奉颐也不差,每回赵怀钧来寻她时,逢人问起,她就会大大方方介绍这是自己男朋友。   第一次听见这个说辞时,宁蒗惊掉了下巴。   遥想起她上次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咱们的“金主爸爸”,现如今却已经是正宫。   也不知是谁手段了得。   在奉颐的观念里,谈恋爱就不该偷偷摸摸,所以承认的时候,也并不在意他人异样的眼光。   这对赵怀钧来说算好事,但对她的工作却未必。   后来这样的情况还发生过一次,那次是她拍戏期间接受的一家自媒体采访。   当时那位主持人开着玩笑,探问她如今的感情状态。   她一贯坦诚,对着镜头灿烂一笑,当即就要说出口。   ——常师新站在镜头外脸都绿了。   若不是她恰巧一转头,瞥见常师新隐忍不发的怒相,那天恐怕真的会造成事故。   好吧。   奉颐这不羁的性子难得地配合了一下。   十月左右的青岛天凉气爽,披一件外套正好。   奉颐入戏后,人都在状态里。   韩叶子,这个与她完全共情的角色,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却遭受生活种种不幸。   奉颐对角色的体验,等同于她真真正正地将西烛昔年的心境走了一遍。   亲自走一遭才明白那时候的西烛有多无助可怜。   那天奉颐拍了一场夜戏。   是她与程云筝的吻戏。   如果不是拍这戏,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与程云筝激吻。   程云筝亦是。   因着专业演员该有的信念感,奉颐在开拍前捏着剧本走戏,走到吻戏那一步时,她玩笑着与他约定:不许伸舌头。   程云筝笑笑,望着她,也不知当没当真。   开拍的时候一切都顺利。   转折出现在接吻的前一秒。   镜头缓缓移过,韩叶子靠着石墙,夹着一根烟递到嘴边。   动作很青涩,张典低眸,冷嗤:“韩叶子,你会抽烟么你?”   韩叶子却笑着,将那根烟送到他唇边,指尖划过他唇角,用生硬的技术勾引他:“那你教教我?”   张典却骤然抓住她的手,压抑着怒火:“你这样毁掉自己就痛快了是不是?”   “是!”韩叶子笑容垮了下去,上一秒还巧笑嫣然的姑娘,这一刻渐渐红了眼眶,同他叫嚣对峙时眼底的痛苦与愤怒深深交织:“你不是最清楚吗?我讨厌我妈,我讨厌那个男人!而你张典又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   话未说完,气急上头的张典狠狠地吻住了她。   奉颐被程云筝抱住,那根烟无知觉地颤落在地。   片场静悄悄,余下二人争执撕扯的声音。   奉颐还不知道,当时赵怀钧风尘仆仆地从北京赶到青岛,特意来了剧组寻他,就不动声色地坐在人群之外,静观这场激烈的冲突感情戏。   于大东也在旁边陪同。   这段时间剧组人尽皆知女主奉颐有个男朋友,姓赵,至于什么身份,听这姓便能猜出一二。稍稍了解的人都知道,赵怀钧从前可没这么纵容过谁如此昭告天下。   一来是那些关系实在算不上恋情,懂点事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二来,哪怕真有胆子大的做了,下一次再见,指不定就已分道扬镳,这位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更何况,前段时间听说有一狗仔跟拍到奉颐家中,不知拍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第二天竟然直接带着相机宣布退圈,从此销声匿迹。   这一剂猛药灌得众人心惊胆战,以后再提起“奉颐”二字,便多了一重讳莫如深。   大家都掂量着,在这位赵三公子心里,奉颐多多少少是有点地位的。   是以,于制片吊着胆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男人喜怒不形于色,瞧不出什么情况。   坦诚来讲,赵怀钧从来都不爱干涉对方工作,特别是演员这门职业。哪怕曾经对方声称要为艺术献身,他也能慷慨大方,眼都不眨,认为对方没必要通知自己这件事情。   毕竟,这成年人各有自己的空间,干涉得多了,许多事儿就没意思了。   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但就是那瞬间,怎么说呢?   他瞧着奉颐那瘦小身板被男演员宽阔肩膀几乎覆盖,突然觉得——   去他妈的艺术。 第37章 (小修)   ◎快停下,要出人命了◎   吃味这种事情说起来多少有些矫情。   赵怀钧静静坐着,未曾展露分毫情绪,如同一个最寻常的看客,品鉴着那端主角二人的表演。   演得很好。   这次比上海那次干枯别扭的声色表演明显灵活自然许多。这才两三年的时间,从零出发到如今这样的进步,能想象这姑娘在私底下付出过多少努力?   正如常师新当年在他跟前发过的誓:我在看见她后突然有了希望,这一定是个天生的演员,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在如今这个饱和同质的产业里,再培养出一个影视歌三栖的全能艺人。   手指一下一下地,频率缓慢地敲着椅子扶手。   赵怀钧对涉足这片早已成熟的娱乐产业没有任何想法,若真要说,大概也只会提一句:娱乐于他,顶多锦上添花。   但如果是奉颐,那就不一样。   她这条件娱乐圈里独一份。若谁也模仿不了,那才能成事儿。   所以,目前唯一解决闹心的办法,好像只能是少探班。   眼不见心为净。   没出息。   赵怀钧嘲讽自己。   一身骨气也斗不过“奉颐”这个名字。   北京突然来了一通电话,中途叫走了他。那天奉颐还没收工,赵怀钧便已经登上回京的航班。   那之后,不知是真忙,还是考虑到她工作的性质,赵怀钧再没怎么往她跟前凑。   其实在留有余地这*一点上,他比她更擅长。   比如有些事他心知肚明,但不会在她面前提,能只手解决了自然好说,若不能,他大概率会直接忽略掉——当初她受林越航所托返回寻找打火机便是个经典例子。   再比如,那天奉颐收工后会看见他给自己留的微信消息:【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证明自己来过。   丝毫没提她今日这场激烈的吻戏。   晚上敷面膜的时候,奉颐与宁蒗闲聊,讲起了彼此那些个男朋友们。   也许是从事艺术脑细胞本身就发达跳跃,又也许是形象从小就比较出挑,奉颐的前任们各有各的傲气,也各有各的烂。   有的情感需求大,认为奉颐性子太过凉薄,分手的时候要死要活地抱着她哭;   有的深陷花丛不可自拔,同她十天半个月不联系,干脆默认不了了之,就是后来在学校狭路相逢时莫名地尴尬……   奉颐揉着面膜若有所思。   她不太能记清这些人,可他们给她留下的印象里,竟然只有赵怀钧令她印象深刻。   她头一次去细究这层因故。   想来原因最大的可能是他家中那位赵老爷子一生铁骨,容不得邪门歪道的东西。听说赵怀钧是跟着老爷子长大的,那秉性与脾气多少都是继承了些许。   虽不可避免地落了些公子哥的劣习,但戾气到底是消退许多。否则就与那高从南一般,跋扈似二世祖,谁都得捧着不敢惹。   宁蒗打了个哈欠,说想睡了。   等到人离开房间后,奉颐又翻了个身,想着别人主动来一趟,她忙着工作,总不好叫人家回去后也冷冷清清的。   于是主动去了一通电话。   他没接。   大概在忙。   奉颐想了想,没再回拨。   明天是重头大戏,是韩叶子全剧爆发力最强的戏,也是她高光时刻。   奉颐非常清楚,这段戏如果能拍好,那么从此以后,她便可以彻底堵住悠悠众口,在口碑上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这就是她向世人交出的证明自己的答案。   铆足了劲儿沉浸在角色的情绪里,自然就没心思关注恋爱。   不过第二天醒过来后,她发现有几通响铃三十五秒的未接来电。   奉颐笑了,关掉手机。   就是故意晾着他。   她做事认真,一向到片场得早。   今天统筹只排了这场戏,因为倪知呈发了话,想用最好的方式去呈现。   这一段倪知呈也抠着脑袋想了许久,怕奉颐不入戏,怕奉颐年轻,这么复杂的情绪呈现不到位,最后效果不尽人意。   因此他想过许多办法提前引导奉颐。   倪知呈虽然没有过一日系统性学习,可在创意与艺术感悟方面,确实是个非常优秀有天赋的导演。   奉颐最欣赏倪知呈的一点,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拍下韩叶子那些受侵害时痛心疾首的片段,仅仅靠台词,与演员之间互动的微表情,直接一笔带过,暗示观众。   品味简直高级。   奉颐准备得充足,化妆时一直酝酿情绪。   与她搭戏的那位老师人挺好,怕这戏给小姑娘留下不好的阴影,开拍前还不断同她开玩笑,放松气氛。可开拍后,老师却忽然脸一变,阴沉猥琐的神色看得奉颐瞬间入了戏。   临近夜晚的黄昏自有调/情的功效。   韩叶子借了张典的男生校服,扔掉了那条被她视作罪恶的裙子。但那天回了家进了房间后,喝醉的继父还是跟了进来。   这种时候妈妈永远不在。   门又被关上了。   咔哒一声。   房间光影渐渐暗了,门上的夕阳余晖旋转颠倒,诡异行走至地板,直至彻底消弭不见。   奉颐转过身,神思微恍。   昔年西烛继父李启平那张肥肉大耳油腻不堪的脸,就这样浮现在眼前。   男人浑身酒气,上身没穿衣服,口中嘟囔着“小骚/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奉颐心中惊骇,被逼得连连后退。   弱小的姑娘那一夜被骗回家,门被亲妈锁上,一转身便看见对自己觊觎已久的继父。   口中腥臭扑面而来,男人丑陋的脸庞如同地狱中恶臭的痂壳,魔鬼一般的蹄子伸向最喜欢的花裙子。   残忍的画面一幕一幕地从脑海中浮现。   起初还会绝望地哭,可没人搭理。   最后女孩子发现亲妈竟然故作耳聋,慢慢就心如死灰,如同死尸,不再挣扎了。   窒息生厌的家庭,冷漠扭曲的社会。人人都冷眼旁观,又个个自以为是上帝,端着可怜残破的架子在事后对别人指指点点,形同活该沉没于地狱熔岩中的残次品下等物。   奉颐踉跄后退。   所以怎么会不恨呢?   她恨不得亲手捅死李启平,还有西烛那个蠢了一辈子的亲妈。最痛苦的时候,她特别想把他们碎尸万段,然后喂狗祭天。   转瞬间,夕阳再度映照回房间。   皮肤真实的触感令她霍然回神。   呼吸因为紧张而急促,她瞧着那张脸与步步紧逼的身躯。在男人抓住她裸/露手臂的一刻,弦绷意断,恨意与恐惧陡然升级,情绪汹涌,突然爆发。   那一刻不知怎的,心突然一横,猛地扑了上去。   扑倒了那个以为是少女投怀送抱的继父,屈膝猛踹向对方的裆/部,然后死掐着身底人的脖子,那根又粗又油的脖子。   底下的人脸在一寸一寸地与李启平重合。   奉颐神思一晃。   自然情景中激发上来的情绪有最自然最伟大的发挥空间。   烂醉的男人浑身无力,晕头转向倒地不起,常年懒散的老男人即使拼命挣扎,也依然拼不过使了蛮力的正值当年的年轻人。   他没有力气。   韩叶子,快!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快啊!   韩叶子眼眶中蓄满了泪,她咬紧牙,拳头握成坚硬的团,然后抡圆了胳膊,对着那张脸,拼尽全身力气,泄恨一般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拳。又一拳。   拳拳到肉,往死了撒泼。   她什么话都没有,散落的几根发丝在随着人体因为极度亢奋而一并颤抖。   拳头麻木而猖獗地往那张脸上砸。   仿佛恨不得砸碎那张令人恶心至极的脸,砸得这畜牲血肉模糊,砸得它头骨破碎出现一个窟窿,最好红色白色浆液四处窜流!   底下的人起初还在挣扎,后来意识模糊了,手脚没力,挣扎便开始消停了。   她却不知所谓,还在执着地一拳一拳地往下。   现实与幻想不断在脑海中交替闪现,头脑昏沉,一沉到底。   恍惚之间,好像有人在叫她,叫她快停下,要出人命了。   奉颐却管不了了,入了戏的疯子身上越来越有劲儿,手上的力道上了瘾一般迸发出巨大的能量与暴戾。   这个场景奉颐曾在脑海设想过无数次。   她想,当年如果她在就好了,如果那天她早一班飞机回扬州,就可以一脚踹开那扇门,西烛就不会哭得不成样子,最后走投无路做出傻事。   她如今唯一庆幸的,仍然是西烛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还陪伴着她。   可那又怎样呢?西烛再也没有了,如今再回扬州,只能拥抱到一方冰凉彻骨的坟墓。   血在某一刻终于飞溅了出来。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们染红了她的拳头,也喷红了她那张白皙的脸。满目血色中,少女露出冷漠麻木的眼睛,那里藏着野兽的偏执与狠绝。   “啊——”   不知是谁,一声歇斯底的尖叫冲破云霄,也唤回了她的理智。   周围的人扑了上来。   少女血淋淋的拳头顿在半空,底下的人不省人事,血流成河。   她却像是气力耗尽,缓缓地,颤着身子蜷缩向一旁的床脚。   那些脑海中幻想过的伤害事实如同电影片段不断从眼前闪过。韩叶子望着地上血泊中的人,抖着手,给自己点燃一根烟。   她还是不太会抽烟,但这一刻真的非常需要。   白雾缭绕过血色弥漫的脸庞,那里有晶莹的泪光,在昏沉房间中若隐若现。   少女无声落着泪,眼中盛满痛快、悲哀、迷茫,与万念俱灰。   原来,那时候的西烛是这样的心境啊……   当人类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以后,心脏才会同频率地撕碎钝疼。   幽暗中,忽然传来一道少女戏谑般的嗤笑。   慢慢的,笑声越来越大。   她手背撑着额头,遮挡住半边脸。   胸膛却在明显起伏。   她笑,笑自己憋了这么多年,这一刻自己总算是全都发泄出来了。只是笑着笑着,却笑出了泪花,怪异的笑声听上去更像是在哭。   眼泪汹涌地落下,与脸上喷溅的血水融汇混合。   咔——!   倪知呈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骤然响起。   她登时神魂归位,瞬间被拉出了戏。   死寂。   一片死寂。   奉颐爬起身,呆呆看着自己浑身的血,霍然转头。   她看见倪知呈惊讶到趋近惊喜的表情,也看见了片场外所有人肃穆的钦佩的神色。 第38章 (小修)   ◎奉颐!你火了!◎   躺在地上的秦老师突然动了一下。   肥胖的身体挣扎着起身,他抬手摸了摸脸,那处隐隐作痛,不知何时红了一块。   应是激烈间,被她拳头擦过误伤的。   这场爆发戏的效果惊乎所有人,余味悠长到奉颐出戏后,旁观的工作人员们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逝。   ——它逼真到全场一声不吭,却无人不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打伤了秦老师。可所有人顾忌职业操守,没一人敢上前。   奉颐如梦初醒,赶紧走上前查看秦老师的伤情。   还好,只是擦破一点皮。   她没想过自己完全入戏后会这样无拘无束,愧疚得不住向秦老师道歉。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得被你年轻人揍,太不厚道了。   秦老师倒是笑,摆摆手,说没什么。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工作人员也都涌了上来。   倪知呈一脸兴奋地走过来:“演得太好了!太好了!秦老师,奉颐!你们俩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堪称完美!”   这么复杂的剧情他没想到能一条过,这样一看,之前的担忧简直是多余。   奉颐作为年轻代的青涩与发狠,还有秦老师好几处烂醉后被揍的肢体晃动细节。两相碰撞,竟然向大家呈现出了这般以假乱真的高级演技。   倪知呈对她这段的相当满意,直到后续复盘时,也还对她眼神中情绪的转换赞不绝口,尤其是那段表演——杀人后蜷缩去床角,抽烟时,那一滴泪正好落下,面部肌肉从强行控制,到最后无法控制,一边笑,一边崩溃哭出声。   这一段衔接简直将人物的无助与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按说剧本原是没这段的。   杀了人后的韩叶子一开始张皇失措,后迅速冷静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弑母,于是开始寻找工具碎尸打包。   整个过程为了展现对继父母亲的恨意,十分冷血果断。   但演员中途却即兴发挥,那神来一笔的笑泪,既替自己悲哀,又为这个角色添上了一道人情味。   倪知呈还在反复品析她这个细节,问她怎么想到的?   奉颐愣了一愣:“当时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情绪使然吧。”   说完避开监视器中的画面。   倪知呈没注意她的失神,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缓缓点头。   奉颐这会儿仍有些恍惚,许多细节放到此刻亦历历在目。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问问:“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叫我停手。”   “没有的事儿啊。”   奉颐怀疑:“我感觉有人冲上来……”   倪知呈抬头想了想,哦了一声:“那不是守在门外的「妈妈」么?她得冲进来,你得捅死她啊。”   话虽这么说。   奉颐也迷茫,不明所以地转头询问旁边的秦老师。   秦老师是老前辈,演了三十年的戏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即挥了挥手,说这事儿正常。   就好比,人脑在极度复刻某一场面时,所有感官都陪着她一并入了戏。她潜意识觉得此场景应该有什么,就真的可能出现什么。   这在心理学上的解释是:因为强烈的情绪而预判某种场景,导致大脑自动生成符合预期的幻觉或者扭曲感知。   即是演员信念感太强,产生了预期性幻觉。   秦老师揶揄她,缓和气氛:“你刚那架势忒吓人了,挥那拳头的时候,我就特害怕你揍我。我心想,导演这机子还开着呢,要是你真揍我,那我挨不挨呢?可万一疼咋办,我最怕疼了……”   逗趣的言论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这话好玩,后来也自然说给了媒体们的采访,算是给了奉颐一把助力。   但此刻,不止秦老师,剧组从上到下,从制片到每个工作人员几乎都惊艳奉颐的表现。   开拍前听说过她,可那时网上闲言碎语多,口碑好的坏的统统杂糅一起,分辨不出真假。开拍后却发现外面那些八卦竟都不是真的。   而直到这场戏后,所有人才对奉颐这个新生代演员彻底有了改观。   奉颐沾沾自喜,那段时间在程云筝面前尾巴都快翘上了天。   程云筝气不过开始笑话她:飘吧你就……你还敢喝奶茶,小心待会儿新哥来逮你。   说这话的时候程云筝习惯性地勾她脖子,两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奉颐摇脑袋,说就是瞧准今儿常师新不来呢。   关系特好。   碰巧花絮组的镜头扫过,把二人熟稔的互动全拍了下来。   《永恒午夜》成本不高,拍摄周期也不长。若不是倪知呈苛刻如斯,这部戏也许一个月便能杀青。   但奉颐在青岛生生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除了头一月赵怀钧隔三差五地奔赴,后面几乎没了身迹。   奉颐没问原因,但下戏早没聚餐的时候,就会同他电话联系,闲的时候一聊便是一两个小时。   说的内容也没什么要紧,将那些零零散散的打情骂俏拼凑起来,也勉强算得上逸闻趣事。   譬如他说甘晓苒是个脾气特刚硬的姑娘。她家中有个十分偏心且重男轻女的姥爷,将她甘家这边的钱拿去补贴自家儿子不说,还从小当着她的面儿说“女娃不中用,今后找个好男人嫁了才是硬道理”。   逢年过节甘晓苒都是不去姥爷家的,倒不是耍脾气不想去,十四五岁那年甘晓苒是去过一次的,当时姥爷拿着个红包高高在上地对甘晓苒说:过来给我跪下,磕个头,我就把这个红包给你。   可甘晓苒那暴脾气,心想你丫多大一红包啊,老娘还得感恩戴德地三步一叩首?于是“啪”一下,当场甩出去一只更大的红包,不知死活地怼:你过来给我磕一个,以后每年,我给你发红包!   那次大过年的差点把姥爷气进医院,从此以后她在姥爷家那边“大逆不道”的名声的传开了。   诸如此类。   次数多了,奉颐就开始伴着他电话中传来的低低沉沉的嗓音睡觉。他说话时语速适中,声量平稳,频率贴在耳畔睡觉正好。   有一回还做梦,梦见这道声音叫自己“熙熙”。   不排除梦境会渲染气氛,但那声音确实特温柔。   这桩小事是奉颐被倪知呈折磨的日子里少有的闲暇解压时刻之一。   还有一次,她印象特别深刻。   那次是她太困,抱着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响起,她迷迷糊糊地去关,却看见那通长达400多分钟的语音电话。   整整一夜,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跳了四百多个周期。   那时候奉颐还没完全清醒,关了闹钟后躺回去,心口开始慢慢发涨,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   她犯困,还未睁眼。   躺着躺着,忽而勾唇,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他们剧组穷,所有的宣传工作都是在杀青过审后才正式开启。   在此之前,整个团队的人员都不知道这剧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有人在空隙闲聊之余也谈过预测过,说咱们这戏制作还行,但火不出圈的……可能就小赚一笔,制片导演各方不亏就成。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常师新那天听完后却摸了摸下巴,琢磨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永恒午夜》定档那天,《海上共明月》的审核也通过了。   正剧审核周期较其他类型的剧更长,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它的档期正好接了《永恒午夜》,且片尾曲最终定下由奉颐献唱。   《永恒午夜》平台播放,一周四集,共三周。   开播第一天,因为程云筝这张过于优秀的脸,还有当初奉颐的话题度,许多观众都抱着好奇心涌进视频。   第二天,网上开了有了小小的动静,但这时候并不足以惊动任何。   第三天,声势逐渐扩大,剧集精悍紧凑但极致丑恶复杂的人性与反转令看过的观众心头为之震撼,开始自发口口相传。当天晚上数据开始上涨。   这个时候,稍微擦亮点儿眼的圈内人都冥冥中有了某种意识,目光纷纷开始汇聚这部没有任何大型流量元素的悬疑剧。   第四天,追剧人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平台追剧指数从这一天起,开始一路走高飙升。   第五天,网络上针对悬疑剧情的话题大开,流量高度集中。一夜之间所有的影评博主全都敏锐地闻风而来,最后竟然一致好评,向大家隆重推出这部年度高质量悬疑片。   这股趋势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大到不过开播一周,仅仅四集,便令影迷迅速裂变,从剧情讨论过度到开始有人扒剧中张典与韩叶子二位演员、那个业余半吊子导演,还有一系列背后的工作人员。   到最后,结果完全出乎最初的预料。   出乎奉颐的预料,出乎程云筝的预料,出乎倪知呈的预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毕竟谁都明白,这种数据和热度,放从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它就是冲了出来。   彼时奉颐已经开始隐约感觉到周遭的事物在疯狂变化,她看着每日大幅度飙升的数据,那些与曾经截然不同的涨幅数据,惊喜讶然的间歇,又觉得恍惚不真实。   接到程云筝的工作电话时,她还待在家中妄图稳住心神,纠结着要不要点个外卖。   原先为了符合韩叶子角色形象,开拍前她刻意减重十斤,瘦得胸前骨头突出,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奉颐不爱好这样的审美,杀青后一顿猛吃,好歹是长了些肉,视觉上更丰盈舒畅。   程云筝说目前数据一片大好,但起初规划预判时没想过会有这么高的热度,现如今居然隐有超越当前流量热播剧冠居榜首的趋势。所以,后续可能会有很多补充的活动与拍摄工作,填充填充他们稀缺的物料库。   奉颐爽快答应。   结果第二天就被拉去拍了物料写真。   第二周,播放量持续高走,针对探案的话题遍布各个平台,终于成为当之无愧的“流量密码”。   这是一个口碑与话题量急剧上升的时期,观众望眼欲穿地等待更新,而各平台抓住这一点情绪同步发酵,数据浪潮开始惊人地攀升。奉颐和程云筝的微博每天以几十万的数字暴涨,关于他们俩各自的视频新tag下,仅仅半天播放量便冲上了6000万。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奉颐第一次上热搜。   圈内人谁也没想到这一年第一部 爆剧竟然会是这么个小成本的悬疑剧。   谁也没料到,关于奉颐的正面评价会以这么猛烈的方式纷至沓来,且以绝对的优势压倒当初的种种的恶评。   【在这里先磕个头,这是本人第一次愿意承认自己有眼不识慧珠,当年竟然参与过对她演技抨击的围剿:)】   【这姐演技的进步速度简直恐怖,可能真就是个天赋型选手】   【才拍几部剧,演技就这么突飞猛进了!??!我靠啊我靠啊】   【老粉来了,我一直超级看好我家奉颐的,踏踏实实演戏,不作妖不炒作,人品超赞!谢谢大家对她的夸奖哦】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靠了实力。好强的生命力啊我的姐……】   也正是如此,奉颐开始疯狂吸粉。原先代言的产品销量逐日攀升,如同她与日俱增的商业价值,在一夜之间翻出几十倍。   同时,网上也开始有人分析起这部剧,清一水评定:之所以能一炮而红,是因为圈内太稀缺这样的题材了。   许多剧悬疑成分够,艺术性却不够;艺术性够了,剧情又不落地。最后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小小火一把便已经是顶好。   但《永恒午夜》不一样,故事充满时空交错感,纯纯是导演的炫技之作。   它涵盖了悬疑、艺术,与无比贴合现实的剧情。剧本够顶,演员的演技更是接地气,加上全体人员共同努力配合,最后举力捧出这样一部近十年来最好的佳作之一。   观众们兴奋于终于能看见这么高质量高制作的电视剧,所以大家空前绝后地讨论,这其实是对高质量作品的追捧与认可。   但全民追剧情绪如此高涨,真正将这股劲儿推上巅峰炸穿阈值的,却是某个周末时分,官方微博放出了一组韩叶子与张典的默调写真图,并配文:【倪导对角色的爱】   默调最抬人五官。   少女的青涩妖冶,与少年的不羁野性。   炎热的夏天,清凉的穿着,破烂的房间,与布满写真与报纸的老旧墙面。   少女左手背搭着右手肘,指间夹着一根香烟,被男孩倾身抵靠在墙。倔强冷漠的眼睛对上炽热侵略的眼神,鲜明冲突的对比,聚成了二人之间极致的吸引力与张力。   有一张特别显眼。   那张算是花絮,被放在了最后。   当时是程云筝单手撑在她耳侧,轻佻逗弄倔强的叛逆少女。他们都是敬业的人,眼神拉扯都给得特别到位。   到最后连倪知呈也开起玩笑:“程云筝你太浪了,收着点儿,可别真亲着人家了。”   程云筝听了这话,扭头就骂:“倪知呈你大爷!”   大家都笑了起来。   奉颐也闲闲散散地笑开,动人的明艳。趁大家偷闲这空当往嘴里送了一口烟,狐狸一样的眼睛越过程云筝肩头,跟着他一起往镜头一瞥。   咔嚓。   奉颐还在程云筝的臂弯间,倪知呈却按下快门。   阴差阳错地记录下真实状态里的奉颐与程云筝。   两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金童女玉似的般配。   倪知呈觉得这张特别有感觉,便保存下来。   后来花絮图那么多,只有这一张跟着微博发了出去。   而官方发微博的时间也很妙,正好是韩叶子忍痛手刃张典营造其畏罪自杀的那一天。   剧情跌宕起伏,一环扣一环,最后韩叶子被社会、生活、家庭逼到无奈,杀人成了魔,连当初那个有着朦胧好感的少年也能利用欺骗。   可片尾埋藏的小伏笔却揭示了张典的心甘情愿与提前布局邀她入阵——   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的韩叶子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她在火车站愣怔了很久很久。   雾蒙蒙的天,如潮水一般来去的人,在人群伫立不动的心狠冷漠的少女,还有铁网外的火车高声鸣笛。   笛声悠长刺耳,预示即将发车。   她却忽然转身狂奔而去。   半空中的镜头开始随着她的速度迅速移动,掠过路边的商贩、散步的老人、玩乐的孩童,镜头快速从远景拉至近景,半空旋转,带过她飘扬的发丝与迎风而起的衣角——她像一个无畏的勇士,仿佛要凌驾在疾风之上,没有任何犹豫地、尽情而热烈地去拥抱爱人。   后来就是这一幕,让屏幕前的无数观众触动泪目,沉痛于男女主之间悲壮盛大的爱情。   但却只有奉颐自己知道,在眼含热泪的那一刻,她口中唤的是——   西烛。   西烛西烛……   行走至如今这番田地,起初都是为了西烛。   她将她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害怕遗忘。而这部戏后,她会永远铭记西烛。   这是她那场爆发戏的根本之源,效果甚佳,播出当晚引起激烈争议一片。   也许是为了弥补观众的遗憾,又也许是为了安慰大家的悲伤,这一组照片两人的互动十分暧昧,竟然莫名衍生出了CP。   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整亿夫妇”。   这股热度够高,也是将奉颐和程云筝两人单独从剧中抬出来的关键因素。   就是可了惜,奉颐不爱营销这个,但其实两人也毋需刻意营造什么CP,毕竟她与程云筝认识这么多年,许多线下互动与神色自然而然,那些个捏着剧本嘻哈打闹的花絮一放,浏览量一小时不到便破了百万。   网上谣言四起,一方开始盛传两人是真情侣,一方却坚持两人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奉颐与程云筝的不避嫌,反而成了他人眼中的证据。   最后一集,也就是最后一周,倪知呈给予的结局梗塞无数现实男女的心脏,将这部精小的电视剧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直到这里,才终于有人开始感慨总结:   【谁能想到呢?极难具备造星能力的悬疑剧,却意外捧出两个新人;很少能创出CP感的犯罪片,却杀出一对性张力极强的BG。感谢程制片,感谢倪导,为我们呈现了一个这么好的故事】   俗话说,十年磨一剑。   奉颐虽没刻苦磨练十年,可手中一直磨着的那把利剑,也终于在这一天出了鞘。   常师新从《永恒午夜》播出的第一天就开始忙,他提前抬好合作价格,等待各路品牌合作方扑面而来。   一手忙着造势,一手忙着筛选。   《永恒午夜》是长尾剧,如今来看它的价值绝对不仅仅是一部好剧,而是具备冲奖性质的佳作。   他要将奉颐抬上更高的位置。   幸运的是,《永恒午夜》播放完后的一个月,《海上共明月》播出了。   上星的正剧题材受众面非常阔,这无疑不是将她的名气再次下沉,成为了她撬开了国民度的第一把钥匙。   更巧的是,在此之前的一个月里,常师新正好寻找到一支公关团队,不是顶级,但却足够有创意,懂得另辟蹊径的道理。   团队抓着《永恒午夜》的高光片段,《海上共明月》中她挑战一个女人三种不同年龄阶段的演艺,以及那首她亲自献唱的片尾曲,硬是将她死死摁在了“养成系全面发展型艺人”的宝座上。   所以那几个月的时间里,奉颐周边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线上蜂拥着点进她主页的网友,关于她的讨论每天都在激烈进行。质疑与同情,谩骂与维护,否定与肯定,错综复杂,乱作一片。   它们传达来的讯息,就如同常师新那天一反死气沉沉,在电话里异常兴奋地庆贺的那样——   天时、地利、人和!   奉颐!你火了!   是的。   二十来岁的姑娘眸底胜券在握,意气风发。   从那一刻起,就会迈进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竞争更为激烈的世界。   那个时候娱乐圈一线梯队是什么状况呢?   五六个当红小花割据混战,明枪暗箭,为市场上稀少的优质“蛋糕”争得你死我活。   她们势同水火,拉帮结派,腥风血雨。程云筝所在的小生行列更甚。   但没人想到,几年前的程云筝还身负三百万赌债,在酒吧凄凉卖唱;奉颐也还在跑龙套,因为怕没人知会她即将开拍而错失机会,只能靠自己机灵观察随叫即到,那碗难吃的盒饭端在掌心,没扒拉几口,便随时匆匆放下。   再后来奉颐深陷舆论,顶着“资源糊咖”的名头,口碑陷入低迷。纵使小有名气,打过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但在大佬云集的一线圈子中,提起“最具潜力的女明星”,大家压根不会想起“奉颐”这个名字。   但,就是那一年,那个大家口中的“倒霉轴星”常师新,却带着他的艺人奉颐,杀出了重围。   那一年,奉颐二十七岁。   距离她进入演艺圈,已经过去五年。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好像什么都没做,好像也没拍几部戏,就已经快准备步入三十。   细想一番,才浅觉自己的青春几乎都蹉跎在等待之中。   等待一部好的制作,等待一个好的剧本,等待一个好的时机……于是在不断的等待中,或沉没,或沉淀。   这是许多演员的现状。   而爆火对于这样的等待来讲,更像是层层累积历经艰辛后,突然一瞬间的事情。   有的人就是注定要火的。   就像当年有人感慨过的,奉颐这张脸放出来,就是会吸走全场的目光,盖不住,也压不了。   若不是她铁了心地要走实力派,当初借着“金宥利”那么好的机会,稍微炒作炒作,跻身一线根本不是问题。   但每个人的路都是不可复制。   她成不了金宥利,也复制不了金宥利的路。   但迟早有一天,她可以成为自己。   ——成为“奉颐”。   【作者有话说】   别急,赵老板那边还没开始发力[比心]   另,我设定的是熙熙靠悬疑剧爆火,但事实上悬疑剧属于“冷门造星与戏骨实力派的阵地”,因为想表现“每一个人的路都是不可复制的”,所以有了这种悬疑剧+cp的设定,大家不要太较真嗷   而且这几天章节一直反复斟酌修改,大家可以倒回去再看看增加的内容吗,情节会更加饱满一点   大家久等了,真shi抱歉,补偿24小时红包[比心] 第39章   ◎哪怕已经被他单手探入◎   “Theworldismyoyster,whichIwithswordwillopen.”   世界是我的牡蛎,我将以利剑开启。   ——莎士比亚   --   二十七岁那年,是奉颐最忙的一年。   新人根基不稳,一切资源都待重组整合。而奉颐对此最大的感受,是那段时间找上门的合作与递上来的剧本激增。   这次的热度来得突然,在所有人都对这个半吊子班底没任何指望时,它却出人意料地争气,跌破所有人的眼镜;   但它又如此合理。凭借奉颐选本的眼光、演艺上的努力与天生的条件,这一天就*注定会到来。   在没有这股热度之前,奉颐高端代言并不多。而有了这股热度之后,代言合作商谈接连不断。   团队的运作在这期间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对奉颐商业价值的全方位累积、打造与巩固。   他们如同包装着橱窗中精美的商品,连缺点也掩盖得完美无缺。   即使奉颐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致命缺点。   她漂亮、自律、向上、聪明、唱歌好听、为人更是重情重义有责任有担当,这放在女人堆简直完美。   那天她在办公室里放下这狂言时,常师新无语到白她一眼。   常师新非常敏锐,在奉颐即将走红的前期掐准时机,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要让她打出瑞也嘉上的招牌,再靠着瑞也嘉上,带动瑞泰。   这事儿操作起来有些困难,但常师新蓄谋已久,好不容易等到绝佳的机会,绝对不容许自己错过。   于是,在网络高呼奉颐演技与美貌、她与程云筝如何般配的那段时间,另一批网友被引向了专业性更高的瑞泰商业版图。   网络信息纷杂,其中一支风向开始诡异地朝着“瑞也嘉上”背后的真正大东家“瑞泰”集团前进。   瑞泰集团根基深厚,作为行业龙首,原本是不需要这样的名气加持。但往往就是这样的大集团,一旦冠上名人光环,就会产生巨大的“名人效应”。   没有谁会嫌弃自己的品牌形象被强化,被注意,乃至影响力更大、知名度更广、版图愈发扩张。   瑞泰也不例外。   赵怀钧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手底下的公司一夜之间捧出位大爆艺人,该艺人不仅以一己之力带动瑞泰名声,更不断扩大市场份额,有一日股市高开高走,涨幅竟然高达150%。   这样的成绩,不再单单是常师新交给他的效忠书。   它更意味着瑞泰年终财报、品牌影响度会被划上极其漂亮的一笔,而这一笔背后的名字,叫做“赵怀钧”——瑞泰的三公子。   哪怕他对瑞泰的执掌权胜券在握,但常师新他们这一招,却是提前了三五年,亲手将赵怀钧捧进了瑞泰总部。   唾手可得。   赵怀钧那天接到了一通来自常师新的电话。   聪明人开门见山,说话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心情极好地挑明话端,问常师新想得到什么?   常师新也分毫不迟疑:“我要瑞也嘉上CEO的位置,今后这个公司的经营权,归我。”   赵怀钧听后轻哂。   在这个名利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都更有野心。   常师新,这么个从底层泥泞中爬上来的人,有能力,却因心高气傲被生生埋没。赵怀钧当年选择他,就料到过他那股心气儿能撑到他走到如今的位置。   脚底的北京落入夕阳昏黄,赵怀钧微抬下颚,目光沉淡,就问了他一个问题:“这是你提前布好的?”   从当初金宥利委托他去到常师新身边帮扶的时候,从常师新被对手刘斯年无情踩在脚底的时候,从常师新看见奉颐这个女孩子的那一刻,常师新便从摇摇欲坠的坑坑洼洼的泥水中挣扎站了起来。   这个计划,这颗野心,如同野火烧不尽的燎原,春风一吹,死而复生。   玩得一手好阳谋,也确实符合这个位置该有的能力。   “是。”常师新毫不避讳,坦诚相待:“但也能给您一把助力不是吗?”   “Awesome。”   这把助力赵怀钧自然满意得不行,颔首轻笑,慷慨道:“我答应了。”   --   常师新再接再厉,趁着奉颐热度最高,《海上共明月》正在热播,为她接了一档音乐综艺。   这是奉颐的综艺首秀,也是爆红后她第一次出席线下活动。   音乐对于奉颐来说就是优秀Buff叠加,利于她突破目前的单一形象,以此吸引更高的关注度。再者,《海上共明月》的片尾曲让奉颐蓄积了小小的优势,影迷们惊艳期待她的表现,这于她的热度也是一把推手。   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奉颐没有片刻犹豫便答应。   难为常师新能想到这,也难说他做这规划时,有无考虑过她未完成的音乐梦。   在这一点上,奉颐感谢他。   录制地点在江浙一带。   当天早上奉颐带着宁蒗去了造型工作室,宁蒗遵循常师新的工作要求,与化妆师沟通,要求妆容能匹配凸显品牌方送来试戴的珠宝。   主造型师却笑道:“奉小姐天姿国色,稍稍点缀就已经很好看了。”   都是客套话。   奉颐礼貌应承。   但这位造型师的话不假。   十多年造型经验的老手,经手过的艺人少说上千,许多时候只需看一眼便能知道艺人外形的优势。   奉颐的五官大气明艳,骨骼饱满优越,面貌记忆点深刻,非常适合大银幕。而这样浓烈的样貌不需要太多花里花哨的点缀,有时候一块足够出色的耳坠或项链便可夺目出彩。   造型师为她试着珠宝,轻声询问她是否满意。   话里话间皆是尊重。   奉颐清楚,这不仅是因她如今名气暴涨,更是因为坊间传言她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大佬。若不是因为工作室有严格的保密制度,工作人员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只怕早已经围上奉颐试探打听。   造型师们正想着这事儿,宁蒗拿着她的手机走过来了。   附在奉颐耳畔轻声说:“赵先生来了。”   赵先生来了。   这句话令昏昏欲睡的奉颐瞬间醒了神。   她抬头:“哪儿来了?”   “快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起。   造型师们动作相继停下,面面相觑间,一道。   宁蒗准备迈步去开门,奉颐却忽然拉住她:“让我去。”   说完径直起身,越过宁蒗的肩膀去往门边。   那模样从容淡定,却到底暴露了几分急迫。   门外的赵怀钧又怎会没听见屋内的动静,尤其姑娘那声急切的“让我去”,更是叫某人得意地扬起唇角。   奉颐走到门边,拧下门把手后,阴影蓦地袭来。   门一开,外面的男人动作流畅地推门闯进,弯了腰,将她一把抱起:“你真是我的福星!”   奉颐还没看清他的脸,瞬间高高在上。身体腾空,她猝不及防地惊呼出声,下意识夹紧他腰身,又被带着转了一圈。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体温相融,颠倒旋转,笑着同她打闹嬉戏。   赵怀钧这人开心的时候有那么点幼稚,像个小孩子抱着心爱的物件不松手,仿佛一刻不得松懈。   宁蒗与造型师被二人不顾廉耻的亲热闹得窘迫,人进来后便赶紧开溜,顺手带上了房间门。   奉颐同他倒在身后的沙发里,正想开口问他怎么突然来了这里?话还没出口,唇瓣便被对方衔住。   他低头啄吻着她,嗓音轻压,回旋在二人气息之间,几分缱绻:“有没有想我?”   他好像总是执着这个问题。   瞧着是逼她回答想他了,但其实,那话里话间都是他想她了。   奉颐欲情故纵,说不想。   可下一秒,那些话便被尽数吞没于口。   温唇紧贴,辗转出一丝嘤咛。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好几月。   奉颐忙得团团转,赵怀钧更是没闲着,大多时候都待在国外,同国内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   都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便不顾手头工作的人,偶尔一次通话,似乎对于二人来说已是足够。但只有见了面,抱在一起慰藉,才忽觉原来远远不够。   所以那个热情过度到有些着急的深吻,到最后,就变了个味。   赵怀钧扣住女人后颈,宽大掌心也轻易覆盖住女人的下颚,他轻轻用力,将她下颚托起,这个姿势方便他吻得更深。   激吻间,牙齿若有若无地碰撞,彼此身体也变得敏感。   情欲如倾翻堆积上来的裙尾,如凌乱开敞的衬衫领口,如男人被抓拧到皱褶成团的后背衣衫。   她想,他们此刻厮混的模样一定符合某种限制片的放浪形骸不堪入目。   待她快窒息,呼吸急促不平时他才放开她。   他支起身悬在她上方,将她全身笼罩。若想再来她完全没法阻拦,可气息交织缠绵,到最后也没落下第二道吻。   他替她将裙摆放下整理好,沾染渍液的指搂过她的腰,一下一下地摩挲。   男人视线掠过她面容,低头去轻蹭她鼻尖,温声夸道:“今儿怎么这么漂亮?”   奉颐眼睛水灵水灵的,却是问:“什么时候回的国?”   “一个小时前。”   心底对这个姑娘念得紧,刚落地就直奔这里,就想见见她。   他指腹抚过那张还未染上脂色的唇瓣,问道:“节目录多久?”   “这是直播,加上排练,大概晚上才能结束。”   赵怀钧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坐起身,抬手搭去那处方才被奉颐故意折腾开的衣领纽扣,手指一缠一绕,慢条斯理地扣上。   他又俯下身,暗声道:“今晚跟我。”   说完在她耳畔报出一串房间号。   浮浪得很。   奉颐哼笑出声。   造型室距离演播厅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奉颐弄好造型上车赴往,一路上常师新都在打点嘱咐。   这次音乐综艺特别重要——直播综艺容不得半点剪辑与掺假,所以彩排时必须走心认真,晚上正式直播时争取好好发挥。   她是客串嘉宾,临时加塞,是节目组冲着热度请来的人,所以可以不太顾及人情,尽情表现自己。   事关音乐,奉颐难得没同常师新唱反调,逐一铭记。   到了演播大楼,为安全起见他们走的是专用通道。因为是首次爆火后的线下综艺,奉颐冷清惯了,所以那时候还不知道当天是个什么盛状。   是刚出电梯,快走到大楼长廊时,她忽然听见外面隐隐的喧闹与躁动。   应该说,在电梯门开的那瞬间,她便听见了。   躁动声有开天辟地之势,她听得惊心动魄,疑惑侧首,问旁边的工作人员:是发生什么情况吗?   工作人员笑了一笑:“那去演播厅的必经之路,后来成了咱电视台专门腾给粉丝们接见的偶像的地方。不过……今天好像的确格外热闹。”   奉颐刚听完这话,走在前面的常师新便冒出了一头。   焦灼等待的粉丝们此刻最为敏感,看见有人来了,顿时激动地指着常师新:“来了!来了!奉颐来了!”   “啊——”   “奉颐!奉颐!奉颐!”   顷刻间,铺天盖地的尖叫声贯彻耳畔。   声势浩大,整栋大楼都只响着一个名字——“奉颐”。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   她不可思议地走上前,视野随着靠近一点一点地开阔,心脏一寸一寸地被震撼。   在此之前,她天真以为自己不过火了一把,可现实却成万倍地回馈给她一个惊愕的答案。   即使在曾经的白日梦里也没敢梦过如此壮观的场面:偌大的广场、每一层的阶梯、每一层楼的窗口、甚至更远一点的窗户、廊道、通风口……统统挤满。   她们踮起脚探出头,迫切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呐喊、尖叫、欢呼,闹得场子锣鼓喧天。   这是她和她的团队夜以继日地奋斗后,成功打破圈中各项记录的战绩。   是属于奉颐的成千上万的,乌泱泱的人海。   【作者有话说】   赵老板不得爱死我们熙熙[比心]   emmm我大概盘了一下,发现自己设计的熙熙的高光点几乎都在后面,所以我很害怕自己可能会经常凌晨更新,大家都别熬哦,可以睡一觉起来看,一般都会有的嗷~   以后就改成每章24小时红包补偿吧,么哒[让我康康] 第40章   ◎成者王,败者寇◎   常师新同她并肩而站,垂眸瞧着底下万千人海,勾唇笑笑。   二十来岁时日日夜夜都期盼看见的盛况就在眼前。在此之前,梦一度破灭,困入他人掌心被撕扯得粉碎,常师新险些以为自己此生终究要落下遗憾。   好在是都熬过来了。   苍天有眼,机遇在他三十六岁这一年大驾光临。   常师新嘱咐:“打完招呼就快些跟上来。”   可问题是,奉颐也是第一次红,压根不知道如何与粉丝交流。   还是宁蒗教的她。   底下的姑娘们最后都齐声喊:   “比个心!”   “对,比个心!要心心!”   奉颐:“……”   她转头向宁蒗求助。   宁蒗眼神中带着奉劝与认命,对她郑重缓缓点了点头。   于是奉颐浑身难受极其别扭地抬高手,在半空略弯,比了个僵硬的心。   动作有点滑稽,小嘴微撅,不情不愿中甚有一缕波斯猫咪般的傲娇可爱。   底下有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和声和气地催促了。   里面一群歌坛前辈都候着,奉颐不敢耽搁,冲着粉丝们挥挥手,转身便跑进了演播厅。   彩排的时候,奉颐遇见了那几位歌坛赫赫有名的老师们。   好些个都是当年上学时记录在教科书中的人物,奉颐难得有机会见面,谨慎又恭敬,被常师新引导着挨个会面打招呼。   老师们都客客气气冲她点头,对她这个新人没太大感觉,唯一清楚的不过是这段时间挺火。   只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叫顾清然。   “奉颐啊,我知道你。你读书那会儿名气就好大的,我小你两届,刚进学校的时候,同类型专业的各个高校都在传你的名字。”   听说是南京那边有个叫“奉颐”的,人长得贼拉好看,还是个天赋型选手,大三校庆时上台翻唱了一首老歌,那专业技巧运用能力差点儿就被记入教科书里。听说是校方觉得她一年轻人,得多历练历练,愣是将这事儿给压下去了。   但后来的学弟学妹们上课时老师总会提上一两句,全是对其的夸赞。虽够不上教科书,但却算得上学院派系的风云人物。   这话讨巧,引起旁边一位中年歌手的注意,阴阳出声:“那清然这话的意思,就是奉颐实力远超咱们之上咯?”   话锋忒不对劲,奉颐和常师新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不惹事,不怕事。   常师新思定,正欲开口谦虚客套,谁知顾清然同那中年歌手有仇,直接怼了上去:“单老师可不要小看她哦,歌手圈吃的就是天赋,有时候十年唱功,三十好几了,可能还不及天选之子轻松一学哟。”   说完故意拿胳膊肘顶了顶奉颐。   那位单老师脸都绿了。   奉颐:“……”   常师新:“……”   这种综艺私底下你争我斗再正常不过,其他人都笑笑,置之不理。可谁又能猜到那几秒的时间里,奉颐和常师新脑中经历了一场巨大风暴呼啸。   幸而是那边轮到奉颐彩排了,她如释重负,拉着常师新扭头就走。   彩排很顺利。   音乐类综艺的亿级音乐设备搞得奉颐莫名地爽。她信誓旦旦地告诉常师新,自己完全能做到全开麦无垫音。   结果常师新转头就委求导演组全开麦+30%垫音,以求保险。   奉颐觉得常师新在侮辱自己。   常师新却说,如今她正在风口浪尖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她,保守点比什么都好。毕竟谁知道直播时会遇上什么状况?若一旦出了事儿,被人下场搅浑了水,公关那边的人恐怕会疯。   言之有理,奉颐也拗不过常师新,最后能为自己争取到的仅仅是再降10%的垫音。   今晚的直播空前盛大,节目组提前造势,当晚直播间刚一开播,人数便开始飙升,半个小时冲破三万人,电视台同步数据,收视率亦然。   这档专业类音乐综艺来的都是国内顶尖歌手,而奉颐不过是前段时间一首片尾曲唱出了色,修没修音尚且不好说,此次却敢作为以演员的身份踢馆,表现属实是万众期待。   外面舆论满天飞,各种猜测与评论涌进直播间。   而奉颐却与常师新坐在候场室,悠闲地喝了一口水。   常师新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没多久转头来对她悠悠道:“赵总在停车场等你,待会儿结束了就不送你了。”   她瞅着常师新。   那眼神奇怪得很,仿佛常师新不该管这事。   常师新:“你手机放在宁蒗包里,大少爷联系不上你,着急。”   说这话时,手里还在回赵怀钧的消息。   “……”   这俩不知又要说什么工作里的事情,奉颐没管,继续盯着房间内小荧屏的直播内容。   又过了半晌。   两人安静氛围得很,常师新放下手机后,同她一起盯着屏幕,盯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跟着赵怀钧,他可让你受了什么委屈?”   常师新就是个温情气氛幻灭的魔鬼。   奉颐被问得愣怔,思索着他问她这样的问题,到底是在关心她,还是说期盼得到她一个“挺好”的答案,以此弥补他自己尚且还身为一个“人”的愧疚?   可若赵怀钧真给了她什么委屈,难不成他会冒着得罪赵怀钧的风险,亲身上阵维护她么?   这种可能性显然很低。   奉颐没有回他。   应该说,没来得及回他。   有工作人员过来通知她准备准备,该她上场了。   奉颐动身前往,开始调试着耳返,常师新也没再追问。   两人默契地将那个问题忽略而过。   至于答案,没那么重要。   直播间的主持人开始预告奉颐即将出场了。   预告一出,人数突然涌到了五万、六万、七万……惊人的数字还在不断变化,持续上涨。   这种时候直播间就不止是粉丝了,有闻风而来的路人,更有对家粉丝。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传言“学院专业第一的歌手”演员,到底有什么能耐本事,竟大放厥词,仅凭区区一首片尾曲,便敢挑战这种专业类型的音乐节目?   万众瞩目中,奉颐施施然登台。   底下欢呼与尖叫,迎接掌声一片。   奉颐礼貌致辞,向大家介绍自己即将演唱的英文老歌《Castle》。   底下一片哗然。   Halsey的《Castle》风格偏向暗黑,风格十分鲜明。   但暂且不论英文念词发音的问题,这首歌低音的气声控制,以及强混声切换,再到那段高音的嘶吼感,无不需要歌手技巧控制喉音,且情感需要随着歌词不断变化。   这首歌音域跨度不高,也还未达到教科书级别的难度,但贵在节奏感与情绪强烈,不容易打脸其他人,却容易叫人印象深刻。   这也是奉颐团队的小心思与人情世故。   趁着热度来一次的节目,露个脸博个彩就成了,何必挨个得罪打脸那些竞争的前辈们。   一切准备就绪。   冰冷的电子节拍响起,ClickTrack节拍器预启动。   全场熄灯,陷入黑暗。   音乐缓缓响起了。   可原还垂眸静待的奉颐,猛然间错愕抬眸。   因为音乐节奏在最初几秒有过声音后,霎时间出现了一片空白。   她轻轻敲击耳返,以为是耳返没电出了故障。   几秒钟的空白过后,耳返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而这一次,音量骤然消减、ClickTrack错乱、混响和声统统退场——   垫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根本无法听清的伴奏与节拍。   奉颐心头一凉。   作为曾经的专业歌手,她太了解这些个音控设备,所以她极快反应过来,并笃定了那个事实:这是一场人为的故障。   在全开麦中,纯现场声与有垫音版本在歌手的定义中,有着极大的差异。   全开麦垫音是麦克风+预录,与和声、修音轨等混合输出,可弥补现场发挥时气息不稳、走音、呼吸声等瑕疵,风险不算高;   而纯现场声恰恰相反,它相当于“裸嗓”,十分依赖歌手的专业素养与全场把控能力,麦克风会将歌手的一呼一吸放大百倍,极容易在演唱时被捕捉到声色中的换气、颤抖等细微的波动,风险极高。   稍有不慎,便会受千夫所指。   可不对劲,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直播形式所有人精力都会高度集中,节目组不可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那又会是因为什么?   奉颐抬眼,迅速搜寻全场,妄图得到一个答案。   忽而,她视线略过某处后一顿,再次愕然回眸。   隐匿在观众席最后方的位置,她扫到一张熟悉的刻骨的脸。   刘阿诗。   那个女人正洋洋得意地看着她,目光戏谑兴奋如同在观赏一场绝好的戏码,见奉颐看过来,居然挑衅地抬起手,灿然一笑,冲她打了个招呼。   丝毫不愧疚,丝毫不避讳。   奉颐登时豁然开朗。   如今的困境几乎同那年被驱逐出剧组时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只是这次玩得更大,她被刘阿诗置于了更险恶的境遇。   她一个人站在台上,仿佛站在一座无人搭理解救的孤岛。   紧紧握着话筒的手终于是渗出一层薄汗。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次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成者王,败者寇。   常师新从她的表情与肢体中立马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冲去查探情况,与导演组协调。   调整回来的程序比较复杂,需要实时匹配垫音与当前的节奏等,否则很容易出现旋律冲突或双重人声的问题。   更何况此刻旋律已经开启,若是录播自然能戛然而止,可偏偏是直播,调回去的可能性极低。   奉颐果然看见导演组犹豫为难的表情,也看见常师新情绪渐渐激动,最后竟然指着抬上的她,冲着对方大吼着什么。   刘阿诗期盼她陨落摔跟头的高傲姿态与常师新为她奋力一搏努力交涉的场景在这一刻缓缓交接重叠。   心境陡然凛冽。   她环视场下,满满当当坐满了观众,里面大部分都是她的粉丝。他们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纷纷投射集中向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与表现。   但不止是他们,还有更多更多的人都在透过直播机器,在场外的每一处角落里关注着她。   ——她已经没有退路。   常师新沟通无效,看向台中央的人,眉头紧蹙,视线少有地充满紧张与担忧。   她也回头,与他堪堪对视。   视线交汇,他们在这短暂的前奏中迅速交流。   此刻箭已在弦上,她微不可查地冲他摇摇头,示意他莫在挣扎补救。   然后,她摘下了耳返。   这一举动惊呆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刘阿诗。   观察室有嘉宾讶异:“她在干什么?这可是直播!”   可奉颐很清醒。   她想,刘阿诗要跟她玩么,那就干脆玩大点。   Watchme。   看着吧。   【作者有话说】   熙熙:抱歉哦,老娘专业的(假笑)   另,文中所有关于音乐当年的专业知识均来自于百度,所有偏差和错误,欢迎评论区指正,但请不要管我(苦笑),因为大纲如此,不好改呜呜呜呜呜   《Castle》-Halsey   出自2015年专辑《BADLANDS》   歌词非常有个性[比心] 第41章   ◎弄疼你了?◎   什么叫做“天赋”?   不单指所谓唱歌好听,也不单单是理解力迅速。   而是拥有绝对音感与节奏感,在唱过无数遍的情况下,可以不再依赖ClickTrack,即兴调整发声位置,以胸腔共鸣弥补节拍的缺失。   刘阿诗想让她产生绝望,给了她几秒的伴奏后又瞬间空白。可幸好是听过这几秒的节奏,奉颐的大脑中自有一道旋律响起。   场内场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紧盯着台上那位着黑色流光礼服的女士。   她举起手,竟然开始与鼓手老师们打着拍子指挥,其余乐手共同配合起调。   专业选手们有属于自己的默契,在这一刻同频共鸣。   奉颐深吸一口气。   上百次的肌肉记忆,可以令她出口的瞬间一气呵成——   “Sickofallthesepeopletalkingsickofallthisnoise”   厌倦了这些人厌倦了这些喧闹   标准清晰的英文咬字,暗黑系的曲调,伴着女人清冷质感的嗓音缓缓流出。   就这么一句,便突破了观众期待的临界值。   那瞬间,所有人都沸腾起来了!   上万条直播弹幕,无数条“我靠”“啊啊啊啊”疯狂划过,几乎快压倒专业老师们的惊艳点评。   【鸡皮疙瘩起来了我靠靠靠靠!!】   【专业的!!她绝对是专业的!!】   【没有耳返还能这么契合节拍??!牛逼!】   【牛逼】   【牛逼】   【牛逼】   【牛逼】   ……   网络喧嚣漫天,奉颐注意力高度集中,满心沉浸,暂且将恩怨情仇搁置一旁:   “Tiredofallthesecamerasflashingsickofbeingpoised”   厌倦了闪烁不停的镜头厌倦了我的呆若木鸡   “Nowmyneckisopenwidebeggingforafistaroundit”   此刻我仰天长啸祈求给我一拳   “Alreadychokingonmypridesothere'snousecryingaboutit”   我已经我的骄傲而窒息所以没必要哭泣   最后一个音落下,密集的电子鼓点与伴奏倏然抽离消逝。全场只余人声清唱,萧萧如同战歌四起。   悲壮、坚韧、蓄势待发,过渡着接下来即将爆发的高音。   奉颐轻轻闭上眼,寻找节奏,随着脑海中那道旋律晃动。   要到高/潮了。   她屏气凝神,某一刻举起麦克风,混着旋律骤然开嗓。   精准踩点!   升五度音程,直接定调。   同时,清唱两秒后,更加密集的军鼓伴奏再次骤然降临归场,强烈的掠夺感冲击着观众听觉,视线也仿佛瞬间开阔,看见千军万马攻略城池。   “I'mheadedstraightforthecastle”   “Theywannamakemetheirqueen”   我朝着自己的城堡出发   他们都渴望我能做他们的王后   歌嗓慵懒轻蔑,却充满厮杀的力量感。   情绪在那一刻疯狂递进翻腾,彻底拉爆心弦。   他们忍不住尖叫欢呼,全场气氛随着鼓点重音加深被彻底点燃。   奉颐勾着唇角,在声声不绝的呼声与叫好声中享受。   她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氛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舞台感受如此亲切熟悉,她恐怕早已经忘记自己原来是个歌手。   “Andthere'sanoldmansittingonthethronethat'ssaying   坐在王位上的老人不停的说着   ThatIprobablyshouldn'tbesomean   我不该如此绝情   I'mheadedstraightforthecastle   我朝着自己的城堡出发   They'vegotthekingdomlockedup   他们将王国的大门全都紧闭”   ……   气氛依然嗨烈。   全场的人都选择站起来,表达对她这场表演的喜爱。直播间里更是满屏弹幕狂啸而过。   十分钟不到,一条「奉颐castle」被冲上热搜第一,观看过这条直播视频的人无不惊叹于这个小姑娘的专业实力。   【这真的可以算进这个节目的神级发挥现场了!!】   【太厉害了!在没有耳返的情况下还能发挥得这样稳定,这种情况我只在少部分顶级前辈里见过!!】   而专业乐评人也一边关注她的表演,一边拍手叫绝,在观察室里笑起来:   “吃CD的感觉你们能懂吗?就是音色如同录音一样完美!”   “她的表现力太强了,而且很聪明,没有耳返的情况下懂得和乐手老师们配合,就像个leader!指挥者!因为她本身的节奏感非常强……如果奉颐没有做演员,而是转行做歌手,华语歌坛一定有她的一席之地的。”   “孟老师,听说奉颐当年就是专业歌手来的,这样有质感有特点的音色,转行做演员真的太可惜了……”   “真的吗?哎哎哎,真的,那咱们待会儿结束了把她抢过来吧,歌坛又多一颗新星……”   观察室笑成一片。   屏幕中的奉颐身姿略晃,随着音律而动,肢体语言大气沉稳,完美吻合铿锵有力的曲风。   中间其实有过一段小瑕疵,好在乐手老师们特别专业,能及时将误差抢救回来。   当奉颐完成最后一句的演唱,“Straightforthecastle”落下最后一个音,满场雷鸣般的掌声也如愿响起。   奉颐鞠躬,然后抬头。   精准无误地捕捉到刘阿诗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   她略略偏头,微不可见地冲刘阿诗挑衅一笑。   刹那间,眼眸掠过微乎其微的肃杀意。   刘阿诗脸色铁青,难看得要命。   托她的福,奉颐顺利完成逆袭翻身,成功在乐坛插下一面旌旗,而今天踏出这个综艺,奉颐将会再次迎来名气的暴涨。   因祸反而得福。   常师新在台底等她,直到奉颐走下台后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常师新是第一次感受心脏被吓破的感觉,此刻心有余悸地与她相拥,感慨:“我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是一支顶好的潜力股,是他破围而出的最好利剑。   总导演心惊胆战地走上来向她致歉,满头大汗,口中不断重复着:“奉老师不好意思,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今后一定好好管束精进……”   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奉颐没同导演多纠缠,客客气气将表面维持过去便是。   对着导演直说没事,结果一转头就冷了脸。   离开演播厅后,常师新跟上来,见她方向不对,扯住她:“上哪儿去?”   奉颐开始卸耳环、卸项链:“你别管。”   常师新还不知道她这脾气,略略一猜便能想到原因,赶紧将她拉回来:“你别给我惹事儿。”   “你放开!”   “奉*颐!”常师新急急将人拉进房间:“现在同以前可不一样了,你一举一动都被看着,你真当咱们公关部的同事是万能的?”   这一席话将奉颐的怒火浇灭大半。   小火人神情松动,常师新乘胜追击,又道:“嘉宾室还那么多前辈等着欢迎你,想收拾人办法多的是,你这会儿着什么急?”   奉颐彻底消气了。   他说得对,而且总不能不顾眼前,只为发泄。   最后被乖乖地拉着回了嘉宾室。   录完节目已经是晚上。   奉颐先走一步,走到大厅时,忽然被一位年轻人叫住。   年轻人小跑过来,脖子上挂了工作牌,应该是里面的工作人员。他见到奉颐,微笑地同她点头招呼:“奉老师,您现在忙吗?”   奉颐打量对方:“您是?”   “噢,是这样的,咱领导想见见您。”   奉颐狐疑,还没有动作,常师新一把拉住了她。   常师新混迹多年圈子,瞧一眼对方做派便能知晓个大概,估摸着是位她们惹不起的,若是今儿拒绝了得罪了,恐怕今后再别想与这里有什么合作。   奉颐作为艺人,遇见这种事儿再正常不过。但常师新的直觉告诉他,今天把奉颐放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一时间骑虎难下。   正犹豫间,身后响起一道似笑非笑的男声:   “马助理?”   常师新与奉颐转首看去。   却见赵怀钧从不远处缓缓迈步过来。   这男人正经的时候全然不似早上在造型室时同自己厮混的风流相,穿白色衬衫戴腕表的样子有股利落劲儿劲,气势淡薄却迫人,站在这方清冷大厅,那模样比领导还领导。   马助理见到他,哟了一声,喜笑颜开:“这么晚了,三哥怎么也在这儿?”   赵怀钧这时候正好走到奉颐身侧,驻足,习惯性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道:“我找人。”   说完单手搂过奉颐的腰,轻吻在她鬓角:“等你半天了,怎么这么磨蹭?”   奉颐懂得察言观色,这时候没多话,只顺手挽住他。   两人言行举止亲密得紧,找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马助理愣了一瞬,极快反应过来,怕他误会,便解释道:“咱们台里领导看了她今天的表现,特别看好这个小姑娘,就想着趁机见个面认识认识,顺便拉动下次的合作……不过既然是三哥的人,想必今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届时有合作再说吧。”   常师新就很灵性,趁机递上自己的名片,笑道:“那下次有空一定多聊。”   马助理礼貌收下名片,同赵怀钧道了别,识趣地离开大厅。   奉颐腰间力道加重,她穿着高跟鞋,顺着力道踉跄跌进男人怀中。   她抬眼,看进男人含着淡笑的眼睛。   他问:“后面什么安排?”   瞧着是对她问的话,一旁的常师新却敏捷回应:“未来三天没工作。散了。”   说完徒手揪住宁蒗,先行一步告退。   常师新这轴星终于上了一次道,赵怀钧哂笑,心情忒好。   这次他带她去的一家俱乐部。   那家俱乐部她有所耳闻,在北京寸土寸金的地方拔地而起,来往人物皆名流。   曾经听赵怀钧提过一嘴,说是高从南他们年轻那会儿,最爱在里间混上个三天三夜不归家,不过多是不务正业寡廉鲜耻之事,不值一提。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地方,奉颐这样的,不值一提。   她被带去某间台球厅。   去的时候包房内已经有人,听动静,大概还是高从南、甘晓苒那几个。   但这次多了个舒魏。   舒魏正同武邈拌嘴,武邈那嘴皮子溜,舒魏吵不过,气得不行。赵怀钧推开门的时候,舒魏正揪着武邈的耳朵又哭又闹,嘴里还骂着武邈王八蛋。   那声儿太嘈杂,赵怀钧蹙了蹙眉,与靠近门口的高从南打了个招呼,忍不住嫌弃道:“又怎么了这是?”   高从南脸上挂着邪笑:“舒老爷子要同武家联姻呢,舒魏不乐意,正闹。”   “她同那男友分了?”   “早八百年就分了。”高从南说:“老爷子切断她经济来源,她可不就没法给自己那小男友花钱买票了么,那时间一长,男的耐不住,恰好那身边又出现个可人儿,不就出轨了么?”   赵怀钧琢磨了一下:“武邈搞的鬼?”   高从南笑嘻嘻地冲他比了个“枪”。砰,发射。   Bingo。   奉颐刚从节目下来,穿着礼服,脸上还带着妆。   这样隆重显然不太适合这里,幸而是来时车上换了一身便装,修身棉质T恤,头发松松盘起,行动方便不少,便宜也被占了不少。   ——趁着人穿礼服只穿丁字,褪下衣物时,恨不得将人吃干抹净。   她拿着巧粉摩擦台球杆头时,漫不经心地想:赵怀钧算是重谷欠的人吗?   思索间,她缓缓俯下身,贴在台球桌面。   不远处座上有个姑娘,瞧着乖乖巧巧,气质舒服高雅。   是今晚唯一一个叫奉颐眼生的人。   因为同这群人不太熟,一个人坐在那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那姑娘不同于舒魏武邈之辈待她忽略不重视,相反,从她进门开始那双眼睛便直勾勾地瞪着她,目光充满打量、审视、睥睨,甚至是敌意。   浑身支楞,宛若正宫。   还不如忽略她。   奉颐敏锐,心想着莫不是赵怀钧这蝴蝶又招惹了什么花粉?人姑娘既然有本事追到这儿来,身份想必也不简单。   她脑袋转着。   那姑娘周身的气场与气质,一瞧便知是个从小锦衣玉食培养起来的千金大小姐……莫不是被人介绍给赵怀钧的相亲对象?   可赵怀钧冷淡,何必将气撒在她身上?   她最不乐意被人这样瞧着,脸一垮,霎时意兴索然,就要直起身离去。   身后忽而贴上来一阵温热,熟悉的橡木气息钻进她鼻翼、衣衫里。   女人搁置在台球桌上的手背微顿。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来。   两人交叠的姿势暗味,像极男人教导女人如何打球。可奉颐下一瞬却感受到男人另一只手轻佻地贴上她因俯身微翘而饱满美观的后臀,微微用了力,往下压去。   “身子得再低点儿。”   她不着痕迹地挣扎一番,低声训斥这元凶巨恶:“走开。”   男人却一声轻笑,在她耳畔低语:“你知道的,我最喜欢你。”   他耐着心地哄她,可奉颐却听出了些其他的意思。   她回头。   果然,她从男人了然的眼神中读取到答案——他知道那姑娘正看着他们。   故意的。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有位新来的公子哥,约莫想融入这圈子,开始谈论起自己从家中搜寻来的古董宝贝。   奉颐只知是把明朝古扇,被放置家中仅供观赏,一般不对外展示,今儿是特意带来为大家开开眼。   可武邈他们的这样的人家中谁没个价值连城的古董藏品?谁又会稀罕这么个小物件。回应的言辞间满不在意。   当真是讽刺。   奉颐回神,被他缓缓带着调整姿势:“我又没说什么。”   “我知道。”   男人贴在她臀上的手慢慢移向球杆,眼眸瞧着她,温唇贴在她发丝:“我怕你生气,不成?”   余光里,奉颐隐约瞥见那姑娘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成拳。   她垂下眼,默了一下,说:“我真正生气的时候你又不哄。”   她生气时会骂他,可越骂,男人动作就越狠。疼的时候就会软下架子反过头去哄他、说甜话。   这样一想,他哪里是个怕她生气的人?   这事儿是独属两人的默契,赵怀钧轻促地笑起来,理解了她的埋怨:“弄疼你了?”   奉颐不说话,也不动了。   气没消,大有丢杆走人的架势。   女人适当作一作,倒弄得男人心窝舒坦。   赵怀钧难得见她吃一回醋,抚慰似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手背上凸起的骨。   他调笑着说:“那待会儿就换个你喜欢的。”   然后,又不着调地一字一句补充道:   “能弄疼我的。”   【作者有话说】   敲黑板,古董折扇(文案)   本章专业内容均来自于百度 第42章   ◎能弄疼他的◎   奉颐想站直身子,肩膀往后顶了顶,推开了他。   男人为防止她跑人,强行扳过她身子与自己正对,然后手一搂,将人抱坐上台球桌沿。   赵怀钧上前,双手撑在她两侧,亲身圈住她。   看清她的脸后,赵怀钧偏头,口吻吊儿郎当得讨人嫌:“真气了啊?”   奉颐横他一眼,眼风冷飕锋利,伸了几根手指去推他。   吃醋哄人的桥段大概率就是一场幼稚的角逐。   奉颐不肯依,赵怀钧不肯放人。   争执打闹间,两具身子越靠越近,抵在他胸前的手也被男人一掌悉数包裹。   奉颐:“起开,我要走了。”   赵怀钧:“刚来这会儿,就走?”   说完又软了语气,好言好语道:“再呆会儿,就当陪陪我,行不行?”   新帐旧账一起算。   这时候奉颐才不管,干脆扭过头又扯出个借口:“这地方热,呆不了。”   赵怀钧抬头看了一眼空调:“这哪儿热了?”   再者说,六月的天怎么都轮不上“热”这个词儿。   这不纯心刁难人么?   可奉颐铁了心要走,一个劲儿说热。动作去意已显,奈何就是推不开跟前的人。   对方像堵铁墙,将她困得水泄不通。奉颐使劲儿推,推不动。   愣是这样来回好几次。   姑娘闹得狠,赵怀钧被折腾得没了法,气性一上头,掐住她手腕,对着那边叫了声:“邓瑞!”   那个叫邓瑞男生立马小跑着过来:“三哥,什么事儿?”   “你那扇子借我用用。”   邓瑞微怔,视线在僵持的二人间极快穿梭,而后立马回身,殷勤献上自己那把折扇:“三哥,想给嫂子欣赏呐……”   赵怀钧捏着扇子转了圈,死盯着眼前那犟种,嫌聒噪似的,对邓瑞道:“行了,这没你事儿了。”   邓瑞踌躇一瞬,察觉到异样,赶紧开溜。   那把扇子中等上乘,称手和用,铺金扇面由精细乌木扇骨撑起,典型明代审美。   这玩意儿是不是古董不好说,赵怀钧拿在手里掂量一番。恐怕是赝品居多。   他“啪”地展开扇,轻轻挥动,笑意盎然地讨她欢:“现在呢?还热不热?”   奉颐还是没搭理他。   赵怀钧被她弄得没了脾气,不怒反笑,捉住她下巴:“你就闹吧,使劲儿闹。”   闹得人尽皆知,晓得他赵怀钧在这姑娘跟前如何没脸没皮的最好。   奉颐鼻翼轻轻哼出一道声。   微弱冷风擦过耳鬓,扇面淡淡墨香扑鼻。   赵怀钧为能留住人费了心思,思绪与眼眸子均集中在她身上,分不了片刻神思为他人。   满目间尽是姑娘的墨眉明眸,唇上胭脂。   平日总爱素面朝天的人,一朝浓妆艳抹地出现在他眼前。这个年纪的姑娘已渐渐褪去一层稚气,却尚未历经世事沉淀,清透白皙的肌理上眉眼深邃,清水芙蓉般地诱人。   赵怀钧看着看着,忽然就起了歹心。   “不儿,还气着呐?”   他语调顽劣,却低沉轻柔,举着扇子挡住两人下半脸,外人仅可见扇后的男女眉眼。   男人垂下眼帘,与她对视。随即再下,落到某处,眼间笑意加深,愈发轻佻。   弯了腰,慢慢向她挪过去:“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醋劲儿挺大啊。”   训他训得,跟姑奶奶训孙子似的。   说话间,气息愈发靠近。   他是真想亲她。   奉颐却堪堪截住他,转身就要躲。他不让,偏制着她要亲热,蹭着她颈间,呼吸毛茸茸地挠人。   “别啊,你这左不让亲又不让碰的,实在不行笑一个就当哄哄我了,您笑起来啊,可比那什刹海的荷花好看多了……”   男人话里带着的笑意,专困着她可劲儿贫。   奉颐有些绷不住了,冷着的脸终于是出现了裂缝,最后招架不住,眉目逐渐攀上了点点悦色。   姑娘乐了,这事儿就好说了。   两人后来嬉戏成一团,奉颐低声骂他混蛋。   就是渗进骨子里的秉性难除的孟浪。   烦人。   --   那晚回的是赵怀钧在北京的某一住处。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回居住地,在此之前,两人厮混去的多是酒店。   可据说这里也不是他经常住的地儿,今日来此是因为它更近。   一进房间身躯便纠缠在一起。   他将她托起,从客厅到卧房。皎洁月光洒在地面、床间,折射出清透的朦胧。   窗帘没拉。   但外面看不见。   那些风景就像一把催/情/剂,搅得人心中浪荡与浊意更甚。   大床柔软,黑色布料与白皙肤色成了强烈反差。   最火热的时候脸埋进枕头,从窒息糟乱的抵死缠绵中勉强回过神,忽然便想起他方才那句话——   能弄疼他的。   她全身松懈开敞,被激活的灵魂在暗夜中悄然变质。   就在那一瞬间,下半部忽然收紧。   甬道因为这一动作变得异常紧窄,窄到生生卡住了他。   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双手死死揪住命动脉,男人倒吸一口凉气,被迫平板支撑状。   随意发挥的效果总是出人意料地惊艳。   赵怀钧没想到她玩这种花样,僵硬着停下,一巴掌拍在她翘挺的囤,哑着声,令道:“松开。”   她却恍若未闻,故意再度用力,并拢交叠着往上丁页。   舒畅得上方的人心肝都颤了一下。   这场景一如他昔日/逼顶她时,恶劣、刻意,如一场不相上下的角逐对峙。   只是这次的主导换成了她。   “想这么玩?”   男人想俯身亲吻她,喉间嘶哑的声音像商量,更像在请求:“你先放松,你乖……”   但其实,这番举动反作用于她的效果并不输他,无异于自解的动作令奉颐一声悦耳低音,她不理会男人的要求,咬紧下唇,将脸死死埋进床间。   女人身体在用力,所以战栗。   男人在忍耐,呼吸也变得缓沉深重。   空气中的暗势越发胶着,彼此交织音色愈来愈起伏急促。身体表面微澜,却完全盖过昔日任何一次榫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终于,埋在床间的声音开始变得压抑,上方强撑着的身体更是覆在她后背,手臂绕在她小复,感受她因为用力而硬颤。   双重极度挤压造就的结果便是彻底爆发。   他鼻间微有颤抖,在最后一刻唇瓣贴着她光洁后背,压抑地轻唤出:“熙熙……”   与此同时,她如同败阵一般卸掉所有气力,神情绚烂,一声长叹,瘫软在床间。   从后紧抱住她狠凿的那一刻,赵怀钧只有一种感觉。   那感觉此生未有,但若要用一句话精准形容,那可能是——   像是被她抄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   emmm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耗费体力的zs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懂[熊猫头] 第43章   ◎替她撑腰呢◎   那晚歇息时,彼此都筋疲力尽。   奉颐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再动,由着身后人将她紧拥,全身都蜷进他的臂弯与胸膛间。   他吻过她汗涔涔的侧脸,埋在她颈窝,静了一瞬后,对她说道:“咱俩搬一块住吧?”   没等她思考,他又侃道:“老这样今儿东明儿西的也不是办法。我来挑地儿,保您舒坦。”   清越嗓音狎昵出几分腻味,听在奉颐耳里,像低音提琴摩擦琴弦时的震动,低沉、磁性。   她闭着眼睛,渐渐泛起困意。   可脑海中却自动想起与程云筝合租的那处房子,当时经济有限不敢往好了租,小房子虽破旧,但总归是自由热闹。   夏季没工作的时候他们为省电,只开着电风扇呼啦啦地吹。   奉颐穿着宽松凉快的上衣短裤,程云筝也挂着件老头衫大裤衩,两个闲人就这么不着边际地窝在房间,点一堆烧烤外卖,拖出堆积在厨房角落的啤酒,调出竞争对手的电视作品,一边看一边大肆批判。   有时候宁蒗也会来凑热闹,从家中带来一堆零食,对着程云筝一口一个“程哥”“程帅哥”,仿佛就是冲着程云筝那张观赏性极佳的脸蛋才来这房间。   这样自在的日子一定是过一日少一日的。   奉颐已经开始有这样的预感。   自打她与程云筝一炮而红以后,她便许久不见程云筝了。这家伙比她更忙,除去最开始那一个月两人为了热度频频出席活动综艺,后来剧播结束,各自分开忙碌到连微信都少聊了许多。   :=   她只是听说《永恒午夜》分红时,程云筝得到一笔不菲的利润,还清三百万赌债后仍然绰绰有余。   他高兴地告诉她:老子这是「翻身农奴把歌唱」,终于是能在林越航那两口子面前站起来做人了!   林越航总想帮扶程云筝,回回一掷千金却被常师新打发回去,他未婚妻揪住不放,便背地里痛斥程云筝为了赌债才这样纠缠林越航,是个不要脸的贱/人。   她其实很想对程云筝说:那对未婚夫妻就是屁,大可不必理会他们的想法。   但她没说。   她知道程云筝在乎林越航。   “再说吧。”奉颐微弱着声回答赵怀钧。   没有障碍的身子互相拥着暖和又惬意,睡意便沉沉来袭,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意识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不负期待地浑身酸疼。   小腹、手臂、大腿,疼得一用力便开始发颤不已,浑身肌肉好似被狠狠群殴过,每一次撕扯都让奉颐后悔昨晚为什么这样不要命地同他纠缠。   浴室有哗啦水声,片刻后,男人从里间走过来。   敷衍了事地裹着一片浴巾,头发滴答着水,顺着肩膀流下、划过薄薄肌肉,一路往下,消匿进神秘地带。   奉颐闻到沐浴香氛中夹杂的一丝烟味。   她蹙眉:“你最近瘾重了。”   说话间她动身下床。   被子滑落。   玉体不着片缕。   “事儿多,可别怨我。”   赵怀钧随口回道,顺手往后抓了一把湿发。   刚起床的人心情一般兴致也缺缺,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扫视过她纤侬合度的身体。   宛如欣赏一副名画。   她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他瞧着不对,问了句:“又上哪儿去?”   奉颐很是不明白他话中那个“又”字从何而来。   “程云筝那边临时有个素材录制,我去去就回。”   “哦,”他若无其事地念道:“程云筝。”   语调缓缓,藏着意味深长。   奉颐狐疑回头,那表情像是在问他:怎了?   作出这副神色时,显然是将她与程云筝如今依然高高挂榜的CP话题抛之脑后。   她与程云筝一个艳,一个野,外形实在登对,加之两人默契足,言行举止亲密,那段时间就连赵怀钧这么个不关注这种事儿的人也屡屡听闻那俩是对璧人。   是对璧人。   赵怀钧没说话。   他沉默时模样与笑时的好脾气全然不同,眉宇轻轻淡淡却自有股侵略感,眸色常年高位积压下来的不怒自威与压迫感,其实最能暴露出这个男人私底下相当不好招惹。   这厢奉颐却浑然不觉,背着他捡起衣服,进淋浴间一通洗漱,再出来时,一身清爽利落。   是赵怀钧自己把自己哄好的。   毕竟她瞧着倒是对此没什么心思。   既是逢场作戏,也就算了。   他说:“我送你。”   “不用,宁蒗他们已经开车到了,路上正好能化妆。”   话说着说着就没影儿了。   赵怀钧瞅她风风火火毫无留恋,在原地冷了脸。   这被窝还热乎着呢,先撒丫子了。   真行。   奉颐从地下车库上的车。   刚上车,宁蒗瞧她一眼就愣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昨晚玩得够嗨的,你俩小别胜新婚呐!”   女人本就白皙娇嫩的皮肤遍着大大小小痕迹,些许被衣服遮挡,很难不让人想象,那些个重点部位是什么样的惨状。   宁蒗看得直摆头。心想这赵老板够猛的。   奉颐习惯地揉了揉锁骨那处,请求化妆师多费费心。   到摄影棚,程云筝专程出来接她,两人好久不见,一见面,程云筝就冲她挤眉弄眼地埋怨:   “还好是合作只有半年,你瞧你那赵总最近瞅我那眼神,跟要活吞了人似的!”   此次是品牌方的产品宣传素材录制,是同程云筝共同捆绑的限量版情侣代言。品牌多方考虑,仅选择合作半年时间,看看推广效果,后续深入合作待定。   奉颐当时认为半年太短,各方面都不太稳定;但按程云筝的话来说,那就是“再长点儿命都能给我整没了”。   她投以白眼,嫌弃程云筝浮夸。   拍摄时间不长。   从进摄影棚到拍摄完毕走出来,时间也不过从早上十点走到十二点。   正是吃饭的时候,奉颐同程云筝一并往外走,商量着今儿中午要吃火锅还是吃牛排。   火锅香,可牛排高蛋白吃了不长胖。两人就这么纠结着走到摄影棚外。   程云筝纠结叹了口气,举目四望。   忽然,他瞥见不远处路边停靠了一辆宾利车,车上正靠着位男士,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   程云筝搭在奉颐肩上那爪子“咻”一下就伸了回去。   他尴尬地挠挠头:“那什么,赵总接你来了。那我先走了啊。”   说完冲那边打了个招呼就准备颠了。   程云筝考虑的是,他们算是正常交往,自己就没必要横插一脚破坏气氛。但奉颐这姑娘呢,就有点“重友轻色”,拉着程云筝死活不肯让他走,非说许久没一起吃饭,今儿管他谁来,都得吃顿饭再散。   程云筝拗不过,被奉颐拉着扯着到了人车跟前。   “一道吧,”赵怀钧顺着她,也没架子,亲自给两人开了车门,“正好带你俩见个制片人。”   这话可就正戳中程云筝心巴。   未待奉颐再行劝说,程云筝转头就上了车。   赵怀钧的人脉必定比他自己结识来的强,有现成的条件,自己又何必苦兮兮地四处奔走结缘?   不用白不用。   路上程云筝冲奉颐竖了个大拇指。   好哥们,够仗义!   赵怀钧口头上“只是小聚”,可待奉颐与程云筝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处是他人专程攒起来的局——一场业内人的投资局。   那天高从南和于大东都在。   高家的电影城在国内外享有盛名,大家重心自然倒在高从南,倒替赵怀钧分走许多火力。   程云筝也机灵,到了场子便各种活络,前前后后跑动不少,比奉颐更懂得如何拉拢人心。   一顿饭吃下来,程云筝竟然能同高从南这样戾气横生的二世祖称兄道弟。   这本事奉颐恐怕一辈子都追赶不上。   她能做的就是辅佐程云筝,这事儿过去早干过千百遍了,同程云筝配合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高从南都看在眼里。   他想起昨日白家那乖乖小姐专程跑到台球厅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见赵怀钧,可赵怀钧倒好,就在台球厅不顾旁人地同那小明星腻歪打闹。   小明星还挺聪明,看出白小姐的来意,吃了醋开始作闹。这换作平时嘛,哪个姑娘敢在赵怀钧这样的脾气面前使小性子,早爱干嘛干嘛去了。   高从南以为这次也一样。   谁知道下一秒,他就看见赵怀钧这出了名的薄情寡义之徒竟亲自摇着那把折扇替那姑娘掌起了风。   那没骨头的样子,跟孙子似的。   这事儿可稀了奇了。   什么时候瞧过赵怀钧这么宝贝的样子?   更离谱的是今儿这场是圈内正式场面,他那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在座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点儿猫腻?   这不就是明里暗里地表明态度,替她撑腰呢嘛。   高从南摸了摸下巴,一脸意味深长。   那天回去后,他才同赵怀钧说起这事儿。   他也不问赵怀钧现是什么情况。   一通电话打过去,就问了一句话:“哥们儿,真喜欢上了?”   届时奉颐正睡在赵怀钧身侧,他瞥了一眼,淡淡回道:“有事儿?”   这态度让高从南瞬间明了几分:“你真喜欢她?”   对着自家发小说话,自然比在外头更敞亮,他直言道:“可我怎么瞧着,那姑娘是利用你更多呐。”   见赵怀钧不回答,高从南干脆挑破:“赵政和那边儿什么心思你摸透了吗?”   “嗯。”   “那就好,”高从南幽幽道,“别怪哥们儿没提醒你嗷,你跟你二哥作对没问题,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同你大哥对立。”   “我知道。”   说完最后一句,赵怀钧直接断了线。   夜色幽幽,赵怀钧瞧着身侧睡着的人,没了那层野性与攻击性,就像只顺毛的乖猫。   突然就生了作恶的心思,他凑过去,故意叫醒她:“熙熙。”   她不应。   他又轻晃着她,不依不饶连叫了好几声。   她烦不胜烦,终于胡乱地嗯了一声。   他在她额上印了一道吻,喉结轻微上下:“说,你钟意我。”   她配合着口齿模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他将耳朵凑过去:“没听清。”   她又不理他了。   呼吸渐长,又睡着了。   男人正儿八经幼稚起来不亚于幼儿园的小朋友,他挨过去,开始不厌其烦地要她说话。   可奉颐又累又困,天可怜见的推又推不开他,于是开始没头没脑地敷衍念叨着:“你钟意我……”   赵怀钧被逗得低低笑出声来。   不再作弄她,他将人揽进怀中,看她迷迷糊糊地在他臂弯间找到最舒适的位置,很快再次睡去。   他收紧了胳膊,与她沉陷黑夜。   对,他就是钟意她。 第44章   ◎入围华章奖◎   那之后,赵怀钧好几次私人聚会都带着她。   众人一开始没当回事儿,只当是近日正火的小花攀上了新主。有时候看见赵怀钧在席间亲手替姑娘斟茶,微妙间,还以为是这个更会讨人喜欢。   可这样次数多了,众人琢磨不对味,私底下就议论开了,怀疑赵怀钧莫不是对这小明星真上了心。   慢慢的,各种谣言也就传了出去。   说奉颐这个新人手段了得;   也说两人不过逢场作戏,至多小半年,等这赵公子喜新厌旧到了头,两人自然就散了。   这话说完后,大家就眼瞧着赵怀钧从刚开始的身侧莺燕环绕,到后来,围着的姑娘竟真的渐渐少了。   这架势令风言风语愈发飘摇。   业内有人就当听个乐,有人却上纲上线,说自己从今天开始就蹲着,瞧这二人能有多长久?   说白了么,豪派公子哥与当红戏子明星这样风花雪月的故事,外人听着津津乐道,又有几人能真的修成正果?难不成真指望着赵家这样的人户娶她么?分开是迟早的事。   那些话尖锐刻薄,奉颐却两耳不闻窗外事,同常师新不断辗转各个饭局,那段日子,够得上够不上的制片、导演、出品方全都接触了个遍。   如果将自己定位成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之一,那么她如今的价值一定是中等偏上:有热度,有潜力,背后更有支撑。而幸运的是,他们虽敬着赵怀钧的面子,对她的能力却不再蔑视,有的会因为她的口碑而甘愿选择她。   这是她靠着努力一点点扳回来的。   奉颐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已经想得很清楚。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她在这圈里虽只是个喽啰,但至少要做到即使有一天赵怀钧不在她身边,她也依然拥有屹立不倒的本事。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扩张充实自己的黄金时期。   这期间,奉颐靠着几方人脉辗转,接下了一部电影。   片子是文艺片,王世襄导演在这个赛道赫赫有名实绩可查。它不属于重大项目,也不是冲奖题材,但能将奉颐银幕形象多元化。   最重要的是,这算她第一部 电影女主戏,是向各方展示她票房号召力的机会,会直接影响她后续本身的资源与发展。所以这是她多方考量后,认真接下来的戏。   这部作品的战绩若足够漂亮,她就不仅可以累积影响力,今后更是能为在电影圈站稳跟脚起个好头。   那部电影在四川、厦门两地拍摄,为期四个月。   王世襄是个很严格的导演,为人板正,不太好相处。   关于这一点,奉颐在剧本围读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王导之苛刻,连她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所以当王世襄围着她转了一圈,说上镜后不太契合角色,不然你减个肥的时候,奉颐丝毫不敢反抗,乖乖就范。   就这样,奉颐进入了“吃草”时代,常师新被导演严格勒令,亲自上阵监督。   半个月后是开机时间。也就是说半个月的时间奉颐得瘦十斤,得成天眼巴巴地瞧着宁蒗吃什么红烧肉、烧猪蹄、辣炒肉,而自己只能蹲在一旁吃那少得可怜的清汤寡水的减脂餐。   减肥对奉颐来说是煎熬的。   她体质不易胖,从小到大身材放在人堆里都算纤细,后来拍戏,如不是特殊角色的要求,譬如韩叶子,奉颐一般符合上镜审美。   所以她没怎么为减肥的事儿苦恼过,当初韩叶子时期也没有。   除了这次。   短短半个月,竟然这样难熬。   且最折磨人的还是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那感觉就好像把人扔进了不够滚烫的油锅里,死不透,也难受。   奉颐同常师新这人有“代沟”,减肥坚持不住的时候,会难过得啃宁蒗肩膀,宁蒗怕她,那段时间离她离得远远的。   精神随着肚子在深夜一并空虚,实在没法,有一天晚上奉颐难得主动给赵怀钧发了个:【饿】   金主bb日理万机忙得很,迟迟没有回她。   奉颐放弃。   煎熬。   她催眠自己:奉颐,快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快睡吧。   就这样可怜兮兮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起床后奉颐再度养精蓄锐,同宁蒗跑步健身,回来后便待在酒店钻研剧本台词。   待到中午时,酒店门铃忽然响了。   宁蒗以为是外卖到了,兴致昂扬地冲到门边——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出现在门外。   坐在地毯上的奉颐彼时正趴在桌上拿着一支笔,对剧本上的重点写写画画*。   忽然,她听见宁蒗低声骂了句“我靠”,狐疑间回眸,鼻翼间忽然飘来一股奇异香味,而当她看清来人后,登时笔一扔,开心得扑腾尖叫起来。   这是奉颐头一遭这样情绪外露,却不是因为赵怀钧远赴千里地来了,而是因为与他一并到来的厨师包装盒内的几块牛肉。   啧。   勃艮第红酒炖牛肉,上面撒着欧芹,底下垫着土豆泥,绵密质地吸收酱汁,红绿□□看着特诱人。   这是奉颐的特餐。   厨师怕她腻,还特意贴心搭配了些许小菜甜点,什么黄油蘑菇、奶油菠菜、酸黄瓜、红酒炖梨、苹果气泡酒……五花八门地展列在桌,瞧得宁蒗的脂肪心惊胆战抖了三抖。   那厢的奉颐却已经毫无顾忌地动筷,一口下去吃得开心极了,直摇着沙发上歪坐着的男人的小腿,那模样像得到极大满足的波斯猫咪,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大呼一声——好!好!吃!   宁蒗:“……”   人类,会因为饥饿而失去理智。   奉颐饿得想啃人,才不想那么多,平时不屑一顾的牛肉如今吃在嘴里异常香嫩。   她没形象地抱着苹果酒咕噜几口喝下去,长舒一口气,终于舍得搭理旁边那位从一进门便始终默默无语的男士。   她回头,单手搭在沙发上,抬高脖子去瞅他。   赵怀钧翘着二郎腿,撑着脑袋,利利索索地靠坐在沙发里,好笑地盯着她嘴角那块红酒渍,起身抬手,替她轻轻抹去。   “怎么饿成这样?”   “为角色减肥,临时的,”奉颐抓住他手腕,笑眯眯地在他虎口边落下一吻,“赵老板怎么突然大驾光临?”   赵怀钧正要开口。   门口赫然传来一道刷卡声。   嘀——   奉颐蓦地头皮一麻,与宁蒗对视一眼。   交流的眼神中快速传递到对方:第一次偷吃,不能就这么倒霉吧?   奉颐看过去。   果不其然,常魔鬼就这么突兀地走了进来。   房间内充斥着迷人可口的芬香,常师新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一进门首先便看见桌上一堆已被扫荡过的食物狼藉。   “奉颐!”   常师新气得霎时怒火三丈高:“背着我偷吃,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奉颐也心虚得很,在常师新面前彻底失了底气。   她蹦跶去赵怀钧身边,手上却不肯放弃自己的牛肉,往嘴里塞了一口,顺嘴的事儿:“是赵怀钧送来的。”   赵怀钧:“……”   牛肉都喂了狗东西。   常师新气势汹汹地杀到他们桌前,瞪着眼前的一切,最后一眼刀戳向赵怀钧这个搅局的破坏分子。   宁蒗夹着一口蘑菇吃又不敢吃,在旁边冒死狡辩:“吃的都是牛肉,高蛋白,不长胖不长胖……”   常师新却忍无可忍。   艺人为戏减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但心疼自家姑娘也不该是这个心疼法,这不添乱呢嘛?!   他唇瓣翕合,终于还是开了口:“赵总,您能不能……”   赵怀钧却轻咬了咬牙,赶紧掐断常师新的话,语调却是不慌不忙的:“那个……我走了啊,公司有事儿,你注意身体,瞧你瘦的。”   说完便起身开溜。   奉颐半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瞧着他。等到人快走到玄关时,她忽然出口:“等等……等等!”   她赶紧下沙发穿鞋:“我送送你吧。”   总不能回回都让他这样,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去。   奉颐送他到地下车库。   车库的电梯间空无一人,幽幽凉气侵袭。   出了电梯后,赵怀钧牵着她的手松开:“行了,就到这儿吧,再出去万一被遇上了。”   奉颐哦了一声,说一路顺风。   两人分开后赵怀钧往前走了几步。   可那天不知怎么的,心有感应一般,回过头,发现那姑娘还在原地,对着他背影神情怔怔。   他刚想问她怎么了?   就见她缓缓抬起手,往左撇了撇嘴,一副不开心的埋怨样:“赵怀钧,你这次还没抱我呢。”   以前每回见面他第一件事儿便是来抱她亲她,逗她开心。她都习惯了。   今天饿死鬼附身昏了头没注意这事儿,难怪觉得哪里怪怪的。   奉颐直戳戳看着他,明亮眼眸中蕴着渴望。   赵怀钧心脏却忽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揪住。   这种情况发生在奉颐这姑娘身上,无不相当于一个乖巧的粘人精站在他跟前,对他说:赵怀钧,抱抱。   实在难得。   他扬起一抹笑,脚底迈动,缓缓走上前,将人揽进怀中。奉颐后腰被紧紧圈住,星光火石间,下颚被他托起。   下一秒,阴翳覆面而来。   后来奉颐算了算,这应该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是一个一方给了反应,另一方就必定会有热烈回应的阶段。   她是个内敛且不爱沉溺儿女情长的人,所以很多时候,热烈的事情都是他在做。   就像他此刻狠狠吻着她,又重重咬住她,舌尖留恋纠缠,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的想念悉数发泄。   奉颐呼吸不畅,依然抬手紧紧挽住他脖子,艰难回应他。   两人一路后退,抵靠在冰凉的墙面,身体紧贴,气息灼热交织,将那个充满情欲的吻别发挥得歇斯底里。   她终于从这样激烈的亲热中感受到濒死的窒息,急促轻咛一声,回手推开他。   赵怀钧身形高挺,将她包裹环绕,他贴着她额头,手指慢慢揉玩着她的下巴软肉,低声问道:“拍完是回北京吗?”   “对。”   “我等你。”   “好。”   他轻笑起来:“现在满意了?”   “……嗯。”   “那我走了?”   奉颐抬眸,鼻尖轻微擦过他鼻尖:“落地了给我消息。”   他安抚性地揉揉她后脑,慢慢地漾开笑,像对自己说,又像对奉颐说:“我这趟来得可真值。”   说完后他便松开了她。   他走得利落,温暖很快抽离而去。   --   整个九月十月奉颐都在拍戏中度过。   拍戏时期奉颐几乎不理外界消息,每天都是宁蒗为她带来行业内各个八卦。   宁蒗也与她分析过她们如今在圈中的境地。   作为新晋流量小花,她是从无人问津到一夜暴火,从三线四线的位置一跃坐上一线女星,这期间所有人都没将她放在眼里,也对她没任何防备,以至于在她刚火那段时间,竞争对手们全都忙着抓她的弱点与劣势。   但是呢,这群人虽不怀好意高高在上,这些年来却也各有各的吐槽点。   有的因为长相不算出彩,频繁动脸而被诟病;   有的因为演技生硬剧本稀烂而被全网黑稿;   有的因造型频频出错而招黑不断;   有的更因为公共场合做错事、说错话而被骂上热搜……   充满竞争的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人伸手将一汪池水搅浑,这里面的人谁也别想干干净净摘出去。   所以,即使奉颐实力与外形没什么可挑,常师新却还是会说:这群贱骨头不可能让她独善其身清清白白地混圈,就是没毛病也迟早得挑个毛病拼命放大。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外界果然开始流传起她奉颐脾气不好爱耍大牌的风评。   那些黑稿买的不够聪明,因为趋势挺明显刻意的,冷不丁某一天就钻了出来,各个爆料博主在内容中千篇一律地宣传她如何如何脾气暴躁耍大牌。久而久之,大众被洗脑,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   常师新:纯属没病硬找。   但奉颐:从某种角度来看,它们说得有点道理。   在这个问题上,常师新再次不负众望地同她产生分歧。   常师新觉得她神经病,有人泼脏水还特么傻乐;   她觉得常师新臭清高,泼点脏水就受不了。   两人斗了半天嘴,最后不欢而散。   十月份国庆一过,天气就转凉了。   这日子从大学毕业后好像就过得飞快,一转眼,奉颐的二十八岁生日就快到了。   奉颐对自己生日没什么想法。   与百科上记录的五月生日不同,她其实出生在十一月降寒的深秋,天地凛冽,扬州却正是细雨黄叶的好风景时。   赵怀钧那天在电话里故意卖关子,说给她备了一份惊喜。   奉颐最禁不住受人诱惑,抓心挠肺,直问他到底是什么?   赵怀钧却怎么都不肯告诉她。   弄到最后奉颐急了,在电话里啐这混蛋:“提前一个月就通知我,你怎么不从我刚出生的时候就赶来告诉我:奉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二十八岁的礼物!”   她炸毛的样子逗得赵怀钧笑不止。   可奉颐却气得很,那之后就不大乐意搭理这王八蛋,故意晾着他好几天没联系。   她对赵怀钧这个神秘莫测的礼物算是耿耿于怀了。   但是,比这个惊喜更早一步来的,是常师新在十月的某天突然收到的一个从未预料过的消息——   她的《永恒午夜》和《海上共明月》两部作品,竟然全都入围华章奖了。 第45章   ◎去我那儿?(小修)◎   这个消息被常师新通知来时,奉颐起初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直到常师新大声重复了好几次“你入围了”以后,心尖方才微微一颤。   如同过山车,忽上忽下,叫人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摸到了那块专业殿堂的石头。   她不敢相信命运竟然真的从黑暗无灯的泥泞路上,裂出一道缝隙,为她缓缓开启了那扇璀璨的大门。   她这几年,混得像个娱乐圈匠人,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听,只专注一件事。对自己能否获奖,从未有过任何概念与想法。   而不同于她的迟钝,她的团队近日为获奖一事忙得团团转。   整个团队都沉浸在一片雀跃与激动之中,每个人都振奋有力,从入围通知下达的那一日,便开始没日没夜卯足了劲儿地运转。   这么久以来的努力获得阶段性成果与认可,若是在这一环宣传得力,短时间内再将艺人抬上一个层次,那么整个团队便可望一举跃进行业top行列。   没人会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们都清楚,华章奖不是普普通通的奖,它是与金麟奖、青云奖属于国内电视剧三大主流奖项。   其中青云奖门槛与含金量最高,几乎只能以正剧入选,且竞争对手多为圈中老戏骨老前辈,每届场面都十分激烈。   华章奖含金量相对于青云奖稍次,但名号与权威在外,终究是一份不可多得的荣誉。   颁奖典礼定在十一月中旬。   因为入围的是两部作品,评委会票数易分散,奉颐最后的获奖概率反而渺茫。   这种情况本身也十分稀少。历届案例不过三四则,那些前辈要么择其一斩获,要么两手空空,什么奖都得不到。   官方目前的通知信息模糊不清,奉颐团队只知入围,却不知到底是两部同时入围,还是具体某一部让奉颐入了围。   但奉颐自己掂量着,怕是《海上共明月》的机会更高。   主旋律、青春奋斗题材。   比《永恒午夜》网络悬疑片的胜算更大。   内部担忧来担忧去,对外展示的战绩却金光闪闪无与伦比。   什么“首度入围便带了两部作品”,什么“新生代演员闪击华章奖”,什么“天赋型选手不需要再过多争论”等溢美之词纷至沓来……如此一看,奉颐确实不大像底层一步步爬上去的演员。   索性是奉颐对“外界是否认为自己是稳扎稳打爬上去的”这件事儿执念没那么深。   那天她拍戏休息期间,看见群里公关部那群人精发布的庆贺:   【公关部全体人员在此恭喜奉颐老师,恭喜常总!苦尽甘来,来日更辉煌灿烂!】   底下清一水的同事复制粘贴配合恭喜。   奉颐却注意到那个称呼:“常总”。   她不解,大家对常师新的称呼什么时候成了“常总”?公司不是有职业经理人么?   她转头去问宁蒗,宁蒗品着她的难喝咖啡,想了想,说:“噢,你还不知道,新哥马上上任瑞也嘉上CEO了,赵总钦定的。”   奉颐咋舌,一时无话。   宁蒗太明白她的心思,解释道:“新哥呢,人虽然毒舌,但能力还是很强的。瑞也嘉上如今十几个新人,就你一个人拔尖闯出来。赵总不可能不知道这背后的运作,肯定会大力扶持新哥的。”   “听说赵总也快被召回瑞泰总部了。”宁蒗低声同她私语:“这事儿你知道的呀。”   “……”   她还真不知道。   成天只想着精进演技站稳脚跟,殊不知自己身后资本运转,早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为他人运作,成为定局。   心境忽然变得很复杂。   当初找到常师新时,两人本就是互相利用。她需要一个引路人,他也需要一个破局的切入口,所以两个破破烂烂的人一拍即合,一路走到今天——奉颐一炮而红,成为当红女星;常师新也成功翻身,获得名利地位。   倒是都满意了,都愿望成真了,可奉颐心中却像有扯不断的牛皮糖始终牢牢粘着:她背后牵扯这许多的利益,怕是再不能同以前一样独善其身了。   华章奖在十一月初时,正式通知了她入围的奖项。   答案非常令人意外。   她凭借《永恒午夜》,入围并提名了“最佳新人奖”。   既不是靠《海上共明月》提名,也不是“最佳女配角”奖项。   而是一个此奖从未有过的:最佳新人奖。   奉颐百思不得其解。   常师新也立即向业内打听了一通,这才弄清楚了原委。   算时运不济,今年优秀作品神仙打架,最佳女配与最佳女主单元竞争异常激烈,全是圈内有地位有实力的大前辈,阵容实力强到就连金宥利今年也得暂避锋芒,更不用说她这样的刚突起的新人选手。   角逐几乎没有可能。   但入选的几位新人实力都不俗,评委会左右为难,相互争执不下,最后一拍即合,投票决定设个“最佳新人奖”,以此作为对入围与获奖的新人的认可与鼓励。   虽此前未有,但经受评委会认定,含金量自然是有。   只是奉颐的心中却落下了小小的遗憾,闲暇时也会忍不住悄悄想:若这次真能获奖,今后的路途不知有多坦荡。   但这种想法又很快被打回现实,此奖仅为提名,到底有无斩获还位得知。   奉颐在黑暗中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她揣在心里想了许久,但华章奖开启的前三天,常师新终于带来了结果。   她真的获奖了!   ——凭借《永恒午夜》获得本届华章奖最佳新人奖。   主办方亲自来询问她是否有空出席,并暗示她准备获奖感言,同时知情人不可多,绝对保密。   常师新处理好主办方电话后,第一时间往群里发布了公告与祝贺,再抬头时,长吐一口气,走在办公楼,连脚步也轻快意气了许多。   奉颐虽有过遗憾,但在得知奖项落定后的那一刻,还是喜上了眉梢。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奖项,不是什么抬咖水奖,是货真价实的,业内专业人士的承认。   这三天的时间里,包括奉颐在内的所有知情人面上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洋洋喜气。   华章奖仅对外公示了入围名单,奉颐也没有通知任何亲友自己获奖消息。可这期间身边许多熟识的听闻入围消息的圈中好友、合作过的品牌方,以及时尚圈中各路人等纷纷送来祝福。   奉颐的世界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常师新从得知入围消息的那天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幕后所有工作,主穿谁家品牌高定、珠宝、备用礼服、备用的高跟鞋……还要与主办方统筹协调艺人指定酒店中的设备。   颁奖典礼当天,奉颐提前抵达上海,带着妆发团队进入酒店。   清早的酒店却异常热闹,大咖前辈新人各方陆续汇聚于此。大厅中来往繁荣,穿着西装的经纪人、抱着水壶的助理、穿梭在人群中的工作人员……   奉颐等待宁蒗办理入住时,身后来了一波人,闹哄哄的,气焰十分嚣张,十来个人往她身后一站,黑压压一片,高耸入云一般的压迫蔑然。   奉颐当时没注意,安然站在一旁等人。   宁蒗办理完入住后走过来悄悄对她说:“她就是那个最近同你抢Avielle代言人的雷芷嫣。”   奉颐闻言,低了低墨镜,打量了对方一眼。   能位居一线的人,模样身段果真都不会差,瞧那脸蛋,楚楚可怜,精致得如同建模。   外形气质确实同她是一个赛道。   体感比她更张扬。   化妆时,常师新走过来同她细细叮嘱那些个走红毯的事宜。   因为是第一次走红毯,所以请求了金宥利带着她一起,也好多多照拂。   听见“金宥利”这个名字,奉颐愣是没忍住,透过镜子多瞧了几眼常师新。   常师新没瞅她,但那一沓纸照样不误砸在她后脑勺。   他呵斥道:“我刚同你讲的听清楚没有?!”   化妆师还在忙活,奉颐动弹不得,气极冷脸:“听见了!”   常师新睨她一眼,又道:“华章奖新人红毯停留时间只有30秒,但如今你热度流量高,可由金宥利带着你和程云筝直接与一线对标,停留时间长达90秒。”   “到了地方有指定摄影区,三转身、定点微表情,之前有培训过,记得吗?”   奉颐闭眼,不搭理他。   冤孽。   常师新直摆头,出了酒店房间为她寻吃的。   下午一点,华章奖红毯开启,分段式进场,微博提前埋好词条,全平台同步直播。   奉颐被安排在下午三点左右,越靠后,越压轴。   红毯每年都是争奇斗艳的战场,小花小生们各显神通,相互拉踩,无声的硝烟在镜头之下被无限放大。   那天奉颐穿的是Avielle时装周高定款,长裙深红如酒,紧身包裹,为此造型师特意搭配复古金属元素,巧妙将奉颐浓烈五官衬托出来,形同千禧美人鹤立鸡群。   作为新生代当红小花,竟然与昔年某位戏骨大牛老师一般携两部作品同时入围华章,这个消息当时一放出去,便引起全民探讨轰动。   有人见状开始押注奉颐,说今后这个小姑娘必成大器,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声量也越来越大,仿佛她将来成为下一个金宥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思绪渐渐回归。   外界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听见满场的“奉颐”“程云筝”“看这里”“看这里”……   那漫长的红毯90秒,摄影师们蹲的蹲站的站,全都拼尽全力按动快门。镁光灯疯狂闪烁,密密集集地投射向她与程云筝的眼睛。   90秒过去,他们再度冲上热搜。   热度极高、外形极度匹配的情侣CP,今夜的位置同样也被主办方贴心地安排在一起。   同程云筝坐在一块可有的唠。   那晚奉颐与常师新辗转于各个制片导演,交际完毕,落座时会场外已经夜幕降临。   宁蒗抱着一堆东西从后面走过来,摇摇她:“新哥让我来提醒你,这会场里全是镜头,你得注意形象管理。”   说完又假意上前整理她的披肩,笑着低声补充:“要是碰上人挑衅,不许发脾气!”   程云筝在她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让常sir放心吧,我看着她。”   宁蒗冲帅哥一笑,说了声“得嘞”,立马走了人。   程云筝等着四下机器少了,才捂着嘴,凑过来问她:“哥们儿刚搞到一八卦,听不听?”   奉颐还在整理披肩,一听这话,照旧自觉地附耳过去。   她知道这举动一定会引来疯狂拍照。   但她想听八卦。   “你那个竞争对手……不对,应该是原竞争对手,咱现在压根不把她放眼里了。”   刘阿诗?   奉颐迟疑:“她又怎么了?”   “她今儿不是也来了么?”   “没看着呀。”   “没看见就对了!”程云筝小声说道:“鬼知道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走红毯之前非闹着要换顺序,待在房间里死活不出去,说什么都要走压轴红毯,可她那本事哪儿够得上压轴红毯呀?主办方自然不可能答应。”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要压轴的消息就传到雷芷嫣耳朵里了,一打听,要了命了,原来刘阿诗竟然想压她的轴。雷芷嫣什么人呐?圈里出了名的嚣张不怕事,当场直接把人踢出红毯名单了。”   “红毯没蹭成,据说连她位置都给撤了。我告诉你啊,这刘阿诗得罪了雷芷嫣,今后可没得混咯。”   言罢,程云筝又说:“你这新竞争对手怎么一个赛一个地强悍呐,你且悠着点嗷。”   奉颐听完半晌没发话。   最近忙得很,都快忘了要收拾刘阿诗这茬。   俗话说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   俗话又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发现这几年许多经历与经验对她还是有些作用的,譬如当年那一身有仇必报的臭德行,如今竟然慢慢被修炼出几分大气从容。   如今是愈发能体会赵怀钧当年反问她的那句:“就这么一个小喽啰,也值得你如此费尽心神么?”   很显然,不值得。   不过是低谷时期恰好碰上,终究不是一类人,走的也不是一条路。   奉颐坐正身体:“你管好你自己吧,可别被人卖了。”   程云筝摸了摸鼻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会场这个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巨大的名利场,人头济济,言笑晏晏。   多数人遇上熟悉的导演制片资方都会上前打个招呼,奉颐扫了最前排一眼,看见众多金丝眼睛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谈论。   她不出意外看见了高从南。   高大少爷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里,神态放松,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碰上有人过来招呼,点个头,笑一下,算是很给面子。   奉颐正想着电影届的大佬这次怎么突然来了电视剧的盛典仪式,结果一转眼,就看见了高从南另一侧坐着的男人。   这人有意思。   不同高从南的商务休闲姿态,旁边明明有人说话却仿佛懒得附和,翘着二郎腿歪斜在另一边,手肘搭着扶手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浑身上下散发着无关己事的闲淡气场。   像是陪着高从南来玩的。   奉颐不动声色地扫视过他,寻思着这人平日若无正式场合,倒真有那么点儿高从南这等纨绔的作风。   不正经、不拿正眼瞧人,有资格矜傲到目空一切。   一点儿也不像一分钟后,他在手机上与她发来的消息:   【怎么给你安排那么远呐?】   不难想象他那腔不满的语气,好像恨不得主办方直接将她的位置挪到他身边最好。   奉颐对着手机聊天难得无语了一下。   大少爷自然体会不了尔等“平民”艰苦奋斗后的胜利果实。   毕竟,除了首排各位知名制片、投资方以外,第二排已经是很好很给面子的位置。   她对着屏幕戳戳停停,半天发不出一句话。   最后恼怒,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那厢赵怀钧却丝毫不觉,低着头,很认真地玩手机。   没多久,手机上又发来一条消息:【待会儿结束了去我那儿?】   就是这时,会场内雄浑的音乐响起。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了。   奉颐很利落回了他:【待会儿还有庆功宴,你随我一起吧】   此后便放下手机,全神贯注。   开场长达十五分钟的全息投影片段,作品是去年某高质量镜头,将怀旧与艺术融合得恰到好处,结束后镜头扫过这部片子的男女主演,会场内响起粉丝的呼叫喧闹。   气氛被预热,评委会主席登台致辞后,便拉开了今夜正式序幕。   最先为摄影美术奖。   倪知呈众望所归,呼声最高,成功斩获这一届的最佳导演。   致辞时,这个平时一向话少内敛的工科生那天却滔滔不绝表达了对该剧制片人兼男主演程云筝,以及女主角奉颐的诚挚感激,感谢这二位当时义无反顾相信自己帮助自己,尤其是女主角奉颐,愿意零片酬倾情出演。这是一生的恩人。   当镜头预谋性地扫到奉颐与程云筝时,内场粉丝尖叫起来。奉颐淡笑着抬手,冲镜头致敬。程云筝大大方方地冲抬上喊道:“倪导,不许哭!”   全场哄笑。   轻松一刻很快过去,角色奖项正式开始颁布。   明知道结果,奉颐却还是在愈发临近时心跳如擂。尤其当主持人开始造势,在台上用诙谐幽默的方式调动大家情绪,最后语气十分自然地过渡到——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李蒙禧老师,为我们要揭晓第25届上海电视节华章奖最佳新人获得者!”   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奉颐却在听见那个名字的一刻愣住,连鼓掌也忘了。   没有人告诉她,是李蒙禧为她颁奖。   她看见李蒙禧着优雅绅士的白色西装,从容不迫地走上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那张信封,缓缓撕开信封。   他盯着手上的信纸,拿起话筒,说道:“评委会一致认可这位演员的天赋,在表演这座殿堂里,她足以承接前辈的火炬……”   声音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镜头开始急速地在三位候选人间来回切换。三张凝重而紧张的脸固定在大屏幕之上。   擂鼓声天,全场凝息。   李蒙禧目光浏览过纸上的名字,三秒后,淡淡一笑,启唇,郑重道:“本届华章奖最佳新人授予《永恒午夜》韩叶子的扮演者——奉颐。”   周围骤然响起一片惊呼。   程云筝、倪知呈、李木子……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与她拥抱表示祝贺。   奉颐怔然瞧着台上那位,他也正好抬眸看过来,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她。   镜头还在三位入围选手中切换,她的表情也被其中一个镜头捕捉,完美符合获奖的“不可置信”。   李蒙禧对她微微一笑。   奉颐略有恍惚,站起身,走向他。   与此同时,在一片欢腾与鼎沸中,她的手机悄然进来两条微信消息——   【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LittleWolfLady】   【作者有话说】   [菜狗][菜狗][菜狗][菜狗][菜狗][菜狗][菜狗][菜狗][菜狗] 第46章   ◎“三哥……三哥……”◎   很久以前,在扬州的高中,教学楼间时,西烛曾趴在栏杆上,对她说过:“万一呢,万一你正好能献唱李蒙禧的电影呢?如果成真了,熙熙你带我去见他好吗?”   奉颐每次都会问西烛:那你见到他,到底想干什么,说什么呢?   西烛却偏不告诉她。   直到今天,西烛已去快十载,奉颐仍不知她这样执着要见李蒙禧到底是为什么。   她小心翼翼,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登台,站在领奖台上,望着底下深海浮光一般的嘉宾,每个人都齐齐抬头,端坐着看向舞台中央的她。闪光灯在各个角落陆续亮起,她的视觉宛如潮水侵袭包围,将她托上世界的掌心。   她想记住这一刻的感觉,眩晕、失重、颤抖、激动……许多情绪,在她从李蒙禧手中接过奖杯时,化作了数不尽的喜悦与意气风发。   “你很棒。继续加油。”   一分钟前,交手的一刹那,她忽然听见李蒙禧温和平淡的嗓音。   即使是客套话,也依然能见几分亲近。   在那两秒的时间里,奉颐努力抬眼望着李蒙禧,见他笑容亲和,看她如同看一位后起之秀。   她握紧奖杯,眼底隐忍着万千波涛,最后化作一缕轻淡礼貌的笑意,而后走向麦克风,发表获奖感言。   赵怀钧纹丝未动,将一切尽收眼底。   主办方有心,他的视角观奖最佳,能清晰看见演员们从台侧走向台中,中途与颁奖人浅淡交流,礼貌交际。   奉颐上台时,他难得正视起今晚这场合,手机扔在一边,认真观赏她走向荣誉。   李蒙禧会被主办方安排成为奉颐的颁奖嘉宾,倒是在他意料之外。不过赵怀钧挺满意主办方这套安排,至少真的给了她想要的重视与厚待。   他知道这姑娘对李蒙禧有莫名其妙的崇拜情。   崇拜,说实话在他的字典里,这个词儿若一旦出现在异性之间,从来只会被释意为:情爱。   就像许多慕强者对另一方的感情中,首先得拥有崇拜,方足以衍生为爱情。   这套理论不一定对所有人适用,但对奉颐,绝对准确。   赵怀钧眼看着奉颐痴痴凝视李蒙禧,眼中刹那间星光闪烁,像个十六七岁的纯稚小姑娘。   他很少见她这样。   应该说,从未见过。   那是对待偶像的态度吗?   这情绪令人难以参透。   台上的姑娘在踌躇满志地发表感言。   沉冷的性子那天脸上却多带了一丝温善笑意,她最后说道:“我呢,希望这个奖成为撬开我人生的第一把钥匙,我会多多努力,用自己的余生,去一扇一扇开启那些属于我的荣耀之门。谢谢大家。”   说完掌声暴鸣如雷。   赵怀钧的眸色却渐渐冷了下去。   耳鸣喧嚣中,高从南凑过来轻啧,精准评价:“这姑娘还挺年少轻狂,像你。”   这话是高从南极尽桀骜的一生里,难得能听见的几句好话之一。   赵怀钧没表露情绪,跟着抬手鼓掌,扬了扬唇角:“就当你夸我。”   那天散了后,他没受奉颐邀请参加他们团队的庆功宴。   一是觉得他们团队内部庆贺,他去了其他人恐不自在;另一个是他心头不大爽利,仿佛堵了一块东西,干什么都没劲儿。   同高从南挥别后,他开车前往酒店。   车开到一半,又忽然想起她酒量不好,今日若庆功宴喝了酒,怕是会醉酒不起。   于是他调转方向,去了他们庆功宴餐厅外等待。   到时他给常师新发了一条提醒短信。   车静静停在树荫下,等了有一会儿,人没等到,倒是先将烟瘾等上来了。   他从车里随便翻出一袋烟,取出一根衔在唇上,然后点燃火机。   咔哒。   一豆明亮火苗短瞬照亮男人的轮廓,与黑暗阴影相交,碰撞出半明半昧的老旧质感。   白雾顿起。   他仰靠在座里,缓缓舒出*一口气,耐了心等待她电话。   又是几根烟的功夫过去。   赵怀钧处理完邮箱消息后,终于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熙熙”。   他接起,那头果然想起宁蒗的声音:“赵总吗?熙熙喝醉了,您就在外面吗?”   “嗯。”   “噢噢噢,那好,我马上把熙熙扶出来,麻烦您了。”   挂掉电话后,赵怀钧开门下车。   宁蒗很快出来,她同另外一位同事搀扶着奉颐,见到他,对他笑道:“赵总真有心,等了很久吧?”   “不算很久,”他接过奉颐,稳稳抱住她:“你们还得继续?”   “对啊对啊,常总今天高兴,喝多了,正在里面同大家玩得开心呢。”   赵怀钧点头,开始将奉颐往车里放:“行,你们玩开心,有需要可随时叫我。”   “好勒!”宁蒗帮忙关上车门,笑嘻嘻地挥手告别。   为她舒适着想,赵怀钧一路尽量开得缓慢沉稳。   到酒店后,有服务生上前帮忙,赵怀钧却拒绝了,只将车钥匙扔给对方,亲自搂着奉颐往上面走。   原先一直安静的姑娘这个时候却开始闹起来。   对他说累,脚底重,走不动了。   她摇摇晃晃地推搡他,骂他是个魔鬼,人都累成这样,简直虐待人……   说话时脸上有少见的娇憨,只是行为格外放纵任性,怎样都不肯依他。   最后赵怀钧没法,蹲下了身,说:“来吧。”   他的活祖宗。   奉颐笑,二话不说直接倒在他后背。   上了背入了电梯,狐狸崽子便露出了尾巴。   赵怀钧脸颊忽然被人亲了一口。   他微顿,偏头去看,却见奉颐笑眯眯的清亮的眼睛。   哪里还有半分醉相?   敢情是装醉的,白担心丫半天了。   赵怀钧气笑:“下去。”   “我不!”   他又扭头去,奉颐抱着他脑袋又亲了几口:“我酒量不好我知道,这不感觉自己快醉了,赶紧打住的呀。”   其实仔细听,那说话声还是带着点儿迟钝。估计没多喝,趁着小醉时堪堪止住了。   “我后来看见消息了,”奉颐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这个礼物我很喜欢。但还是有点儿遗憾,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你,我今日是拿不到这个奖的对吗?”   她其实距离这座殿堂依然很远,力不胜任得连手中那个奖杯也觉得名不副实。   电梯“叮”的一声。   顶层到了。   赵怀钧拿出房卡,两人挪进了房间。   房间内有淡淡香氛,摆设与风格同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又有些不一样,至少男女身份今非昔比了。   赵怀钧将她放下,然后又转过身,将她抱起。   她很自然地手脚收缩,挂在他身上。   他们最爱与彼此体温互换的感觉,紧紧相拥、紧紧相融,亦或是夜间睡着后将后背交于对方。   坐进沙发后,他掌心覆盖过那片光洁后背,然后手指缓缓地、肆无忌惮地顺着脊背中间那条弧线,一点点往下。   她就匍在他身前,后背上的手指位置愈发隐秘幽深,她轻咬了咬唇,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却看不出情绪,只淡声问:“那你今天开心吗?”   奉颐点头,说很开心,只是有些遗憾。   醉上头的人说话直白不遮掩,不似平时那样有分有寸。她这样直喇喇的同他诉说心情,换作以往初识那会儿是绝计不可能的。   赵怀钧听见这个回答却哂笑起来,那笑容掺了点儿谑,可话出口后,又变得温和:“熙熙,你要明白,总比没有的好。”   “专业奖项对演员有助力与加持,与今后与业内的深度合作、发展息息相关。”   今日这个奖在她这里绝对是锦上添花,一个有作品有奖项的演员,总比顶着个“天赋型选手”的花架子来得实在。   奉颐没有开腔。   他忽然收回撩拨她身体的手指,覆住她的后颈,修长手指轻轻蹭抚着她脸蛋。   男人沉沉眸色在夜里仿佛隔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总有一天,你要无畏这么一个奖项。这个奖得到与否,半分不会影响你的人脉、地位、价值。”   “到那时候,即使没有我,也无人能撼动你。”   哪怕今后他不在她身边,他也希望她能拥有调动一切资源的本事。   想红又有何难?她还这么年轻,有大把的机会去开拓。   奉颐双手抵在他肩上,这番话说完后,莫名问道:“我们会分开吗?”   赵怀钧抱紧怀中的人,低头去吻她额间,沉声道:“不会。”   奉颐沉默许久。   两人心思各异,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处。   不知过了多久,奉颐大脑中的酒精仿佛再度麻痹神经,她昏昏沉沉靠在他身上几欲睡着时,忽然被他捧起脑袋。   她目光迷茫地注视他,听见他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对她说:“熙熙,你乖一次,叫我一声「三哥」吧?”   奉颐很少很少叫他「三哥」。   她心里总有一股别扭,不想随着其他人一起这样叫他。除非在二人抵死缠绵时,她求他深曹亦或是饶过自己。但这样的情况亦是屈指可数。   可这天不知为何,奉颐竟然分外听话,低低唤他道:“三哥。”   他眸中情绪微动,满意地轻勾起嘴角。   她歪头,不明所以地问他:“三哥这个称呼,是有什么开关吗?”   “叫之前还生气呢,叫之后……”她点着他的眼睛,轻轻划过,说,“就不气了。”   难怪她今夜如此顺从。   原来小人精早瞧见了他的不愉快。闷声不吭的,是自己在一个劲儿想法如何哄他。   赵怀钧拿下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因为你叫的总是与众不同。”   好似只能是她,才可以将“赵怀钧”,将“三哥”这两个从小到大听惯了的称呼,叫得人如此食髓知味地想念。   奉颐眼眉弯弯地笑,视线中是他清晰的下颚,还有松快后轻扬的唇角。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啄吻,如同一个虔诚的教徒。   她瞧了片刻后,忽然勾住他脖子,凑上前,唇贴在他颈间亲吻吮吸。   光滑温腔有股恰到好处的绵绵吸力,宛如一只贪恋食物的小兽,舔舐过他颈边,又在他耳后附近咬玩出好几块瘀痕。   她一边亲咬,一边哼着音,断断续续地叫着他:“三哥……三哥……”   一声又一声,叫得人心软,叫得人心颤。   赵怀钧喉结某一刻忍耐不住一般上下微动,揽住她身体的手愈发收紧用力。   后来防线彻底崩溃,与她唇齿紧贴,身体死死交缠在一起之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以后多叫她喝点酒吧。   醉态里的姑娘,讨人喜欢得很。   【作者有话说】   「三哥」是你的免死金牌[让我康康]   【五一期间各种事情,我们隔日更吧,正好我手指关节的旧疾犯了,成天老疼,顺便休整休整。也就是说明天大家不要等啦,后天来吧,就这两天隔日更,五一过后还是会恢复日更的嗷。祝大家五一快乐,么么!】 第47章   ◎赤/条条坐在他怀里◎   这个奖项的到手,打开了奉颐演艺路,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舆论风暴。   评委会为她专设一个奖项,甚至请动李蒙禧为她颁奖。这两套动作下来,说出去到底是多了些心照不宣的忌讳。   领奖当晚,奉颐还在与常师新他们庆祝时,网络上的舆论却哄闹开来。   质疑的、辩驳的、愤懑发泄的……铺天盖地的言论通通指向奉颐——这个实力表现不算尤为脱俗,却能令华章奖评委会主动开拓新奖项另待的新人演员。   有人严苛,仍然对她实力持保留态度,认为她演技的确有提升,但也不至于拿了奖便吹成这样,年轻人还是多谦虚的好。   但也有人认为这两部戏里奉颐表现不可否认地惊艳,人要辩证运动地看待,不能用以前的思维与眼光一棒子打死她。   这些账扯来扯去都没个落定的,仿佛什么东西都能被拉出来批评枪毙。   奉颐这些年习惯了,心态倒是不再如当年被刘阿诗水军围攻时那样“草木皆兵”脆弱不堪,如今心脏强大,甚至到了次日清晨醒过来时还能拿出手机,切换小号,在那些娱乐博主下面围观黑粉抹黑大战,津津有味。   她感慨人果然还是需要阅历与痛苦暴击,不然以当年的心境来瞧这些污言秽语,怕是做不到这样的处变不惊。   奉颐波澜不惊划过那条黑贴。   群里这时进来一条消息。   奉颐顺手点开,是宁蒗在私聊小群中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封面应是在K歌厅,常师新正举着话筒倾情演唱——看得出他昨日真的很开心。   也是呢。   即将上任瑞也嘉上CEO,手底下的艺人更是争气,单枪匹马闯了出来,不仅拿下业内权威奖项逆风翻盘,更是一朝扬眉吐气,在那些瞧不起他的、欺辱过他的人跟前挺直了腰板。   也许常师新骨子里的傲气就是让他需要这份荣誉。而他靠自己得到了。   在奉颐这儿,他是个人物了。   想着想着,她点开了那个视频。   霎时间,一首高亢却扭曲的,带着大舌头音的《海阔天空》直直向她耳朵侵扰而来。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哪会怕有一天会跌倒,喔喔喔~”   奉颐:“……”   旁边录视频的宁蒗和程云筝都快笑疯了。   那厢常师新却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出糗,抱着话筒唱得深情款款,听得奉颐待在温暖被窝,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奉颐:【他喝醉了这德行?】   蒗蒗:【何止呢?我告诉你!!新哥昨晚中途出去打了个电话,结果哦!!半个小时后金宥利就来接他了!!】   蒗蒗:【有!猫!腻!】   奉颐顿时来劲儿了,眼睛一睁,手上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常师新这个禽兽!】   金宥利可是有夫之妇!!   宁蒗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程云筝这时候也醒过来看了眼群消息:【我听说金宥利快离婚了,女方现在压根不需要夫家助力了,而且那丈夫玩得可比金宥利更花。   程云筝:【你们说男的是不是都这臭德行啊?】   发完消息后估计又昏死过去,此后再没动静。   蒗蒗总结:【形婚真可怕,我宁可离婚,宁可穷一辈子】   奉颐不大认可最后一句,可还没来得及发消息反驳,被窝中悄然伸来一双手。   那双手一把抓住奉颐的腰与肩,接着直直将人从被子里捞起来。   事发突然,奉颐被吓得尖叫,双手在半空急切乱舞,欲图找到一个支撑点。找着寻着,就无意扇了对方一巴掌。   赵怀钧蒙了,大少爷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掴掌。   被扇过的地方有点疼,疼得心头直窜火。   赵怀钧报复似的,扬起手掌,啪一下,拍在她屁股上:“嘛呢?!”   奉颐反应过来也烦,坐他腿上不安分地动,气得双手直推搡他:“王八蛋!”   赵怀钧被她这小性子闹得焦灼,轻啧一声,手摁住她大腿,唬她:“别动!”   这口气够冲的。   奉颐也不是那等逆来顺受的脾气,一听这话,动作也停了,质问般看向他。   两人此刻的交流方式有点儿奇怪。   赵怀钧收拾齐整,头发仔细打理过,白衬衫黑西裤,浑身精神又利落。   一点也不像奉颐,赤/条条坐在他怀里,却瞪人瞪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彼此相处久了也就能预判对方某一刻后的反应,譬如赵怀钧此刻不过怒形于色,未必真怒,通常笑笑完事儿。   但奉颐却真的要炸毛了。   这脾气当真是被他惯得越来越大了。   他哂笑,先低了姿态:“大清早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奉颐爬回床里,没好气回他:“聊八卦。”   赵怀钧好脾气地跟着贴过去,下巴窝进她肩膀里,蹭着她那块儿皮肤。   胡须水的清冽香袭来,她听见他问:“下个月15号,有行程么?”   奉颐说不一定,又转头问他怎么了?   “武邈和舒魏订婚,得带个伴儿。”   这事儿扯不清,赵怀钧怕她拒绝,补充了句:“舒家爷爷着急,就先订个婚,来的人不多,就一些关系好的朋友亲人。”   这个消息倒让奉颐小小吃惊一把。   上半年才听说两家即将联姻,到了年末,竟然就这样订了婚。   时间上过于仓促也就罢了,而且……   如赵怀钧所说,订婚宴不似结婚宴那般扩张性,邀请的人不必太多,循例请上些关系亲密的亲朋好友见证一番即可,终究还是结婚邀请占大头。   赵怀钧说得轻描淡写无足轻重,可奉颐又怎会不清楚,这场订婚宴无异于一场他们自己人的小型核心聚会。   他打算就这么把她带出席,带进他更深的圈子。   想到这层关系后,奉颐心尖忽而就有些发颤。   她闷着不说话,犹豫要如何体面拒绝这突来的情谊,既不能拂了他一番心意,也不能叫他看出自己的踌躇。   最后是赵怀钧在身后没完没了地闹她缠她,奉颐没了法,脑袋一热,牙关一松,就这么答应了。   答应完就后悔了,可为时晚矣。   是华章奖落幕后行程便变得紧凑,那天过后奉颐忙着赶赴各场通告,便将这事儿暂且搁置在了一旁。   但后来再将这事儿捡起来重新冥想,又忍不住偏了主题,想着赵怀钧这个人,身上其实有难见的坦诚与潇洒。   至少在感情里,有些东西送你就送你了,许多事情做了也就做了,那些话更是说了就说了。只是在此之前,反复斟酌,深思熟虑,后果如何反而不在他的计较之中。   就好似骨子里天生自带着洒脱,比起时时刻刻计较得失,他更乐意重视当下的享乐。   就好似曾经他对她说过的那枪回马,行事风格向来按兵不动,但出枪不悔。   他也说话算话,承诺了要与她认真处,便真的头一转,目光看向了她。   所以奉颐有足够的底气不与那些同批次小花小生抱团,她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就是琢磨表演,以及努力接触更好的电影项目。   奉颐在月底的时候参加了一趟Avielle品牌活动晚宴。   是常师新陪着她去的。   这项高奢代言对他们的战略发展与商业定位特别重要。   奉颐需要通过Avielle增强商业价值,更需要依靠Avielle这样的国际高奢打开海外市场,同时带动其余中高端平牌合作,形成商业矩阵。   常师新琢磨着这次晚宴恐是品牌的试探,因此也准备得相当充足,在车上便不断唠叨这中国区总裁Jude是个如何如何的人,她的早年经历、爱好、脾气性格尔尔。   奉颐听得烦的时候,就会故意揶揄:“常总,说真的,要是这事儿成了,我赶去K歌厅为您唱首歌庆祝庆祝如何?”   她偏头,很是认真想了想,最后一捏响指:“唉!不然,就唱首《海阔天空》吧?高音我也擅长的。”   常师新的脸瞬间就黑了。   宁蒗噗嗤声到了一半又生生憋回去。   偏偏奉颐这时又冒死添堵,晃悠悠地问他:“你觉得怎样啊常sir?”   常师新睇来一眼。   宁蒗却快憋死了,埋进她手臂里呜呜想哭,这反应果然招致常师新一巴掌盖头。   车厢里氛围诡异又欢愉,是到了地方后,宁蒗赶紧开溜,方才得以消散。   这天的晚宴雷芷嫣自然也在。   作为品牌方唯二考察的待定人选,雷芷嫣比她接触时间更长,粉丝群体更稳定,其实比奉颐更有优势拿下这项代言。   但奉颐流量新贵炽手可热,最近又正好斩获权威奖项,未来的发展势头较雷芷嫣更猛更远,品牌方对这样的title一片看好。   如此一来,两人势均力敌不分上下,这次品牌晚宴更是碰头较量,竞争激烈。   如何激烈?   席间奉颐被常师新带着与Jude闲谈,气氛正浓郁时,雷芷嫣团队忽然凑过来一群人开始同Jude敬酒,不着痕迹间便将奉颐与常师新挤出人群之外。   两人站在外围被彻底冷落,面面相觑:这圈子可真他妈不好混!   可在奉颐这儿就没有服输的道理。   她吐出一口气,一提裙子就要往里去。常师新却在这时候拉住她,悄悄冲她摇了摇头。   奉颐微顿,猛然间反应过来常师新到底想干什么,于是不再唱反调,安安静静同他一起站在原地,耐心等着雷芷嫣团队。   两人一致对外时有种无与伦比的默契与团结。   奉颐明白常师新的意图。   再多的话也有说尽的时候,这种场合,各种品牌挚友、系列代言人、VIP嘉宾全都在此,名利场交错复杂,总不能一家独占交际,雷芷嫣团队再嚣张也该有眼力劲。   果然,等到那侧说完话,常师新掐准时机,一把扯住奉颐再次凑了过去:“Jude姐啊,不好意思刚刚有事走开了,您方才说的那个我知道……”   奉颐也配合,扬起一道沉稳大气的笑。   她明显感觉Jude看她们的眼神都变了。   “奉小姐与我们品牌调性很适配,沉稳但张扬,美丽的女人更有野心。”   那天结束时Jude握住她的手,笑意吟吟:“我很看好您,期待今后与您的合作。”   话中暗藏玄机。   奉颐与常师新对视一眼,某种念头在二人之间迅速传播——这代言,八成是有着落了。   Jude是个从底层厮杀上去的女人,见过的使过的手段数不胜数。踏踏实实服务于品牌,服务于自身,恐怕比那阿谀奉承之徒更入她的眼。   Jude离开后,奉颐尚且来不及与常师新庆祝,一转身,发现雷芷嫣团队就在她身后。   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但瞧那表情,想必也听见了Jude这席嘱托。   雷芷嫣抬眸,面无表情地打量她。   奉颐不动声色站在那里,毫不畏惧地冲她轻轻一笑。   笑里满满尽是胜券在握。   雷芷嫣接受到她的挑衅,危险地眯了眯眼。下一瞬,直接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依然气势汹汹,高抬头颅,颇有些盛气凌人的姿态。   但就在奉颐以为会迎来一场硬仗时,她却看见雷芷嫣唇角忽然微微一扬。   笑容很淡,充满高傲睥睨的欣赏。   雷芷嫣鼻腔中轻哼出一道气,流畅地与奉颐插肩而过时,闲闲散散丢了一句:   “Iseeyou。”   我注意到你了。   强烈的高风险的针对感向她侵略而来,狠狠撞击着埋藏在身体深处的暴烈因子。   但同频之人从来只听话音。   这话在奉颐听来,更像是:这次算你有本事,能赢了我。   奉颐笑容凝滞一瞬后骤然加深。   她视线顺循去,回眸远望雷芷嫣的背影。   很飒很直的姑娘,拿得起,也放得下。   程云筝说错了,不是每个人都是刘阿诗。   原来对手是可以惺惺相惜的。   哪怕只见过两面。   【作者有话说】   奉女士给我upupup![熊猫头]   我突然想起来,既然隔日更的话,我们就定48小时红包好了[比心] 第48章   ◎掏心掏肺的爷们儿◎   Avielle官方正式宣布奉颐成为亚太区品牌代言人的这天,大地广铺天盖地占领了北京各大商场。   顶尖时尚杂志《ORBIS》联合Avielle同步发售,一经上线,捷报连连,半个小时便刷新各项记录。   《ORBIS》与Avielle销售后台不断飙升的数据,标志“奉颐”这个名字开始走进大众生活视野。   不少人质疑奉颐这个代言人title“德不配位”。谁都知道雷芷嫣近年在接触Avielle,且考察期表现始终不错。几乎认定雷芷嫣与Avielle合作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哪知这时却突然天降一位新星,二话不说直接抢了雷芷嫣的代言。   气焰太过嚣张。   雷芷嫣团队愤愤不平,在网络吵翻了天。   但更多的,却是线下路人惊艳驻足在巨大的广告牌前,对这个波斯猫一般漂亮的女孩评头论足。   以至于Jude也亲自发布一条微博,公开称:“相信未来奉小姐的艺术造诣不止在中国,Avielle与她的合作是共赢。”   Jude欣赏她。   在这条路能碰上一两个赏识的、愿意为自己下注的贵人并不多,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   这条路她已经走得比很多人都幸运。   这次能拿下Avielle,不再是倚靠赵怀钧的面子与人情,而是奉颐他们背后日夜运作,凭着本事首次拿下的高奢代言。   这证明奉颐已经渐入市场,具备足够的名气与资质分得这片市场的蛋糕。   所以,此刻争议越多,话题度便会越大。   除非极度负面影响,常师新就能凭这热度,为她撕下更好的制作、更高的资源。   常师新如此奋进,大概是与她想到了一块——总不能一辈子靠着赵怀钧吃老本,总得跳出这个舒适区,趁机替自己搏杀一片天地。   只是比起奉颐的循序渐进稳扎稳打,常师新的手段就未免显得太过激进。   听说常师新一面谈着合作,手底下又收了个新人。   新人叫顾清然。   正是上次音乐综艺时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直爽姑娘。   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奉颐很是错愕了一番。   毕竟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荒谬。常师新作为演艺类经纪人,却收了个歌坛红星;而顾清然在乐坛不说多大资历,好歹也算小有名气,竟会选择瑞也嘉上这样一个主业务不在唱片制作的刚起步的娱乐公司。   匪夷所思。   常师新的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相通的。   但也正是因为收了这顾清然,奉颐才有幸真正见识到常师新的另一面。   营销手段之残忍,顾清然签约一月不到便黑料满天飞。   那些个曾经最令他不齿的抹黑大战、挑生事端、舆论刷脸、话题炒作轮番上阵,三十六计被他玩得团团转。   而成果便是:一通纠缠撕扯,竟让顾清然的名气短瞬之间“横空出世”。黑的黑死,红的红死。大批乐迷效忠,商业价值更是翻上几十倍。   名利是有了,但这番操作,顾清然这姑娘的路人缘也算是祭了天。   宁蒗常常抱着手机惊叹常师新的雷霆手段,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样一对比,奉颐跟他亲闺女似的。   奉颐知道常师新这人矛盾,但没想到这样矛盾。   他不是不会玩这些手段,却还是顺遂了她意,不作妖、不炒作,给她最舒适的空间与时间安静沉淀磨练,佛得好似与顾清然不是一个经纪人。   奉颐思索来思索去,只能将这个原因归结为:她当初就警告过他的,在她这儿,别玩那些脏的。   可他当真这样听她的话么?   十二月北京又降了一道温。   冷风袭来,直往人衣领子里钻。奉颐在这个苦寒季节里一遍遍琢磨台词剧本,将日子过得循环往复枯燥不堪。   从意外走红开始发展至今,运作成果便是线下商业活动人数场场爆满,人气之高,预示着奉颐这个女演员完成了对其自身真正的商业定位。   王世襄电影迎来杀青那天,常师新正式上任瑞也嘉上CEO。   时间总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些东西,而奉颐也是某瞬间突然发觉一些事情。   比如常师新愈发持重的气场;比如周围人对常师新的态度逐渐尊重又谨慎;比如后来抽空回了一次公司找常师新,某位新人见到她叫了一声“颐姐”。   奉颐走到停车场后裹紧了围巾,接到了张乘舟的慰问电话。   曾经那个素面朝天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被认出的姑娘,走到如今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不小的阵仗。听说秦净秋最近上班开车老绕路,特意绕到万象城那边的户外大屏广告,那上面有奉颐的特写海报,清晰得很,秦净秋每天都得瞧一眼,拍一张,发给张乘舟,说这广告拍得她好看,有范儿。   张乘舟与她说了许多,却在即将断线时,开始旁敲侧击她如今是否有男友。   奉颐张张嘴,站在空旷停车场,一身的坦荡在亲人跟前忽然变得怯懦。   根深蒂固于娱乐圈的复杂,且被八卦新闻冲击的亲人如今隐晦地向她求证,她若无所顾忌地告诉他们:不,那是我的男朋友!恐怕也只会招来他们更加深重的怀疑与心疼。   ——他们那种人,哪里会是真的对你上心,与你正式交往的呢?都是骗你的傻姑娘。   诸如此类。   奉颐想了想,还是决定否认。   果然张乘舟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挂掉电话的时候,还在一个劲儿暗示她,今后若混不下去,家中愿意为她兜底……   奉颐心中叹息,转眸,透过墨黑视野望出另外一番视界——   这段时间赵怀钧走哪儿都能听见她的名字,看见她的消息。   他们各有各的工作重心,不似其他对象一般时时刻刻黏糊在一块儿。可那天他开车堵在三环路上的京信大厦,一抬头,就看见那张户外垂直的巨型LED大屏。   这地方以前也常来常往,那些挂着明星代言的显目又高调的广告牌都看了多少年了。   那时候也没觉得这样震撼过。   晚高峰车流拥堵,前行缓慢。别说是通勤的乘客,那路上行走的、车里的驾驶员、从地铁口出来的……人人几乎都能在略微一抬头间,便正好撞上那块醒目的亮屏。   那张海报不知摄影师是哪位大牛,将光影创意玩到了极致。   海报中的女人骨肉匀停,姿态舒展,偏身上那件Avielle当季主推新品,黑色针织元素,高领紧身,裹得那身段一顶一的凹凸有致。侧面最显阴影轮廓,她微侧着身子,回身时对着镜头抛来淡淡一笑,眼眸氤氲,眉宇尽是昭昭原野。   与这品牌风格倒是十分的契合。   不刻意招摇,但一定惊心动魄得过目难忘。   当时车内坐了几个人,副驾上的那位瞧了好一会儿,啧道:“这女明星最近挺火,我朋友上回还说起她,挺漂亮的……娱乐圈多少年没出过这种类型的美人了?”   赵怀钧手搭在方向盘,懒散一笑:“您这一向金口难开,可没怎么见您夸过谁。我干脆也替她记您一功,改明儿吃饭的时候,带她认认周大哥。”   一车人都为他这话愣了一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登时恍然。   “敢情是小赵先生的人呐。”   “那哪儿能叫人家请咱吃饭呐?应是咱请这姑娘吃个饭才对。”   “先前哥哥几个听说你为一姑娘改邪归正,还说是什么绝色,今儿总算是理解你了……赵总,小赵先生!您这眼光才是真的歹!”   他们高声笑着,口中那道看似调侃的称呼不知随了多少真意。   若论今时地位,不该是赵怀钧替他们开车;可若论资排辈,赵怀钧却算他们的侄子。   家中规矩最忌讳的就是外人说自家儿孙嚣张跋扈目无尊长,赵怀钧自然不能这个当口撞上去,落他人口舌。   他出不得一点错。   可“小赵先生”。   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有人这样唤他。   赵家这盘棋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云涌动。赵家盘根错节,外人这些年谁不是死死盯着那把位置的主人,原以为赵国栋身体硬朗,让位尚且还是十年八年后的事。   却没想到,如今竟然已经快到拨云见日的时刻。   --   舒魏与武邈的订婚礼在英国。   这场订婚万般种种皆是武邈将就着舒魏的性子与喜好。   奉颐听说直到现在舒魏也不愿同武邈在一块,同甘晓苒哭闹了许久,泪眼朦胧地说自己好不容易有脱离这个家的机会,却没想到还是被拉回了原地。武邈……武邈就同这个圈子里所有男的一样,自傲自大,占尽好处,难以体谅女人的苦。   这种事情说起来就有些诡异的共鸣。   就连甘晓苒也没了话说。   最后还是甘晓苒那句说动了舒魏:“武邈这厮吧,一身臭脾气,但唯独有个对心上人掏心掏肺的好处。单就这一条,你认识的男生里,就没个能比上的。”   彼时他们在伦敦转机,准备赶往爱丁堡。   赵怀钧无聊间,同她将这些往事细细道来。她靠在他肩头上闭眼小憩,不知听见了哪句,莫名笑了一声。   真心这种东西哪有定数?   从始至终一成不变的人与情更是屈指可数。   现今这个互联网高速发展的时代,人人都在节省成本,压缩时间,权衡利弊。快节奏的生活,将最不应该快节奏的爱情感染。   弄得长相厮守愈发成为奢望。   赵怀钧从她神情中瞧出点儿东西,他捧住她的脸,笑问:“你乐什么?”   奉颐插科打诨:“乐赵老板竟不在甘晓苒的「对心上人掏心掏肺」的男人行列。”   话中淡淡的揶揄反而叫人捉摸不透她到底是觉着甘晓苒看走了眼,还是戏谑他赵怀钧本不是个认真的人。   情绪某一瞬间被冲淡,这种事赵怀钧从来都懒得辩驳。   他意兴阑珊地垂眸,目光却忽然落在她今日这一身行头。   她这姑娘生活与工作分得开,私底下能有多随便就有多随便,以往跑龙套为了方便,冬季总是一条大黑羽绒,一片围巾,一顶帽子,简简单单,暖和又方便。   可自打跟了他,身上的颜色与首饰便多了起来。   今日风尘仆仆地赶路,她浑身无太多亮点,只一件淡青色羽绒服,米色围巾,耳垂上一颗小小雕花亮钻,清爽也活力。   若细究,便能从丝缕的痕迹中发现这全是他赵怀钧的风格。   他爱时不时送她些小玩意儿,耳朵戴的、身上穿的、平日里顺手能用上的……时间长了,总有那么一两次,不经意间瞧见她身上某个部位的他的手笔。   就好像这个姑娘的生活被他融入被他占领,她的身体每一寸,由内到外,都是他的。   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腔蔓延。   这一定是赵怀钧生平难得主动开口解释这类不*要紧又浪费时间的问题。他有些唾弃自己这刻意讨人欢心的举动,却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说:“甘晓苒从小就怵我,哪里会把我往男人这个行列放?”   那话就差没明着暗示她,他赵怀钧也是个掏心掏肺的爷们儿。   言罢,又去看她:“不信?”   奉颐仍然闭着眼默不作声,意思就是不信。   赵怀钧也不急,悠悠伸手,将她搂近,脑袋摁在自己胸口:“你听。”   男人胸腔仿佛承托了一片荒野,将那阵孤零零的规律的声音放大充斥于她的耳膜中。   扑通……扑通……   那是他有力而略显沉稳的心跳。   奉颐慢慢睁开了眼。   他轻轻吻过她的头发,温唇贴在她额头,低磁的嗓音搬弄着肉麻的情话——   “赵怀钧这一刻的每一次心跳,都在为你。” 第49章   ◎“她累。”◎   扑通、扑通。   心跳仍在耳畔。   男人刻意将她紧拥,按住她的脑袋,叫她听得真真切切。   情话总是动听,她闷在他胸口轻轻地笑。   手也不老实地伸进他衣摆里,隔着薄薄一层里衣,贪婪地攫取温暖。   “好健康的心跳,但同三哥晚上压着我时不大一样。”她故作认真,抬头去亲他颚边,暗声道:“好像晚上的更快点儿。”   她这不羁的性子就注定喜欢不了太过平淡的东西。她要的是极致的碰撞,是恨不得融入骨血的力道,是只余二人的交流直到最后一刻温存呢喃——这样方才算是真正为她一个人狂跳。   赵怀钧被她这话弄得心窝一痒,反抓住她乱动的手:“老实点。”   奉颐便老实呆在他怀中。   只是她偏着身子靠在他肩膀略下的位置,略略一扬颚,男人的唇瓣便结结实实堵了下来。   那个热情包裹的吻深入但短暂。   她轻松挣开他的钳制,掌心落在了他心口。   那里节奏略有加快。   他下意识覆上她手背,扣住她手指。   分开时意犹未尽。   彼此视线在无声胶着。   她很坦然地告诉他:“我想跟你做。”   赵怀钧特会来事儿,闻言眼眸中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抵住她额头,拥住她往身后的座位倒,低声问她:“成啊,现在?”   说着,故意使坏地凑上来吻她。   唇瓣堪堪沾黏上她的脖子,奉颐便绷不住笑出声,抽了他肩上一巴掌,还不忘拿着扬州话的腔调啐他一句“坏种”。   赵怀钧就爱她用方言骂人的泼劲儿,乐得将她嵌进自己怀里,又亲又抱。   两人黏糊糊地抱在一块打闹拉扯,也没觉着候机时间难挨,不知不觉便到了登机时间。   抵达爱丁堡时,是武邈亲自开车来接他们,继续前往最终的目的地:北贝里克小镇。   那里不同于爱丁堡市区的拥挤繁闹,小镇上有广袤的高尔夫球场和宽阔湛蓝的海域,还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与情调。   只是到底免不了落些滨海小镇孤寂隐逸的短处,尤其苏格兰冬季日照时间短,海风凛凛凄寒,以至于赵怀钧一上车就紧蹙眉头:“怎么选了这么个地儿?”   武邈笑了笑没说话。   奉颐视线略过车窗外逐渐深黑的海平面,亦没有多话。   据说,北贝里克四百多年前曾是著名的女巫审判点,女巫会在圣安德鲁教堂召唤恶魔,制造海上风暴。   就像舒魏希望能够有一场风暴来袭,搅黄这场订婚仪式。   没谁能明白武邈心中的苦楚,就像很多人也不明白,舒魏为何总是对那个男的念念不忘。   入住的地方是当地的酒店。   他们到的算早,此刻不过下午四点,可窗户外面的天却黑了个透。   奉颐进屋后刚褪下外套便回身去同他厮混纠缠在一起,冰凉的手脚在他迫不及待与她榫合时,噌的一下燃烧起来。   日积月累的情/爱令情人之间变得默契十足,她懂得如何迎合他的喜好,他知道如何摆弄她最舒服。   暖和的房间没做多久彼此额间便结了层薄薄的汗,大雾弥漫过后是潮湿闷热的雨季,他俯身吻她,堵住唇后狠狠弄她,听她本应从口间溢出的,化为鼻翼间软无力的哼唧。   他想她了。   女人的不应期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他缠绵的最好借口,他要得没完没了,手底下发狠的力道弄得人腰肢发疼发软。   长时间的急促呼吸与尖叫导致的结果便是大脑缺氧,她最后头昏脑胀地斜靠在床头,在他跻身而来时双手险险撑在他肩,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进了。   房间的气息此刻难以言喻。   又急又快的发泄导致床铺不算混乱褶皱,濡湿那块却比平日更多。   赵怀钧缓缓哼出一声笑,替她拭去颈肩的水珠,姑且放过了她。   他走到柜边,倒了杯水,随后单膝跪在床沿,弯下腰一口一口喂着那个连眼角眉梢都带着慵懒风情的女人。   瞧着那张困倦的小脸,他好笑道:“体力怎么变差了?”   奉颐才不接话。   这种时候接什么话都得被他揶揄一通。   她闷声不吭提起被子,翻过身闭眼小憩。   赵怀钧不扰她,放下水杯后随意披上浴袍,走到阳台,点上了一根烟。   没抽两口,房间外的门铃响了。   客厅有两人的衣物没来得及整理,赵怀钧门就开了个小缝。   一只白皙的爪子直接攀了上来,接着缝隙间出现一张温和可亲的大男孩儿的脸。   是原羽。   原羽最喜欢赵怀钧,见到他,跟只小狗似的扑上来,急不可耐地问道:“三哥!你快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赵怀钧这人天生记仇大家,瞥了眼原羽头顶触目惊心的红发,凉道:“刮胡子了?”   不待原羽说话,他装模作样点点头,损道:“是看着年轻了点儿,跟孙子一样。”   “……”   原羽深深感到对方的敌视。   上次那事儿都过了多久了,没想到对方还记着呢。原羽小心翼翼瞄了一眼赵怀钧,对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好似想看他能折腾出个什么玩意儿。   原羽还从没见过赵怀钧这“护食”模样,嘿嘿笑起来:“三哥,嫂子没跟你一起来啊?”   说话时特意加重某个称呼。   “来了。”   “那等会儿一起去打牌吗?晓苒姐从国内自带了麻将。”   赵怀钧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而是说:“她累。”   就这么两个字。   原羽也不是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打眼一瞧赵怀钧浴袍领边缘若有若无的红痕,瞬间意会过来。   原羽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   “到底谁累啊?”   贼眉鼠眼地凑上去,坏笑着贬损道:“三哥,我可只听过累死的牛,没听过耕坏的地啊……”   话音刚落就受了赵怀钧一脚。   原羽捧着屁股往前蹦跶了两步,笑嘻嘻地回头同他挥手:“晚上还有轰趴,三哥你记得来玩啊!”   赵怀钧咬着烟,笑骂:“赶紧滚蛋。”   说完关上了门。   卧房的奉颐已经睡得深了,就留给他一道后脑勺。   但她睡得不太好,被赵怀钧叫醒后告知晚上有场轰趴时,心底其实不太愿意去,还是赵怀钧软磨硬泡,将人哄起了身,收拾整理一番方才前往。   轰趴在附近一处私人别墅,很近,步行五分钟,两人便顺着马路慢慢走过去。   北贝里克的海风很大,奉颐戴着冷帽裹着围巾,露出一双水灵漂亮的眼睛,懒懒散散地缩在赵怀钧臂弯间。   远处海域不明,与天际相连,漆黑如同庞大的怪物笼罩。   湿冷糟糕的天气更让人心情寡淡。   她刚醒,不大想说话,只静静听赵怀钧在她耳畔说,这地方其实是舒魏与那初恋男友第一次旅游来的地方,但谁都没敢告诉武邈。   她单线程的大脑就一个念头:若武邈知道,会答应舒魏到这儿举办订婚仪式么?   这个问题没答案。   感情的事就如同乱缠的毛线球,理不清,更说不清。   她盯着不远处即将到达的别墅,意识忽然如同抽离了本体,恍恍惚惚间想起:或许不该为武邈难过的。   这样的故事在他们这里并不稀奇。甘晓苒、武邈、舒魏、高从南,乃至赵怀钧,今后谁都有可能遇到。   普通人相比他们,至少拥有与命运抗争一次的机会。而他们的前路却仿佛无声之间早已经被书写被注定。   到别墅的时候已是气氛最高涨时。   空气漂浮着酒肉香,一屋子年轻人围在桌边玩牌,闹的闹,笑的笑。   奉颐一眼便看见舒魏抱着酒瓶站在人群笑靥如花,那张漂亮的脸上醉态已现,笑容却难看得紧,大有将悲情诉说为畅快的架势。武邈无可奈何地陪在她旁边替她挡酒,瞧不出半分异样。   赵怀钧如今避嫌得紧,不怎么爱玩牌,进了场子同高从南混在一块。两人某种程度臭味相投,常常一杯酒一口茶,论道起哪行哪业有什么新的投资风向,相谈甚欢。   高从南是这小圈子里看得最透的人,他打从记事起便铁了心地不沾情字,就这么纵情声色玩乐一辈子。敞开了玩,活得更自在。   今日这屋子里的美女帅哥都是他带来的。那些人都是闹得开的嘴巴严的人,察言观色一流,一张口便是讨人心的话。   赵怀钧进来的时候,好几个都在偷偷打量。   这一屋子的公子哥里,就这个气质独一份地利落正派,举止闲散,却自有股沉淀的威势。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不是个普通的依赖家族荫庇混吃混喝的废材。   来这儿的没谁是真抱着玩乐的心思,都挑着拣着,各怀鬼胎揣摩赵怀钧身边那位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奉颐名气不在国外,但少有几个正好是国内跟来的,见到奉颐时个个脸色微变,眼神不断在她与赵怀钧之间扫荡,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件。   今天是自己人的派对,赵怀钧却正式带了个伴,这意思,恐怕不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有意思的。   奉颐如今在国内风生水起,原来当真如传闻所言,依傍了一位大佬。   这厢奉颐却饥肠辘辘,去了自助餐区填肚子。   从那次与高从南带来的姑娘起过冲突后,她便极少融入他们的人里。一来是觉察自己这性子是真不能将就勉强,二来是赵怀钧那天过后给她的底气,她想如何,就能如何。   桌面干净,她吃了几口鲜甜海鲜后精神才慢慢恢复。她对海鲜不大感兴趣,又伸手向一旁的甜品,刚咬下一口,那味道腻得她幡然醒过神来。   接过旁边服务生的红茶喝下去后,她才后知后觉,这甜品本就是混着茶吃的。   她不懂这些贵族们讲究的门道,今日这餐食怕也是随意妄为,随心而动的。   奉颐吃得不多,但吃得也慢。   舒魏这时候一个人从洗手间出来,经过餐厅时瞥见她一个人坐那儿悠闲享用,忽然来了兴趣,于是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醉酒的人浑身没劲,舒魏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   旁边的服务生为她倒来一杯水,舒魏却无意抬手一挥,将水全洒在桌面。   方才还说干净,顷刻间便变得狼藉。   “我在三哥身边,见过你……好几次了……”   舒魏喝大了,口齿却还算清晰,她撑着脑袋,一脸傻乐地瞧着奉颐:“我知道你,你叫……奉颐,对吗?我就知道,你迟早会火的……”   奉颐本质上是个愿意怜悯许多世事的姑娘,这番虽气场冷淡,却还是擦了擦嘴角,停下来认真听她讲话。   可舒魏瞧着却不大在意她的态度,长长叹出一口气,往椅背一靠,怅然又羡慕道:“我还从没见过三哥身边……有人能待这么久,三哥是真喜欢你啊……”   大小姐任性妄为,连带着许多事亦看不太清。   这背后许多的因素其实皆能归为一句“无可奈何”“命运欺人”。   奉颐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提醒:“明天就是订婚仪式,舒小姐还是早点休息的好。”   她的声音算得上很轻很柔,是不曾对赵怀钧展现过的温和哄人态度。   然而舒大小姐并不领情她的好意,只扭过头,不动不动地盯住她,只需一处发泄似的,开始自说自话:“我三哥这个人呢,平时没太大脾气,对很多事儿都……特洒脱。在咱们这个烂圈子里,算是个很好的人。”   “但他最亲的……亲妈却拎不清,顾别人的儿子,不懂为自己争取。在赵家,甭管是什么选择,公平还是不公平的——”   舒魏竖起食指与中指,在空中晃了晃,说:“二选一,三哥永远是被当着面儿放弃的那个。”   “所以你别看三哥在姑娘面前脾气挺好,但其实,他最恨有人背叛他。”   舒魏永远记得赵怀钧二十岁刚出头那几年,最是年轻气盛大展拳脚时,处理人事的戾气其实不亚于高从南。若不是后来赵爷爷及时出面指点,今朝的三哥恐怕连高从南都得避让几分。   舒魏没心眼,常常被赵怀钧温和慷慨的皮囊迷惑,一不小心便会忘记甘晓苒说过的那句话:   三哥与高从南虽为一路货色,但他俩有本质的区别。   高从南性子专横狠厉,下手时常毫不留情。但许多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候若赶紧说上两句好话,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可赵怀钧不一样,他认定的东西改不了。他心思沉,也耐得住气,所以许多怒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自然去得也就没那么容易。所以,他身上那股洒脱劲儿到了最后清算时,只会覆水难收,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珍爱奉颐。   这是谁都能看出的事情。   可反观奉颐,却没那样同等的浓烈。   想到这里,舒魏眼底浮上谑笑,放轻了声:“奉颐,你千万不要背叛他哦~”   “不然会死得很惨。”   他这人啊,骨子里藏着天生的骄烈。   爱你多深,反噬便多狠。   【作者有话说】   恢复日更啦。每章24小时红包[比心] 第50章   ◎喜欢得不得了◎   面前的牛肉在闲谈间慢慢被切成小块。   奉颐叉住其中一块,放进嘴里。   炙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嫩弹可口,但她挑食,还是不爱西冷牛排的油花肉筋,吃了一口便无奈放下。   舒魏的唠叨正好结束,奉颐抬起眼,与她隔空对视。   她听明白了舒魏的话中音,耸耸肩,笑了笑:“舒小姐,我也很讨厌欺骗背叛的。”   人与人相处,从来凭的是良心。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没有谁会喜欢背叛,只是她与赵怀钧比旁人更加厌恶。   舒魏被她这话弄得愣怔一番,酒气笼罩的眼眸迷茫许久,最后捧着脑袋,轻唔一声,点头。   奉颐可猜不出这姑娘心中到底想了什么。   后来武邈见舒魏去洗手间的时间长了,四处寻她,寻到这边时简单同她搭了两句话。他心思都在舒魏身上,没说两句便带着舒魏回了房间休息。   那晚回程时,路上飘起了雪。   洋洋洒洒的大雪扫过眼睛、鼻尖与面颊,轻飘飘地痒。   奉颐仰头,从她的视角看去,漆黑天幕的落雪影子仿佛从无到有一般掉下来,白色颗粒拖着愈渐清晰的轨道从眼前恍然飘过。   她忽然感慨:“这国外的雪,同北京的也没什么分别。”   闭上眼,它就是从北京飘来这异国他乡。   旁边的人看她这模样觉得有意思得很,也心情甚好地闲闲侃道:“什么国外不国外?不知道的,还以为奉小姐演电影儿呢。”   她转头就轻踹他小腿一脚,怪他破坏气氛。   赵怀钧使坏,假意“唉哟”一声,接着两手一张一收,耍无赖似地挂在了她身上,直嚷嚷她把自己踹疼了。   奉颐觉得好笑。   前一秒还说她,后一秒自己倒演上了。   她这样控诉他的时候,赵怀钧下颚搭在她肩上,拥紧了她。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交叠着,在冰天雪地海风呼啸中慢慢往前挪动。   赵怀钧轻轻地笑,口中懒着一腔方言:“嘿哟喂,我这跟您比起来那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呐。咱家奉小姐那是天赋异禀,我也就配给您提提鞋~”   这抑扬顿挫的语调听得奉颐牙口直酸。   这人心情好的时候特别喜欢同她贫嘴,这种时候,那点北京爷们儿的经典特质便暴露无遗。   奉颐难得也同他打太极:“我算什么天赋异禀?赵老板才是真格儿的大神。”   她捏腔调,是在故意模仿他揶揄他。   赵怀钧不气反笑,笑得紧贴住她的身子也在轻颤。他抬头,想往她脸上亲一口。   可惜没亲着,姑娘裹着厚厚的围巾,那嘴唇子就干巴巴地碰到一片毛呢线团。   碍事儿。   两人衣料摩擦得沙沙作响,手脚已经冰凉,却还是相携走在这片雪天里。   彼此的帽子围巾沾染上白色的雪絮,奉颐长长的睫毛上偶尔被吹来两片雪沫子,一晃头,便不知飞去了哪里。   赵怀钧怕她冷着,特意将她抱得紧。两人一时间挨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她细微的呼吸起伏。   听了她这话,他谑笑反驳:“可那网上不都这样说么,天赋型选手?”   “那都是常师新让人瞎吹的。”   “哟,”赵怀钧低促笑起来,“还挺谦虚,行啊小姑娘。”   奉颐拍掉帽子上的雪絮,装乖般地点头承认。   活像只傲气十足的小狐狸。   就是这模样,叫赵怀钧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她的理由还有好些——坦然、敢想、敢作敢当,不论什么神情,放在他眼里,仿佛都能变得生动。   但有的事儿,该点还是得点一下。   赵怀钧目光放去五百米外即将抵达的酒店,环住她腰身,缓缓说道:“上回,去雍和宫那边儿吃饭,同行的有几个业内的投资商,聊起过如今这新生一代的演员们,能扛起国内文娱行业的,恐是凤毛麟角。”   奉颐没摸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默了声,等待他的下话。   赵怀钧平日对这些话题最多只嘴上随便聊聊,极少放在心上。可那天碰巧,桌上有个很出名的制片人,顺势提了两个名字。   一个叫白水苓,是位在电影圈暂露头角的新人,蒸蒸日上,野心勃勃。   还有一个,就是奉颐。   制片人用自己从业二十年的眼光精准分析了一番奉颐日后成功的必然性:   “你们啊,别看这个小姑娘现在不过等闲之辈,她将来可不简单。”   “非科班毕业,但职业素养与吃苦精神非同一般,悟性高、审美一流。她挑剧本的眼光在这圈子里算是上乘的,我跟我团队盘过,虽不说多精良,但都是利她行特别强的角色,甭管是突破、塑造,还是相辅相成,利用角色滤镜对本人的加持。这种人就是聪明,诸位瞧着吧,这小姑娘小姑娘今后前途不可限量的。”   赵怀钧后来将这话品味斟酌了一通,发现确实有理。   这位姑娘,今后能有更大的天地。可瞧她如今这架势,恐怕是没深想,暂且只将眼光放在国内。   “以你如今对角色的解构能力,其实可以尝试接触些国际化的电影项目。跨文化的表演体系与你如今的表演方式有异,不同文化背景之下表演风格也不尽相同,说不准能激发你不同层次的表演。”   赵怀钧意味深长地点道:“你还很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开拓。”   所以不如再勇敢一点,走远点儿,站高点儿。   去砸破那扇「天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它们有多辽阔,也让全世界的人来看看,咱中国的演员有多优秀。   这已是明面儿上的提点了。   奉颐一点即通,脑中飞速运转,将他说这话的前因后果全猜了个遍。   她在行业中不算懈怠,他不可能会莫名其妙地说这番话。   要么,是他瞧出她规划的局限性;要么,就是有人对他说过什么。   两人说话间,已经慢慢踱步至酒店。   奉颐心中被激起风浪,晚上睡觉闭着眼也在思忖他话中的意思。   酒店房间外的风雪更盛,雪碎被海风刮得漫天肆意横行,砸在门窗上,不间歇地发出噼啪的声响。   许多事情,都在这一晚悄然无声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晚的奉颐受到启发,堵塞的思维突然被撬开,模糊之中,她隐约接触到一个更大更广的天地;   这一晚的舒魏醉酒后向国内打了一通电话,伤心欲绝意识混乱,与武邈稀里糊涂地做了;   而甘晓苒在这一晚,遇见了一位清风霁月的教授。   命运的赠礼如同虚世的玫瑰,那双无形的大手将堆积起来的泡沫往空中高高一抛,在阳光之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不真实的光芒。   第二天的订婚仪式就在奉颐与赵怀钧的酒店中。   今日到的人比昨晚齐了些,几乎都是舒魏武邈身边的核心人物。   舒魏身上那条水粉色长裙分外抬人,脸上不见笑脸,气色却被衬得好许多。她心不在焉地望着出口方向,全然不觉套了婚戒的右手已被武邈死死缠住。   就如同前夜他怕她反悔,力道大得惊人。   舒武两家父母都是相互认识二十多年的老熟人,许多话自在不言中。证婚词按下手印时,舒家爷爷紧紧握着武邈的手,模样满意得不行。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除了赵怀钧在开场三分钟后,贴在她耳边轻声说的那句:“你帮甘晓苒看着点舒魏,待在这儿,哪都别去。”   奉颐一听这话头就知道不对劲,霎时抬头,眼中布满疑惑与错愕。   赵怀钧与高从南神不知鬼不觉地退了场,直到订婚仪式结束也没回来。   那天散场后她才从其他人口中听说,原来是这俩人叫上了几个服务生,在小镇入口别停了一位柯姓的中国男子。   柯姓。   奉颐确实没有记忆,但多少能猜到几分。   奉颐看见舒魏安然无事地被武邈搂着挨个回敬宾客,而那厢的赵怀钧却带着墨镜,特嫌弃地抱起那束副驾上的玫瑰花,啧道:“孙子唉,你以为你拍电影呢?”   高从南这时候从后面跟上来,见了那束花,气歪了眼,二话没说直接一巴掌甩上去,啪的一声清脆响,抽得对方偏了头。   高从南不比赵怀钧的内敛,这厮狂得要命,肆意开口骂道:“你他妈敢来搅老子兄弟的婚宴,活腻了吧你?!你这破烂儿货色,还真拿自己是碟子菜啊!”   “来个人!把他捆起来!你跟着爷爷我出海去吧!”   然后几个保镖大汉上来,合力架走了那位柯姓男子,将人五花大绑扔上了游艇。   游艇驶向公海,慢慢地不见踪迹。   唯一能留下的,只有这位柯姓男子在船艇驶离岸边后,暴跳如雷却万分惊慌地呐喊道——   “你们这群臭土匪!赶紧放我回去!!”   “救我啊!舒魏——!!!!”   【作者有话说】   赵怀钧:兄弟办事你放心 第51章   ◎那下回我轻点儿弄你◎   英国的冬季淅沥又潮湿。   天空的雾气阴翳为古城堡蒙上一层暗黑的致郁。   奉颐吃不惯白人饭,那两天食欲寡淡,饿得小脸蜡黄,都没什么精气神。   当晚赵怀钧不知从哪儿弄来芝士蛋糕,松松软软吃在口里绵密如冰淇淋,那口感与味道香甜适宜,倒是让奉颐多吃了几口。   这金贵的波斯猫就是水土不服。   赵怀钧调侃她这句话时,正替她受伤的膝盖抹着药。   浴池光滑的壁岩对于女孩子细嫩的皮肤而言终究是坚硬了些,长时间的磨砺竟将那块儿磨破了皮,药涂在上面,火辣辣地疼。   奉颐疼得轻缩,恨不得一脚踢开眼前这假意好心的衣冠禽兽。   她想骂他,可她嗓子也不舒服。   方才在水中调换自视后,激烈间失了控制与分寸,他拥着她一并半沉入池,呛了几口水。   他似乎特别喜欢她出浴时被浇透后水淋淋的样子。   之所以会如此断定,是在那之后她瞧见男人眸色渐暗,翘着唇角,指尖抚过她微启的唇瓣。   手指刺入温腔,与舌尖缠玩如同躏着一朵花苞,要将之碾碎、揉烬。她直视向他,处于下方的姑娘盈盈抬眸,吞舐着他的指,眸中有片危险的雾气沼泽。   他赏了片刻后,猝然抽离。然后俯下身,开始热烈地吻她,顶她……   破了皮的地方得贴张丑陋的创可贴,这段时间屈膝都得小心翼翼。   她黑着脸,明显不爽。静静坐那儿,抹药时一双腿净晃来晃去,给他添乱。   赵怀钧被她闹得轻啧,一抬头,便看见那只高傲的“波斯猫”抱着手臂,满脸闷闷不乐。   这姑娘什么心思他一猜即中,姿态当场就软了下来。   “行行行,”他腻着腔调,好声好气地哄她,“下回我轻点儿弄你,都听你的还不成?”   那般诚心诚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认真的。   可奉颐早看透他这德行了。回回都这么说,回回做起来却又宛如不记事的混账我行我素。   这男人,只这么一张嘴。   奉颐压根不信他的鬼话,剜他一眼:“你哪次真听了我的?王八蛋。”   平日要强的姑娘这方面争不过他,那口吻怨念横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揉着她下颚,颇有些无耻地暗道:“都说了叫声「三哥」就放过你,谁知道你这么倔?”   还有理了。   奉颐就势咬了他一口,疼得他手瞬间回缩,没好气地瞪她:“属狗的吧你?”   奉颐就当报了仇,收回腿,哼哼唧唧地下床穿衣服。   谁知穿到大半就被某王八蛋摁回了床上。   她这裤子正穿着呢,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被他掣肘,成什么样子?!   这模样狼狈得要命,奉颐面上挂不住,怒了,一巴掌朝着他甩过去:“赵怀钧,你欺人太甚了你!混蛋!!”   赵怀钧也来劲儿了,随手将药扔去了一边,开始解她的上衣。   一边解,嘴上还一边厚颜无耻地戏谑道:“你不说我不顺着你意么?咱俩再来一次,我顺着你,这总行了吧?”   奉颐被气得,直推搡他,口中用着晦涩难懂的扬州话骂他。赵怀钧只听见什么“粗刮老”“塌油”。大抵都是些脏话。   他可舍不得告诉她,她每回习惯性拿扬州话骂他时,那气势在他这儿从未有过半分震慑。反是因那腔调温和不够粗鄙,又泼又劲儿的,叫人心头喜欢得紧。   他最后被骂得直笑,笑得肩头耸动,半压在她身上亲了她两口,然后捧起她的脸,继续气她:“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大点儿声。”   贱相!   奉颐终于炸了,也不顾自己衣衫凌乱漏了半边浑圆,扑上去对着他就一顿乱咬。   赵怀钧也任她咬,不怕疼,就是乐得不行。   好似她越气,他越开怀。   逗人逗得跟只爱宠似得,没脸没皮地招人厌。   --   婚宴结束后,赵怀钧有公事,在伦敦待了几天。但奉颐国内工作繁忙,没等他,便自己先回了程。   走的时候对这混球毫无留恋。   他送她到机场时,索吻好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小小个人儿,气性倒是大。   赵怀钧被勾得意犹未尽,可吃不着也难受,最后干脆一拍她臀。   走你。   回国后,奉颐才知道原来网络闹翻了天。   起因是有人泄露了一条她拍电影期间的视频,那条视频角度很妙,背对男主看不清他表情,偏巧却清晰拍到了她与这位当红小生走戏时神色不耐,就差没当着人的面儿翻上两个大白眼。   她忍住了没翻。   但网友都看出来她想翻。   当红小生路人缘比她好,这一下可不得了,无数谩骂与恶意朝着奉颐而来。对那位无辜受累的小生却个个都心疼得不得了。   这事儿可损艺人形象。   公关舆情团队这两天都忙疯了,常师新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她,奉颐还是落地后开机,用回国内网络才接收到。   依旧是常sir崩溃的谩骂:   【我他妈是不是平时太惯着你了?!】   【我跟你说什么了?让你形象管理,你就这样管到连狗看了你都绕道走?!】   【你他妈上哪儿去了?!】   【接电话!!!】   奉颐站在机场外等着宁蒗开车来,期间咬牙切齿地打字回他:【常师新你别他妈太过分!】   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她一顿骂,这算什么?   消息发出两分钟后,常师新电话打了进来。   奉颐有气,举着手机故意晾了对方十秒。   接起来时,对方怒气值正好拉爆进度条,一字一句地怒吼朝她倾泻而来: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对那宋文席演翻白眼?!”   奉颐面无表情:“他当时说,「我妈说女人必须会做饭,不然嫁不出去」。”   果然,话一说完,那头的浓厚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下去。   奉颐冷冷开口,继续盘点:“出轨劈腿,未婚先孕,一屁股信贷,还哄骗得一群没成年的小姑娘团团转……我看着烦。”   奉颐么,拍戏无聊时就爱好与人听点儿八卦。   这男的装模作样,人前面貌精致小狼狗,人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low货。   宁蒗以前因为那张人神共愤的脸,还挺迷恋这男主宋文席,可那天与她一起听完后,当场破防泪奔,直骂禽兽不如。   其实也不怪外界传得沸沸扬扬说这部电影的男女主不和。后来奉颐实在受不了,愣是让导演删了自己同他的吻戏。如今视频一出,无形中更是坐实了她耍大牌脾气差的风评。   常师新尝试着最后一次争辩:“……你就不能改改你这脾气?”   “不改。”   这次货迟早塌,届时自有人理解她的清白。   “……”   奉颐高昂头颅:“还有事么?”   “没……”   奉颐抬手就挂断了电话。   此后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她上了宁蒗的车,回了一趟出租屋。   没工作时仿佛也只能回到那处。   租下这房子时,奉颐尚且还是闲人一个,同所有小演员一样,成天跑组串戏,在数不清的小配角零散工钱中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机会。   晚上拖着疲惫身子回到家时*,冲个澡,然后往床上一躺,舒服得不行;若是程云筝在家,还会怂恿她一起点外卖看电视剧。   那时候出行随意,轻松自在。也没人在网上这样锣鼓喧嚣地“离间”他们,抹黑他们。   一晃多年,到底是今非昔比,再回不去这样的日子了。   奉颐如今更多是连轴转,要么住在剧组,要么住在酒店,其余时间总是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地飞,很少再有落家的时刻。   程云筝也是。   两个人如今连好好商量商量租房事宜的时间都抽不出来,那间破小的出租屋,仿佛一道隔墙,划过奉颐与程云筝的那段微尘般的时光,一边是未来崭新可期,另一边是旧梦残影斑驳。   奉颐莫名念旧那些缝隙中的记忆。   说她贪婪也好,无聊也罢,她总觉得那是她在自己人生留过的刻痕。   如同刻舟求剑。   这也是她迟迟没下定决心退租换房的原因。   咔哒。   奉颐打开了门。   许久不回,房中摆设依然,只是程云筝当时离开得匆匆忘了关窗,桌面落了一层灰。   可她没闲心打理,飞了十多个小时累得慌,转身便准备扎进浴室洗澡睡觉。   她开了灯,对着镜子洗了把热水脸。   关掉水龙头后,她取下旁边的毛巾。   正准备打湿擦脸,紧闭的推拉门背后忽然传来轻微响动,在静谧空间格外明显。   奉颐竖起了耳朵。   这时候终于察觉到空间中的另一道呼吸。   程云筝提前回来了么?   那怎么方才不吭声?   她狐疑走过去,拉开了推门。   “程云筝?”   她唤了一声,定眼看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瞧清里面的状况后,骤然间睁大了眼,大脑“轰”地一下,登时浑身汗毛直立,瞳孔急剧收缩,只剩无尽的惊恐在胸腔间蔓延。   ——门背后赫然出现一张陌生的人脸。   那人蹲在角落,见她看过来,冲她嘿嘿一笑。   【作者有话说】   没事,熙熙完全ok的[比心] 第52章 (小修)   ◎三哥,你饶了我吧◎   常师新又又飞奔赶到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的事情。   奉颐揍人这种事,不新鲜。   “新鲜”的是,她屋内进了个男私生。   一女孩子,大晚上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准备洗洗睡觉时,冷不丁一转头就在角落里看见个活生生的人蹲那儿一直盯着自己。   这还好是没脱衣服,要是脱了个精光再发现这人,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但事实上,奉颐以前上大学那会儿,半夜碰见过偷内/裤的变/态。   那时候她住底楼,学校为了安全,给窗户安了铁网。当时舍友起夜,瞌睡连天眼睛都睁不开,可刚一出阳台,正好对上一双人眼。看清人时,那人一双手已经伸进来了,拿着长钩子去够上面晾晒的内/裤。   隔着铁网,就这么两两相望。   那女孩子当即吓得尖叫起来,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叫声惊醒了整栋宿舍楼。   保安室不在这边,一时半会儿赶不来,是宿管阿姨赶紧披了件衣服来查看。来的时候几个姑娘已经拎着家伙冲了出去,阿姨想拦都拦不住。   不过那次她们没捉着人,那人是两天后落的网。但那之后,她心里就发誓,今后再碰上这种事儿,她必将这一通未发泄的怒火狠狠转移。   不知是不是老天为“弥补”她这愿望,多年后的今天,还真让她碰上了。   奉颐把那男的一通乱砸。   叮铃哐当的护肤品化妆品瓶瓶罐罐全朝着对方砸去,砸得那人眼花缭乱哇哇大叫。洗手间如同被狂风席卷,歪七倒八支离破碎。最后奉颐手里抄着家伙,连揍带踹地将人踢出了房间。   干这种事儿的大都是孬种,碰上硬茬心虚得很,只敢跑不敢还手,只敢嘴里嚷嚷着:“奉颐!奉颐!我真的是你的粉丝,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放屁!   奉颐一顿狂揍,把怒气与那隐藏的丁点恐惧全都化作力气砸对方身上了。   还是后来惊动了邻里,看见一小姑娘对着一矮小猥琐男暴揍,吓得赶紧报了警。   常师新就纳了闷了。   这女的怎么就那么爱跟男的动手呢?真当自己是大侠呐?!   他堵在奉颐面前,没好气地戳着她脑袋:“你是不是傻?万一人跟你还手,你一姑娘还真想打得过男人啊?一次运气好碰上个不还手的,难不成回回都能运气好?”   奉颐揉着脑袋,扯了扯嘴角:“你还是担心一下舆论吧,刚好像有人拍着了。”   常师新一顿,皱眉,头疼。   本就是没指望能瞒住的,这事儿又不是他们的错,到时候真论道起来,报警记录往外一发,什么都明了了。   话虽这样说,操作起来却又是另一个道理。   “你就没想过万一把人打出个好歹,人反咬一口讹上你怎么办?”   奉颐闻言却摆摆头:“我省劲儿了。和上次不一样。”   神情沾沾自喜,搞得自己多厉害聪明似的。   常师新气得恨不能亲手掴她一巴掌。   好在这事儿后果不算特严重,处理起来也就顺畅。   那人被关在审讯室。   听民警说,他是顺着管道爬了八楼,翻窗进的屋子。这人多半是个心理扭曲的,刚刚进去后吞吐半天愣是拧巴不出半句话,只重复那句“我真的很喜欢她”。   奉颐他们这方可以选择起诉,证据方面已经齐全,保底能拘留。   但她考虑到影响,还是忍下这口气没起诉,只叫那人写了道歉信,盖了手印,最后赔偿了事。   那晚一切结束后常师新给她放到一处酒店休息,酒店规格高,私密度也严格。常师新拿身份证开了一周的房,临走时嘱咐她:“那房子不能住了,你先在这儿凑合一周,我差人给你找个新房子。”   奉颐拎得清,再舍不得那小破房子也终究得跟上个人发展,这番心中一叹,只能同意附和常师新。   第二日,准确来说是事发后的三个小时,奉颐被私生饭骚扰报警的事就闹开了。   刚开始说的是奉颐在洗手间揪出来的这人,后来传言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的就传成了:“奉颐衣服都脱光了,突然看见有个人,那人把她拍了个精光……”   “”洗手间”“偷拍”这类字眼总会搭上点儿颜色,奉颐是个姑娘,这种传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公关部紧急出动,无论如何也得将这道消息压下来。   但没想到这事还是闹到了赵怀钧耳边。   伦敦多雨,灰雾朦胧。冬季降水倒是不多,只是雨水说来就来,阴晴难定。   他同那位友人在街区随意寻了一处咖啡馆坐下,聊起前两天在附近无意撞见的偷手机的飞贼,友人笑着打趣,说到了伦敦,千万别把手机暴露在空气里。   Leo这时候跑过来,附在他耳边告诉他:奉小姐出了点小状况。   那“小状况”就是她家中进了人,差点儿就要脱衣服了。   为了谨慎起见,Leo特意措辞,没敢将网上那露骨的言论告知赵怀钧。   赵怀钧却仿佛明白了似的,同人闲聊间,多看了一眼Leo。等闲出空来接过手机查看,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发突然,常师新的舆情公关到底是不得力,搞得一团糟。至少在赵怀钧这儿,没过关。   即便被压了下去,却仍抵不过奉颐如今的高热度带来的八卦浪潮。网上已经开始有人漫天要“视频”,评论区的高楼层层叠起,浑水摸鱼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拼接而成的图片,竟被某些男人传播得小有规模。   满屏幕的香艳信息看得赵怀钧当即扔了手机,死死压住一口火气,转头直接让Leo出面,删帖、撤话题。   天亮之前,这些东西必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夜登上回程的航班,十来个小时的路程,一落地便马不停蹄地往酒店赶。   房间门铃响前,奉颐还在琢磨《雷雨》中的片段。   上回拍戏时,有位老师教导过她:有时候特定情况下,不必太过在意台词的逻辑重音,若落错位置,会更像是一种特殊的角色风格,效果反而更加出彩。   她翻着打印出来的剧本,盘腿坐在床上,很是不解。   外界评她“有天赋”,真是假话。   明明就是年轻浅显,不然怎么会遇上再深奥一些的东西,她便会难以理解。这些东西像一座永无止境的高峰,似乎突破高度后,永远都有新的高度。   “是你把我引诱,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   ——是你,引诱的我。   奉颐捏着纸张盖住额头,闭上眼,细细品味。   若是重音落在“是你”,便有向外推出责任之意;   若落在“引诱”,便是强调这一行径,这语境放在此刻决计是不行的;   若放在“你”和“我”,倒有那么些受蒙骗后的委屈愤怒之感。   不同重音不同情感,人物繁漪此刻的心境自然是复杂。所以,台词的重音不能乱落,落了地方就会毁掉情感基调,影响整部电影的质感。   真难。   奉颐苦思冥想,挠破头也想不出个究竟,她觉得是自己选错了片段,于是给程云筝发了个请教消息,而后准备上网搜搜其他影视片段。   就在这时,房间外的门被敲响了。   今时今日她谨慎得多,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趴在门上,小心翼翼透过猫眼看外面。   外面站了个男人,还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模样挺斯文挺有礼,身旁立了一只黑色小行李箱,耐心地站在门口等着她。   当她踮起脚看过去时,他正好摁完第三道门铃。还不待奉颐看清,他竟未卜先知一般,好整以暇地透过猫眼望过来。   奉颐愣怔,辨清人后赶紧开了门。   “赵怀钧?”   她惊喜地扑上前去搂住那人,瞅他眉宇间鞍马劳顿,便知他是一下飞机便赶来这里:“怎么回来这么早?”   几乎是她前脚刚回国,他后脚便跟了回来。   她以为他总得同以往那样,待上个一两月才回得来。   赵怀钧手掌扶着她那尺细腰,唇角噙着点笑,目视她后方的路,拥着她往门内走。   他反手关上门,在窄小的过道里将她托起来抵在墙上,仰首与她纠缠深吻。   过道没开灯,昏昏沉沉的视野里瞧不太清对方模样,只能听见二人厮磨的胶着与换气的喘息。   那声儿听着暧昧,像一把割破沉闷黑夜的匕刃,刺啦出荡漾的波澜。   两人总共也就两天没见。   可赵怀钧却捏着她腰间,在中途间歇时,轻哑着声问她:“是不是胖了点儿?”   演员最烦别人提“胖”这个字眼,果不其然换来奉颐一顿熊,她瞪他:“闭嘴。只是水肿。”   男人低低柔柔地笑。   奉颐没穿鞋,方才窥探猫眼时以防外面听见她动静,她是光着脚下床的。   赵怀钧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扫眼过满床铺着的白纸台词,心想这小姑娘还挺用功,是个成材的料。   他半撑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爬起身,将床上的东西一一收拾齐整。也不藏着掖着了,他又提了一次,这次却更笃定:“改天搬过来,跟我住一块吧。”   奉颐抱着那堆纸,头也没抬,只说还没和程云筝商量好呢。   知道她这是推辞,可赵怀钧心头却不乐意,对“程云筝”这三个字儿也莫名犯着别扭。   且不说一姑娘同程云筝这个高高大大的爷们儿常年住在一起合不合适,单就揣摩揣摩奉颐屡屡拒绝她时的心思,就能膈应得赵怀钧满心不爽。   他直接伸手将人捞了过来,动作略有急促,带着些发泄。   奉颐没防备,跌撞进他怀里。   “跟我在一起有那么勉强么?”   他心中有气,面上却是笑着的,只是笑不达意,瞧人时泛着点儿凉气。   奉颐从他神色里看出点儿端倪,这种关头她可不想得罪他,想了想,说:“好吧。”   答应得太快,赵怀钧难得愣了愣:“嗯?”   奉颐轻笑,来了一招声东击西。   她把台词本们扔一边去,小腿搭在他腰间,轻轻地蹭,模仿着他曾经谑她时的语调:“我说我答应了。可你又吃什么飞醋呢?赵老板?”   赵怀钧听明白了她话中那些有意的揶揄,反手一把握住她作祟的纤细脚腕,指腹在那块光滑的肌理慢慢打转摩挲,凉凉一笑。   小丫头片子,真活腻了。   奉颐最爱同他唱反调,这会儿自以为成功,喜滋滋地等着他吃瘪,可谁知道,下一瞬腿突然就被抬了起来。   她错愕,下意识反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抓着她的腿往自己身前压,整个身子在他控制之下分离开叉,将他迎接了进来。   她挣扎不得,抵着男人覆压下来的胸膛,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同她闹,还是要动真格的,没好气损他:“输不起?”   “谁跟你输得起输不起?”赵怀钧也不上她的套,嗤笑一声,咬上她耳朵,轻呵出声:“我这不是怕赢了你,回头又偷摸儿地找我撒娇么?”   换成别的男人说这种话,奉颐定会觉得对方自大自狂。   可这人是赵怀钧。他那嘴皮子功夫,说不准还真有那个逆风翻盘的本事。   可是,撒娇?   奉颐同他在一起这么些年,就从没干过这事儿。   她哼笑,骂他:“做梦吧你!”   话音刚落就被男人隔着衣料丁页了一下。   那一下说实话挺舒服,奉颐想了。   他们从来都和谐。   这种程度也许算不上和谐。   过于合拍到一定程度,就成了高频率的如胶似漆。   但那天的程度似乎比“如胶似漆”再深一点。   因为赵怀钧想听她:“撒个娇了,就放过你。”   就如此简单。   可奉颐是个犟的,死咬紧牙关,偏不如他意。赵怀钧也不急,温水煮青蛙一般慢慢地撬她的嘴。   直到许久许久以后,房间内温度与浓度闷得人后背湿了一层又一层的,奉颐体力不支,颤颤巍巍地挂在他身上,被欺得鼻头一酸,终于是快被瓦解了。   也是那一刻才不得不承认,在这事儿上女人若想硬刚,还真拼不过男人。   她的底线向来灵活得很,碰上这种无耻之徒硬不下去便只能松口。   于是她终于弱了口风,开始哄起了他。   “赵怀钧……”   她轻喘着捧住他的脸,抵着他额头,想了一下,又忽然搂住他脖子改了口,一声更比一声酥:“三哥……你饶了我吧。”   这人坏极了,甭管是床上还是床下,全都一个样,哪怕穿得再正经再整齐,骨子里依然是个禽/兽。   她这样腹诽,嘴上却尽是讨饶的话。   演员么,什么感觉演不出来?情人间冲动时耳鬓厮磨的话,下了床又是另一番境地,好汉不吃眼前亏,给他就是。   赵怀钧也果然吃她这一套,无耻地笑开:“早这么叫不就完了吗?”   说完与她倒下去,给了她痛快。   那夜折腾到很晚。   窗外夜色沉沉,歇下时已经是累极。   他拥着她在说些什么搬家事宜,大意是不用她操心,自有人处理好。   可奉颐没办法集中精力,她困得睁不开眼又推不开人,只能就这么将就着窝在他臂弯间昏昏睡去。   次日。   奉颐迷糊糊地醒过来,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宁蒗居然给她发了十来条语音。   身后贴着一具身子,腰间不出意外更是被人箍住。   她没打扰他,很是贴心地选择了转文字。   “我靠我靠我靠,奉颐!大新闻!!”   “最近你雷芷嫣团队里不有人想搞你么?这次恶心人的消息铺天盖地,新哥为你这事儿焦头烂额,出动所有人脉撤新闻,结果压都压不住。”   “粟粟她们昨晚都忙疯了,全都忙着联系媒体和平台,可谁都没想到,就是晚上凌晨的四五点的样子,突然!突然就!五分钟不到!先前那些所有的负面新闻竟然全都人间蒸发了!”   时间挑得也巧,正是互联网相对人迹罕至的时刻,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事儿散了。   看到这里,奉颐慢慢有了某种感应。   这类绯色新闻传播面向来是最广、最深、最顽固的,能将网络痕迹瞬间清除,恐怕不是简简单单的技术活。   这边的奉颐在沉思,宁蒗的消息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新哥说,这手笔太大,多半是赵老板亲自下场了,不然谁还有这种本事,能把那天晚上的所有的负面词条全给炸了?这可不是什么媒介关系能办到的!”   “赵老板简直帅爆了!”   “牛逼!!”   【作者有话说】   这时候就很合适把隔壁的山争拉出来遛一遛。   孟聿峥(轻蔑狂妄崽):就这么个事儿,在你们这儿也算盘菜呀,啊? 第53章 (小修)   ◎替自己男人说话呐?◎   赵怀钧效率很高,那之后没两天Leo便来通知她,说赵总一切都已安排好。   地址在西城的木息阙。   这小区在二环,虽不大,但离国贸、故宫都很近。   以前就听说过这小区。   那还是当年她和程云筝尚且还是娱乐圈小喽啰时,为能租下一套性价比高的房子,满北京地跑来跑去。偶然一次,他们俩坐着公交路过,程云筝吸着一杯奶茶,偏身过来告诉她:你知道吗?这里面住的,都是上层资源。   程云筝说,别看这小区不大,但这里门禁森严,到现在都极少外露过业主信息,要是能住这里面,站在自家露台上,说不定还能看见不远处的故宫和景山公园。   奉颐当时持穷行凶不知无畏,头也没抬,大手一挥:“我喜欢这儿,就租它了。小程子,多少钱呐?”   程云筝嗤笑,也不论能不能租着,就实实在在给了她一个天价数字。   她当场闭了嘴。   程云筝见她丧了下去,笑着宽慰她:没事没事,总有一天呢,咱也能不考虑价格想住什么房子就住什么房子,就像……奉颐迟早会红遍大江南北,而程云筝迟早成为影帝。   困苦逆境时的豪言壮志多是苦中求乐。   奉颐那时候压根没妄想过这样的事,可如今却站在这座小区门口,将这两件事无厘头地联想。慢慢的,竟也莫名滋生出些许诸行无常之感。   或许是因为这地方装过一杯年少小小的梦想,奉颐挺满意赵怀钧挑的这个地方。   可惜她来不及体验,搬过去的第一天,就被常师新带着飞离了北京。   这次要见的是一位圈内特别知名的港圈导演霍式开。   霍式开在电影圈的地位不亚于李蒙禧,年轻时候部部佳作,获奖无数,艺术价值哪怕放在如今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这些年霍式开往外扩张,作品不多,可每部都是奔着国际奖项去的,因此新电影项目的竞争也相当激烈。   不知常师新是如何搭上这样厉害的导演,但奉颐作为电影圈刚冒头的新人,短时间内艺术表现力、商业价值、票房号召力均还没能完全展现,此时想要合作大导,无疑是希望渺茫。   常师新这几年大概是想带着她开始冲含金量更高的奖了。如果能冲击成功,奉颐在圈内地位必然节节攀升,常师新作为她身后的操盘手,得益只会更多。   他本质上是个非常功利且矛盾的人。奉颐心知肚明,从他当初找到她开始,今天这般的许多时刻都已在他远阔的计划之中。   他利用她,可她也不后悔,哪怕这其中有许多荆棘,她也认了。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块航海轨迹图,那么奉颐从遇见常师新的那一天,一定会被画上一笔浓重而巨大的转折。   初入行业的愣头青像个无头苍蝇东撞西撞,是在那一天才渐渐有了方向。这些年她的人生与职业路潜移默化地不断扭转改变,其中的掌舵者,一定是常师新。   交谈的过程很顺利。   霍式开向她表达了欣赏,甚至说出“奉小姐是个潜力无穷的新人”这样的话,就是没明确告诉她是否愿意用她。   这情况大抵是正在接触好几个女主角,且有人选比她更加合适。   奉颐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   以她如今的实力,想合作真正意义上的大导仍然具备一定的难度。不过有一点倒值得庆幸,现在终于可以不再借着赵怀钧的脸面谈合作谈人情,而是拿着自身积累的实力与影响力,开始在谈判桌上与导演制片人较量。   她在渐渐脱离赵怀钧的庇护。   演艺事业总算迎来初变,即使今日这趟极可能跑空,奉颐也心甘情愿。   晚上一行人跑去春熙路吃火锅。   碰巧程云筝这段时间在成都拍戏,听闻她来了这,二话没说就开车来找她。   程云筝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开门后,奉颐上前迎接,两人紧紧拥抱,她主动叫他:“真是程大忙人。”   程云筝笑着侃她:“我再忙好歹也有空闲时间,哪儿比得上您呐?如今你的消息我全是从网上知道的。”   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各自工作繁忙,许久难得见上一面,加之二人彻底不再合租,今后怕是更难相见了。   思及至此,奉颐胸口发闷,情绪无可言喻地阔延。   她是个爱朋友胜过恋人的姑娘。   所谓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她与程云筝初始于微末,携手至今已有多年。她遇见了程云筝,才不至于沦落到住地下室,严格意义上来说,程云筝是她的恩人、知己,也是她刚入行时的精神依托。   他有多明白她的刻苦努力,她就有多明白他的奔劳拼搏。   两人最清贫的时候就是一起挤在横店某处麻辣烫小摊的时候,那时候,她全身上下掏不出五百块钱,却因为孑然一身无拘无束,反而穷得精神愉悦又自在。   哪里像越变越好的今天,两人连线下亲自见一面聚一聚也成了稀奇事。   席间她与程云筝喝了好几杯酒。   宁蒗花痴,殷切地同程云筝问好,左一句“程哥”,右一句“程哥”,甚至搬着小板凳坐在程云筝旁边。这姑娘是真崇拜程云筝。   有人看不下去,骂宁蒗这丫头胳膊肘迟早往外拐:“你干脆跟着你程哥得了。”   宁蒗才不上那个当:“我对老板衷心日月可鉴,你要再胡说,我就回去告诉粟粟你丫上次开车送一小姑娘回家呢!”   那人急了:“宁蒗,我告儿你别瞎说,哥哥我那是正常爱心帮助,你别以为什么人都是心怀不轨!”   “呸!”   两人斗嘴个不停,众人赶紧上前打断,拉着人一起玩游戏。   她们团队氛围好,没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折磨人的规矩,平时奉颐在外拍戏,一群人便常常抛弃她去聚餐喝酒。今天都是自己人的餐桌,自然是怎么随意怎么来,周围的同事们都玩游戏笑着闹着,牛油火锅的香气混杂酒香,暖气烘得小小一间包房热火朝天的开心闹热。   奉颐性子偏淡,不爱玩这些,意思几场游戏后,便找了借口去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抽了两根烟后才回的局上。   回去的时候,一推门,发现大伙儿竟然闹开了锅。   程云筝抱着主位的常师新不让他跑,不怕死地笑嘻嘻地问:“新哥,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你就跟大伙儿澄清澄清,告诉他们,这些年感情为什么一直空着?”   大伙儿都各怀鬼胎地等着常师新的回答。   常师新现今身份有变,在圈中混出了一席之地后,整个人愈发不怒自威,连带着周围人都开始不大敢与他玩笑,除了奉颐。可奉颐也不是那等爱打趣的闹得开的姑娘,某种角度上说,甚至有点儿闷,就更不能指望她会主动询问常师新那举世瞩目的个人问题了。   也就程云筝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放得下身段看得明白眼色的人敢问敢怼了。   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程云筝口中说的事情。   常师新还不知道这厮揣着什么目的?烦不胜烦地推开程云筝,程云筝哪里肯放弃,泥巴似地黏着常师新。   就这样来回了好几次,见对方实在不依不饶,常师新是没了辙,敷衍道:“到了这年纪,谁还将感情当一回事儿?”   这话回得,既没明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可奉颐在旁边听完,却仔细算了一算。   好像今年一过,常sir也快四十了。   他心中事业重于感情,今年好不容易有突破口,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考虑这些。   那厢的程云筝见实在挖不出东西,意兴索然地放过了常师新。下一秒又凑过来同她吐槽:“你这经纪人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闷!”   奉颐哂笑:“你干嘛老招惹他?”   “你不爱招惹他吗?”   “……爱。”   她太爱惹他生气,看他炸锅的样子了。那感觉简直爽爆了。   她与程云筝在对付常师新这点上,有着共同的贱性。   他们对视一眼,噗嗤笑出声。   程云筝还是老样子,习惯性搭上她肩膀,突然感慨:“都多久没这样搭着你了?”   自打有了那位赵总,程云筝连近她身都退缩了几分,总觉得对方瞧自己眼神凉飕飕的。原先担心赵怀钧这样的公子哥是骗小姑娘身体玩弄人家感情,后来时间长了,竟然还真瞧出一丝真心。   不论结果,在这薄情滥情的圈子里,这也算是独一份的难得。   奉颐理亏:“他这人就这样。”   “哟?反应这么快?”程云筝歪着脑袋,不怀好意地笑:“替自己男人说话,瞧不出来啊小奉颐,还有这一面呢?”   “……”   奉颐没被人这样当面调侃过自己与赵怀钧的关系,她心里不自然,挠了挠头,干脆转移话题道:“你最近还行?”   程云筝却摇头,说挺难。   同奉颐的顺风顺水不同,程云筝自从火了后,被人明里暗里使过许多绊子。小生行列的竞争不亚于小花,他身后有许多眼睛都盯着他瞧着他,觊觎着他手上的蛋糕,巴不得有一天他狠狠栽一跟头,然后蜂拥而上,将它们疯狂蚕食分赃。   这样的情况同样存在于奉颐身上。   只是奉颐有常师新有团队保驾护航,多少能稳住跟脚。程云筝那团队却不行,小小工作室如今都是靠着他自己硬撑。   “你说我有这能力,当什么演员呐?”   程云筝发着牢骚:“我特么又管公关运营,又得操心品牌合作,还得自己谈新剧项目,当年签这公司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什么「力捧我一个人」,结果一进来,底下一群废物,说的全都是放狗屁的假话。”   当年程云筝被扔在山上的事儿还历历在目,今天程云筝这样高的人气却只身一人来更是说明某些问题。这些年奉颐自诩是吃过些苦头,可与程云筝比起来,勉强算得上幸福。   奉颐没发话。   两人的聊天不似往日,不再大放阙词,也不再口口声声称对方作“大明星”。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闷与惫累,程云筝更甚。   说话间,程云筝点上一根烟。   此时正是群情激昂觥筹交错的高峰时,所有人都站起来打闹,举着酒杯子,一个劲儿地损着彼此。   程云筝眼尖,一眼就望见那边悄然起身的常师新,模样鬼鬼祟祟,欲图浑水摸鱼。   一看就是要去干什么昧良心不要脸的事儿。   他死盯着那个方向,忽然抓住奉颐的手腕:“有八卦,去不去?”   奉颐正喝着水,听了这话,压根没明白到底什么情况,却毫不犹豫:“去。”   两人就这德行。   都二十七八快临近三十的人,这方面没丁点儿稳重,嗅到八卦便如同狗鼻子闻着屎香,仿佛进这圈子就是为了一星半点的八卦。没出息得很。   奉颐猫着腰,与程云筝一起蹲在角落里,在餐厅后门看见常师新的身影时,才知道意识到今日这桩八卦是个什么东西。   程云筝摸着下巴,饶有兴致道:“你说常sir不会是去见情人吧?”   奉颐没搭话,心里却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接着,他们看见靠近后门的某个包间门开了。   她与程云筝屏息凝神看去,只见一个女人露了半边身子。   女人辨识度实在太高,仅仅半边,也足够叫人看清她的模样——   金宥利。   我靠!   奉颐和程云筝两人心里同时暗骂。   这俩啥时候勾搭上的?不儿,他俩真勾搭上了?!   奉颐眼睁睁看着半个小时前还道貌岸然地说着什么“一把年纪谁还将感情放心上”的常师新在人家门外站定,他垂眸凝着眼前风韵犹存的女人,不知对方说了什么话,唇角忽然勾起一道笑,手渐撑在门缘,微微俯下身去看眼前的女人。   金宥利娇俏一笑,伸手将他衣领一扯,调/情似的。   常师新笑意加深,也顺势一倾。   然后两人裹挟着进了黑漆漆的包间。   【作者有话说】   程云筝&熙熙:到了这年纪,谁还将感情当一回事儿啊~ 第54章   ◎全是他亲手惯出来的◎   金宥利和常师新复合了。   这个爆炸大新闻被程云筝和奉颐在内部狠狠消化。   奉颐对这事儿的态度就是“没所谓,迟早的事儿”。   可程云筝这厮却是万年难改的贱,那天常师新走了很久才回来,刚一落座,程云筝便凑过去挤眉弄眼,拿胳膊肘顶他,问:常sir,嘛去了?   常师新咬着一根烟,直接无视掉程云筝满副作怪语调的话。   程云筝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自己的脖子后方,提醒常师新:“常sir,您这做戏得做全套,咱是干这一行的,什么表情细节能瞒过咱啊?”   常师新:“……”   眼看着常师新快装不下去,奉颐憋着笑,拉走了程云筝。   那天的后来散场时,程云筝果不其然被常师新警告不许泄露。   程云筝吊儿郎当地捂着耳朵,摇头晃脑地说:“您说什么?唉?没戴眼镜听不清!我刚什么都没看着~”   常师新冷觑着程云筝,心里是真服了这大爷。   成都冬季的夜晚湿冷,风刮过来特别刺寒*。这个点儿了,街上的人不多,奉颐先上了车,坐在车里等着他们。   程云筝趴在窗前来问她:“你今天过年,在北京么?”   奉颐摇头,说要回一趟扬州。   如果可以,她想每年都回一次。回去看看等着她的秦净秋和张乘舟,还有西烛。   程云筝了然点头,伸手来揉了揉她脑袋:“上次一起过年,还是同常sir一起去京郊放烟花那次。”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也没一年能抽出时间来,再开开心心地聚一次。   “这成年人的世界,最是无趣。”   程云筝说:“成天不是忙着生存,就是忙着打拼,扼杀我的理想主义,还限制我的自由灵魂。”   像个工作永动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奉颐懒得跟他矫情,无情地抬手弹他一个脑瓜崩:“行了,程影帝,赶紧撤吧您。”   程云筝被弹得疼,咬牙切齿气不过,伸手进车同她挥舞打闹。   再停留估计就惹人注目了。   奉颐赶飞机,将人往旁边推,先走了一步。   她心中念着回家,这段时间不让常师新为她安排任何工作。作为上升期的艺人,这种要求属实有些得寸进尺任意妄为。可常师新竟然也随了她。   她以为这是他大发慈悲要给所有员工安安心心放个年假,结果他一转头,就带着顾清然上某地方台的春晚排练去了。   常师新待她与待顾清然的态度简直截然相反。   宁蒗想不明白,奉颐更想不明白。   按理说奉颐这种常年不听话又任性的“逆子”,很该是最受折磨针对的一个。怎么反而叫听话顺从的顾清然受了这份累呢?   奉颐猜不出个究竟,带着疑问登上了回扬州的飞机。   突然听闻她要回来,张乘舟临时上街买了许多她爱吃的东西。   秦净秋那天有场大手术,不知道她回来的消息。所以当奉颐敲开家门时,只有张乘舟和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她。   原先以为照奉颐如今的热度与名气,今年铁定是工作繁忙,难回家过年了,谁知道这竟然不过腊月二十五,她便回了扬州。   能多呆几日张乘舟他们自然高兴,进出门都沾了几分喜气洋洋。   张乘舟待她好,这份好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没变过。曾经奉颐是张乘舟的得意门生,将她这个招牌打出去,“张乘舟”这个名字在江浙地区算是赫赫有名。就更不用提,后来他与秦净秋重修于好,早在心底里拿她当了亲生闺女。   这个年过得喜气朝天。   秦净秋许久没这样忙活过,下班后的第二天,便去了附近商超采购,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奉颐也想跟着去,都穿好了衣服围上了围巾,这对半路夫妻却无限犹豫,想方设法地推拒,那模样生怕她到时候影响了他们俩。   奉颐:“……”   在秦净秋准备发火前,奉颐乖乖地取下围巾,回了自己房间。   他们走后,奉颐一人待在家中,闲来无事便翻着床头那些书本。   都是些少女时期的言情小说,还有秦净秋强制买给她的名著。这些中外名著们齐刷刷摆了一排,这么久不回,竟一点儿灰也没落下。   奉颐随手挑了一本,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   赵怀钧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看见屏幕跳动的备注,指间一滑,毫不犹豫接了起来。   刚接通,那端不爽的男声便传进耳里:“人呢?”   说来气人。   他这刚腾出空,心想着她刚搬过去,自己再忙也总不好冷着她,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木息阙,一进门,却发现这儿空荡荡没一点人气,就连那包装的快递箱子也还留在大厅——明显是将东西往这儿一扔就跑了个干净。   奉颐也知道自己仓促,摸摸鼻子,说自己在扬州,准备过完年回去。   赵怀钧没想到她溜得比兔子还快,气得笑了一下,语调还是慢条斯理,却充斥着问责:“那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儿?”   “走得匆忙,忘了。”   男人哦了一声:“这种事儿也能忘?奉小姐好记性。”   奉颐被他这番不依不饶弄得无语至极,将书搁置一旁,盯着顶上白花花的天花板:“赵怀钧,你今年多大了?”   “看情况吧。”那头悠悠闲闲地说道:“要是见到你,自动退行到三岁半,成么?”   蹬鼻子上脸,就是纯纯耍无赖贫嘴。   奉颐轻笑出声,翻了个面,半趴在床上,到底还是心软给他报备了:“年后就回去。”   “年后是多久?”   “初四五吧?”   “嗬,那可够久的。”   奉颐倒吸一口气,忍无可忍:“赵怀钧,你……”   即将脱口而出的后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奉颐举着手机,听他颇为无耻的反问声:“怎么着啊?”   你有点太……腻歪了。   奉颐没说出口,硬生生将这句话吞了下去。   赵怀钧见她欲言又止,知道这是到极限了。他很是识趣地不再逗她,怕待会儿惹急了她,小姑奶奶电话一挂,真不搭理人了。   “行了,我有电话进来。”他说。   奉颐点头,完了发现对方其实根本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正要挂断时,她却又忽然问道:“你今年过年在哪里?”   “北京。”   “不在国外?”   “嗯。今年在北京有一合作项目。”   啧,赵老板连过年都在赚钱。   奉颐了然,目的达到后下一秒就翻了脸同他说“再见”。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没良心透了。   此后几天,奉颐当度了个小长假。   家里安静舒适,万事不用操心,一醒过来便是热气腾腾的午饭与羹汤。秦净秋常常说她为了拍戏把身体搞得一团糟,这些天总强行往她嘴里塞着药膳汤。奉颐不愿喝的时候,母女俩照旧该怎么吵就怎么吵,张乘舟只有在旁边叹气的份儿。   不过秦净秋珍惜与自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每年除夕与大年初一都是关上门来自己过。   除夕那夜三人在家载歌载舞,其乐融融。   初一早上,张乘舟开车带她们前往西烛的墓地,三个人一起将西烛的墓碑打扫干净,摆上干净的零食与水果,还有奉颐特意买的西烛生前喜欢的洋桔梗。   洋桔梗冬季不开花,这是奉颐特意放在温室内,强行干预令其绽放的。   新年第一天不能哭,奉颐抚摸过墓碑上西烛的照片,那上面明朗清澈的笑容仿佛不与墓碑同度。   臭丫头,你就好好睡吧。   --   初二,奉颐一家三口去乡下姨妈家拜年。   奉颐名气大,姨妈姨夫都是明白人,特意避了风头护着她,没敢声张她回家过年的消息,今年更是未邀请任何亲戚宾客。   这番用心的呵护倒是让奉颐过了个比想象中更加清静的年。   晚饭后姨妈拉着秦净秋凑了一桌麻将。   四个人两对夫妻在屋内喝茶聊天,时不时传来麻将“啪”的一声。   奉颐没参与,不喜欢。   她好像什么都不喜欢。   不喜欢同长辈们聊天,也不喜欢打牌作乐。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无趣,也不知先前的二十八年是如何过的。   好似除了唱歌就是学习,除了学习就是西烛。进了演艺圈便成天琢磨演戏,也不觉得单调乏味。她性子就是这样,坐得住也耐得了寂寞,就像张乘舟当年说过的,她是块搞研究的好材料。   若没有进演艺圈,她现在大概正坐在某大学的乐理研究室,或者国家歌剧院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为了解闷,她说动两个侄女去街摊边买来烟花,三个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化学反应迸射出的强烈火光照亮漆黑的夜,明明灭灭交织在人脸上,瞧着有种淡淡的希冀。   女孩子喜欢这些,小侄女们欣喜地闹着她,想要她拿手机拍照记录。可奉颐虽拍过许多写真与电影,但若说给人拍照,还真是少之又少。   技术不出意外烂到侄女们无声嫌弃,默默放下了手机。   侄女们勉强的神色刺痛了奉颐,奉颐悻悻地挠挠头,说不然你们自己拍?   说完将手机递给她们。   刚递出去,电话就进来了。   是赵怀钧。   那大大的一个备注“金主bb”格外招眼,奉颐赶紧收了回去,心想着是时候得改过来了,不然老这么显示“金主bb”像什么话?   她挥挥手让侄女们自己先玩,然后找了一处安静角落,接通了电话。   那端同样安静,甚至比她这块乡村更安静。奉颐听着,像是一个人待在一处幽闭的房间里。   男人松快的声音响起:“干嘛呢?”   “和小侄女放烟花。”   “玩得开心?”   奉颐怪异:“过年呢,能不开心么?”   这话问得,不像是赵怀钧的智商能问出来的。   奉颐玩着地上的杂草,将其拨来拨去。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也懂了,主动向他报备起这段时间的日子:“我这几天吃得太油腻了……我妈秦女士老爱投喂我,从大年二十八开始,吃不下也得吃,还是今天来了姨妈家,秦女士终于顾不上我了,才没逼着我喝那些药气冲天的鸡汤。”   “不过姨妈手艺比我妈更好,如果是姨妈炖的汤,我倒是愿意多喝点儿。哦对,姨妈今年都没敢声张我回家了……”   奉颐嘴上絮絮叨叨着,注意力都在小侄女们的安全上,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对他分享自己的幸福。   那端的人听后顿了顿,接着才慢慢一声轻笑:“我们家熙熙还挺幸福。”   是挺幸福的。   哪怕秦净秋对她的管控欲再强,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小生活在一个并不缺爱的家庭。虽没有那个窝囊父亲,但身边的每一个亲人都特别爱她。她回到家随时就有热气腾腾的家常饭吃,有热情唠叨的母亲与继父迎。若是有朝一日她落魄到娱乐圈混不下去,家中还能为她兜底,日子怎么都不会太差。   所以,并不缺爱的姑娘,在恋爱里内心其实更加充盈,极少犯过糊涂。后来上大学,谈恋爱,都没被那许多情绪内卷进去,从来都坦率利落,该如何就如何。   奉颐听完后笑了,弄着腔调玩笑道:“怎么?羡慕了?”   赵怀钧笑了一声,不语。   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他鲜少在面对她的挑衅时这样沉默。奉颐微顿,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目光匿于一望无际的黑暗。   两人静默了片刻。   这间隙谁也没说话,空余那些虚有的情绪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悄然滋长蔓延。   赵怀钧平时就特别喜欢在这种彼此无话的时候轻弄她的下巴或耳朵,温热的手指捏着她软软细腻的肉。有时候痒,她就会不满意挣脱。可下一瞬,这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要么手掌覆上来,捧住她脑袋抵着她额头说些臊耳朵的话,要么就大手一捞,直接把她抓上腿,倚玉偎香地亲昵。   她似乎渐渐习惯了他指间的温度,还有他偶尔唇齿间蹦出的一两句不着调的上不得台面的情话。   奉颐握紧了电话,心绪上来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想这个人。   她对着黑夜慢慢笑起来:“赵怀钧?”   “嗯?”电话里男人的声音很轻,混着温温淡淡的磁感,很好听。   她启唇,正要说出那句话。   这时,头顶上方猝然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姐,你男朋友啊?”   这突如其来的声惊得奉颐一身鸡皮疙瘩,她霍然转头,看见本该玩烟花的俩小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她哑口无言,举着电话愣在原地,想了半晌也想不出更好的托辞。   这模样令大侄女愈发笃定:“就是你男朋友嘛,你谈恋爱啦?”   奉颐摇头,下意识想说不是。   结果另外一个性格活跃点儿的立马掉头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奉颐姐有男朋友了!!”   奉颐拦都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屋内躁动起来,接着姨妈的大嗓门飘出来:“真的?!”   “奉颐?奉颐!你快进来!姨妈有事问你。”   “……”   她对着不远处的姨妈窘迫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只觉自己世界莫名一阵兵荒马乱。   电话那边的人不出意外全程见证,见她吃了憋,轻而促的笑起来,笑声惬意放松,闲散得令人讨厌。   奉颐冷了脸:“不许笑。”   赵怀钧却笑得更欢了,气息也跟着微微颤动,隔着听筒穿进耳朵里,挠得人心痒痒。   他今夜最欢悦的事情全在这通电话里了。   他真喜欢这个姑娘,小小一只人,周围的一切却像塞了许多能量,同她说说话,阴霾都散了不少。   奉颐这边无声无息的,瞧着是生气了。   赵怀钧也没怵,笑过后,莫名顿了一刻,而后半真半假似的,对她说了一句:   “咱姨妈叫你呢……不然,咱俩公开得了。”   【作者有话说】   常sir:我警告你们…… 第55章   ◎我不放手,你哪里逃得掉?◎   赵怀钧今年春节留在北京。   往年都是同高从南几个人朝国外跑,今年赵家局势有变,老爷子要他立威,勒令他必须留在北京,参与家中的团年夜。   赵家规矩严,都是些死板教条主义,赵怀钧以前就不爱参与,仗着彼时不受重视,一走了之倒也潇洒。   可今年却不行了。   他这几年隐有冒头之势,每逢过年不愿冒尖时扯个借口便飞去国外,那时赵国栋姑且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年,赵怀钧锋芒乍现,前段时间更是直接在瑞泰的事务中强行插了一手,潜移默化之间如斯重权,搞得赵国栋措手不及,从此不得不重视起自家这位三公子来。   席间交谈并不愉快。   家人虚以委蛇的场面向来最膈应,父子不似父子,兄弟不像兄弟。   赵怀钧神情淡漠,不多话,整场下来满心的敷衍,目色大都只掠过婵丹官府外那一缕松枝雪色。   屋内暖气十足,亲朋言笑晏晏,一派和气——是首席上坐着的老爷子要的表面气象。   可赵怀钧却歪身斜倚着扶手,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颚边,盯着庭院中那株白皮松。   簇簇深绿的针叶覆盖一层白雪,青白交织,在夜色中如同凛冽的碎玉。   这股子孤傲的从容,像极了那个姑娘。   昨天给她的那通电话最后,亲人们笑拥而上,想听听她那聊天对象的声音,寒暄的尾调已经传了过来,奉颐慌忙否认,亲人们偏不信,说什么都要夺过她手机亲自查看。小孩们尖叫打闹,大人们八卦起哄,围着这姑娘团团转。   然而动静在某一瞬戛然而止,前一秒的闹腾热情顷刻间弥散全无。   赵怀钧放下手机,慢慢的,竟生出半分羡慕。   他走神得厉害,连旁边那位婶婶叫他也不曾听见,还是金宥利胳膊肘不着痕迹顶了顶他,他才勉强提神,人还没看清,公式化的笑就已扬起:“怎么?”   “怀钧今年也三十三了吧?老爷子正着急你个人问题呢,你倒是给老人家一个准话呀?”   此话一出,倒是将赵怀钧架上去了。   老爷子没替他争辩,挂着和蔼的笑,那双眼睛却沉厚不堪捉摸不透。   大家或多或少知道些他外面的荒唐事,可谁也没将满城风言风语里的那位的女明星放在眼里。   在他们这儿,这叫“戏子”。   这群人到底想的什么,赵怀钧还能不知道么?   他默不作声地勾唇淡笑,只问了句:“二婶婶这是替我瞧上了哪家姑娘?”   对方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白,愣怔了一下,刚要说话,赵怀钧轻淡的声音便横插进来:“不过可惜,前儿我赶去庙里算了个命,说的是让我这两年少碰红线。”   他指尖轻点扶手,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接而缓缓吐出:“容易折寿。”   话音一落,老爷子淡淡哼笑,满意地扭过头。   赵国栋却脸色微沉,二婶婶脸上更是五颜六色的好看。   “你这孩子,大过年说什么话?!”   旁边的岳慧茹象征性打了他一下,又赶紧转头向二婶婶道歉。那语气态度好得不得了,那二婶方才被赵怀钧压下去的气焰,经他亲妈这么一哄,又特么涨了回去。   二婶家打压赵怀钧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打从他记事起,这人嘴里就没说过两句好听的话。若非瞧着如今他得了势,恐怕连岳慧茹今日这番劝说也懒得搭理。   金宥利挺看不惯他这拎不清的妈,轻啧一声,却没说话。   论立场,她正走着离婚程序,许多财产纠葛没个两年扯不清,不太适宜在今日这场合拔刀相助。   只暗地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赵怀钧耐心尽失,呆得烦。   赵赫轩虽同他不对付,但两人在家族聚餐这种事上,是少有的思想一致。但就是这厮就是个下作的,看出他有想溜的念头,提前占了先机,笑嘻嘻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便退了场,弄得赵怀钧不上不下,愣是坐回了那张椅子上。   那天结束时已近凌晨。   北京飘了一场大雪,婵丹官府的红墙青瓦顶上蓄了厚厚一层。   岳慧茹这时候总算从忙碌无效的社交里想起了自己的亲儿子,转过头想唤人时,却发现自家这“逆子”早已经开车走了人。   初三北京的街道依然冷清,尤其是下雪的深夜,开了一段路,就见着零星几个路人。   路灯的余晖投射在仪表盘,缓缓流淌,明暗交替。男人冷硬侧脸隐入昏黑的夜,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有一点猩红明明灭灭,熏染驱赶着车内最后一点香水味道。   小小一方空间内只有音乐人声,咿咿呀呀的,唱得难听,听得难受。   可赵怀钧心思没在车内,空旷到茫然的大街一如车内人的心境。   高从南他们今年在挪威,武邈与舒魏在伦敦,其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大过年的更没必要联系,也就是说整个北京城就剩他一个人。   车还在徐徐前进,光影不断掠过车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明明有落脚的地方,却偏偏觉得无处容身。   车载音箱的音乐终于是换了一首歌。   熟悉的前奏涌进,他霎时回了神。   《Castle》。   奉颐唱的那一版。   忘了这歌到底什么时候添进来的,但实话实说,她唱得挺好,改明儿要是出张专辑,凭今日的热度,定然叫好卖座。   赵怀钧眸色微潋,下一个路口时,油门一踩,忽然调转了方向。   --   木息阙今夜无人。   前些天趁着年关差人来捯饬整理过一通,原先留在大厅的快递箱子被一一分类放置在主卧衣帽间,这会儿房子倒比他上回来时宽敞不少。   奉颐不在,他也没想着回来。这些天住在朝阳那边的公寓里,日子也算清净。   这姑娘风风火火说走就走,走之前也没想着给他留个信儿。不上心、不积极,赵怀钧还挺那什么。   可当他一开门,在玄关看见一双简便的女式休闲鞋时,顷刻间反应了过来——她回来了。   房间内意料之外的暖意也让他略微意外,心口处到底是随着暖意消融了。   赵怀钧往里走去,果不其然在沙发上看见一侧躺着休息的姑娘。   室内昏暗,唯有窗外霓虹映照,微弱清冷的光投进来,她呼吸平稳,姿势放松。一只手垂在沙发旁,地上是无意识滑落的白色纸沓,没整理好,凌乱地散了一地。   应是她琢磨剧本时困意来袭,就这么睡了过去。   日夜常伴的人,最是一眼就能分辨——此刻她睡得正香。   那一刻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了进去,填得很满。   要说赵怀钧对她是个什么情感,估计一半喜欢一半欣赏。   喜欢她待他的偶尔大胆的风情,也欣赏她不知停歇的精进与勇攀的野心。这些情感早已随着这些年日积月累的相处冗杂,混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难分伯仲。   赵怀钧站在那处看了一会儿,最后迈动步履,轻声缓缓走到她跟前,捡起地上那沓纸,又蹑手蹑脚地将她横抱起。   重了些。   大概被她的家人喂胖了。   他轻哂。   平时在他跟前又冷又傲的人,骨子里其实就是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小姑娘。   他怕扰了她,尽量走得平稳。到了卧室,刚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就听见臂弯间的人儿懒散着哼出一声低笑。   那声儿跟猫似的,又细又轻,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软绵,莫名地招人爱。   房间里安静,他也不自觉放低了声:“醒了?”   她两只手搭上了他,勾住他脖子往自己面前带。赵怀钧半跪在床边,就着横抱她的姿势便压了下去。   姑娘整只身子都在他臂弯,他埋进她肩膀,深嗅她那处洗发水与香水混合的味道。   困意微散,她闭着眼,偏头贴住他,喃喃道:“做了个梦……”   梦见她还待在之前那小破房子里,同穿着大裤衩的程云筝拌嘴打闹。   程云筝贱,不知为何拿着一剧本,字字诛心地对着昔日瓶颈时的她说:那刘阿诗本来就演得比你好嘛。   关键这厮说得特别认真,好像真就这么回事儿,没办法扭转的事实。奉颐气歪了鼻子,脾气噌地就窜上来,啪一下,狠狠砸碎了桌上的玻璃杯。   程云筝特心疼,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四处找粘合剂想给杯子“缝上”,口中还叨叨着,说这杯子可是水晶杯,你个穷鬼,赔得起么你?   奉颐却大叫:死程云筝!那就是玻璃杯玻璃杯玻璃杯!   这个梦醒过来后才觉得好笑。   怎么就做了这么个梦?难不成心底里还舍不得那个旧梦旧地么?   她想起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奉颐今夜落地北京,回到这里时,看见巨大落地窗外的四九城,哪怕春节大街凄清,俯视它们时,依然是满目蓬勃经济,鼎盛国力。   她瞧了半晌,最后定格在脑海中的,是当年程云筝的那句——   「如果你有机会,站在高处往下望,就会发现,这北京城真是一望无际。尤其是这片天,不同的人看在眼里,那滋味儿是真不同。」   说这话的那一天,奉颐正好试镜失败,那个导演刻薄地对她说演得这么烂,怎么敢进这圈子的?她被骂得心情郁郁,程云筝拉着她下楼吃了一碗馄饨。   那时候的北京,于她而言就是自行车叮当穿过的胡同巷,槐树底下树影摇晃的修车铁皮箱,旧小区公告栏张贴的一则租房启事。   下了夜戏的姑娘在冬夜的路灯下等待夜班公车,呵出一团白气,在空中悬停片刻,消失散尽。   一城一江湖,紫禁城红墙依旧,漫天梦想在此镀金。   夜深人静总是多思多忆。   她望着脚底下的北京城,转过身。   场景在那一瞬倏然倒退。   当年少女宽松T恤变成修身质感长裙,破旧老房子骤然间也变得敞亮,女人背对着的鱼龙混杂的居民楼变成二环内夜幕之下辉煌气派的四九城与国贸高楼。   无数朴素、渺小而谨慎的时刻,将年少的理想层层包裹,成就如今皇城之下衣香鬓影的光鲜与亮丽。   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索性是每个人都心满意足了。   赵怀钧哪里会懂她心中的弯弯绕绕,只当她是刚睡醒时再正常不过的嘟囔,问道:“怎么提前回来了?”   奉颐也开始学着他的语调,不着调地缓缓道:“有人说想我,我就回来了。”   情人床笫间的低声呢喃是催化情/欲与人心的高手。   他沉沉笑开:“谁说了?”   奉颐轻啧他,那模样似曾相识。   赵怀钧这才悠悠回过神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姑娘一颦一笑竟都像极了他?他们的生活相交相融,许多习性相互感染,发展至今,她许多神情与话调,就连行事风格也在慢慢向他靠近。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   困乏意难以消减,她想就此好好睡下,干脆敷衍道:“那我明天就回扬州。”   再见,王八蛋。   奉颐是真不打算搭理他了。   她很困,很想睡觉了。   谁知,搭在她腰侧的手却动了一下,接着慢慢绕上圈住她整个腰身。男人温热的身子从后面覆上来,如往日任何时候一般,留恋地陷在她肩颈之间。   此时她也还当是两人寻常的依偎。   直到那双结实的臂膀蓦然收紧,将她往跟前扯了一扯。两人的身体更近更紧,她整个身子更像是被强制嵌在他胸膛与手臂间。   这个姿势亲热过度,有些不太舒服。   奉颐扭了扭,想挣扎表示自己的不满,可在动身的那一下,发现自己竟然被桎梏得动弹不得。   她缓缓睁开眼,喘了一口气:“……赵怀钧,我不舒服。”   男人却没有理她这话,只一昧收紧,再收紧,几乎以勒的方式把她掌控在自己身边。   奉颐这下是真难受了,瞌睡清醒了大半,想要回头去瞧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甫一转头,什么都看不见。   他一言不发,沉浸在幽夜里,分明与平常无异,手上却仿佛恶作剧一般故意折磨她。   没有任何前兆,只有越放越大的力道。   “你……”奉颐疼得想揍人,奈何双臂被他禁锢,只留下双腿徒劳地蹬着。   她觉得他想让她死。   因为太疼太难受了。   “赵怀钧!”她终于服软道:“我疼。”   这话说完,后方的人总算有了动作,却是雪上加霜似的,偏过头,照着她脖颈咬了一口。   没用力,但奉颐从他轻颤的气息中感觉出他挺想用力的。所以他将那股劲儿发泄去其他地方,狠狠吮吸住她耳后那块娇嫩的肌肤,噬咬亲吻,嘬出块明显的淤痕。   然后手臂骤然一松,终于释放,身体仿佛卸下千斤重块。   奉颐重获自由,吸了一大口空气,心脏砰砰直跳。   她忍着疼转过去,想举起手给这莫名其妙犯病的混蛋一巴掌。   可被他束缚的那一带还未缓过劲儿,奉颐搞不明白这人到底在干什么,此刻也只能虚软无力地拍了他肩膀一下:“不好玩你知道吗?!”   他贴着她,两只手托住她后脊,被她压在身下。两人依然亲密相近,奉颐现下也总算是看清了这人的神情——古井无波,压根没什么异常。只是眉眼半隐匿在黑夜中,她看不清时,总觉得有股压迫感袭来。   她看见男人平静的唇角忽而勾起,与往常那副闲散样儿没有分别。   他什么都没说,俯下身,开始一点一点地吻着她。   额头、眼睛、鼻子,最后是嘴唇。   完全不同于方才吮吸她脖颈的力道,他轻柔辗转在她唇瓣,舌尖灵活如手,勾住了她,吮吸着她,衔着她软软唇肉与她昏天暗地地唇齿交缠。   奉颐被他这套组合拳打懵了。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又给颗糖?   那个吻带着抚慰与安定,片刻后,他微微退离,在她上方看着她。   呼吸交织,目光相汇。   他半跪在地,如同她虔诚的信徒,指掌抚过她的脸,唇边淡淡的笑意温到发柔,眼眸却幽深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又低下去亲了亲她,低哑的嗓音像是调/情,也像是警告——   “你看见了,我不放手,你哪里逃得掉?”   【作者有话说】   赵老板就类似于笑面虎,但比笑面虎更狠一点的那种~ 第56章   ◎心尖都跟着颤了两下◎   奉颐在一个月后,收到了霍式开新电影试镜的通知。   当时她正在李蒙禧的话剧剧场。   她终于等到李蒙禧话剧开幕,特意托人抢了一张李蒙禧话剧门票,全神贯注看完那场话剧后,全场雷鸣鼓掌,奉颐也站起来,由衷为李蒙禧的节奏、台词、表演感到震撼。   话剧堪比一镜到底,好演员几乎都会向往话剧,尤其是独角话剧。李蒙禧这场话剧整整三个小时,中途仅仅休息三次,一次十五分钟。这样的强度对于演员全方位考验非常之大,而李蒙禧却能熟练把控,完美发挥。   杨晟导演说过,李蒙禧是天生的演员。此刻她终于领略到这句话的含金量。若西烛在,一定会为他流泪。   奉颐正感慨万千,常师新却一通电话,彻底打断了她踌躇着是否上前索要签名的念头。   前一秒还沉浸在工作来了自己又得与李蒙禧失之交臂的懊恼中,接起电话时犹犹豫豫,一副随时准备挂断的无情态度,结果后一秒听说是霍式开让她试镜,脸一翻,整个人霎时就来了精神,二话没说,直接冲出了剧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得立马去一趟香港。   奉颐简单收拾一番行李,出门前宁蒗已经开着车抵达地下车库。   最近一趟航班在两个小时后,开车过去正好。这时间差巧得宁蒗还说:这是天意,我们试镜肯定顺顺利利。   奉颐笑,自己这趟走得突然,登机后她还是背着宁蒗给赵怀钧发了一条报备:   【去香港试镜,过两天就回】   宁蒗八卦心比她更重,若是瞧见她这行径,指不定如何玩闹揶揄。   奉颐不爱这样瞩目的戏侃,这道理就好像一个独立自主性过强的人,在恋爱中其实不太会做报备这样的事情。   她曾经想到什么便去做,她的专注力也让她无暇顾及其他,所以到最后,她的每一任都会疯了似地找她,问她为什么不报备?   吃饭这种小事有什么好报备的?   奉颐那时候特别不理解,后来慢慢步入社会,在匆忙的工作与生活的喧嚣中倏然领悟过来——她好像比一般人更需要个人空间。   赵怀钧回得快。   行动派的男人直接给她回了个电话。   奉颐硬着头皮在宁蒗的暗送秋波中接起来。   那头的男人应是不在工作中,传过来的声调不难看出对方心情正舒坦:“奉小姐又接电影了?”   奉颐特别喜欢模仿他,一听他这吊儿郎当的腔调便忍不住同他来劲:“托您的福,是霍式开导演的新电影。”   赵怀钧在那边将她这调调听得一清二楚,无所谓地哼笑一声。清晰的笑声隔着听筒,仿佛就贴在她*耳边哝语,叫奉颐无端品出一股溺宠。   心尖都跟着颤了两下。   “这霍式开可难搞,要我陪你么?”   “来不及了,”她假意叹惋,“早该叫上你的呀。”   他那边顿了几秒,中间传来几声异常响动。   奉颐怪异那是什么动静,他淡柔的声音便再次响起:“熙熙?”   “嗯?”   “你喜欢猫,还是狗?”   “……猫吧。”不用每天溜,省事。   她问道:“做什么?”   “没。高从南最近瞧上一姑娘,说要送人一只小宠物,我这不跟过来瞧着玩么?”   奉颐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这态度,跟块冻豆腐似的。   赵怀钧牙疼,凉凉道:“行了,没良心的狼崽子,想挂就挂吧。”   奉颐被戳中心思,舔了舔着嘴唇,心虚地笑起来。不过他这一刀杀得是真好,杀到她瞬间愧疚,反而开始同他热切撒娇。   她哪儿得罪得起这“大金主”,连忙说不嘛不嘛,再聊会儿。   那黏黏糊糊的模样,能屈能伸真乃一介勇士。谈起对象来更是不端着,没半点儿昔日外热内冷的样子。   这性格忒好玩了,赵怀钧被哄着也生不起来她的气,但后来没说两句,考虑不耽误她时间,还是同她断了线。   挂断之前,他状似随意地对她嘱咐道:“霍式开喜欢聪明机灵点的姑娘,你拿好分寸,别过了头,但也别怂。”   奉颐把这话放心里了。   挂了电话后,将宁蒗好奇的八卦脑袋推开,舒了一口气。   霍式开约见的地方在中环ChinaClub。   露台包厢之外,高楼平地而起,错杂摇曳的莹莹霓虹交映城市角落,也交映奉颐略显茫然的神态。   会所内杯酒言欢,飞觥走斝。   虽明白香港的高端商务有非常强烈的圈层属性,但奉颐也清楚,这处地方适合商务交际与聚会,却并不适合传统的试镜。   名导自有一套挑选演员的方法,这次来得时候没有任何征兆,连常师新也没摸清霍式开此次电影的真正需求。   秉着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奉颐按兵不动,尾指勾住高脚杯,杯口始终低于对方杯沿。   霍式开饶着生硬的港普与他们玩笑:“去年我在内地拍《花信寄梦》,里面有个配角为了上镜超级拼的,那时候连续四天通宵,她倒好,每天就一杯黑咖一片面包,拍到最后台词都念不清,差点进医院……”   这话有门道。表面瞧着是责怪演员不爱惜身体,实则是试探奉颐对高强度拍摄的态度。   若奉颐否认高强度拍摄,这个机会必然错失;若承认,恐怕会讲她往死里折腾。   常师新默不作声地喝下一杯咖啡,奉颐会意,俏笑道:“巧了呀,上次我拍戏也这样,早上一杯冰美式,一天下来就吃一块巧克力,结果闹到最后,手抖得差点摔坏道具。”   说完她直摆手:“那之后我就怕了,还是决定健康减肥,下了戏就泡健身房,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既附和这份高强度工作,也表达自己虽能吃苦,但终究是自保为上。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但凡有个心眼的,就知道这是个聪明的姑娘。   霍式开神色果然和蔼下来,不住点头,笑着直夸她聪明,这才是正确做法。   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两句简简单单的话,听着没什么含金量,但内里本质却步步暗藏玄机。   那之后霍式开便将话题岔去了别的地方,常师新弯着腰陪笑,敬了霍式开好些酒,明里暗里都为她说了许多涨身份的好话。   可奉颐还是摸不准霍式开的心思。   说实话,这段时间递上来的剧本确实多,她的高热度与华章奖,双管齐下,也终于让她迈进筛选剧本资格的大门。   那些剧本质量相比以往好了太多,各项商业活动宣传工作一下,连带着档期也往后排了不少。这份充实是以往绝对没有的。   但那些都不是她和常师新想要的。   原来总以为只要红了就有更多的机会,路就顺畅了,后来才发现,想走得远,这条路就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在这大咖云集前辈众多的电影圈里,她什么都不是。即使有点实力与人气,但在关系庞大错杂竞争激烈的圈子里,她还是任重而道远。   可她愿意花费时间去等待一个好的制作好的剧本,哪怕这些大导演让她坐冷板凳也没关系,反正她一直都这么过来的。   所以她特别看重这个电影项目。为此她刻意婉拒了好几个电影邀约,就想着霍式开这边若能敲定下来,能为它腾出一个饱满的档期。   她自己有分析过,港圈即便再不如往昔繁荣,但仍然保存着国际化口碑与独特的文化价值。它需要掌握发行命脉的内地市场,而她作为唯一一个进入试镜环节的内地艺人,背景若有若无地靠住京圈,两相结合,其实具备很大的优势。   但没想到的是,那天回去后,她便收到了霍式开的消息——霍式开最后思来想去,念着票房号召力与镜头呈现力等多方面因素,最终放弃了奉颐,转而合作了那位自家的香港艺人。   得知这个消息时,奉颐愣怔了一瞬,立马说道:“这个考察时间真的太短了,您确定好了么?”   “很抱歉奉小姐。”   霍式开语气是止不住的遗憾,他非常欣赏她的聪明,也了解过她的天赋与实力,但奈何不了这其中盘根错节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今后再有机会合作,我一定优先考虑你,可以吗?”   人家话都说这份儿上了,奉颐又怎好继续强求?   她只是没想到处决来得这么快,一时不甘心,没办法接受。   宁蒗看她情绪低落,满脸振奋地抱着她说:没关系的奉颐!我们今后还会有很多机会哒!   这基本属于无效安慰了。   奉颐无奈。   她的新电影还未上映,暂时还没办法向各位导演制片证明自己的号召力与引资力。这次试镜失败,是仓促之中的必然结局。   她想,自己到底还是要强,先前做过这么多心理铺垫,以为这次合作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不成想还是生了变。   思绪纷杂,彻夜难眠。   第二日回程的飞机上,常师新见她心事重重,明知故问她在想什么。   奉颐摇头,不愿吐露心声。   这副模样换来旁边人一声嗤笑:“瞅你那点儿出息,我都没着急,你急什么?合作大导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奉颐就不乐意听他说话,偏过头懒得看他,恹恹地损他:“是啊,常总如今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业内赫赫有名,哪还管得着咱们这小人物的生死啊?”   常师新被这话酸得咬牙切齿,怎么听怎么熟悉。   像赵怀钧阴损人时的语调。   “到了一线这个位置,谁没点儿本事?谁背后又没个靠山后台?有的厉害点儿的,单本人就能与赵怀钧平起平坐。这时候,拼的就是一个实力,谁实力更强,把得住机遇,谁就走得更远。”   这番意味深长的劝诫,是他常师新这刻薄的一生中难得的忠言。   可奉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瞧了许多沧海桑田,有的人一夜爆红,有的一夜陨落。她特别清楚,今时今日的热度如同虚石,摇摇欲坠。她必须铁了心往实力派发展,宁缺而毋滥。   但也不能一昧苛求,错失机会与热度,免得弄到最后反而上不了座。   常师新拿手指狠狠戳了她脑袋一下,力道之大,都将她戳歪了头身。   在奉颐愤恨的眼神扫过去之前,常师新深重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别急,机会还在后面。”   那胜券在握的样子,仿佛真煞有其事。   奉颐凝眼瞧了他半晌,某一刻,脑海中莫名闪过当初宁蒗与她同时发出的那个疑问:为什么常师新待她与待顾清然的态度截然不同?   当时她想不通,可今天,在这趟回京的航班上,瞧着他熠熠生辉意气风发的眼神,豁然开朗。   ——因为她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作品。   不仅仅是一个向世人全方位昭示自己能力的凭证,更是他倾注大量心血,精心研磨出来的完美的塑像。   她慢慢收回了眼,重新为自己盖上眼罩。   这趟短暂的香港之行扑了空,因为试镜失败,奉颐也没闲心游玩。   人的心境真的会随着时间而变化。   她想起曾经有次与宁蒗远赴青岛拍戏,正是她与赵怀钧闹别扭,剧组见风使舵临时换人时,那时候她心态活跃,尚且还能与宁蒗玩个一两天,今时今日却不行了。   花样的工作与行程缠身,即使她为避免过度曝光不接综艺,却依然有许多商务活动与饭局。   其实这许多的工作,都在渐渐与她最初入圈的想法偏离。   奉颐曾经的想法很简单:能红就行。   红了,就能见到李蒙禧。   可后来才发现这个想法的天真与可笑,因为红了也不一定能见到李蒙禧,即使见到,她为自己定下的夙愿不论是从空间上还是从情景上,依然都难以实现。   李蒙禧太远太远了。   所以,若想达到那个目的,她就还得往前走,得拿很多很多奖,然后站在更高的地方。   那是一条漫漫又慢慢的路,是一条她不曾设想过,规划一片空白的路。   但这个空缺,常师新可以弥补。   想到这里,她又回头去,试探着常师新:“我们要奔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头呢?”   结果这王八蛋却误解了她,冷笑一声:“怂了?”   “……你放什么屁?”   “那你问个屁?”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好不容易有过的片刻温情霎那间烟消云散。   奉颐又给气着了,在心底里暗骂了句脏话——   难相处的野凤凰! 第57章   ◎那你玩给我看嘛◎   航班在北京黄昏时分落地。   大片柔和的淡蓝淡粉与地面嫩绿枝叶相互映衬,气温回升,盛春已至。   出了机场,常师新便同他们分道扬镳。   奉颐如今也逐渐淬炼出一丝察言观色的精明,见他抬步就走,小念头一转,直接靠去了常师新车窗边,笑眯眯道:“常sir?是去跟金宥利约会吧?”   常师新被戳中下怀,一个眼神睨过来,丢她一句:“滚蛋。”   说完升上车窗,摁住喇叭尖锐地嘀她一声,硬生生别开了她。   当真是狗一样的脾气。   奉颐站在原地腹诽,随着宁蒗上了车。   抵达木息阙已经八点过后。   赵怀钧在其他城市,屋内此刻清冷冷的安静。   奉颐低头看着手机上常师新发在工作群中的最新行程安排,第一排的“录音室歌曲专辑录制”赫然在列。   她觉得莫名其妙,这不是一个月后的工作么?怎的突然提前了?   她蹙眉,站在玄关,将行李箱扔去一旁,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地回复。   可还没戳几个字出来,便听见屋内一阵窸窣。   她顿住,循声而去,第一时间还以为是赵怀钧,可扭头一看,赵怀钧的拖鞋还在。   他没回来。   那这屋中的动静又是什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奉颐下意识反应,鸡皮疙瘩再度密密麻麻地凸起。她慢慢挪步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想着木息阙这样的安保环境,怎么都不至于让私生溜进来才对。   可刚才她是真真切切听到那一声异响。   沙沙沙……   沙沙……   动静再次传进耳朵里。   奉颐这次真的确定这屋内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一个生命。   熟悉的惊惧再次悉数笼罩心头,那日屋内格格不入的男人猥琐的笑,一幕幕地在眼前略过。   她心脏狂跳起来,攥紧了门把手,脑海中却气愤无比地蹦出一个并不相关的念头:这他妈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她咬紧了牙,不知抱着什么心态,就这么站那儿没动,死死盯着声源的方向,好似要将那处盯出个窟窿,然后扔个炸弹,大家一起毁灭了最好!   “出来!”她喝道:“再不出来我报警了!”   那人却犟着不动,装死。   奉颐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后,点开通讯,按下了“110”。   接着,她便看见黑暗之中倏然一道黑影从客厅一角晃动出来,而就在她准备按下拨打键的前一刻,借着月光她的视线终于凝聚在那团黑物,看清了它的轮廓,以及脆生生的一声——   “喵~”   奉颐僵住,以为自己看花了,再次睁眼看去。   一只蓝色……法老猫?   “……”   她艰难想了半晌,才勉强想起那个绕口的品种名:阿比西尼亚猫。   古埃及法老守护神,瞧着有股寻常人类高攀不上的贵气。   这地方怎么会有猫的……   奉颐一动不动,同那只猫大眼瞪小眼。   猫咪也安静乖巧地蹲在廊道中央,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她,细柔的夹音仿佛邀宠,也仿佛主人招呼客人般的絮叨:“喵——?”   乖得不得了。   奉颐心瞬间化掉。   可心绪却在看见相通某件事的瞬间,蓦地涨起一股无名怒火。她几乎即刻便想到赵怀钧昨日问她的关于“喜欢猫还是狗”的问题。   “它叫阿莫西林。”   赵怀钧在那端这样介绍,散漫的腔调混着一丝无辜与调笑:“养了挺长时间,你说你喜欢我才领过来的,怎么还生气了?”   奉颐闷着没吭声。   这小东西今晚差点儿吓死人,全赖电话那边不事先给她打招呼的混蛋。   奉颐盘腿坐在沙发上,揉着怀中毛发细腻的猫头,看在它如此可爱的份儿上,大发慈悲原谅了这个男人。   可它这学名绕口也就罢了,怎么起了个名字,还这么绕口?   那这事儿说来就十分随便了。   赵怀钧当年看上这猫咪的时候,瞧着那一串花里胡哨的名字,脑海里就混乱地蹦出个词儿:阿莫西林。   偏巧这个时候,高从南还在旁边来了句:哟,这不传说中的阿莫西林猫么?   于是就这么拿着它的别称起了个名。   他那时候纯粹是懒,可没想到,今日的奉颐却比他更懒。   她点点头,低头对阿莫西林说:“那以后就叫你「林林」吧。”   “……”   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爱宠就这么被“污名”,赵怀钧自然不乐意,他寒着声说不行。   结果奉颐却在这边一遍又一遍地唤它:“林林,林林,林林……”   像故意挑衅他。   赵怀钧气笑了:“欠收拾吧你?”   她才不管他,可着劲儿地叫人家“林林”,试图给阿莫西林洗脑,强行叫人家接受这个名字。   赵怀钧也就当下气气,没往心里去。毕竟与阿莫西林这么多年感情,他自然不信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成功驯化。   可一周后,当赵怀钧回到木息阙,在门口瞧见了那只站着迎接他的熟悉小猫咪,习惯性开口叫了句:“阿莫西林,过来。”   这次阿莫西林竟然纹丝未动,瞧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瞧一个奇怪的人。   赵怀钧直觉不对,自己养这猫的时候虽工作繁忙不总回家,但一人一猫相处甚久,也不至于生疏成这样。   他又叫了它一声。   依然不动。   赵怀钧:“……林林。”   “喵?”   “……”   终究还是遭了敌人毒手。   赵怀钧揉了一把林林的头,林林却没往日那样热切地扑过来蹭他,应是今日情绪需求被人满足过。   他意会,走进卧室,果然看见床上躺着一道身影。   彼此有段时间没见,赵怀钧想她得紧。   翘起唇角,放轻脚步缓慢靠近床边蹲下,大手悄然伸进被窝。   腰间有异样的温度覆盖上来,潜意识告诉她是一双人手。   奉颐倏然惊醒,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睁全,只看见一道人影子在自己床边晃悠,她脑袋瞬间短路,被吓得手舞足蹈惊声尖叫。   在一巴掌即将挥过去之前,她听见上方男人吃吃的低笑声,身子下一瞬被他紧紧围抱住,两人相偎在一起。   男人笑容里全是作弄人成功后的幸灾乐祸,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奉颐反应过来是他回来了,恼火地拳打脚踢:“滚开啊你!”   这姑娘性子烈得很,赵怀钧也没想到能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吓着,连忙将人抱得紧了几分,吻去她鬓角与侧脸,哄着她:“我错了错了,谁知道你吓成这样?”   被狗咬过还不能怕狗了?   奉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气不过,一口狠狠咬在他肩上。   赵怀钧被咬得疼,“哎哟”一声,却没推开她,由着她任性发泄。   他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就同揉林林时一个样,等到她发泄完毕,松了口,他才忍着疼,扣住她后颈,狠狠吻了下去。   那个吻混着这些日子对她的想念,唇瓣深而重地纠缠、厮/磨,吮吸的力道仿佛时要将她的呼吸也一并掠夺过去。   他的呼吸很重,断断续续地问她:“有没有想我,嗯?”   这直接而强横的热情很快令奉颐无暇再顾及自己的怒气。   刚刚还在捶打推拒的手被他单手强行反扣在头顶,被子在纠缠中无意掀开,绸缎睡衫被褪下肩头,凹凸有致的神体完完整整暴露于空气之中,他的眼下。   男人仗着她不得动弹,另一只手大肆横行,罩住她,又抚过她的要际,然后往下,再往里。   奉颐艰难地从这份窒碍的深吻里挣脱出来,轻喘一口气,浑身的不得已令她觉得自己如同他的掌中尤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进来了。   她不争气的响应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想他。   一分钟前还被捉弄过,这会儿她怎会愿意认输,尤其是这样受制于人的动作。   她瞧着天花板,洇着声可怜兮兮地告诉他,自己手疼了。   赵怀钧果然心软,松开了她。   得到自由后的双手很是黏腻地勾搭上他,她被吻到扬起下颚,细到柔媚的喘好似一把催/情的火,灼烧着两人的心底。   她配合地扭了扭身子,汽着薄雾的眼睛水汪汪地凝住他:“可你还没哄好我呢。”   没有男人能扛住她这服软一般的嗔怨。   尤其是奉颐这种极少娇嗔的姑娘。   赵怀钧当时也不知怎么的,大概是色令智昏,理智宕机,竟然鬼迷心窍地凑过去,轻声问她:“你要我怎么哄你?”   见他妥协,她忽然笑了。   赵怀钧看得眉心一跳,直觉没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秒她的手便轻轻勾住他裤间,替他拉开,同时将那句羞耻的话递了过来——   “你玩给我看吧,三哥。”   【作者有话说】   林林猫:人?门没关哦[比心]   --   我发现猫猫们好像都会对那种朗朗上口的叠词感兴趣,比如“咪咪”“猫猫”“乖乖”。 第58章 (小修)   ◎是喜欢猫儿,还是喜欢我?◎   她喜欢看男人gc的样子。   尤其是他。   泼墨般的幽夜,唯一一处暖光映衬着身形轮廓,如同波浪,层层前推。当她缠紧他,然后渐渐,呼吸愈来愈急促,床笫间窸窣的音频也愈发迅速。   理智暂失的那两分钟,是最需要彼此的时候。   最后重重一丁页,男人一声舒畅的喟叹,眉宇间是极尽饕餮后的满足与疲惫。这种时候他便会接住倒下来的亦或是捞起瘫懒在床上的她,带着略微不平的气息吻着她的前额、鼻尖与脸颊。   那时候的他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性感与颓靡,唤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喑哑磁性,她的小名就这样辗转于他的舌尖,被反复品析。   “熙熙……”   好似蛊惑她一般。   所以她说她想看他这个样子。   可说完后却被对方狠狠抽了一下屁股:“做梦吧你。”   奉颐掉了面,怒了。狼崽子属性爆发,扑上去便与他扭打在一起。   赵怀钧却含着笑,轻而易举地只手将她摁回枕头里。   此前已被他弄得不着片缕,那块小布料早不知被他扔去了何处。   这模样与状态,想揩她油自然容易得多。   男人彻底进来的时候,奉颐抓着他的手臂正要骂出口,可眼角余光晃过一道黑影,她转头,瞅见敞开的卧室大门处,竟安安静静站着一只小东西。   林林。   奉颐抓着男人臂膀的手倏然一松。   她被凿了好几下,下意识溢出糜音。   林林却仍旧直勾勾望着床上叠罗汉的两人,甚至好整以暇半蹲住,眼眸圆圆大大,顶着一副乖头乖脑的样子冲他们“喵”了一声。   奉颐是什么心思都没了。   这跟直播到底有什么区别?   “赵怀钧,”她艰难地说:“猫在看。”   赵怀钧闻言也停下动作,回眸瞧去。   “你去把门关上吧。”她提议道。   上方的人却没动。   已经进行时的男人根本不是说退就能退的,他转过头,干脆顶死了她,然后大手一扯,将滑落在旁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床间重鼓起一道高高的“小山峰”。   接着,奉颐眼前一黑。   男人的领带罩住了她眼睛。   强烈的束缚感袭来,奉颐不舒服,皱眉抬手便想解开,他却攥住她双腕反扣在头顶,俯下身去。   黑暗的未知世界令她感到不安:“赵怀钧……”   她感应自己面颊被手指背轻轻刮过,男人低柔的声音杂着不容抗拒,在她耳畔清晰响起:“乖了,跟着我来。”   话音刚落,她骤然一声惊喘,在他掌心之下的手死死紧握,浑身紧绷。   失去视觉后其余的感官被无限补充并放大、放慢——耳畔男人的呼吸与重喘、肌肤之间亲密的触碰紧贴,还有□□迅速传输进她大脑的酥麻电流与酣畅……   它们都在黑暗中如此强烈又强势地掠夺她所有的意识。   没有相拥的触感与踏实感,她孑然一身,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茫然地伸出手,妄图找到他,攀住他。   她想,自己此刻摸索寻他的样子一定特别称合他心意。只有此时这样的独处里,他是她所有的感官来源与依靠。   “赵怀钧……”她轻声唤他。   向上自然摊开的手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凑过来,指尖最先感受,触摸到熟悉的温热皮肤。   他静静不动,任由她更进一步探索——眼睛、眉毛、鼻子,还有他正微微扬起的唇角。   奉颐指腹缓缓勾勒他唇瓣,混沌的世界中,他此刻温润的模样在脑海中被清晰刻画。   静待两秒后,他微微启唇,贴着她指腹,顺着方向半含住她指尖,调/情一般咬了一口。   点水一般轻柔的力度,连手指也不过险险磕碰到他嘴唇里端。   可那样浓厚的情意却还是顺着指尖酥麻电流,传进她大脑,抵达她心脏。   那瞬间奉颐心头一颤。   再然后,他松开了她手腕。   他靠近来了。奉颐迟钝地曲起手臂,环住他。鼻尖忽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吻了下来。   是完全不同于方才柔和的温存。   唯一的呼吸交换口被堵住,那些急促声色便沦为鼻与口中的呜咽与哼唧。   “喜欢吗?”他与她相拥相贴,吮着她耳后软肉,开始沉声问她。   奉颐痛苦地埋进他肩颈。   她没说话,却抵不过他一遍一遍地发问。最后她终于是松了口,压抑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地轻嗯。   他却故意使了坏,捏住她下颚,逼她扬起下颚。   “是喜欢猫儿,还是喜欢我?”   “……”   领带蒙眼的女人虽瞧不清眼底的氤氲,但脸部浮现的情/欲却证明她正沉浸其中。   她樱唇微启,在细细地喘气,脖颈留下一道透明水珠,下一秒便被男人抹去。   被折腾到没力气时,她什么都懒得同他较真争辩。他既问了,她也就顺着他心意,半哄半敷衍道:“喜欢你。”   他暗声问:“我是谁?”   “……赵怀钧。”   “不对。”   奉颐知道他想要自己叫什么。   葱白双手抚过自己眼上那条领带,暂歇的空当,她有了一丝重新整理自己的机会。   被熏染到绯红的脸颊慢慢就有些认真了:“赵怀钧,我不喜欢和别的女人一起叫你「三哥」。”   这算是她个人的一点占有欲,很霸道,且不太讲理。   情人间独有的亲昵称呼让别的人也这么叫,像什么话?这就好比“老公”这个称呼,能给其他女人叫么?   若真如此,她宁可不要。   全都滚蛋才好。   奉颐等着他回应,其实也并不过于期待。   系在眼睛上的领带骤然间被解开。   视线蓦然清明,床头光亮毫无准备地袭来,她有一瞬间的不适应,闭上眼,别过脸。   一只灼烫大手却将她掰了回去,令她不得不正视对方。   奉颐睁眼,看见一双如暮色一般沉暗晦涩的眼睛。   他勾玩着她下巴,缓缓地促笑两声。   “你早些这样,谁又敢同你争这个名号?”   那块皮肤沾着些汗露,指腹揉上去细腻又滑润,赵怀钧吻上去,又轻轻咬了一口。   他这人没轻没重,咬得奉颐轻呼一声,听见他的声音再次落下来——   “迟早什么都是你的。”   --   北京春季温寒交替,时而热时而冷。   奉颐体寒却贪凉,老爱穿着件短袖四处晃悠。宁蒗看不过去,怕她感冒耽误行程,那段时间车上经常备着感冒药与几件薄厚适中的衣服。   她这些日子待在北京,往录音室去得勤。每日琢磨乐理等事务,快活得彻底分了她与霍式开失之交臂的牛角尖上的心。   同那些音乐人相处合作的过程里,奉颐找到一丝曾经熟悉的游刃有余。那些专业词汇、专业点拨就仿佛鱼儿在水中的刚需氧气——只稍稍提起她便十分精神,因为这里曾是她的主场。   发行专辑的事情是在几个月前就敲定下来的。   常师新重视这事,从词曲创作、选曲、概念设计,到最后的视觉包装设计,无不上心。核心创作团队皆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口碑人气俱佳的乐团,MV导演、制作人更是从顾清然那边挖过来的知名大佬。   这类顶级音乐团队对合作对象挑剔,可不是说花钱请便能请来的。   是听说,他们团队里有好几个男生,都是冲着“奉颐”这个名号来的。   倒不是因为如今这样高涨的人气,而是作为同专业的伯乐,他们在校时便听说过奉颐的名字,那次音乐综艺大放光彩,心中愈发赞许,得知她上门求合作,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这份认可与期待也成了此次的制作人顾小笙的核心参考价值,顾小笙也就是顾清然的姐姐,那天顾清然找上门的时候,她略略思索一番,轻易便答应了。   如此顶级的配置,意味着它的制作过程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意味着它的商业发行绝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除了发行平台,包括广告、巡演等在内的营销费用便是一笔天价数目。常师新借着顾清然的势,将许多资源优先倾斜于悉心打造她,只待一切准备就绪,全球同步正式发行。   奉颐这个夏天在音乐里玩得不亦乐乎,可没想到,与此同时她又收到来自电影圈的一则好消息:   先前同王世襄合作的那部电影《从前有个小姑娘》,也即是男主为宋文席的那一部,在经历了漫长的审核期,龙标终于下发。   这股东风刮得妙极了。   它是在奉颐人气暴涨、口碑逆转,且获得华章奖最佳新人奖项后,第一部 登上银幕的作品。   它的定位依然未变,且万众瞩目。   电影院的票房同电视剧数据不同,一票一钱,造不得假,演技更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等着它的市场反馈。对家备好黑通稿洗脑,随时准备拉她下马,前段时间与男主不和的传言正是一个信号;各资方、电影制作人、此次加注在她身上的千万资本个个翘首以盼这个电影圈新人的号召力与影响力;连同与她有过合作的品牌方,不管大的小的、合作过的合作中的,全都关注着它的口碑与动向。   这是个无比现实的圈子。   如若她春风得意,自然一切顺风顺水;但若不慎跌落,便墙倒众人推。   而她要一步一步往上爬,要在电影圈站稳脚跟,要得到更多的资源,要成为投资人眼里更大的谈资。   所以她比谁都渴望这部电影的成功。   电影进入宣传期,奉颐收起恩怨,同宋文席齐心协力逢场作戏。   能混到这个地位的人多少有些东西,至少在该有的场合做该做的事,这方面奉颐倒是无需操心。   曾经跟着经历过几次电影宣传流程,如今作为主角扛起宣传大旗也就有样学样。   换作其他人也许不行,但她学样的对象是金宥利,金宥利在圈中的营销能力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奉颐跟着学了许多,青涩的言行中,总归是有了些范儿。   电影定档在七月暑期。   正符合电影受众人群放假高峰期。   上映第一天,常师新行程之忙,飞了一趟国外。但团队聚精会神,实时关注首日票房数据。   那天奉颐还在为电影宣传奔走努力,因为前一日预售效果不佳,甚至一夜未寝,翻来覆去地想法子如何兜底力挽狂澜。   一般而言,预售票房是市场预期的风向标,预售票房若能达标,那么首日票房必然漂亮。   可那个预售数据却停在一个不尽人意的数字。   公关部粟粟过来安慰她,说文艺片就是这样,靠的是后期口碑,仅凭首日数据也不可靠,次日涨幅才是真正的判定方向。   奉颐问粟粟:那首日数据如何,次日才能大获全胜呢?   粟粟想了想,给了她一个大概率答案:首日黄金场次上座率大于80%,次日排片也许会增多,说不定趋势能好。   奉颐点点头,同粟粟结束聊天后还是有那么点颓,气氛莫名就变得紧张压抑,就连程云筝那晚也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你是不是紧张了?传染给我了!!】   奉颐没搭理这人。   饶是焦躁如此,却也还是稳住了不安的心。   早上醒过来时,她深呼吸一口气,又狠狠吐出,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奉颐,只要还活着就有的是机会,千*万不要害怕失败。   大概是安慰剂效应,竟然也起了些效果。   首日,九点开始,票房数据开始慢慢活跃启动。   奉颐中午时候抽空看了一眼数据,舌尖忽然泛起了铁锈味。   她咂咂嘴,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   电影放映前期是最忙最紧张的,整个团队都需要时刻关注票房变化,以此不断调整营销策略。   奉颐积极配合,忙得连手机也没时间看,只闲暇时听见几个工作人员在讨论,说好像票房涨得还挺好。   奉颐短暂留意了一下,那几位姑娘话都说得保守,听不出什么大概来。   索性放弃。   是等到晚上快接近接近晚上十一点,票房高峰期差不多已经过了时,她才终于歇下来,想要抽空亲自看看手机。   宁蒗却在这时候冲进酒店房间来。   “奉颐!”   宁蒗拿着手机,高声尖叫着冲进来。   奉颐猛一抬头,捕捉到宁蒗喜悦得近乎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   果然,宁蒗下一刻激动叫道:   “首日黄金场次85%!口碑发酵起来了!”   “两亿!票房快破两亿了!!”   【作者有话说】   这叫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比心] 第59章   ◎大获全胜◎   电影口碑在当晚开始发酵。   文艺片受众有限,但王世襄的厉害之处在于,文艺中能掺杂商业娱乐性,影片极具地方特色与个人风格,将一个最寻常的底层年轻人的故事,讲述得绘声绘色。   这部电影本身不具有独特性,但胜在发挥稳定。角色成长轨迹清晰,剧情线足够饱满完整,演员与后期配合更是流畅默契,不作妖更不怨天怨地。与同期上映的其他作品相比,不论是从质量还是从演员素养,确实算上品。   这部电影有为期一个月的上映时间,这一个月,奉颐再次迎来她的第二波人气高峰值。   如果说,电影前期数据尚未完全明朗时,有黑粉声称这不过是一部粉丝向电影作品,那么次日的票房逆跌,此后跌幅不过15%、院线见风使舵的排片率、社交媒体火热的讨论……种种迹象,会令真正当局者无话可说。   奉颐趁热打铁,要与团队配合造势,所以粟粟他们这个暑假忙得团团转,公关营销部那堆娘子军每天都在群里叫嚣着“好累,常总请客”。每隔两三天奶茶、咖啡、小蛋糕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常师新手腕更强硬,不仅直接将她推上谈判大桌,更是趁着热度高涨,托人牵线搭桥,将她送上了一个汇聚电影圈名导与资深前辈的饭局。   若不是这一次,奉颐恐怕还不知道,常师新如今居然已能接触到这个级别的饭局。   这人的成长速度比她更快更恐怖。   有时候奉颐也会怀疑,当初常师新那副窝囊的假骨气会不会是他的伪装?可后来转念一想,想起自己刚刚寻到他时,他那身落魄实在作不得假。所以,她只得慢慢去接受那个事实:常师新可能真的是在某个节点想通了、蜕变了。   也许是他被人联手赶出老东家华诚娱乐时;又也许是被自己对手揍趴在那个无人小巷时。   又也许,是从意气刚硬的青年,到圆滑老练的中年,整整十余年的时间,早已具备将一身筋骨碾碎的力量。   在常师新的引荐之下,奉颐第一次上桌这样的饭局,满桌全是电影圈里一等一的大佬,而包括她在内的新人演员,不过三个。   那些前辈们虽大都敬着她背后的人没过多为难,但这样的局,她这样单枪匹马上阵的新人,还是免不得要受一两句深奥难懂的冷嘲热讽。   奉颐不傻,自然听得懂,却笑眯眯地与前辈们敬酒,照单全收。   她心态好,觉得自己刚闯电影圈就能上这样的桌,受点言语之辱算什么?将那些有希望的关系打好才是重中之重。   这种局大都是玩乐局,荤素不忌,席间开着一些令人生理不适的玩笑。   几曾何时她也能似如今这样收敛一身脾气,让那些曾经极度看不爽的事情在自己眼前轻描淡写地掠过,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不附和。   人类生长的过程就像一把刀挥在莲藕上,看似与过去青涩认知斩断,实则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秉性仍然藕断丝连。   譬如席间有位人前性格敦厚的电影前辈,那天在席上却左右逢源得宛如另外一个人。她知道这是常见的事,但一时还无法接受那位前辈顶着张正义凛然的脸,笑得分外油滑谄媚。   再譬如,有位新人演员不断被起哄,又是与那些制片喝下交杯酒,又是投怀送抱衣冠不整。奉颐有一刻其实特别想出声阻拦,她都想好了后果,还在无比庆幸自己就算闯了祸,至少有赵怀钧替她撑着腰。   可当她一扫眼,从那个姑娘脸上瞧出一丝羞涩,而没有任何抗拒之意时,胸口那股所谓“义气”霎时便烟消云散。   她无言地坐回去。   是啊,总有人能豁得出去。就像当初她一心求红,心底其实也想过走这样的路径。   不同的是她遇见的人是赵怀钧,而那个姑娘遇见的,是位难伺候的主儿。   奉颐甚至在想,她只能是遇见赵怀钧,若换成别的人,她那身脾气恐怕只会为她招惹来祸事。   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早已难说得清。   散场后已是很晚。   常师新在车内等她,这个空隙已经抽了好几根烟,处理完接下来一系列的营销工作。   奉颐被宁蒗搀扶着,歪歪斜斜地走出来,脑中还回想着方才那姑娘被人当众狠狠掴了一巴掌,差点儿下不来台的事情。   满桌男男女女,脸上是司空见惯的麻木,好似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好似这种程度还算轻的。   只有奉颐于心不忍,在那姑娘被驱逐出门后,找了个借口溜出去,给她递了张纸擦拭泪痕。   挺烂的。   这是她出场子后的唯一念头。   今儿若不是赵怀钧的身份顶在她面前,若不是这位赵家三公子愈发得势,她的下场未必会比那个姑娘好。   奉颐回到车上时,常师新正对着群里传来的票房捷报轻笑。   有个词怎么说?大获全胜。   现在不论是电视剧还是电影,各方资本都看见奉颐了,看见了这个年轻姑娘的实力,也看见了这个电影圈新秀的潜力。今后他们想节节攀升,有的是机会。   身后传来动静,常师新坐在副驾驶上,转头去瞧了眼一上车便倒在后座长椅的人。   他问道:“都按我教你的做了?”   凌乱发丝之下的脑袋胡乱点了两下。   宁蒗关心奉颐,在旁嘘寒问暖,生怕她不舒服。   奉颐却如睡死一般,压根没力气再回应。   如果可以,她希望以后这样的饭局能少点儿。   这个建议她决定明天同常师新商量商量。   可到了第二日,被工作淹没的奉颐转瞬之间忘得一干二净。   《从前有个小姑娘》的势态特别好。最初预测时,王世襄说能达到10亿已是天花板。可最后它们却来到了15亿这个始料未及的数字。   成果丰硕,这部电影挑大梁的奉颐更是令业内人刮目相看。   许多机会与资源纷至沓来,常师新紧紧攥住,把控方向——她背后的利益与资源即将再次迎来大洗牌。   她想要什么,想干什么,在业内人眼中几乎已经明了。有人在奉颐规划这条之路复盘后才恍然察觉,自打奉颐几年前小有名气以来,甭管是恶名在外,抑或是口碑不佳,她都十分聪明地选择了当下最正确的路。   从不参与任何一场风波,也从不跟风蹭什么热度,安安分分地演戏精进。几乎巧妙规避所有大型风险,这些年唯一传过的黑料,便是她耍大牌,脾气差。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   而这高人到底是谁,即使猜不出真人,其地位也不言而喻。   时间沉默无声,一点一滴地流过去。在这些小花们还在为一块蛋糕争得死去活来时,奉颐这个去年新起的势力已在不知不觉中打入了电影圈,开始着手准备站稳跟脚。   到了这一天大家才惊醒——原来潜移默化间,她已与那些一度被并肩比较,试图将她拉进混战的小花们分出了界限。   不是一路人。   她也从不与那些人为伍。   在这个圈子里,不是每个人都有机遇与实力往主流荣誉奖项发展。   有人故步不离,只愿稳扎稳打做好演员职业分内的事,有钱赚就成;有人野心昭昭,总想撕掉他人遮风伞,将其蛋糕占为己有;更有聪明的人,转战投资,准备成为圈内占据话语权的资本。   而奉颐,她身后有一双推手正把她一步步地往上托举,有人心甘情愿往她身上砸钱,捧得她一个当初只能演烂戏烂角的小演员,到现今势头迅猛,昭昭眼光,瞄准了金字塔尖的电影圈——   今后的局势不必多想,谁都能看出来,她的地位迟早会与同期同龄人拉开差距。   而在这其中,奉颐与诸多利益捆绑,身价水涨船高,瑞泰也必定再次受利。   部分精明的媒体人反应过来,常年具备职业嗅觉的人士开始琢磨起她与瑞泰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人趁热打铁,发布过猜测,但她与瑞也嘉上、瑞泰这三者的关联足以转移大部分公众视线,私以为她不过是瑞泰这座大山之下歇凉的艺人。   直到有个胆子大的,在某天深夜忽然发布一则她开车频繁出入木息阙的视频,同时附上瑞泰三公子某次被拍下的常用座驾的图片。   意义不言而喻。   可八卦一经发布,没到五分钟便被撤了。速度之快,加之是深夜,知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但从此以后,小道消息就流传出去了。   那个高度模糊的视频消失得无影无踪,少有几个看过的只能口口相传,在那些疑惑发问的底下讳莫如深地评论出“zhj”这三个字母缩写。   于是,「电影圈新人背后有位神秘大佬」这个话题就这么在私底下闹开了锅。   风情女明星与翩翩公子哥,这两个词汇但凡汇聚一堆,仿佛便能带起暧昧因子的涌动。   人人都爱看风月场露水情缘才子佳人的戏码。   古往今来皆如此。   有人冲浪冲得不亦乐乎,后来竟还扒出这位三公子参加某次国际峰会的侧影,那张图重点在别处,也不大看得清样貌,可众人却对那道格外出挑的颀长身形印象极为深刻。   当时男人正在闲谈,穿着件普通白色衬衫,就这么松松闲闲站在那里,如同高山松柏,举手投足间都是与生俱来的清贵。   有条不知真假的评论被挤压在最下游的位置——这位三公子的野心未必只在瑞泰,瞧他如今这结交规模,今后怕是要走仕途的。   就这一句话,传言更添几道高深。   那段时间大家伙吃瓜都吃疯了。   奉颐起初没在意,毕竟这样的舆论于她正经工作而言没任何影响,不过是她热度高,大众对她的某些探知欲。   满足他们就是。   可她没想到会有好奇心极重的人,冒昧地跑到赵怀钧本人微博底下旁敲侧击地求证:【哥,你对那个演员奉颐什么看法?】   赵怀钧从不玩微博,不过偶尔发两条动态证明自己尚在人世,那个号几乎等同于废号。   但就是在这个问题发布的三天后,他本人竟然上线,亲自回复了。   在此之前,大众印象里这是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好似贾宝玉与周杰伦,压根不在同一次元。   常师新提前交代恳求过大少爷装作眼瞎,不理会便万事大吉。可这厮却不知廉耻,还是公开回应了。   那回答也特别有意思,吊儿郎当的,却分外暧昧不清耐人寻味——   【奉小姐挺招人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常sir:我刚刚说什么了?[裂开] 第60章   ◎这点儿名分,她给得起◎   这番含混不清的话不可避免引来一番小小风波。虽团队撤下热搜,但奉颐话题度高,耐不住口口相传。   她当时正在接受电影官频道的采访。   电影圈闯进来个新人,大伙儿都好奇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于是电视台趁着热度,特意邀请了她。   采访她的主持人杜圳是位特别干练精神的女人,专业素养极强,对稿间,言辞既恳切又犀利,似一汪温软劲淌的泉水,弄得奉颐这样一贯强韧的姑娘竟也有些承受不住。   摄影棚光线澄亮,视线有碍,她没能及时注意棚外宁蒗握着手机忐忑的模样。   还未正式开拍,杜圳便已全程保持礼貌得体的笑容,客套地夸上奉颐一句,奉颐便会不动声色反夸回去。   夸人的那些招式全是学的赵怀钧,该说不说,这人哄姑娘倒是一把好手,聊到最后杜圳都忍不住笑了,对着其他同事们说道:“我看啊,外面说的都是假的,我们奉老师明明是谦逊有礼,脾气温和。”   这时有人在外面意味深长地调笑了句:“还挺招人喜欢的嘿。”   周围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瞬间哄笑一片。   可那时奉颐还不明白笑点在哪里。   整个正式采访环节都非常顺利。   但快结束时,杜圳却不按套路出牌,忽然拦住她,问了一个额外的话题:“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今天奉老师既然来到这里,不如我也一吐为快,请求奉老师给我们一个解答吧?”   这环节完全不在采访稿的范围内,瞧周围人的态度,见怪不怪,估摸是内部人员事先商量过的。   奉颐没遇上过这种情况,好在反应极快,面对镜头毫不改色,一面得体地笑,一面接住了对方的话:“什么问题,您说吧?”   “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您在外一直有「小金宥利」的称号,那么您是怎么看待这一称呼的呢?就是……有没有因此烦恼过、困扰过?”   很经典的引战话题。   她没想到杜圳会在最后时间里来个转折性挖坑。   临时反问最考验被采访者的随机应变能力,尤其是这类拉踩,若一个回答不好,这些媒体恐怕能将她一人一脚踩死在地底。   哪知奉颐闻言,不假思索地假意叹口气,很自然地玩笑道:“我也听说过啦,可能……因为我是金宥利老师失散多年的「高仿版」吧?”   说完她配合肢体语言,耸了耸肩,轻松调侃着化解了这个问题的敌对之意。   包括主持人在内的人都笑起来。   等到众人差不多笑罢,她又言归正传,正色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让大家觉得我像金宥利,是我作为后辈的荣幸。不过我更希望大家记住的是我的名字,而不是什么「小金宥利」。”   “顺便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说完她转头,正对镜头,大方笑道:“大家好,我是演员奉颐,很高兴坐在这里接受电影频道的采访。”   这套无懈可击的回应算得上教科书级别了。   常师新这些年的培训到底是有起色。昔日采访时只会略显沉闷生疏地说“挺好的”“还行吧”的姑娘,今天却被锻炼成游刃有余的好手,面对主持人与观众,也能落落大方地调侃。   杜圳听完后颔首,眼眸中几许赞许的笑。   那天采访结束后,杜圳主动走过来同她加上了微信。   “说真的,这些年我采访过的小生与小花,没有上百也有八十,但像您这样反应过人,又知进退、业务能力抗打的新人,还真不多。”   杜圳的话里满是对她的欣赏,她大奉颐十来岁,见的人更多,也看过更多崛起与坠落,此刻对奉颐笑道:“希望你能保持初心,在电影届取得好成绩。这句话我对每位采访者都说过,但对你,我是真诚的。”   被杜圳这种女人中的超人夸赞,她真能嘚瑟整整一天。   奉颐面上冷静地道了谢,心底里却早开了花。   同杜圳及摄影棚一众人员打完招呼后,奉颐与宁蒗接着赶往下一行程。   出了大门后,宁蒗便神秘兮兮地挨过来了,挽住她手,低声道:“奉颐,这可是赵总头一回这样在外捧女人的场哦。”   奉颐:“?”   玩手机的动作顿住,一头雾水。   宁蒗说:“赵总这是不鸣者已一鸣惊人呐,平日社交软件不声不响,结果登陆一次,就搞一波大的。我听说新哥都快疯了,给赵总打了好几个电话,人都没搭理他。只好自己回头叫人压热搜,减少影响。”   奉颐摸不着头脑:“你到底在说什么?”   宁蒗微愣,见她是真不知情,便将手机递给她。   大大的新闻界面,第一条赫然显示着赵怀钧对那位八卦群众的回复。   【奉小姐很漂亮,挺招人喜欢的】   挺招人喜欢的……   奉颐眉心一跳,就这么连接上摄影棚时大家含蓄深远的偷笑。   莫不是那时候便已经闹开,独独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她还真没见过赵怀钧这样,这账号是他的么?   奉颐憋着一口气,继续往下看,看见自己粉丝们在那评论区一片哀嚎。   【这下老实了】   【不是哥,你听我说,哥……】   【我感觉三公子可能看上我家奉颐了,这下咋办啊,给奉奉惹祸了……】   【他!是不是!看上!她!了!】   【他他他他他什么意思啊啊啊?】   【咱就不该闹到这儿来,无颜见江东哇T_T】   闹归闹,侃归侃,大家还算理智,好些乖巧的粉丝知道这是个大人物,默默上来道歉把惹事精拉走,愣是没将这事儿闹得两方都难堪。   奉颐却不甚满意地淡淡啧了声。   怎么没看着啊……   她继续下翻,手指不断滑动屏幕,速度越来越快,颇有些不耐,直到看见那条——   【其实吧,三公子与我家奉奉,一个温,一个热,旗鼓相当,看着也挺登对的】   到此,她终于满意。   长舒一口气,潇洒地关上手机,扔给了宁蒗。   “随他们去吧。”她轻快道。   应该说,随赵怀钧去吧。   这点儿名分,她给得起。   更何况这人虽偶有作坏的爱好,但终究是顾念着大局,是有分寸的。否则,按他的脾气,压根懒得搭理这些闲言碎语,外人更别想揣摩不出他这方面的心思。   可奉颐上车后还是思量着,他也不是突然这样大手笔的人,会这样做,莫约是——   电影上映以来,已有一月不见,他想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我应该是感冒还是咋了,吃了药,那个药劲儿有点催眠,挺到现在实在坚持不住惹。大家把这一章当成一则小甜番看吧,等我睡一觉起来再继续码[化了]   这一章都有红包补偿[比心]实在抱歉 第61章 (精修)   ◎像一时兴起,没顾后果◎   奉颐当天留在了北京。   网上的事儿闹得慌,她也不能视而不见。为此,她特意向常师新请了几天假。   常师新在电话里听说她要在这个当口休息,很是忍了半晌才没骂出“你脑子被什么妖魔鬼怪糊住了么”。   他的应承在奉颐意料之中。   不知怎么的,常师新这些年在外手腕愈发阴诈,自从上任CEO,资本迅速扩张,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企图与野心,好些同行待他的态度已开始转变,恭恭敬敬,胁肩谄笑。   可这么个风评激进狠辣的人,在奉颐这儿,却几乎都抱着“能满足尽量满足”的和蔼态度。哪怕这要求再过分,常师新最后都会妥协,譬如此刻。   常sir,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得到假期后,奉颐带着宁蒗奔向雍和宫大街。   有位监制组了个局,地点定在附近的胡同巷子里。但奉颐不是冲着聚餐,这趟的主要目的是冲着一位编剧,而一同会面的人里,还有倪知呈。   她同倪知呈近乎一年多没见过了,华章奖之后彼此分别,总以为圈中人情往来复杂,再见会是许多年后,却没想到,这才不过一年时间,他们便再次因为新剧项目而汇聚一桌。   这情况说来就有些复杂。   倪知呈当初靠一部作品得道升天,本质上却是个重质不重量的人,他不愿赚快钱,近几年也不打算参与影视制作。他本人的想法是,更愿静待些时日,从百无聊赖的国产剧中寻出些创新特色。   奈何太多人都想拉拢这个根基不稳的新导演,不是想从他身上贪点便宜,就是看中他潜力,为自己扩充羽翼。   由于近日上门求合作的人实在太多,倪知呈烦不胜烦,在某次某位监制找上门后,他直接发话:“我之前发过誓,今后我的电视剧,没奉颐是绝对不行的。”   那意思差不多可以理解为——奉颐今后就是他的黄金御用女主角了。   这话放在倪知呈今天的地位上,怎么听都有些狂,但奉颐知道,倪知呈这是没了法,知道她如今得势不好合作,便想拿她当挡箭牌,却哪知嘴笨,没把控好度。   但没想到那位监制有些本事,竟然各方牵线搭桥,联系上了常师新。可常师新现在身居高位,业务与资产风生水起,忘我得很,压根没拿对方当碟子菜,直接放权给她自己谈。   所以当那位监制联系上奉颐时,她第一反应便想以档期不足为由,替倪知呈拒了。   那位监制也特别聪明,联系她的时候做足了功课,了解她是个看重剧本更甚于好导演的人,于是没说两句,便将“徐善文”这个名字搬了出来。   徐善文,那可是业内响当当的知名编剧。就是这位编剧,当年一部《稻田里的秋天》将李蒙禧捧上神坛,此后多次编剧作品李蒙禧均有参演,屡屡获奖,成了圈内剧本质量的保障。   这样厉害的人物,如今竟然转战电视剧了么?   奉颐狐疑,却被这个条件成功被打动。   其实去之前她也有想过这极可能是个幌子,但她心里总抱着点儿侥幸。   万一呢?万一真能见到徐善文能加上联系方式,那这趟也不算亏的。   她最擅长放长线钓大鱼的事儿,只要加上徐善文,就不怕没合作。   她好些剧不都是这么争取来的么?   奉颐兴致盎然地奔赴,可等她真的到了地方,坐在那张饭桌上,听着监制将这部剧夸得天花乱坠也不见徐善文其人后,她才知道——他奶奶的,上当了。   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徐善文,就是个年轻小姑娘,带着眼镜斯斯文文,气质挺好,就是看上去像大学刚毕业。   监制向她介绍,说这小姑娘是徐善文的关门弟子,也厉害得很,不输徐善文哩。   奉颐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自然不会为他人三两句看似漂亮的话便松动念头。   她偏头去问那个小姑娘,以往有什么影视作品?若是不错,合作也能考虑考虑的。可小姑娘却一愣,无措地望向监制,吐不出半个字来。   到这里她就看明白了。   纯新人。估计还是这监制那边想要扶持的新人。   奉颐迅速估量,想着这剧本现在最好的情况,估计就是挂个「徐善文」的名吸引人。但看这草台班子,恐怕连这种机会都渺茫。   奉颐自知被骗,心中叹息。一转头,却对上倪知呈同样无奈的眼神。   她明白过来。   敢情倪知呈也知道这是个大坑,想推辞,却被对方话赶话地攒成了这个局。瞧他这窝囊样,再瞧这位监制口若悬河热情似火,倪知呈不是他对手太正常了。   这监制多少有点本事,看得出也是真的热爱这剧本故事。可奉颐好不容易打出去的口碑,现下是真不敢轻举妄动,选本当然慎之又慎,不可能明知有诈,偏还往里钻去。   “这事儿我记下了,但接什么作品这方面,我个人做不了主……回头我问问我经纪人,让他来联系您,您看行吗?”奉颐目光真挚,如是说道。   还不待监制再说话,宁蒗便十分凑巧地敲门进来了。   宁蒗早习惯了这种事情,此刻演起戏来也是信手拈来,分分钟随便扯了个赶行程的借口,便匆匆拉走了她。   但她离开前还是很给面子地同那位监制加了微信,嘴上说着“会考虑”,心中却已经开始思忖着要如何把这事儿往后拖了。   倪知呈是半路被架过来的,没来得及开车。奉颐送他一程。   车上时,倪知呈提起饭局上这些绕圈子的人情世故,叹了口气:“以前有程云筝,我只用把作品拍好就行。可现在,如果我想独立,不仅要拍好作品,还要同这些人打好关系,吃饭、喝酒、逢场作戏,太累了……”   这些规矩对于倪知呈这样纯粹的匠人而言的确伤脑筋。他此番牢骚也不像是为难于处理复杂人际关系,更像是对自己这方面无能的叹惋。   奉颐嘴唇翕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倒是宁蒗,这个嘴甜的姑娘立马站出来安慰他:“你知道孙悟空成佛前,为什么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吗?因为太圆滑的石头当不了主角啦!为人圆滑?这根本没什么要紧的,知世故不世故才是最最厉害的。倪导,只要保持初心,就肯定会有人一直喜欢你!”   倪知呈被有效安抚洗涤了心灵,坐在后排抱着手臂乐不成声,直说奉颐你这个助理真好玩。   奉颐也笑,摸了一把宁蒗的头:“你之前也不是没见识过,今天才知道她好玩呀?”   倪知呈:“之前就赶着拍剧,没注意。这还是跟你们聊天最舒服啊,不伤脑……哎哎哎,别开了,前边把我放下吧,我到了。”   车在一处空旷路边缓缓停下。   倪知呈同她简单道别后,便干净利索地开门下了车。那脚刚沾地呢,他一顿,忽然就回头来问她:“哎对,程云筝呢?程云筝最近怎么样啊?”   毫无征兆的提问,奉颐愣了愣。   反应了几秒,她才摇了摇头,说他最近也挺难的。   程云筝是个聪明的人,却偏偏在选择团队这块儿看走了眼。当初病急乱投医,没选好团队,爆红后进度没跟上,许多规划空缺,且都发力疲惫,明明那样好的流量与机会,却个个不作为,活生生蹉跎了程云筝。   倪知呈走的时候也叹气,惋惜程云筝没把握好机会,否则以如今圈中这男艺人比女艺人更容易走红的势态,程云筝高低比奉颐更早坐稳一线的位置。   是真可惜。   分别后,奉颐心绪不宁,抱着手机纠结了一会儿,快到木息阙的时候,给程云筝发了消息,拐弯抹角地问了他的近况。   她不是个常联系常矫情的姑娘,只是程云筝现今的情况实在令人头大。   消息发出去迟迟没有回应。   直到奉颐进了屋一头栽进柔软沙发里,也没等来程云筝的消息。   下午时分,屋内光线晃眼。   奉颐盯着雪白天花板看了片刻,心中不得劲,举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去。   嘟嘟嘟——   一段漫长等待后,那通电话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奉颐懒,以往这时候必不会再回拨,可那天实在无趣,破天荒地抬起手,拨了第二次。   第二次,赵怀钧总算接了。   听着那边男人闲散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奉颐脑海莫名浮现出一副他拿着手机回复那条评论的样子。   说不准正是闲暇休憩时,靠坐在椅子里,长腿交叉,随意搭在某处。   他这人么,不干正事时通常挂着不着调的底色,喜欢捏着她的脾气招惹是非,这时候一肚子的坏点子,一点儿也不像最初认识他时,反倒有那么点儿高从南那类的纨绔混蛋样。   伪装的一把好手。   就比如现在。   他慢条斯理,又哼笑贫嘴:“哟,这不我家大明星么?”   再听不出他话中淡淡的揶揄与怨,她就真不用在这圈子里混了。   “我回北京了。”   她想了想,提议道:“常师新给我放了几天假休息,咱俩一块旅游去吧?”   这提议一时兴起,没任何铺垫,直白突兀,也没顾后果。   奉颐执行力强,很多事情想做就做,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开始上手实践。   这种人在事业上容易成事儿,但若放在生活里,那就是一风风火火的主儿。   赵怀钧那声听上去却有些无奈了,想不出如何拒绝她,干脆转移了话题:“饿不饿?待会儿回来接你吃饭去。”   “不饿,今天想做个废人。”奉颐翻了个身,听出了他的拒绝之意,也不气馁,继续提议,“那不然,咱俩就这样聊聊天吧?你陪我。”   “不巧,正忙着呢。”   平淡敷衍的话中,伴随着几声文件纸张翻动的悦耳声。   奉颐不吭声了。   突然有种好心当做驴肝肺的感觉。   她在这又是提议去旅游,又是破天荒地拉着他煲电话粥,哄了半天,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难不成是自己意会错了?其实这男人压根不是想她,也不是怨她工作太忙,而是他那点纯粹的占有欲与恶趣味?所以才回了那条评论??   她自讨了个没趣:“行吧。那挂了。”   断线速度一如既往的迅速。   挂断后,奉颐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最后终于成功让自己生了闷气。   这人到底懂不懂爆火女演员在流量高峰期拜托经纪人放几天假的意义?   白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点应该还有一章(不确定,但我一定尽量!!)   感冒好很多啦,但今天还是多吃了一道药,我先休息下,睡醒了起来就码字。么么哒~ 第62章   ◎刚不是玩得挺疯的么?◎   奉颐抱着林林小憩了会儿。   林林最开始不想睡,是她硬抱着强迫人家睡下的。   可怜的性格温顺的小猫就这么被奉颐强横地半压在怀中,为了哄她,无奈地眯着眼窝在她怀中,给她做了片刻的“活物抱枕”。   有小猫陪,奉颐这一觉睡得分外沉。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兴冲冲地跑回扬州找西烛,她们俩*一起坐车去乡下奶奶家。走着走着,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来,刮走了西烛的帽子,西烛臭美,非要去追回自己的漂亮帽子,于是跑啊跑,就这样跑出了奉颐的视线。   奉颐跟在西烛身后追,着急地大喊:西烛,暴风雨就要来了,别跑了。   可任凭她如何呼唤,西烛都没有再回一次头。   后来暴风雨真的来了,奉颐站在一望无垠空无一人的原野,找不到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她大声叫着西烛的名字,慢慢的,又莫名变成了程云筝。   冰冷雨水拍在脸上,拍得人睁不开眼。   奉颐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鼻头一酸,特别想哭,可饶是如此,双腿仿佛带着系统任务一般,片刻也停不下来。   直到,那把大伞停在她头顶上方。   雨水骤然停止,奉颐顿住脚步。   抬眸,猝不及防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   他穿着件黑色夹克,腕间名表泛着清冷光芒,一如当年上海那个潮湿凄清的雨夜。   “熙熙,就在这儿结束吧。”他对她说。   奉颐没明白,想问他,要在这里结束什么?   可下一秒,男人温热的唇瓣便压了下来。   伞外是瓢盆大雨,豆大雨点砸在伞顶,噼里啪啦地围绕在耳畔。   而伞内,男人紧拥着她,两人呼吸激烈碰撞交织,吻得七荤八素难舍难分。   气氛难以言喻,心绪不可名状。   男人的气息如此真实,与过去每次亲热的感觉一致——重重地吻下来,以此舌尖更好勾着她,仿佛一张有力的吸盘,手口相互发力,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去。   奉颐冥冥中,看见了他深重如渊的眼睛,不知为何,竟开始一点点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熙熙,这些年的执念,就在这里结束吧。   恍惚间,男人轻促起笑,在平静空间里泛起涟漪。与此同时,呼吸不畅,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地袭来。   她骤然睁眼。   赵怀钧的脸近在咫尺。   室内幽静,霜华般的月光平铺满地。怀中空荡荡的,林林不知跑哪里逍遥去了。   他屈膝半蹲在她跟前,手掌放在她额头,气息压下来,凑得很近。见她醒来,另一只手揉着她唇瓣,回味一般啧道:“睡着觉还能回应我,是真睡么你?”   “……”   禽兽。   没睡多久,心头的闷气也还没消,奉颐别过脸,伸手推他,哪知这人暗中憋劲儿,怎么用力也推不开,反叫他看出自己的抗拒,更将她拥近了几分。   刚睡醒,意识也松懒,见实在争不赢他,她干脆放弃。   “怎么回来了?”她问。   赵怀钧屈肘半撑在沙发沿,唇角噙着点碎笑:“想你想得,哪还有心情工作?”   男人切切情意的呢喃细语,成功唤回了奉颐短暂丢失的几缕良心。   她手指无意识刮着男人衬衫的纽扣,细碎的咔哒声响在二人之间。   奉颐的工作是越来越忙了,鲜少有抽出空来陪他的时候,这种情况在今年更甚。   好像好几次都是这样,她落地北京后回到这里,赵怀钧听闻,便结束手头的工作,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然后他们会在这个只有彼此的房子里歇斯底里地做/爱,发泄对彼此这些时日的思念。酣畅之后,一觉醒来,一起用完阿姨备好的餐食——偶尔也会自己捣鼓,不过这样的时候太少,她与赵怀钧都不是爱将时间浪费在厨灶前的人。   所以两人更多的时候是一起待在书房或客厅,他忙他的工作,她研究她的剧本演技,互不打扰,但也不会全无交流。   比如他爱逗她,她也不禁逗,炸毛的时候双手一甩就要离开,结果被他扑在沙发上嬉闹,一下午的时光就这么过去。   如斯循环。   她不经常在北京,为了工作也忽略了挺多。   想到这里,奉颐抗拒的声音也变得没底气,在对方再次靠近时,软了态度哼道:“不许亲我。”   “干什么?”   对方冥顽不灵,奉颐刻意冷了脸,重复道:“不许亲——”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被男人横抱捞起。   赵怀钧还看不出她心里那点小九九,也不同她闹,直接迈腿往卧室走:“那就换个地儿亲。”   进了卧室,被男人毫不客气扔在柔软大床时,奉颐都还以为是换个地方亲。   可后来浑身被剥得精光,世界被弄得潋滟泛滥,奉颐兴致上来,男人却不似寻常那般即刻满足她,而是半跪着,身子缓缓下退。月退下意识夹住了他的耳朵。   奉颐大脑嗡地一下,懵了。   瞳孔倏然放大。   他……在咬“她”。   不是换个地方亲,是个换个地儿亲。   那种奇妙的舒服奉颐没办法抗拒,她微微启唇,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天花板随着闭眼也看不见了,满世界只有啧啧发响的声音,以及她与滑腻舌苔的新奇结合与触感。   “你以后都这样吧?”   在他扑上来将她撕碎时,奉颐死死攀住他的肩膀,眼尾硬生生被逼出一抹红来。她不自禁呜咽出声,指甲与他的力道一般,狠狠嵌进后背的皮肤。   她还想说点话。譬如服个软叫声“三哥”,尤其是这种时候,他真的什么都会答应她的。   可那晚赵怀钧没给她这个机会,他想她想得不行,像是奔着往死里弄她去的,覆压住她,一双大手摁得奉颐要髂骨那块特别疼。   一上床就变了个人。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雅痞绅士,统统抛在脑后。这时候同她厮混在一起的,就是个原始森林来的混蛋。   气喘吁吁,水意涔涔,爆破般的尾音颤声下一秒融入彼此相依唇齿。他最喜欢顶她时吻她。   这种无休止一般的纠缠最累人,结束时她趴在枕头上,被男人从身后贴抱着,原封不动地沉沉睡去,连清洗的欲望都没了。   再醒过来,是凌晨时分。   之前折腾得厉害,嗓子因果反应,现在也干得冒烟。   卧室里安静得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奉颐惑然转头,身侧果然空空如也。   浴室也没动静,人应该不在房间里。她又探了探被窝,还有余温,没走多久。   她管不着人家想去哪儿,只想解决自己嗓子干的事情。   床头水杯空空,只有去厨房倒水喝。   她浑身酸痛,尤其是被频繁贯穿的某处。以至于人也惫怠,连鞋都懒得穿。   奉颐光着脚下了床,刚出房间,便听见厅上有人说话。   是那个床上消失的男人。   这么深的夜,总不能是为着公司业务?那是朋友么?高从南?还是武邈,甘晓苒?   奉颐慢慢靠近那边,站在拐角处,一眼便望见那道孤挺的背影。   男人靠在沙发椅背,身上那件黑棉短袖T恤略略贴身,随着他举电话的动作,隐约勾出胸前一道弧线。   不知对方是谁,他情绪很淡很淡,偶尔对着话筒嗯一声,冷冽的眼眸子也浸入深夜中——同几个小时前,在床上与她热烈苟/合肆意欢/爱的男人截然不同。   奉颐站在那里,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赵怀钧喜爱她,在她跟前老是一副不着调的痞样,那两片嘴皮上下一动,总能说出两句惊天动地不知羞耻的话,要么是臊小姑娘耳朵的情话,要么就是惹她生气的贱腔调。   但奉颐就是觉得,今天看见的这个,才是真正的赵怀钧。   寡言、强威、绝对掌控。   不然绝不可能在那样残酷被动的环境中厮杀上位,走到如今这位置。   奉颐思索入神,那边忽而有了动静。   赵怀钧开了口,凉如寒水的声音隔着寂静黑夜清晰传来:“我没空玩这些,以后别打给我,就这样。”   挺不耐烦。   这态度可不常见。   奉颐微怔,直觉电话那端不是他的那群发小。   最可能,是与他有某种联系,但见面不多的人。   奉颐脑海中划过无数种可能,夜色中清凌凌的眸光一寸一寸黯淡下去。   她一身光明磊落,就站在原地等着他转过身发现了自己。   “怎么起了?”赵怀钧见到她,果然略有讶异,走过来时瞧见她光着脚,弯下腰去抱她。   谁知奉颐不着痕迹后退一步,避开了他。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大半夜的,谁啊?”   男人回答得很顺畅:“甘晓苒。”   “她怎么了?”   “没怎么,小事儿……”   赵怀钧把这莫名犯倔的姑娘拉到自己跟前,借着月色,瞧清了她那张小脸上布满的不悦。   他倏然笑起来,食指微屈,轻轻刮过她脸颊,动作缱绻带柔:“怎么又突然这样?”   说完捧住她脑袋,暗声道:“刚不是坐我身上玩得挺疯的么?”   奉颐挑眼看去,不落下风:“你不也挺爽的吗?”   赵怀钧没想到自己会被反将一军,那模样看着还挺乐意。   他笑不成声地把人搂进怀中,揉着她的头发:“行行行,就我一人爽,敢情叫我三哥,求我快点儿的人不是你……”   话刚落,肩膀便传来一阵疼。   奉颐这一口咬下去是用了实劲儿的,赵怀钧“唉哟”一声,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松开了她。   这时候也不想喝什么水了,奉颐冷了神色,扭头就回了房间,才不管他在后面说什么“奉颐你是不是属狗的”。   真属狗,今儿就咬死你了。   奉颐没好气地腹诽,把自己甩在床上,努力平心静气酝酿睡意。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在感情空间内求自由的人,自然也会一视同仁,为另一半预留个人空间。她明明不爱管这些事情,但不知为何,瞧见今日这种这把控不住的未知场面,便心生烦躁。   奉颐没想明白这个问题,过了几分钟,便听见有人窸窸窣窣地进了房间。   她假寐,不搭理这人。   可预想中的掀开被子挨着她躺下的事却没有发生。   她听见缓缓的脚步声绕去了一边,在床沿停下。   床垫塌了一角,接着,脸蛋被人轻轻拍了拍,男人温磁的嗓音落下来:“不渴?”   奉颐睁开眼,只见他手上握着一杯热水,垂眸静静凝着她,虽背着光,她还是看见他唇边的笑意。   他手指轻拨开她额前的发,声调低沉,充满无奈:“你现在气性怎么这么大?为了同我置气,连自己身体都能不放过?”   对方在这方面脾气好得实在没话说,奉颐看着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忽然之间是什么气都没了。   她凝视他半晌,两人静默着相望,谁也没动。   赵怀钧的沉默不同于她犟骨头似的安静,这个男人骨子里最是强势,哪怕句话不说,无形的胁迫感也能逼得人败下阵来。   最后还是她妥协了,因为她真的口渴,而且同他对峙也没什么意思。   她慢慢坐起身,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只是口渴,算什么「不放过身体」?”   接了,便等同于不与他置气了。   赵怀钧眼眸染上点笑,等她喝完,又替她将杯子放回床头。   肩膀上被这没良心的咬得生疼,他忽略那股痛意,倾身上前,□□着她下颚,轻啄她唇瓣,扫走那上面几滴湿润水珠:“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行吗?”   奉颐没表态。   可在他笑吟吟倾身过来抱她时,还是没有拒绝。   这小插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奉颐计不计较。她本意是想等着明早看心情待定,却哪知,已经没有这个机会。   中途醒过一道,本就睡得不踏实。   更恼火的是,她半梦半醒间,不知是谁这么不识趣,突然给她打了电话进来。   手机铃声响不断。   奉颐刚歇下没多久,困意正浓,什么事都懒得搭理,于是伸手直接掐断。   可谁知这通电话却不依不饶再次打了进来。   奉颐忍着,只求对方知难而退。但在对方的坚持不懈下,她终于终于妥协,接起了电话。   “喂?”   她的口气不大友善,对面的人估计也感受到了,顿了顿,才道:“颐姐?”   这声奉颐最熟悉。   是程云筝身边的助理肖冰。   这肖冰还算靠谱,是程云筝身侧那一群烂人里,唯一一个叫奉颐看得上眼的。可惜助理没办法替程云筝撕资源,是以他在奉颐这儿的存在感向来不高。   肖冰确认是她后,也没绕弯子,直接抒明来意:   “姐,你来一下吧。”   “程哥他……坚持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慢慢往高潮剧情推了,好激动啊啊啊啊啊[熊猫头]   今天瞄了两眼隔壁《听见你说》,我发现那时候我废话怎么这么多啊?显得这本我的作话好少,难道是因为每天都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改细纲,死的脑细胞多到都变成了指甲在疯狂生长吗?(bushi,我到底在胡说什么啊……[化了]) 第63章   ◎我宁可没出息一辈子!◎   程云筝这种性格,能说会道,能演会装,在圈子里其实特别吃得开。   在奉颐看来,可能比她更能如鱼得水。   但她也明白,甭管再好的个性,也顶不住圈中人才辈出,遍地都是这样好性格的人。   更何况程云筝这样外形的小生不少,若有一天跌下去,有的是新货补上。   也正因为同类型居多,竞争激烈,是以,他的爆红必然会挡住其他家的路。   这段时间奉颐不是没看见,那热搜隔三差五地挂在头条上,评论区颠倒黑白污言秽语。谁瞧不出那是对家欺负程云筝没背景没靠山,被轮番打压制造舆论,想削弱他的人气,影响他后续职业发展。   在这里,没人会跟你讲良心。既然要搞你,那就是奔着往死里去,要你身败名裂,更要你这名字从此人间蒸发再无翻身之日。   听说肖冰说,程云筝近一年就被做了五六次局,他身边一直没什么人能帮忙,全靠他自己那股机灵劲儿躲过去的。   这样高频率的攻击,换成任何人都会崩溃。   程云筝风声鹤唳,防备心也在暗无天日的算计中越来越扭曲,到最后连个正常的合作都谈得高度紧张疯疯癫癫,气走了好几个出品方。   次数多了,时日长了,便有人趁机泼脏水。「程云筝团队难沟通」「程云筝本人耍大牌」这样的风言风语也就传了出去。   程云筝走得艰难,但性子要强,不见得会主动求助于她。若不是肖冰今夜打电话给她,她恐怕还蒙在鼓里,以为这厮过得至少还算体面。   奉颐压低帽子,戴着口罩,紧跟在肖冰身后。   肖冰告诉她,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新电影上映,市场反响超人预料,业界都开始慢慢认可她的商业价值与作品实力,程云筝知道后特别为她开心,真的特别开心,逢人就夸她,说奉颐这姑娘是真好,圈子里一股清流,她火也是迟早的事。   但是,有时候就是那一星半点的情绪在无人角落时悄悄蔓延——她越拔高,他自己心里就越难受。   这种事情换成任何人都会难受。   他与奉颐两个人,是同期出道,后来一并发力一炮而红。他想不通,他们怎么就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就把路走岔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心里就一直憋着股劲儿,今夜组了个party玩得歇斯底里。程云筝是乐天派,在外不管怎样都笑嘻嘻的,可等到人一走光,场子安静下来,他才终于松懈,抱着肖冰大哭起来。   他像是要把这一年来的压力、委屈、憋屈通通发泄出来,他哭得特别狠,哭自己眼瞎,哭自己无能,活活把自己扔进了虎狼窝。但他更哭自己做什么都难,做什么都会失败,像个废物一样在圈子里躲躲藏藏,不够畅快。   程云筝哭得话不成句,肖冰只听清他嘴上念着:“奉颐,奉颐……”   他想奉颐了。   伪装的快乐终究不堪一击,强装的坦然也势必一击即垮。程云筝没想拿自己的不痛快叨扰人家的春风得意,只是深夜情绪作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那天抽空回了一趟小破屋收拾东西。   少了一个人的屋子,还真是空空荡荡,走几步路都有回音。   程云筝一个人打包好行李,搬上搬下,来回了好几趟才终于把东西运上了车。离开前,他把那串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   关门的一瞬,他不知道从此以后他的人生路即将与奉颐分道扬镳。   直到今天,他们俩有多久没见了?   肖冰推开那扇门,奉颐一眼就看清里间的情况。   包房内混乱不堪,酒水油渍撒了一地,桌上的夜宵烧烤吃食被一群人席卷而空——这场party少说来了十好几个人,一群人玩得够嗨。   程云筝就在那个橘色沙发下胡乱躺着,周围歪歪斜斜的酒瓶随意瘫倒,跟躺在这屋子的人一般窝囊颓废。   奉颐刚入行的时候就遇见程云筝,此后他们一同相伴走到今天,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程云筝喝成这样。   大抵是酒不醉,人自醉。   她蹙眉,蹲在他面前,用力拍了拍对方脸:“程云筝?程云筝?”   程云筝被她拍醒,狠狠皱着一张脸,睁开眼。   发现是她,又不可置信地眯起眼凑近来看,确认真的是她后,倏然笑出来,歪歪倒倒摇头晃脑地抓住她:“奉颐?你怎么来了?……哦嗨,不是故意不叫你,实在是……你太忙。”   程云筝举着根食指,在空中晃悠半晌才醉醺醺地憋出一句:“怕……怕打扰你。”   尾音充斥着落寞,听得奉颐心头微怔。   程云筝笑得勉强,奉颐却看破不说破,攥住他手腕,说:“行了,咱先回去。回去再说。”   程云筝听奉颐的话,跟着奉颐站起来跌跌撞撞站起来,肖冰带着服务生赶紧上来帮忙,两人扶起程云筝。   以前喝酒的时候也没少收拾烂摊子,这套流程奉颐熟悉得很,她抱着程云筝的包,将帽子眼镜塞进去。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奉颐没追上去偷踹一脚程云筝后屁股墩,骂他是个死酒鬼。   出了歌厅大门,热气迎面扑上来。   程云筝没走两步路,腿一软,差点儿倒在地上。   这番举动吓坏了旁人。包括奉颐在内的三个人全都一起“唉唉唉”,扑上去稳住他。   程云筝却莫名哈哈大笑起来,粗着舌头说,你们仨可真好笑。   奉颐心惊胆战跟在后面,剜了这厮好几眼。   分不清程云筝心情到底是好是坏,她看见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人都东倒西歪了,还有力气豪迈地发酒疯:“奉颐,老子也要给你唱歌!你听好了嗷!”   说完,他闭着眼,像回忆着什么,开嗓高歌:“一条大河——波浪宽——”   歌声一出来奉颐就愣了。   换作其他人兴许听不明白这首歌,可奉颐不是。   那年北京转秋的季节,程云筝还能肆无忌惮地背着她走在北京入夜的大街上。当时奉颐陷入低谷,心头难受,是头一次在程云筝面前唱了歌。   那也是程云筝第一次听见她唱歌。后来奉颐爆红,也上过综艺唱过歌,可在程云筝心里,再高再好的舞台,也远没有那一次的意义重大。   所以他记忆深刻。   程云筝的歌声顿了顿,似乎是大脑短路记不起歌词儿了。接而,他又继续道: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奉颐与肖冰一言不发,听着程云筝深吸一口气,然后吼出:“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树影婆娑,丛林微漾。   此去经年,到底是同歌、同景,不同人。   回程的路上,程云筝在后座不安分,直吵嚷着要下车。可管制路段哪里能停车?奉颐不答应,让肖冰继续开车。   谁知程云筝一脸不爽,单手支在车窗上,使劲儿戳她后背:“怎么着啊?现在还管上哥哥的车了?”   每回喝醉了都德行,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看得人心烦。   奉颐被戳得疼,急眼了,怒斥道:“别动!”   那一吼雷霆万钧。   程云筝手一顿,讪讪收了回去。   眼见对方气势迅速瘪下去,奉颐横觑他,一巴掌往他头上扣了过去:“有什么心事儿不能跟我说?你他妈挺能耐啊,逞强多好玩啊,显得你像个超级英雄似的?”   程云筝被她揍得乱窜,在车内惨叫连天,嘴上却毫不客气与她对骂,那声含混不清,听着特别滑稽:“我他妈招你惹你了,替你着想……还,还有错了?!你有病吧你!”   奉颐压根不吃这套。   她当年能赖着程云筝蹭吃蹭住,想的就是哥们好麻烦。而今他反倒客气起来,摆明了就是拿她当外人。   她死掐着程云筝脖子,警告他:“我告诉你,我奉颐行得端,也坐得正,对朋友绝对没二心。你要是还信我,以后有什么事儿就别瞒着我,要是不信我,随你的便!”   程云筝醉着没力气,被她掐得疼,连声求饶答应。   两个人在车内闹腾这会儿,程云筝算是服了她了。他偷瞄着她神色,发现她没真生气,这才宽了心。   他笨重地挪过去,挨住奉颐揽住她,将沉重的脑袋搭在她肩上,闷声道:“别气别气……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下回,下回再有party,我一定通知到位,好吗?”   奉颐:“……”   前排的肖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奉颐愤愤地推开那颗脑袋。   程云筝没防备,身子往后仰倒,砰地一声,后脑勺撞在车门上。   程云筝疼得叫唤连天。   奉颐却恨不能再补一脚过去。   简直鸡同鸭讲。   --   程云筝如今的住处比以前那个小破屋宽敞了不知多少倍。   喜欢热闹的男生,连屋内的陈设与色调皆是暖色调。   奉颐第一次来这里,不熟悉,也没人有空招待她,她正打算光脚进去,前方明明已经烂醉的程云筝却有预知一般,豁然转头,胡乱塞给她一双拖鞋,舌头像是转不动:“不许……光脚!”   难为他老人家这种时候还能惦记她那点恶习。   奉颐只能乖乖穿上。   肖冰把人往屋里扶,两个大男人像醉螃蟹,走得歪扭踉跄,看得奉颐眉头微皱。   包里的手机又开始响起来。   刚刚上车时,手机铃声便一遍又一遍地响,奉颐尊重程云筝隐私,便没搭理。   而此刻对面却没完没了地打过来,奉颐犹豫再三,怕有什么急事儿,还是拿出来瞧了一眼。   屏幕亮着大大的“航子”。   林越航。   奉颐踌躇了一下,瞅着已被弄进屋的程云筝,最后默默将手机放了回去。   有肖冰在,后续的照顾也不需要奉颐。她进房间,想着同他们打个招呼就走人了。   程云筝不知是醒了点儿酒,还是她的去意惊动了他哪根神经,整个人倏然从床上弹起来,开始满屋子找奉颐。   奉颐眼睁睁看着这个大男孩脾气的人红着眼眶上前来紧紧抱住她。   隐入黑暗中的神情欲言又止,手臂将她越抱越紧。   “如果成名的代价是遇见更多牛鬼蛇神,是与自己的好友风流云散,那奉颐……”   程云筝低低哽咽,委屈地吐出今夜的真心话——   “我宁可我没出息一辈子。”   奉颐心境随着程云筝的抽泣渐渐泛动波澜。   她抬手,放在他后背拍了拍,玩笑道:“那你三百万赌债,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走上这条路有它的偶然,也有它的必然。   奉颐理不清其中的脉络,只能任由自己的思维脱口而出:   “这一年的时间你经历的那些事,可能在你目前的人生里,会掀起惊天骇浪,产生「我是个没什么前途的人」的错觉。可是程云筝,你想,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站在五十岁的高峰从上往下看,就会发现这只是你漫长几十年的人生里,一个很小很小的波折。”   “程云筝,我还是那句话。”   “如今所有的逆境,都将会是我们未来的谈资。”   我们天生犟种,就是要站在这个糟心的社会与快速发展的时代里狠狠地往前奔一奔。我们就是要去看看,到底哪里才是头,哪里才是路。   程云筝身子更颤了,在她后背不住地点头,拥抱她的力道叫人喘不过气来。   但奉颐没有推开。   那天离开时,肖冰追出来开车送她。   程云筝不放心将她交给专车司机,嘱咐肖冰一定把人送到家门口。   肖冰比她想象中更加机灵,开车回程的路上,不断同她搭话,说起这些时日来,程云筝经历过的那些坎坷。   他说程云筝想走人但没办法违约,赔不起天价违约费;也说他想换团队,可需求层层上报,就是了无音讯。   他的对家最近从中作梗,搞黄了他好几桩新剧项目,连代言都差点儿掉了。那些在外头漂浮着的人气都是虚的,在论资排辈的圈中,在人人都有背景的一线领域,程云筝的苦苦支撑,显得微不足道。   肖冰也暗示过,叫程云筝抓住机会趁机找个靠山,可程云筝装傻充愣,把这事儿压在了最底下。   奉颐想起方才林越航的来电,想着这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么?但程云筝答应了吗?   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旁边的肖冰又开始同她念叨了,只是这次不露声色地将话题拐了一道弯:“程哥……这两天正接触一个本子,制作、剧本都挺好的,对方也觉得程哥合适,但就和前两回差不多,这几天莫名就开始有顾虑了……”   肖冰没把话说全,顿了一下,补充道:“姐,您不知道,咱们现在人气下滑得厉害,就想着靠这个打翻身仗了。”   说到这里,奉颐多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看不明白,肖冰这番话看似吐槽埋怨,实则是拐弯抹角地对她诉说难处,寻求帮忙。   自然不可能是程云筝授意的。现在这情形,倒像是肖冰自己做主,想抓住她,尽绵薄之力为程云筝作最后的争取。   这助理,有点意思。   奉颐颔首,直截了当:“哪个制作方?”   肖冰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缓缓道:“是……是华诚娱乐出品的新剧,制片人叫——”   “刘斯年。”   这个名字一出来,奉颐就觉得莫名熟悉。   她想了很久,直到快要下车的那一刻才猛然记起,那是当年欺辱过常师新的死对头。   脸色微变,奉颐不可置信地向肖冰再次询问确认这个制作人的名字。   肖冰一字一句道:“刘、斯、年。”   真是这个人。   难怪程云筝不愿寻求她帮忙。   车已经开到了地下车库,奉颐却没动,坐在车里沉默许久。   空旷车库寂静无声,只车内一点微弱杂音,轻轻啪的一声,转瞬即逝。   须臾,奉颐抬眸,眼底充斥复杂的困顿,里面又隐隐透着坚毅。   “这人联系方式有吗?”   “有。”   奉颐开门下车,头也没回:“发给我。后续我安排。”   肖冰欢天喜地感激不尽,在她身后连连道谢。   奉颐恍若未闻,按下电梯,消失在车库里。   今夜一番折腾,睡意已全无。   奉颐散漫靠在电梯壁,望着屏幕跳动的数字出了下神。   叮——   到了。   奉颐出电梯,开门,进屋。   屋内如旧,与她偷偷出门时一般无二。   看看时间,不过凌晨四点,应是人类世界最安静好梦的时刻。   她打算故作无事地躺回去,妄图复旧如初。   可在经过书房时,她还是看见了门缝里投射出来的微弱灯光。   奉颐顿住。   她知道这人掌控欲大得很,所以特意悄悄跑出去,没敢惊扰他好梦。   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奉颐垂眸,还想着要不要装个傻,回到床上去。结果下一秒书房内便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是喜怒难辨,不再习惯加上一句前缀“熙熙”的——   “过来。”   【作者有话说】   分手不是因为小程嗷[裂开] 第64章 (大修)   ◎狗狗得不到会着急◎   是林林最先发现她。   林林支起那两只大耳朵,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待到奉颐脚步顿在书房外时,忽地低声“喵呜”两声,从赵怀钧怀中挣脱,两腿啪嗒啪嗒地跑到门边刨啊刨。   所以奉颐刚推开门,便看见林林热情地贴上来,绕着她,蹭她的腿。   她将林林抱起来,揉了两把它脑袋。   桌后男人从容不迫地靠坐着椅背,目光如羽毛一般轻轻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因为眼眸一动未动,显得投过来的眼神格外专注。   但这是个颇有些审视的姿态。   就像许多年前,他坐在黑暗中默声观察她一言一行那样,没有任何分别。   奉颐感受到他投过来的视线,抬眸。   彼此视线隔着空气交汇碰撞。   她微微挪动步子,往他靠近。   男人目光随着她而变动,昏暗房间内仅仅一盏flos台灯,灯辉难明,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可即使瞧清了也是无用的。   奉颐太了解他了,他若不肯展露,旁人是绝对看不透他心思的。以至于这一刻她也有些分不清,他那句“过来”,到底叫的是林林,还是她。   “这么晚还在忙?”她主动打破气氛,幽静的房间里,连说话声都低了许多。   男人勾唇,笑容如夜寒凉:“不比奉小姐,半夜业务繁忙。”   他再忙也不过是枕边的人睡着睡着便没了影,为了等她回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来这书房消遣罢了。   醋劲大得牙都酸了一下。   她低笑,顺了顺林林的毛后,将林林放了下去。   林林落地,嗖一下窜出房间觅食去了。   屋内就剩了他们二人。   书堆里的幽幽墨香与红茶香薰袅袅屡屡地侵袭鼻腔,轻薄的有规律的呼吸充斥在耳,她如同暴露在原野中的目标物,正一寸一寸地迈进那所谓的池沼。   他食指无意识慢敲着电脑边缘,似在思忖,但更像是在等她一个解释。   诚然,大半夜背着他什么招呼都不打便偷偷跑出门,换作其他时间都能想通,偏偏是凌晨这样万籁俱寂的时刻。   若不解释,的确有些过不去。   可她总不能告诉他,是程云筝喝醉了*酒,口中直念叨她的名字,想她了吧?   怕是赵怀钧听了这样的解释,怒气会更甚。   奉颐绕过书桌走到他跟前,径直坐在了他腿上。   赵怀钧从不拒绝她投怀送抱,相反,不管任何时候都乐在其中。尤其当她两只手挽上脖子来,全身心都依赖着他的时候,   男人唇角略扬,目色因她的动作染上几许轻佻,手掌环过她腰身,虚搭在她臀上。一垂首,便能擦过她额间。   “我去见程云筝了。”   奉颐如是说。明明说的是实话,可不知为何,话出口后,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是朝三暮四的海后,深夜会完情人,又准备回家甜言蜜语哄骗对象的错觉。   程云筝要是知道她这样想,非得把她头拧下来不可。   赵怀钧果真沉默下来。   奉颐仰头,视线落在他冷硬的轮廓上。她知道,他心里现在不痛快。   她凑上去吻了吻,一本正经道:“三哥,你知道狗狗为什么喜欢追自己的尾巴吗?”   他觑过来。   眼见还有机会,奉颐轻笑出声,缓缓勾他脖子拉近彼此距离,眼睛在光亮下熠熠生辉,像小狐狸。   接着,她伸手,眼眸与手指一并垂落,意味深长地轻点在他唇瓣,缓缓开口:“因为得不到,所以着急了、生气了……吃醋了。”   最后一句是故意贴去他耳畔说的。   那调侃声夹着几分得意,轻俏得不得了。   奉颐正想将下半句说给他听,便看见赵怀钧的笑意陡凉,弧度依然,温度却不再。   她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这男人今夜心里是真有气。   原来再好的脾气,遇上感情这事儿也仍具备发疯的潜质。赵怀钧事事控制得当,但总架不住这姑娘时不时的胳膊肘往外拐。   在她心里,仿佛朋友、经纪人、助理都比他重要。   思及至此,他倏地将她抱起身,放去了书桌上。   动静有些大,桌上杯子电脑被两人统统扫去一边,顷刻间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而后停歇。   男人胸腔大月退抵开她,后背也被他强行捞住。这个姿势他占据绝对主动,奉颐整个身子都落在他手掌之间,进退不得。   奉颐心脏狂跳,却少见地没同他生气硬刚,她知道他这是心里有她。   就是被男人狠狠压制时,轻轻呼出一声“疼”。   赵怀钧捏住她下颚,沉沉眸色缓缓掠过她嫣红的嘴唇,还是看不出半点情绪:“干什么去了?”   奉颐感受腰背上那只肆意横行的大手,略略抬起眼睛,对上他此刻暗沉的眸色。   她轻轻抓住他的扼制自己下颚的手腕,缓缓往上滑,掌心覆盖住他手背,启唇:“他喝了酒,说想我,我就去了。”   明明是事实,却被她说得十分浪荡、坦荡。   坦荡得赵怀钧生气。   他没说话,控住她的力道却变了很大,仿佛烙铁一般紧紧锢住奉颐,令她动弹不得。   他弯下身来与她平视,出口的话却是盖着凉意的平静:“我这样纵着你,是给你惯坏了,是吗?”   “可以见其他男人不打一声招呼,说走就走,连个消息也不留,是这样吗?”   这事儿怪在她不够坦然,行事鬼祟,才叫他心生了嫌隙。   她与他对视半晌,决定强行扳回正题,于是接回了方才被打断的话:“三哥,狗狗得不到会着急,但是——”   她揪住他衣领,小脸凑近去,眸子晶莹,卧蚕轻浮。   两人离得更近了,她鼻翼间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橡木香,若有若无地勾着人。   她眼中浮上点笑意,抬身去轻点他额头,低声道:“我早就被你抓住了,跑不掉了呀。”   说到这里,赵怀钧神色微松。   她乘胜追击抱住他,能屈能伸,脑袋搭在他肩上,状似苦恼的样子:“三哥,你能不能别老惦记程云筝呐?人不喜欢女的。”   她把情话说得动听,又是撒娇,又是解释,这套组合拳下来没哪个男人能扛得住。   赵怀钧极少在她跟前发脾气,就这么一次,便被她一通服软,怒火彻底压了下去。   后背上那只手上下来回地轻抚,力道终究是柔和了许多。   奉颐松了口气,却忽地想起当初在爱丁堡时,舒魏对她说过的话:别看三哥在姑娘面前脾气好,但其实,他最恨有人背叛他。   ——奉颐,你千万不要背叛他哦。   那席话一遍一遍地回荡在奉颐脑海中。   她想,今夜总算是见识到冰山一角了。   不允许她身边有任何意图的男人,若一旦有,就像变了个人,脾气可以坏到刚刚被他掣肘时,她心底深处竟难得闪过一丝颤抖。   而她现如今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他跟前闹,不过就是仗着他喜欢她。   他的底线在这里。   奉颐若有所思地凝住面前那排书架,思绪一晃,又晃去了别处。   她想起自己初次改变对这段关系定义,是在那年甘晓苒的庄园里,她同高从南带来的那位姑娘起了争执。   奉颐心中的为人准则,却是在场所有人都漠不关心的事儿。高从南等着赵怀钧一个态度,可以预见,但凡赵怀钧表露出分毫轻视,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这桩矛盾塞回奉颐怀里,届时只有她自己挨闷棍。   赵怀钧知道,所以表了态。   他一直是护着她的。   她启唇,欲言又止的模样:“三哥……”   他低首看来,眼中还有未褪尽的凛冽,但瞧人时到底是松缓了。   奉颐同他对望几秒确认他不气了,才问:“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都还作数吗?”   他视线落在她翕动的唇瓣,思忖她说这话的目的时纹丝未动。   奉颐见他迟迟不搭理自己,歪了歪头,故意凑到他眼底下,仰着脸,想看他到底还有没有生气。见他是真的气消了,又绽开一抹拈花般的笑,清凌凌地唤了声:“三哥?”   哄人心的小把戏。   恰如其分地中他下怀。   男人轻嗤,眼里总算是有了点笑意。   他一把揉乱奉颐的发,将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摁在怀里,不让她动弹。   “想招惹是非尽管去。”   赵怀钧咬了咬她耳朵:“我说的话,一字不差地算数。” 第65章   ◎下死手◎   奉颐行动迅速,在程云筝那个角色还没定下之前,趁着自己还有空,将那位名为刘斯年的制作人请了出来。   地方定在华府宴。   是一处小众但注重隐蔽的私房餐厅。   常师新今时不同往日,虽依然是她经纪人,但重心在于公司经营。两人去年便协议更正,奉颐在接戏方面有更多自主权。但重要戏份与重要作品仍需上报协定,也即是说,常师新拥有最后关节的一票否决权。   不过今天要谈的合作占比不重,不知会常师新倒也在条款许可范围内。奉颐想好了前因后果,心安理得地带着宁蒗赴了会。   关于这个刘斯年,奉颐做过功课。   这人是近几年才转型做的制片人。听说是早些年间这位便看出常师新有了炙手可热大权在握的苗头,心中自然气不过这么个曾经在自己眼中的废物竟然能翻身打个好仗,思忖许久,毅然转型去了制片人赛道。   这些年他运气也挺好,靠着以前的人脉,还真送出了几部出圈的影视作品。   如今他手握代表作,也算是勉强稳坐了“知名制片”这一title,那叫一个得意洋洋喜不自胜,只当自己同常师新已没有任何分别。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小人。   圈子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这样的在奉颐心里是最下三滥的。   到了华府宴,一路被服务生引着到了包厢门口,有位助理模样的人笑盈盈地候在门口,见到她,点头哈腰地替她开了门。   然后伸手拦下了她身后的宁蒗。   这举动叫奉颐与宁蒗纷纷一怔。   奉颐直觉这是个硬茬。   她给宁蒗使了个眼色,宁蒗会意,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宁蒗只能留在门外静观其变,奉颐转身推门而入。   门开的那一瞬,她看见席上坐了三个男人,个个挂着标准的虚伪的笑,看她的眼神浑浊不明。   如同看向猎物。   奉颐步履微顿。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当年跑龙套时被一副导演骗到无人角落试戏,他就是拿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那次她仗着副导演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抽了对方一耳光然后拔腿就跑,从此心有余悸,同人说话交流都长了个心眼子。   可不知为何,大概这些年是阅历与胆识上来了,奉颐入这狼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扬起笑,丝毫没露半点怯意。   为首那位身材微胖,三角眼,鼻梁高挺,精明算计的模样,想必就是常师新的死对头,刘斯年了。   她流程式与刘斯年在内的三位寒暄问好。   刘斯年同她介绍,说这二位是他兄弟,也是圈内制片人,知道今天要见的人是奉颐,特意带过来聊聊天。   话里话间都在暗示她:我这是抬举你,给你介绍人脉资源。   奉颐本也没抱着刘斯年能待她多好,这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目前为止她也能接受。只是她作为常师新的人,也不能败了常师新的脸面。   她点点头,维持礼貌,不动声色笑道:“特别感谢各位制片赏识我。难怪都说这好演员与好制片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您三位能欣赏我,那岂不正好说明咱审美同频嘛。”   ——都是地位对等的人,你跟谁蹬鼻子上脸呢?   下马威失败,刘斯年眸色微变,心中直唾骂这小丫头片子巧舌如簧,居然敢一人挑他们仨,活腻歪了。   四个人又面上平和地聊了三两句。   刘斯年问起如今常师新的近况,顺便虚伪感慨当年同僚时有过的深厚情意,现在是大家都混好了,不过他就一个小小制片,怕是比不上常总的地位了。   那两个人见状,赶紧宽慰。只有奉颐,偏不如他意,装傻充愣地对刘斯年道:是啊,你同我们常总关系好,我们常总也是春风得意,事业有为,佳人在侧,双丰收也不过如此了。   唱曲一样的调,听得刘斯年脸红一阵白一阵。   奉颐心头酣畅,在对方回怼前,又岔开了话题。   又是几杯酒过后,她瞧准时机,借着话题自然而然地切入今天的主题。   “我上回听我朋友程云筝说,您最近手头上有一新项目?”   刘斯年也跟她不拐弯抹角:“是啊,不过这程云筝形象差了点儿,还没想要不要用呢。怎么,奉老师今天是来替他说话了?这男娃娃怎么不自己来,叫一个女孩子单身上阵呐?”   话中的促狭明晃晃地带着某种颜色,其余两个制片都心照不宣地坏笑两声。   这桌上就奉颐一个姑娘形单影只地坐着,被三个男人带着有色眼镜打量指点。她也忍得,压下心头的火,演得一手好戏,故作惊讶地杏眼微瞠:   “呀,程云筝没告诉我,我还以为他选上了呢?还说看看自己能不能通个关系争取个机会……我原来是想着,既然是自己争取,那肯定也不白来,我手底下好几个广告投资都愿意跟着我下注呢,这几天新专辑正在预热,若是销量好,改明儿还能免费替刘制片献唱OST,又省一笔开销岂不美哉?”   她不慌不忙将自己的条件一一展示,言罢,又惋惜般转而叹道:   “您看这事儿闹得,误会了。不过多认识几个制片,今后能合作也是好事。”   她默不作声地举起酒杯要敬对方,刘斯年却思索着她这番话,不知不觉喝下了这杯酒。   按照奉颐今时今日的名气,她此次给出的条件绝对是诱人的。花小钱办大事,更何况还是个免费贴上来的货色。   刘斯年思定,果然态度360°大转弯。   他眼中褪了一层轻蔑,别有深意地望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老妖精一般刻意阴阳道:   “常总如今可是圈中的大人物了,瑞也嘉上市值蒸蒸日上,在业内地位更是位列前茅,奉老师您上我这儿来大张旗鼓地摆摊却只为客串个小角色,这不是打常总的脸么?”   奉颐就摸准了这人会妒火中烧,恨不能踩着常师新脑袋上位的心思。   可谈到这里,事情就复杂了。   一不能让刘斯年知道自己这趟是私下跑出来的;   二不能叫刘斯年觉得常师新没本事管住底下的小演员;   三不能站队任何一方,不能深入这个话题;   四她得表明立场,不能附和对方对自己的贬损;   王八羔子。   奉颐心中暗骂。   仗着给几分颜色便趁机为难人,难怪常师新恨他得要死。若不是今日有求于人,面前那盘子诱人菜色只怕早糊他脸上了。   奉颐在脑中迅速组织词汇,道:“经纪人谈条件,制片人拍好戏,大家各司其职,都是为了项目成功嘛,毕竟观众可不管咱们这幕后的细节,您说是吧?”   她没把话说透,但都是聪明人,听得出她的意思,是警告对方可别因为私人恩怨,耽搁了自己的利益口碑,否则今后混不下去时想起今日这顿饭,怪丢人现眼。   说到这里,刘斯年才总算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他拍手鼓掌,直说奉老师是真厉害,难怪常师新这么捧着你,不让旁人有丁点染指。   那话头奉颐听着就不对。   果不其然,她看见刘斯年带来的那两个人,前后一致地从桌底掏出了一台单反。   这举动是个人也该立马警觉不对劲了。   奉颐看到相机的那一刻大脑翁地一下,联想到什么,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业内人谁不知道奉颐背靠的人是谁?   且不说以前个个都敬着她背后的人,如今她一个有实力、有口碑、有话题度的年轻小花,风华正茂,前程无量,饶是于大东这样的大制片来了,都得敬她三分,更不用说痴心妄想其他的事情。   但这世上,总有个大胆不怕死的。   刘斯年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湿润的掌心热烘烘地按着她,他暗示一般话道:   “说实话,只要奉颐你愿意,不仅是这次我让程云筝来演,还能给他加重戏份。下次如果有新的电影作品,我还能放下前尘往事,一心为作品服务邀请奉老师参演新剧女主。”   那边已经开录了。   就算她今日不从,这段视频放出去也够她费一大笔公关费。   两个男人脸上已经浮现某种含蓄深远的笑。   没成想这人无耻至极,奉颐胃里一阵翻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睇过去的眼神更是寒气凛然充满防备。   她还在极力忍耐,刘斯年这无耻之徒却继续奉劝着她:“奉颐,这种事你不用有负担。那白水苓,背后好几个人呐。这事放在圈子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说完,还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模样,分明是没打算与她合作的。   她来之前就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能下三滥到如此地步。   其实奉颐完全可以掀了这桌子,发脾气走人,刘斯年也不敢拿她怎样。   可她没有。   她心底清楚,若今日翻了脸,依照刘斯年这小人心态,他惹不起奉颐,也惹不起常师新,但日后必会找程云筝的麻烦,将气撒在程云筝身上。   这一步走得进退维谷,奉颐胸口略略起伏。   那瞬间她几乎都已经想好了后续所有的安排——干脆抄起手边的杯子砸过去,宁蒗就在门外,听见动静自然会闯进来。   得罪便得罪,大不了后续再有新剧,她带着程云筝便是,虽效果与演员定位可能不尽如意,但市场这么大,又不是非得演这腌臜货的作品。   给他机会好好商谈不肯,非得耍阴招恶心人。   那就不能怪她下死手了。   奉颐沉住气按耐不动,冲着对方乖巧一笑。   对方见她笑得柔情蜜意,以为她是打算从了,心里一美,就知道这是个浪荡的表子,跟其他女的没差,没说三两句就从了。   于是伸手便准备将她搂住。   难闻的油脂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奉颐无声无息地捏住了杯子,眼神渐渐发冷,就要朝着那脑袋上砸去——   嘭!   一声巨响,惊炸了屋内所有人。   门骤然间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了。   那一脚带着情绪,特猛。那么厚重的门竟然撞上后墙,微微回弹过来。   奉颐握着杯子的手都跟着动静颤了一瞬,心中惊骇,想着宁蒗这姑娘什么时候这么猛了?!可她这不是还没叫人么?难不成是救兵到了?!   她霍然抬首看去,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西装墨镜,威压逼人。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脸色铁青,衬衫衣领微敞,往那儿一站,像极了黑/道片里的不法分子。   奉颐定睛,看清了那个“开山鼻祖”。   高从南?!   奉颐愣怔住,千思万想都猜不着来的人会是高从南。   训练有素的保镖们鱼贯而入,黑压压站了整了包房,服务生识趣地关上了门。   刘斯年几个人认出为首的人,全都脸色陡变。   高家这位大少爷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祖宗,他发起脾气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为所欲为,一手遮天,像颗不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唯一听说过的,便是当年他逼着一公司老总当众下跪的事迹。   奉颐在旁静静瞧着。   还能悠闲地想,所谓物以类聚,这赵怀钧身边的人,似乎或多或少都与他脾性相近,骄矜、嚣张、目空一切。   这厢被赵怀钧临时抓来镇场子的高从南极为烦躁,他黑着脸,一把拉开位次最末的椅子坐下,两条腿大剌剌地交叉搭上桌子,暴躁地扫开那片碍事儿的杯碟,完全一副雷厉风行速战速决的姿态。   他盯着刘斯年,眼眸中怒意横生,藏着隐隐暴戾,开口时也张狂得要命:   “什么好事儿这么商量啊?还得举个相机锁着门儿?录,继续录。”   “刘制片是吧?现在换我来替她跟您谈。”   高从南冷冷地看着他,想起自己因为眼前这孙子硬生生被坏了的好事,一字一句凛冽吐出:   “先给老子爬着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高少爷茬架一流[比心]   --   emmm在这里要说一句题外话吼~   基于本作者的恋爱经验来说,我觉得“分手”这种事情,一般都是情绪累积式+多因素交互作用。所以为了这个“多因素交互作用”,我正在努力铺垫。而且我很害怕有什么情节没写到位,所以废了很多时间斟酌,写得就慢了点(我是废材我摊牌了)。   另,这本大概会和《听见你说》分手后一个路子,不会一分手就直接跳到N年后这种,但这本会更加重这一感觉。因为我盘了一下,个人觉得这本分手后的一些剧情还蛮有意思的,也挺有必要的……然后,关于剧情不太想透露太多,怕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反正大家慢慢跟着看好了,这本预计会在下个月完结,大概35万字左右,可能会多点字数(一切为剧情逻辑服务)。会尽量给大家一个完整的阅读体验的。   就说到这里吧,瑞思拜!   不能夺了小高少爷的威风[熊猫头] 第66章   ◎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高从南最近看上一姑娘。   可他这种人,万般纵情声色,性子骄横不羁难伺候,瞧上人家姑娘又能是什么好事?大都是突然来了兴致,一时心热的过场。   那姑娘是他上电影学院讲座时候碰见的。闲暇时他站在会议室外的通风口与原羽说话,原羽小屁孩,非说羡慕三哥这段感情。   高从南听着不爽利,前一秒他还批斗赵怀钧这样恋爱要不得,武邈那任劳任怨的“妻奴”行为使不得,甘晓苒“恋爱脑”为一男人自降生活水准的行径更是不提倡,结果后一秒,他就瞧见了一姑娘倩影轻然掠过,远处看着,像个仙女儿似的。   他没由来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上了心。   后来他打听到这姑娘是导演系的,有个男朋友,两人感情挺好。可高从南才不管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他没什么道德和廉耻,看上的东西从来都是直取不误。   所以大少爷那段时间大手笔砸下去许多东西,什么鲜花珠宝钻石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但这姑娘呢,心态就很正,瞧出这男的不是个好东西,看上自己不过是为色所迷,硬是雷打不动,将他送的那些统统返还。   包括那只他精心挑选的、哄女孩儿开心的猫儿。   连猫儿这么可爱乖巧的萌物都能拒绝,那指定是对他没一点兴趣了。高从南咂咂嘴,对这种事儿也没什么耐心,于是后来就慢慢放弃了。   没想到的是一周前,这姑娘突然开始找到高从南。对方一阵示好献媚,同原先那副冷淡高傲的样子全然不同。   高从南一直挺喜欢她的,这转变他觉得有意思,特意找人一查,才知道原来是她家里生意上出了事儿,欠了几百万的债。   所谓墙倒众人推,这姑娘自从家里遭了殃,算是狠狠经历了一番人情冷暖——身边人个个都变成了豺狼虎豹,就连自己平日温柔爱护有加的男友也翻了个脸,指着她鼻子骂她是个没用的见人。   所以,她找他就是为了还债来的。   高从南虽然没道德,但也没这么无耻。   若是自己答应了她的求好,那特么就是趁人之危,不是个爷们儿。   于是他拒绝了。   但不知是基于人道主义,亦或是对美人有怜悯之心,他最后还是给那姑娘的父母指了条明路。   帮了自己家大忙,姑娘对此感激不尽,特意请他吃了一顿饭。   餐桌上,姑娘红着眼眶特别真诚地说:虽然你这人刚开始瞧着不是个好人,但骨子里还挺良善的。   良善。   高从南这辈子都没被人用这么个词儿形容过。   这通又夸又贬的话弄得高从南心头不上不下的,说乐也乐不起来,说气还真有那么点气。最后是看着姑娘冰清玉洁的脸蛋,索性放弃了。   其实这时候两人之间就有那么点意思了。   姑娘瞧着他的眼神仿佛含着一汪水,说话柔声和气,是个男人也能猜得出她此刻的心思。更何况高从南觊觎她这么久,早就对她有过想法。   所以一推二就之间,两人就进了酒店。   酒店里姑娘身体温热软乎地贴着他,轻轻唤了他一声“从南哥”,那声音媚得很,叫得男人浑身酥麻,不知不觉便两相身体精光。   按理说本该是个美好的夜晚。   可说起这个,高从南就一肚子火。   都他妈到门口了,赵怀钧这操蛋玩意儿,突然来了一通电话生生把他拦了下来。   他也是贱,心中把兄弟看得比女人更重要。   接起电话的时候语气里饱含对女人的欲望与对自己不争气的气急败坏。   那端的赵怀钧却比他更加急,话中条理清晰,但就是听上去情绪不稳:   “去趟华府宴,天一阁,帮我捞个人,具体的我让Leo待会儿联系你。要快,十分钟以内。”   高从南不乐意了:“那你自己呢?”   “有个集团会议,很重要,走不开。”   “哦,不去。”   “不去,你那些外贸生意就免谈。”   “嗬!你丫这么玩是吧?!”   他还在破防暴跳,赵怀钧却不分由说地掐断了这通电话。   态度坚硬决绝。   毫不怀疑,如果他不走这趟,他那桩桩最为看重的外贸生意,怕真是要断送在赵怀钧这杂种手里。   他大骂了句“操”,撒气般一脚踢开旁边的木椅子,身体却十分老实,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不顾床上姑娘的欲言又止,直接夺门而出。   去的路上,Leo致电给他,讲清了来龙去脉,最后告诉他人手已经派过去,赵总只要留个活口就成。   要这么说,那限度可就大了。   几乎是高从南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天塌下来有的是人罩着。   赵怀钧是个混蛋不假,但没这样急躁过。   他气笑了,对着Leo直言:“你们赵总今天敢这么玩,迟早有一天死在女人手里。”   他们这种人,从一出生几乎便配备齐了家族的所有的资源,精英式培养能力,淡薄式教养情感。身边所有人,没哪个同赵怀钧这般出格,为一个女人这样大张旗鼓,明晃晃地娇纵着,唯恐天下人不知。   赵政和可都盯着呢。   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   Leo自然不会说自己BOSS的坏话:“高总言过了,我们赵总心爱奉小姐,这厢恐麻烦您了,赵总说,事后会好好补偿您的。”   高从南冷哼。   许是恨铁不成钢,恼火这人又连累了自己,高从南看着刘斯年那张脸,手心痒痒,真恨不得将这厮挫骨扬灰。   奉颐从最初看见来人是高从南时有过片刻惊讶,而后情绪逐渐恢复。她知道,高从南出现的地方,她是想插手也插不进去的。   其实不管她上还是高从南上,结局都一样。但若是高从南出面,这件事就能好在有个更惨烈的结局。   那厢刘斯年已经哆嗦着跪在了地上,像狗一样一步一步往高从南脚下爬。那两个摄影的人哪里想过会有这样的转变,方才那举着相机的盛气凌人都消减全无,每个人脸上都熏上了灰白底调,难看得要命。   高从南脸色不好,明显压着火气,却八方不动,掏出一根烟,慢条斯理地点上。   等到刘斯年趴在他腿边后,他吐出一圈白烟,几乎没有表情变化,然后直接将那猩红的一点,捻转在了对方的脑门上。   冷狠到品不出一丝人味的力道,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无法共情对方此刻的痛苦。   刘斯年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宁蒗还是个小姑娘,没见过这架势,不知觉揪紧了她后背衣料。   恰好这时,有位保镖走过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抬起手臂。   ——是请她回避片刻。   奉颐心中咯噔一下,察觉出异样。   她往那个方向看了最后一眼,高从南已经放下双脚,照着对方刚才摸过她的手背死死踩下去——   她拉着宁蒗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长长的铺着地摊的廊道空空如也,没一点声。   是被人有意清过场子,连服务生都看不见一个。   宁蒗心有余悸,握紧她的手,急切地小声说道:“奉颐奉颐,不会出人命吧!?”   奉颐呆愣了一下,说不会的,他们有分寸。   宁蒗却忘不掉刚才高从南眼中的狠厉,她乖巧顺利的一生中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刚刚来了十几个保镖的时候,她就已经傻眼了。   奉颐站在原地思绪纷飞,忽然回过头:“你刚刚给谁打电话搬救兵了?”   “赵总啊,”宁蒗说,“这场子新哥来了肯定是镇不住的,我就直接打电话给赵总的助理Leo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奉颐进去谈判了好久,里面有三个男人,也不知能不能谈妥,若是不妥,怕奉颐被扣下……”   这话说得其实挺漂亮的。   但架不住,赵怀钧最是护着她,也最见不得有人对她生半点觊觎侵占的念头。   这番说辞刺激他,只怕盛怒难平。   奉颐默然。   只是何须惊动赵怀钧,原来是计划着,她与宁蒗从来都是默认搬常师新这个救兵,而今日恰好这刘斯年是常师新仇家,他来了正好能泄愤报仇。依照他们今日地位与作品恩怨,刘斯年只能是被揍得落花流水,吃下这个亏。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赵怀钧出手就不一样了。   这事儿不可能小了。   见她神色微滞,宁蒗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中打转了,她眉间尽是懊悔:“奉颐,不会真的出事儿吧?哎呀,我就不该通知赵总的……”   奉颐往后瞧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大门隔音,将一切纷争都断在了里面。   刘斯年进包间前就已经带上了相机,说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答应她的条件,就是奔着要拍下她的艳/照,录下那些视频来的。   他目的太明显了。   他就是要借着她自己找上门的机会,趁机挟制她,攒一个让她、让常师新身败名裂的局。   思及至此,奉颐半张脸与廊道一并沉暗。   “这种人死了也活该。”   她冷冷道。   说完,扭头走出了华府宴。   --   常师新得知这则消息的速度比她预想中更快。   高从南做事谨慎,把这事儿压得密不透风,但耐不住就是有人神通广大,从零零碎碎的信息中打听出事情的脉络走向。   譬如常师新。   事发后的第三天奉颐便被常师新一通电话叫到了瑞也嘉上。   瑞也嘉上规模比上次去时更大了些,来了好些新面孔,奉颐不认识,可经过的好些个见习生都冲她叫了声“颐姐”。   宁蒗一路上都念叨,说新哥现在掌管公司,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奉颐你一定要控制呀,不要到时候同新哥生了嫌隙。   小喇叭嘴上没个停的,奉颐习以为常,摸摸她的头,安慰她没问题。   奉颐进去时就想过会同常师新吵起来。   毕竟他们俩在一起没多少时日是不吵架的,多的是兵戈相见刀锋血影。   但当她看见常师新凝重的脸,鲜少如此深沉可怖地看着她时,她眼皮跳了挑,预感不太妙。   常师新的模样像是在极力压制怒火,开口第一句便质问道:“背着我见刘斯年,还想去客串他的戏。奉颐,谁给你的胆子这么打我的脸?”   奉颐坐在沙发里,也难得收了挑衅与不羁,缓言道:“这事儿是我不对,替程云筝很需要这个机会……我道歉,下次不会了。”   “但我想过,若是这桩合作能谈好,说明他这个人至少是以作品为主,根还不算太歪,那我们也还能相安无事。但若是他敢伤害我,我就替你好好报仇,揍得他头破血流半身不遂。”   她故意卖着乖,好言好语地补充道:“给你出出气。”   常师新靠进椅子里,直直盯着她。   奉颐的视线也*坦荡荡地顶上去,对他笑了笑。   可不知是不是今时今日地位有所不同,常师新在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中练就了一身的威严与压迫感,他虽没说话,盯着她的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却仿佛巨大的漩涡,旁人对上一眼便觉得胆颤得很。   奉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却因为心虚,愣是怕了一下。   常师新手上玩着笔,开口时声调略显冰冷,含着警告:“程云筝目光短浅,这条路走不长。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今后更不会是,你顾好你自己就万事大吉,收好你自己泛滥的圣母心,不要再犯蠢。”   “这种事情,今后不许再发生。”   敲打她的签字笔头一下一下地点在桌面,在静谧空间里尖锐得刺耳。   这话听得奉颐有些不适。   她轻微皱起眉,去看那边的常师新,对方神色平平,理所应当的模样。   奉颐却有些恍惚,差点以为程云筝在他们这里,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可随时权衡舍掉的陌生人。   说出这样凉薄话的人,是常师新?   她握紧了拳头,不想选在今天与他争辩。   径直跳过这个话题,问他:“这事儿有后续吗?”   “那部戏制片人被换了。”   奉颐哦了一声,挑了挑眉:“那挺好。”   刘斯年这种人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荤腥难闻的事情,这圈内的腌臜货能少一个是少一个。   就当为人类作贡献了。   她转首,却无意瞥见常师新脸上一闪即逝的神色。他垂眸看着手上的文件,唇角弧度有淡淡的微翘痕迹,有种大仇得报后的痛快。   她微怔。   那股不好的预感愈来愈重。   “他被废了。”   常师新咬着后槽牙,说:“这辈子也废了。” 第67章   ◎我爱你◎   奉颐最初没理解到常师新口中的“废了”是什么意思。她一脑门情绪全用在镇压常师新那句见死不救的惊天言论上去了。   是出了常师新办公室大门后,看见几个小员工畏畏缩缩地准备进去汇报工作,仿佛怕极了里面的人时,她才倏然醒神——他说的是生理与职业,都废了。   奉颐脊背倏然就有些发寒。   刘斯年这样的人固然不值得同情,她也不会抱着万事太平的圣母心祈求常师新能有半点怜悯。   只是……   深究这原因,她发现自己最惊惧的,是因为这桩事故,赵怀钧也在列。   她曾经一个人拿着薄薄的剧本蹲在避风的角落里,听闻过他们那些在常人耳中算得上奇闻异事的手笔。那些事情被绘声绘色装上一层套子,说给旁人听时,要么褪去许多荒唐底色,要么精彩骇人得两三句便能跃然纸上。   奉颐从前就明白,他表面温善,背地里与高从南就是一路人。   不然绝不可能在瑞泰站稳脚跟。   其实从如今的规划方向来看,她已能隐约预感到常师新有意将她与瑞泰部分脱离。毕竟关联过紧算不得什么好事,就譬如今日刘斯年一事,若彼此真出点什么状况,那可就真的翻船翻一窝了。   届时瑞泰定如大山般风雨不倒,那么倒下的,只能她这个小喽啰。   奉颐佩服常师新在这些事上的前瞻性。   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常师新还没打算让她完全脱离“瑞泰”二字,所以这么个根基刚稳的时机,她来这么一出,换做谁都会生气发怒。   可是……   奉颐眼瞅着那几位小员工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关上门,心口没由来地发堵。   她觉得,常师新好像变了。   但说不上哪里变了。   不过是觉得今日这场景轻微脱离了自己的预判,常师新没了往日的包容心,多了几分重利与冷血。   他不是不认识程云筝,当年半夜与她上山找程云筝的事更是说做就做。将那时与今日比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车开出瑞也嘉上公司大楼,奉颐半躺在后座,左思右想都不得解。   今日没有多余行程,宁蒗在前座问她还是回木息阙吗?   好似木息阙已经成为她在北京固定的家。   因为工作总是满世界乱飞,所以没工作的时候,奉颐反而更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偶尔心血来潮会想想旅游的事情,但她很少心血来潮。   车照旧开到地下车库,奉颐下车前,宁蒗忽然拦住了她。   这个心思细腻的姑娘瞧出她情绪波动,转头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香囊福袋递给她。   红色的香囊包小小一个,上面绣着字:前程无量。   “这是我前几天跟我家老佛爷去潭拓寺礼佛,特意给你求的一个。里面有符纸,是大师开过光的,听说特别灵。”   宁蒗摇头晃脑地笑道:“我嘛,当然是求自己开心顺利,给你求的可是前途璀璨拿奖手软哦。”   “你放心,奉颐。今后不管有多少坎坷,我、常总、程哥,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奉颐把玩着那只福袋,笑了起来。   她习惯地揉了揉宁蒗的头,夸她是团队开心果。   粟粟说得一点也没错。   宁蒗趴在窗上目送她下车,眼睛弯弯地笑:“不过话说回来,赵总从事发这些天,连面都没露过,就这么把事儿解决了?”   奉颐动作潇洒地将挎包甩到身后,眸光悠远,鼻息轻叹。   以往她有什么状况,赵怀钧都是第一时间赶来见她,哪怕本人未能亲自来照面,Leo这个小跟班也会及时带着他赠来的礼品与歉意登门解释。   在这方面,奉颐还挺好哄的。照单全收后一切如旧,该怎样就怎样。   可这次,他竟然连通电话也没有。   如斯繁忙,若真是手头上有什么事情,恐怕不是小事。   “可能,集团近日形势紧吧,”奉颐不自觉地替他解释,“过两天咱们进组,反正能在北京待三个月,随时能见。”   宁蒗嘿嘿一笑,车窗开始慢慢上升,那句揶揄也一并掷来:“吹吧你就,舍得吗你?”   这话听得奉颐当场就瞠圆了眼,没好气道:“臭宁蒗说什么呢你!”   宁蒗笑意逐渐浮夸。   司机也默契,一踩油门,带着宁蒗跑了。   两天后,奉颐进了新剧组。   她接的电影多偏都市题材,这次也不例外。   北京青年奋斗的故事,在大时代背景之下聚焦当下年轻人的心态与生活。这种片子商业性质高,受众更广。奉颐勘察过,导演功底足,编剧是导演老婆,夫妻档配合稳定也默契,质量可观,来年冲奖概率也更大。   电影《从前有个小姑娘》上市,票房收尾工作特别漂亮,“奉颐”这个名字的的声量一路激涨。如果不是因为这,她也没机会接触这部戏。   奉颐经多方位考量后定下这个戏。没几天的功夫,程云筝进组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程云筝想靠这个打一把翻身仗,此刻算是迈进了半个门槛,听肖冰说他特别努力,成天都抱着剧本啃,生怕投资方不满意,给他换了。   其实投资方压不过高从南,自然不敢不用。   只是程云筝被蒙在鼓里。   剧组取景大部分都在北京,奉颐作为女主,戏份重台词多,没多少时间回木息阙,更多的时候是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里。   不过偶尔若是拍摄地离得近,她也会顺便回一趟。   但赵怀钧都不在。   从夏季的尾巴,到北京落下第一场秋雨,赵怀钧都没有回过一趟木息阙。   中途给她打来的电话也不多。一个好不容易闲暇了,一个却马上要开拍,没说几句话便匆匆挂断,于是总这样错过。   但不论两人联系多少次,说话有多缓急,都对那日刘斯年的事情避而不谈。   而奉颐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瑞泰内部突然开始动荡了。   没有不经历风雨的企业,这样的无形刀剑放在他们那里,不过是家常便饭。   赵怀钧没同她多说,而被盖得密不透风的内部资讯,旁人也只能打听着些边角料。奉颐不大了解全貌,只知这次事态严重,赵怀钧抽不得身。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北京天气转凉的那段时间,赵怀钧的电话来得一天比一天晚,听筒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疲惫。   那天奉颐下戏晚,已经快凌晨的时刻,却还是回了一趟木息阙。   从大门口开车进去,保安大叔探出一颗头对她问好,笑得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这么晚回来?”   奉颐也随口问了句:“赵先生回来了吗?”   保安摇摇头。   又没回。   都多长时间了。   奉颐到了家,直接钻进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后出来正好听见手机在响,她有预感是他,走过去拿起,果然如是。   她接起来,忍着气没发作。那犟如哑巴的样子,好似将这些日子的状况揣了有一肚子。   赵怀钧也察觉到她的情绪,电话那端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带着愉悦,显示男人此刻心情极好。   是他近段时间难得的好情绪。   林林主动过来蹭她的腿,她低下身将林林抱起,盘腿坐在书房的沙发上。   “想我了?”   男人的声音低哑慵懒,温磁的底调刮得耳朵痒痒,直钻心底。   奉颐正专注在林林身上,林林眼睛大大圆圆地看着她,好奇地对她轻轻“喵”了一声。   可爱得奉颐没忍住,使劲儿搓揉了他一把。   赵怀钧人坏,但养的猫却乖得很。   不都说宠物随正主么?怎么不灵验?   她歪了歪唇角,懒得再与他计较,跳过男人的调戏,问道:“在哪儿呢?”   “伦敦。”   难怪隔这么长时间都没音讯,合着是又跑去伦敦了。   “什么时候回来?”   赵怀钧笑意更甚:“真想我了?”   奉颐不接他的话。   却被这人不依不饶的无耻弄得想笑。   轰隆隆——   一道闷雷缓缓响过。   奉颐转眸,窗外天空乌云沉压,夜幕之下的四九城依然华灯绚烂如朝霞。   她起身走过去,推开那扇窗,清新泥土的味道翻滚进屋内,沉闷瞬间被打破。   奉颐望着霓虹之下的细雨密布,忽然就心软了。她伸手去接那缕丝雨,换了个声,对他轻道:“今天北京在下雨。”   那边顿了顿,说:“伦敦也是。”   这话说完后,两人有过片刻的沉默。   奉颐觉得这人今日心情虽不错,但好像聊起天来,比她的心事更多。   他那边很静,静到奉颐听不见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难以明了的心绪在静谧细雨里无声无息地弥漫。   他叫了她一声:“熙熙。”   “嗯?”   他仿佛准备说什么,那瞬间却忽然有雷鸣的声音骤然破开,轰隆一下,彻底吞没卷走他的声音。   等到那阵声音过后,奉颐继续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没。”赵怀钧哂笑:“最近降温,出门记得添衣,不要贪凉。”   奉颐还挺乖,哦了一声:“知道了。”   他忽然又叫了她一声。   奉颐一如应答。   可等了半晌却没等来什么名堂。   奉颐狐疑,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还未待她想明白,对方又自说自话一般,低低念道:“熙熙。”   熙熙熙熙熙熙熙熙熙熙。   叫了又不说话,她有些烦:“干什么!”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赵怀钧漾开淡淡的笑,举起手机,欲言又止般地抬头,望向眼前一望无际的黑夜。   沉默天穹蕴含苍茫大地,就像雷鸣盖住他的那句——   熙熙,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熊猫头]48小时红包补偿 第68章   ◎拉着她做得不死方休◎   奉颐新专辑的长尾效应不错。   发行首周就突破400万张,直接空降全球榜单前十,连续一周登顶销量周榜。正因基础够足,后续口碑发酵,以顾清然借着歌手圈的影响力当台翻唱打响第一波热度,许多媒体博主不断涌现,录制视频翻唱、全方位专业点评,最后将这张专辑捧上了“年度最佳”的宝座——即使这一年就快过去。   业内已有人瞧出奉颐团队的未来专攻方向——影视歌三栖,妄图再次打造全能巨星。   她势头猛到白水苓、雷芷嫣后知后觉地忌惮起她,隔段时间便有意压她的热度与风头。   电影圈不似电视剧,电影更讲究院线、人脉、资源,没点儿东西压根混不进来。   而电影圈里,目前唯有白水苓、雷芷嫣这两位小花势如破竹,不管是从形象、气质、镜头表现力皆各有千秋,有能力承接电影圈前辈的资源,大有接班之势。   这两年白水苓与雷芷嫣表面和谐,背地却暗暗较劲儿,本就分不出胜负,偏这时奉颐这个不速之客强横闯进来,让原本就竞争激烈的局面变得愈发剑拔弩张。   态势在无形之中发生改变,三足鼎立,神仙打架,各方纷纷妄议。   许多看客偷偷押注,这三位电影圈小花到底谁会走得最远,谁又会最先斩获全球含金量最高的三大电影奖项。   奉颐的声量是最高的。   从爆红到打入电影圈,不过区区一年的时间便迅速完成资本变现,除去顶级团队运作的强悍之处以外,她本人必然有着不可取代的核心竞争力——要市场有成绩,要人气有人气,综合实力与性价比最高,且银幕形象更是独树一帜,那强烈的五官不管放在哪个镜头之下,表现力都可谓精妙绝伦。   其余两位在电影中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各有优势,也各有局限:雷芷嫣家境优渥,又仗着有资本,上进心缺了点儿;白水苓倒是够劲儿,演技实力更是隶属第一梯队,但由于团队规划出现疲累,硬生生蹉跎了好些年。   这样一番比对,外人都暗暗承认:奉颐才是那匹深不可测的黑马,未来一定不止步于国内市场。   拍戏拍到十一月初,北京的温度差不多降了下来。   人的生命就是围着四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循环。奉颐觉得自己上年纪了,今年好像格外怕冷。她早早穿上了加厚背心,披着羊妮大衣,盖得严严实实不让人察觉。宁蒗说她这是欲盖弥彰,她说宁蒗不懂“老年人”的痛。   奉颐在《路灯下的梵高》这部戏中前后人设很大,从一个迷茫的小镇姑娘到经历事业、爱情、家庭的三重打击后,蜕变成一位柔韧、内心稳重坚定的女人,在大城市逐渐生根发芽。   底层的故事是最精彩也是最难呈现的,且转变过程这么复杂的人设放在电影里,要用短短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呈现出来,着实是一大挑战。   这也是奉颐接下这部戏的原因之一。   所以她下了很多功夫,包括但不限于朋友圈广撒网、借着常师新的便利多次叨扰金宥利、联系之前的表演老师或者在校表演课教授们……   到用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累积了这么多人脉。   她平日里安静本分,话也不多,但不知为何,人缘还不错,尤其是好些老前辈艺术家们——她仿佛特别招年纪大的长辈喜欢。   怕林林寂寞,下戏后奉颐照例回到木息阙。   回家第一件事儿便是陪着林林玩,她架着林林,挪送到自己眼前,玩笑道:“你爹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瞧你一眼,它肯定是不要你了,以后你跟我吧?私奔!”   林林这呆猫,喵喵喵了好几声,那声调像是劝和一般,并带着爪子轻轻软软地扒拉了她几下——别生气,别生气,奉颐不生气。   这只阿比忒通人性了。   奉颐笑开,抓着它猛地一顿揉。   从包里掏出第二天拍戏要用的剧本,她歪着身子倒在沙发上研读背诵,林林赖在她身边陪着,猫尾巴悠闲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小腿。   门铃响了。   奉颐循声瞧了一眼,以为是物业的人有找。   正欲起身,林林却先她一步,嗖一下就冲了出去。   奉颐微怔。   只见林林喵呜喵呜地着急刨着大门,同时不忘回头呼唤她,就差开口说人话了。   她心念微动,猜到了大半。   徐步走到门边,抱着些小心思踮起脚。透过猫眼,她看清门外站着的身形高挑的男人。   眼眸刹那间变得明亮。   他还是一贯的风尘仆仆。   北京这个季节已经转凉,上次两人分别时还是轻薄行装,现已经是风衣衬衫加身。不过此刻他脱了外套,随意搭在臂间,里头的衬衫被解开两颗扣子,额前落了两根发,周身缭绕着烟雨季节的朦胧与蛊人的性感。   奉颐瞧过去时,他正抬手,慢慢摘下眼镜,揣进风衣兜里,等待的空隙略略抬眸,露出那双面无表情时侵略感便会格外重的眼睛。   也不是不能自己开门,非得故意来这么一出。   她悄悄鼓起腮,抑制住唇角往外蔓延的笑。   可眼睛里已经藏不住了。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歪头瞅他,看着他本人身影一点一点暴露在视野。   男人偏头,望过来眼睛暮色沉沉。   视线碰撞激荡。   赵怀钧个儿高,挡在门口有万夫莫开的气势。他垂眸,凝住这个来迎接自己的漂亮女人,眸色更添些许幽沉。步子往前迈进,阴影霎时覆住她肩头——生出股要将人生吞活剥之意。   他嘴角缓慢勾起浅浅的弧度,只手搂住她的腰,与她裹挟着入了屋子。   什么都没问。   包括他素日最喜爱问的那句:有没有想我?   小行李箱凌乱地倒在地上;   门被手轻轻一带便合了上来;   林林在身后空地翻了个滚,然后一个打挺。   而奉颐与他在玄关靠近门的位置,吻得冗长而深重。   许久未见的情人汇聚在一起的思念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澎湃,男人如同禁/欲已久的野兽,触碰上对方唇瓣与身体的刹那,熟悉的呼吸交融,气息钻进鼻翼与大脑,深深刺激着浑身所有感官,只恨不得离对方近点、近点、再近点!   她被牢牢压在墙边,两人紧紧相贴,他微微丁页上来。奉颐被这一动作搞得心尖轻颤,双手下意识搂紧他,全身上下都在迎接他的那股热情。   两颗剧烈的心跳同频映衬。   唇舌的交缠没有任何预兆地直入而深袭,完全脱离温柔的力道,强势而充满破坏性的将她铺天盖地地裹挟。放在他背后上的手也享受一般地划过男人宽厚的背与结实有力的胳膊。   耳畔交织的呼吸在某一刻猝然加重,始终在腰线附近的手掌滑下去。   于是奉颐一声轻哼,呼吸也开始乱起来。   空气愈发稀薄,他对她的状态再清楚不过,略略松离了她一厘米,留她一丝喘息。   喷薄在脸颊上的呼吸灼热得烫人。奉颐急促的换着气,泛起水光的眼睛盈盈动人,略过他的鼻根、嘴唇。   “三哥。”   她这样唤他,神情欲说还休地动人。   男人喉结上下艰难而动。   这一次连调/情的话也来不及说,只着急地一遍一遍地低头去吻她,将她抱起坐在玄关柜上,岔开她的。他吻到了她的耳后,吮吸着那块她最敏感的软肉,用融入骨血的力气拥住她,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熙熙,我很想你……”   有时候最淳朴的陈述,反而最勾人。   奉颐略微扬起下颚,溢出一丝轻浪声。手抚上他肩时,隐约擦过他颈边凸起的血管。   欲望到此时已经极度压抑。   指上的小布料已经有了半濡之意。   不用问都明白。   她也想他了。   这天第一次是在这处柜上。   已经顾不上许多,他实在念她得紧。想她唤自己“三哥”时那副狐狸一样活灵活现的笑,也想她丰润的身子,也想她后来破碎的声音,如同莺雀一般好听。   她不在眼前,却生生不息地百般折磨着他。   他是真的对这个狐狸一样的姑娘想得发狂。   他抵住她额头,鼻尖依恋蹭玩着她,刚刚因迫切的思念终于得到痛快疏解,呼出的气息也爽得发颤。   再低头亲吻时,便是调/情的勾引。   她故意轻舐他耳后,换来猛烈气焰。   后来将她抱起来回房间,地上衣衫乱了一片。   连同柜上坐过的那块也留了一道对称的半弧轮廓。   从天近黄昏到夜幕降临,从林林蹦跶粘人到乖乖去一边吃食睡觉,从床中到床边,从床边到浴池。   今夜彼此都格外热情,尤其是他,从进门到现在没多余的两句话,像只是奔着弄她而来。   两人搅缠得昏天黑地,头昏脑胀。   长时间的分开导致后来合上也有些疼。   大月退酸月长,“她”也中了。   她懒散泡在水里,趴在他身上,推开了他递过来的那根事后烟。   水声泠泠,薄薄雾气氤氲,炽亮的灯光晃人眼。   半浮在水上很舒服,极致饕餮过后的人安稳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他在她耳畔说了一句什么。   奉颐脑袋昏沉,也没听清,只胡乱应承。   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也忘了,只知道他给她弄干净了,又浑身光不溜秋地回到了床上。   激烈一场也累人,这一觉睡得,与做/爱一般酣畅淋漓。   次日醒来,不出意外人就在身后。   她在他臂弯间,他大手半压着她小腹,身体完美将就贴合她侧睡的弧度。   这个睡觉姿势是她最喜欢的,整个人被罩进一团暖意中,特别舒服。   她没动,睁着眼睛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其实没睡多久。   现在时辰不过早上六点,若是想偷个懒,倒也还能再睡睡。可她同他厮混一整夜,昨日该完成的剧本台词一个字都没动。   只能忍着不适,蹑手蹑脚地起床,翻出新的衣物套上,去大厅找寻自己的剧本。   在此之前,奉颐一件一件捡起昨天二人随意脱在地上的衣服。   甚至玄关处还有他们俩的贴身物。   林林见她醒了,扑上来黏住她。   这猫也不知瞧了多少回人类交/媾,真是抱歉。   奉颐怜爱地摸了摸那颗猫头。   早上六点的北京开始苏醒,奉颐洗漱完毕,准备出门时,不过刚过十五分钟。   赵怀钧还在睡,昔日睡眠最是轻浅的人,今天却破天荒地睡得比她更沉。不过理解万岁,昨天回来时她便瞧出他眉宇间的惫态,毕竟从英国飞回北京,再怎么着也有十个小时。   可他却还是拉着她做得不死方休。   奉颐挺想去烦他闹他,奈何自己要赶行程,只能给他留了个纸条便走了。   宁蒗在车库等她,神情异常兴奋,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就要脱口而出。   可等到她上车,宁蒗看清她后,那句话愣是哽在心口,嘴上也转了个弯,惊呼道:“你昨晚又熬夜了?看你这脸憔悴的!”   奉颐装模装样捏着剧本看:“你刚想说什么?”   宁蒗就坐在她斜前方,一瞥眼就瞧见她耳后那块明显的淤痕,瞬间明了。   她笑得意味不明,也不戳破,接回她的话:“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新哥刚刚通知的,《从前有个小姑娘》,居然入围金骥奖了!”   奉颐愕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根基浅薄,正万般求着一个机会让她更上一层楼,这个机会便骤然降临。   难不成真是时来运转?她从未将注押在这部电影,可它竟然这么争气,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那厢的宁蒗再次期颐憧憬地开口,一并道出她的心声:   “奉颐,你知道吗?这次和华章奖不一样!这是咱们第一次靠真枪实弹的本事获得专业电影的认可。”   “如果,如果能拿下这次的奖,你就能彻底在电影圈站稳脚跟啦!”   【作者有话说】   分手的动机还不够饱满,还会再甜几天[熊猫头] 第69章   ◎俗世情侣◎   在奉颐正式确认出席金骥奖后,网上便出现了诸多“丰富”的言论。   红人自有话题度,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年都在上演,倒也不必太过在意。   不过金骥奖入围名单每年都是圈内的重头大戏,剧组的人听闻官方公布的名单后,纷纷跑来恭贺她。奉颐心中没底,也怕流言蜚语间,到时候传出个“奉颐团队已提前在剧组开香槟庆祝上了”,弄得尴尬不好收场。   于是她委托宁蒗买了咖啡点心,分发给大家时,特意多说了句:嗨呀奉老师“入围”金骥奖,虽然“这八字很难有一撇”,但总归是天大的好事,请大家喝咖啡,一起开心,顺便也感谢大家的祝福!   奉颐睡眠欠缺,吃过午饭后,便趁着候场间隙盖着毯子小憩了片刻。   大概是这小憩补充的能量够,下午的拍摄还挺精神。   导演在那边琢磨剧本,觉得方才她那个眼神给的不够。两人在一起探讨了许久,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全都用来磨合这一个镜头了。   导演在片场想了半天,突然灵感乍现,赶紧把奉颐召过来,稍加讲解。因感觉复杂而难以言喻,所以讲了半天也模模糊糊,但奉颐却说明白了。   导演将信将疑,快开拍时仍不放心,又找到奉颐决定换种思路描述:“奉颐,我刚刚给你讲的那个……”   “理解了。”   “嗯?”   奉颐望着他:“理解了,导演。”   导演微怔,见她这样肯定,决定先拍一条看看效果。原本是抱着挑错的心态拍的,可到最后拍出来的效果,竟正是他心中所想的场景。   到了这一刻,导演才终于感慨,外界都传这姑娘有天赋,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这场戏过得顺利。   等到再下戏时,天近黄昏。   剩下的戏份不多,且都安排在下半夜。   这情况是不能回木息阙了,奉颐给赵怀钧发了条消息,早早回了酒店准备卸妆休息。   刚洗完脸,手机就来了电话。   能猜着是谁打来的,奉颐刻意慢悠悠地擦了脸,又慢悠悠地往脸上涂抹护肤水。直到电话铃声第五次响起,她终于“高抬贵手”,按下了接听键。   那边果然声调寒凉:“挺忙。”   奉颐没否认,说有点吧。   赵怀钧就知道她这爱故意吊着人的小性子,也不气,同以往一样顺着她,凉着嗓音道:“下来。”   “你让我下我就下?不下。”   这反调唱得赵怀钧牙疼心也疼,他哂笑,耐着性子,换了副腔调哄她:“请咱姑奶奶下一趟楼,给您送好吃的来了。”   奉颐顿时忍俊不禁,心情飞扬。   拿着帽子围巾便往楼下去。   赵怀钧就在酒店楼下等她。   这休息好了的各方面得到满足的男人就是神清气爽,奉颐刚下楼,透过一扇落地玻璃窗,就看见他正在同一陌生男人交谈,姿态随意闲散,时而颔首,时而笑言,言辞神情间多了些点拨意味,不难看出是对方正向他请教,亦或是同行之人讨论着行业内变。   奉颐了解他,他一向是个健谈的人,尽管有时候很少说话,但一开口,便能抓住问题核心。   她从小到大都最喜欢同这种人说话,三两拨千斤,不累人。   今夜他穿得也随便,就裹了件黑色大衣,连围巾也没有,放在路上只会令人觉着这是个形象还不错的男人,但若要猜度他的职业身份,至少从今日衣着上难以分辨。   奉颐避嫌,见了人后压低帽檐,裹紧围巾,从这两人身后绕过去。经过赵怀钧后背时,十分自然地低声咳嗽两下,像位真的感冒生病了的路人。   逼真得毫无表演痕迹。   赵怀钧还同那人交谈着,可那话说着说着,人就乐了。   他笑得肩头微耸,对面的男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奉承有了效,也跟着笑,顺着话往下继续带。   奉颐以为他还得停留一会儿,谁知没走两步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刚准备顿住脚,一只手便从后面伸来搂住了她。   “嘛呢,鬼鬼祟祟的。”   男人蕴着笑意的声音响在头顶。   奉颐一下就弹开了,恨不能退出五里地:“这附近多的是剧组人,你注意点。”   搞了半天鬼鬼祟祟在这儿呢?   赵怀钧觉得好笑,气歪了嘴:“你我人尽皆知,注意什么?”   “谁跟你人尽皆知了,我没承认呢。”   “臭丫头,你就装吧。”   这话引得奉颐瞪他好几眼。   两人比这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但不知为何,奉颐就不爱别人调侃她与赵怀钧。   想不出到底什么理由,算她矫情得了。   她吸了吸鼻子,全是冷空气。于是转过身轻踢了他小腿一脚:“光秃秃的,你不冷啊?”   她难得关心人,可惜某人被她气了好几道,故意同她叫板来劲儿,斜她一眼,满嘴跑火车:   “冷啊,可我这不等着您给我送围巾呢嘛?等得西北风都灌进来了。”   奉颐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   那眼睛在路灯下亮得跟天边的星星似的,都说演员的眼睛最漂亮最会说话,瞧着是不假。   赵怀钧瞧入了神,忽然就没兴趣同她较劲,乐呵呵地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循循善诱:“你要是真担心我冷,就上车去吧。车上暖和,上面还有阿姨今天特意烘的你最喜欢的小饼干,那个吃了不长胖。”   饼干哪有不长胖的,哄人上车也不找个正经的理由。   奉颐顶他一肘,强行转移话题:“你陪我走走吧,饭后消食。”   接着不分由说地往前走去。   留赵怀钧一个人落在后面愿望落空,双手往衣兜里一揣,哼笑一声,颇有无奈。   晚上这附近人烟稀少,要是有耐心,沿着这条运河一路走,还能走到一处湿地公园。   赵怀钧跟上来,同她并肩,慢慢地、毫无目的地散步行走。   北京十二月的风挺冷的,奉颐裹紧自己衣服的同时不忘张望张望身侧的人。   对方挺拔舒展,没半分冷的样子。   到底是男人女人体格不同。两人睡一块时到了夜间体温差异便大得很,有时候奉颐能被他抱得一身汗,难受得直想推开这人。   担心多余。   奉颐收回眼,不再管他。   她随口问起他消失的这两个多月去了哪里?   赵怀钧说一直在英国。   可不是集团有事儿么?怎么人在英国?   奉颐多想了一道弯,却顾着兴许瑞泰事多繁杂,没细问。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临河长椅旁,奉颐顺势坐了下去。赵怀钧见状,嘲笑她体*力不行,这才几步就累了。奉颐才不同他嬉皮笑脸,只说不想走太远,待会儿就回去了。   赵怀钧莫名笑了两声。   很轻。   深夜树下的温度低,人说话时有白气成雾。从奉颐的视角看去,路灯昏暗不清,他的轮廓也被这阵笑声白雾淡化模糊,看上去像隔了一整个朦胧的梦境。   他落座在她身边时,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冷不冷?”他的暖掌握住姑娘早已冰凉的手,放在唇上温了温。   那动作自然得好似一开始就知道她手是冰凉的。   奉颐怔然,也是这一刻突然发现这动作有多熟稔自然。   该说不说,这样子真像一对伉俪情深的年轻夫妇。   这还是奉颐头一回同人处这么长时间的对象。   她从二十三岁认识他,跟着他,到如今,不知不觉的,都五年了。   大概是相处得久了,二人常年的水乳相融导致互动时姿态有异于常人的亲昵。   心上一道暖流滑过,她眨了眨眼,顺从着他的动作,将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   他口中说起上次甘晓苒为那教授做的傻事。   奉颐就当一桩风月八卦,听得很认真。   他们就在这个冷气成霜的冬夜里,如同俗世中的普通情侣一般相依相处,拿时间作消磨工具,也作拦路大石。   直到她脚被冻得开始微微发僵,才舍得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她瞟了一眼手机,看见常师新竟然在深夜发了几则关于此次入围金骥奖的事宜。   大晚上的谁还看工作群。   压根没人跟着回。   奉颐收了手机,想起那天他斥骂她的那席话,至今想想也还是觉得错愕。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旁边的人觉察到,偏头来问她:“怎么?”   一阵河风吹过来,奉颐往他身后躲了躲,说了句没什么:“……就是觉着,常sir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没有多说,但赵怀钧到底是经历更多,只纵观那张郁郁的小脸,便猜出了大概。   他伸手轻扣住她后脑勺,狎眤着上下轻揉,温声告诉她:“常年做决策的人,秉性会有所改变也不稀奇。当一个人肩负着上百口人的生计时,温和的面具往往是最先被丢弃的。这是组织生态的法则。”   奉颐颔首,表达理解万岁。   也就没同他将心底真正的想法说出口。   她想,这个世上就是有两种人的。   一个是现实主义,一个理想主义,两者水火不容,各执己见。   她知道人为己活,应该现实一点。但还是想在这个残酷无情的社会里,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理想主义。   譬如,从始至终。   从始至终的为人,从始至终的友情,或者爱情。   即便遇上许多冲突时,这样很可能会被别人骂成“幼稚”“天真”“意气用事”。   可没有关系。   她知道自己迟早也会变的,但希望那时候她没有走丢,心里有块地方始终是干干净净的。   她要上进,也要变通;   要纯粹,也要权衡。   希望常sir亦如是。   赵怀钧吻了吻她,说怎么没想到奉颐也是个操心小鬼?   奉颐轻嘁。   才不是操心小鬼。   那是奉颐小女侠自己的独立主义。   【作者有话说】   我以为自己能写很多,至少这章能到颁奖那里,结果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腱消炎[熊猫头] 第70章   ◎滚远点!◎   这次金骥奖的入围名单里,奉颐其实是最没希望的一个。   里面有两个是主旋律题材,一个是前段时间在国外斩获了一系列奖项的佳作,独留奉颐的那个作品在尾巴里,更像是评委会给王世襄的作品一个面子,让奉颐捡了漏。   不过她心态好,也知道这种事儿没那么容易,常师新更会利益最大化,哪怕是入围也要营造出实力强劲势在必得的气势。   这样一来,奉颐更没什么顾忌了,只当这金骥奖是在为她演艺履历增添光彩,去见见场面,也去认认电影圈的人。   程云筝这次也去。   奉颐问了他行程,程云筝好半天才回了个:【不太确定,你等我消息】   于是也没再多问。   这次红毯主礼服备的是Avielle秋季限定款,首席设计师大作,全球只此三件,国内唯一一件穿在奉颐身上。   白色绸缎质地流光溢彩,裙尾贴身剪裁,静止时在地迤逦成半圈鱼尾状。   据说是Judy特意指派给她的。   礼服送来时,还写了张小名片,表达了对她的支持:   【致Elise:希望Avielle陪伴你未来每一次荣耀时刻】   奉颐高人气高关注度,出席活动向来瞩目,好些品牌方因此也送来珠宝供她佩戴,造型师从中特意挑了一套珍珠首饰搭配这条礼服。   金骥奖当天奉颐便抵达厦门。   金骥奖作为电影届最具权威和专业的奖项之一,每年度汇聚于此圈内人士少说也有五百人头,群英荟萃,大佬云集。而今时不同往日,奉颐时隔一年再次出席这场颁奖仪式,已经一手握着流量热度,一手握着作品资源的当红电影小花。   那一日厦门机场摩肩接踵,奉颐的身形十分惹人瞩目,甫一出现便聚集了八方摄像头。   有许多人都在叫着喊着。   那些声音嘈杂乱耳,却出乎一致地形成一个名字——奉颐。   奉颐——!   奉颐——!   我们爱你!   狂热粉丝们声势浩大,陆续惹来路人驻足。   奉颐放缓步子与影粉们互动。   不绝的叫喊声声在耳,一恍惚,还以为是在十六岁那年扬州的公交车上,西烛探出头仰天笑喊:奉颐!奉颐!这个名字一定会红遍大江南北的!   奉颐!   奉颐!   你看看我!   奉颐……   她从人群中骤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瞬间她错愕仰首,视线在人群中极速乱窜,妄图找到声音来源。   短短几秒的时间,心脏被人紧紧攥住,又倏地放开,血流冲上心头,碰碰直跳,而后理智归位。   不是西烛,是她的错觉。   奉颐轻轻分了一下神。   最后还是近身的人群中突兀传来的一道尖锐的声音将她彻底拉回的现实:   “谦虚点儿,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获奖啊。”   以防阻碍路人行程,奉颐不可久留,她收下那些信封与小礼物,恍若未闻那些趁机夹杂而来的恶言,与粉丝一一挥手告别后,如风一般迅速上车离开。   此番一同跟着奉颐来的是常师新精心挑选的妆造团队,他不允许她在红毯上出错,宁可及格普通,也绝不落人口舌。   这要求显然是过于苛刻。哪有一帆风顺的妆造?即使是金宥利当年刚起家时,也出过好几次错误造型。   临近午时,妆造就已完毕。   镜中人浓妆艳抹,衣香鬓影。红毯上若无超绝审美,最好就是做减法,大气、得体、有质感即可。   今日形象十分合衬。   二十八的姑娘,历经了些许世事,已经渐渐能撑起那些在二十岁看来无法驾驭的华服。毕竟这个年纪的姑娘,既年轻也成熟,能将这两种形容词融合得恰恰好。   她从常师新眼中看见了满意——满意于他手底下这个璀璨的作品。   反而是造型师在她身后悄悄松了一口气,就等着常师新离去后对她疯狂吐槽:常sir太变态了,太冷血了!奉颐,他简直是个魔鬼!!   奉颐哂笑,拉着造型师外出拍片。   流程都是熟悉的流程,一两个小时拍摄完毕,奉颐饥肠辘辘想找点吃的,宁蒗从包中掏出来一盒小饼干,给她暂时充充饥。   时间慢慢指向下午三点,奉颐的红毯时间在四点半阶段,这个点过去准备正好。   踩着高跟鞋不方便,奉颐想先换上休闲鞋,宁蒗搀扶着她,忽然说:“奉颐,你知道赵总今晚也来么?”   奉颐没站稳,整个身子都歪了一下。   宁蒗赶紧稳住她:“不是,你俩最近也算见面频繁,他没告诉你啊?”   奉颐赤着脚,狐疑:“他怎么也来?”   “瑞泰集团是这次电影节最大的赞助商之一呀,年年都是,你不关注?”   她光顾着获奖影片去了,确实不怎么关注这块。   宁蒗敲敲她手臂:“奉颐,你发现没?瑞泰如今好些出席场合,都是咱们赵总撑着场子了,以前可都是另外那位呢。”   可见,瑞泰现今到底是谁更风光,谁地位更稳。   那边宁蒗气势昂扬地想着些有的没的,奉颐却在这边穿好鞋,提起裙子往会场走,一边走一边想:以前瑞泰也参与这类电影节么?   那这人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总不能是给她惊喜。   赵怀钧可不是这样闲的人。   最后一行人徐徐回到主办方安排的休息间。   等待的过程并不难熬,因为有宁蒗这个开心果。   期间化妆师过来为她补了两次妆,整理好微塌的造型,嘱咐她待会儿走红毯时一定要小心。   奉颐这时候突然想起程云筝还没告诉她行程呢。   又发消息问了他,却半天不见回应。   大概是在忙,奉颐不勉强,只托宁蒗去悄悄打听了一份今晚内场的座位表来。   ——程云筝竟然被安排在了靠她很后的位置。   奉颐心情复杂。   程云筝怎么会被降咖降成这样?   分明去年还与她同排并坐,今年便江河日下,受人冷待,坐去了后方第五排的位置,仿佛与她间隔了一条银河。   宁蒗说或许是因为程哥人气掉得厉害,唯一挣来的一部好作品还在拍,一时难出结果,所以才给安排的这个位置。   奉颐却扔了座位表,闷声不语。   常师新在后方沙发处理工作,抽空瞥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又有所顾忌地止住。   即将入场时,她去与王世襄会合。也是凑巧,正往导演休息间去时,迎面就碰上了她心心念念的程云筝。   不过彼时情形不太妙。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奉颐老远就听见一声斥骂:“你快点儿!”   那声音听着特没礼貌,奉颐这些日子虽听得少了,但终究是经历过来,深深印在脑海的。   她下意识对这种语调感到厌烦,总觉得下一秒好像就会出现个不把人当人的工作人员。   于是蹙眉,不咸不淡地投去一眼。   挂着工作牌,还当真是工作人员。   被吼的那个跟在这人身后,只听一道笑嘻嘻的满是讨好之意的声儿乖巧地从拐角出传过来:“来了来了,哎哟姐姐,您等等我!”   那个女人却加快了脚步,仿佛要摆脱瘟神一般,嫌恶地碎碎念自己有多倒霉,跟着这么个扶不起的阿斗。   奉颐觉得那个声音像程云筝,放缓了步子。那个女人继续往她的方向而来。   两人即将对上。   就是那时,拐角处钻出来一道熟悉身影。   男生满面谄媚的笑,手上拿着一堆东西——相机、支架、一大袋衣物,行动特别不方便。似乎还崴了一只脚,跌跌撞撞地想要跟上前方那个人。   估计脚疼,他极尽的勉强中带着的一丝痛楚,努力扬起的笑容刺痛了奉颐。   她的心在那一刻狠狠疼了一下。   那个女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走近了她。   奉颐登时脱口而出,骂道:“你他妈说话放客气点!”   奉颐这脾气说上来就上来,毫无征兆一般,吼得众人纷纷一愣。   来往好几个工作人员认出这是奉颐,都往这边观望打量着,那惊讶八卦的神色,估计是没想到奉颐私下里竟是个这样的火爆脾气。   那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见到拦下自己的是奉颐,不敢有言,顿时哑火。   常师新与宁蒗赶紧善后,散了即将汇聚的人群。   程云筝见到她也懵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因为太过了解她的脾气,赶紧攥住她手臂不叫她妄动,甚至附过来   奉颐吃一堑长一智,上次被刘斯年暗算后做事便小心收敛许多,可今天实在没忍住。   她受不了程云筝这样卑躬屈膝地被人欺负。   程云筝艰难抽出一只手来拍拍她后背:“别气别气,我没事儿。”   可再多的解释也没了。   其实在刚那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奉颐私心里很想耍一次大牌。   就仗着赵怀钧,仗着自己的人气,彻底胡作非为一次,把程云筝强硬安排在自己的红毯环节,再将他的位置紧急前调,谁也不许多说什么。   可后来又发现,这条路行不通。   因为这是金骥奖,官方奖。   今日汇聚在这里的,有当红大咖、艺术大牛,也有政界名流、投资巨佬,这些人势力盘根错节,人脉错综复杂。纵观满场,地位在她之上的比比皆是,谁腰板不硬?岂是她一个刚冒头的年轻人可以撼动场面的?   想到这里,一种无能无力的窝囊感蔓延开来。   自己终究还是太过渺小,力量还没有强大到说一不二的地步。   而年少时候的拳头与意气,在这里是最没用的东西。   奉颐压着一口怒火,扫过程云筝手上满当当的东西,睥睨着那个人,寒道:“把你自己的设备拿过去,滚远点!”   那个人快速看了程云筝一眼,又局促地从他手中拿过相机与支架,迅速消失在两人视野。   宁蒗这厢也担心程云筝,跑回来瞧了瞧他伤势,心疼坏了:“程哥,怎么受伤了呀!”   “……大老爷们儿就拍照的时候崴了个脚,这算什么?”   奉颐冷哼:“肖冰呢?怎么不在这里?”   程云筝叹息,说他正好今儿生病了,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宁蒗一听,顿时红了眼睛:“对啊程哥,你的摄影对你好过分的……程哥,你咋这么落魄了呀?”   那颗开心果要哭不哭的样子,常师新习以为常,在旁边难受地吐出一口气。   只有程云筝手忙脚乱地上前安慰,哭笑不得:“唉唉唉,哥哥我没那么惨,好歹还能参加金骥奖呢……你别哭,我求你了!!”   宁蒗就是心疼他,擦了擦眼角,又开始嘱咐程云筝接下来的日子要怎样养最好。   安静候在一边的引导他们入场的工作人员这时候悄悄走到奉颐身边,低声提醒道:“奉老师,王导在等你了。”   奉颐微顿,颔首。   程云筝识趣,瞧见这一幕后知道是她要上场了,断了宁蒗的唠叨后便识趣地同他们告别。   走之前他戳着奉颐肩膀:“待会儿结束了等我啊,难得见一面,一起吃个饭。”   奉颐注意着他的腿,点头说好。   约定后程云筝便歪歪扭扭地离开了。   奉颐往后看了看,程云筝那背影滑稽又可怜,她于心不忍,只能拜托自己身边的人去帮他一把。   许是这事儿弄得她心神不宁,刚没走两步,她自己的裙子就被卡在拐角的缝隙间。   奉颐身形一滞,习惯性往外带了带。   不知道什么结构角度,好像卡得更紧了。   这事儿可大。裙子若出了什么事儿,今天红毯砸了不说,到时候还得赔她自己的金币。   她下意识去叫宁蒗。   说完就要蹲下身去试探着拔。   奈何高跟鞋不大好下蹲,行动更是不方便,等到宁蒗反应过来时,奉颐险些摔在地上。   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无声无息地伸过来,撑住了她的身子。   与此同时,裙子被那人轻轻一拖,拽了出来。   奉颐感激回眸,可在瞥见来人的那刹那,浑身一僵。   宁蒗也愣住了,呆呆看着那个人。   就连常师新也难得顿了顿,连忙走过去:“李老师,您交给……”   李蒙禧却温和笑了笑,示意常师新不必讲究,只大大方方地替她收好裙摆,拍去上面沾染的少许尘埃。   整理得当后,奉颐攥好裙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李蒙禧垂眸看着她,浅浅笑起来的面容天生具有银幕质感。   奉颐想抬头去直视他,他清冽的声音却更先响起,沉缓如一把上好的古琴:   “客气。”   “小姑娘性子好,仗义得很。就算哪天让我给你提提裙子,也没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赵老板脊背陡然一寒[菜狗] 第71章   ◎耐人寻味◎   他的话中有很淡的调侃,许是风度正好,许是混着些欣赏,听上去像是一位前辈在赞许着玉树盈阶的后辈。   李蒙禧的声音在她脑中一遍遍地回响,笑意止不住地上扬。她说:“李老师您谬赞了。”   常师新会意一笑,听她这话茬,要是给条尾巴怕都快翘上天了。   “李老师一起吧,”常师新作出一个请的姿势,“我记得李老师的红毯时段在我们之前,快开始了是吗?”   应该去开场的嘉宾却在这时候撞上他们,这不是迟到是什么?恐怕引路的礼仪小姐都快急疯了。   李蒙禧却昂首一笑,两手一甩,浑身透着无所谓的松弛:“赶不上拉倒,红毯又不会自个儿长腿跑了。”   话一说完,大家都哄笑起来。   奉颐眼尾也蔓延出许多笑意。   李蒙禧私下里就这么个幽默风趣的性格,早前就听许多工作人员说,李蒙禧在圈里那是出了名的随性好相处,在剧组或者活动时一点儿架子都没,心情好时说说笑话逗大家,像个演艺圈来工作的普通人,下了班还能去超市转悠转悠。   偶像当前,机不可失。奉颐脑子从没这么灵活过,笑着接话道:“人生如戏,红毯如席,赶上不这次还有下次呢。李老师,不然咱们找个地儿歇歇?”   她分寸拿捏得好,那话中侃意乖巧不冒犯,外人听着也只觉得这小姑娘伶牙俐齿,好玩得很。   李蒙禧果然笑意更浓,注意力被吸引,视线落在她身上,颔首:“我记得你,你叫奉颐。他们都说你厉害着呢。”   突然的一席夸奖让奉颐内心小小动荡了一把。   西烛!!   “这次入围,有把握吗?”李蒙禧问道。   奉颐哪里有把握,不过是来玩一趟,摇头:“入围的老师都太厉害了,我陪陪跑,给老师们加油助威。”   “你倒谦虚。”   “应该的。”   /:.   “不过也不用太谦虚,”李蒙禧徐徐说道,“我看了你这次的电影,演得很好,台词重音全部正确,好些剧情里的细节尾音也处理得不错,跟你以前那些三脚猫功夫比起来,算突飞猛进了。老郭前两天还跟我说起这事儿,说奉颐这姑娘才这么些年就能进步到这个程度,是天赋,也是后生可畏了。”   “后生可畏”四个字如同重铁一般砸在她心间。   奉颐没想到李蒙禧说的“记得她”,竟不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是《都市男女记》与这次《从前有个小姑娘》,他都记得她的表现。   奉颐愕然,话空了一瞬,没能接上。   是常师新见李蒙禧话茬落了空,赶紧从旁边插话进来:“李老师记性真好,还能记得我们家奉颐的表现,是她的荣幸。”   李蒙禧笑着摆摆头,说也就是这次做评委瞧见了,不过以后可真不想干评委这活儿了,麻烦一堆。   说话间,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了外场地。   李蒙禧比他们急,要先行离开,回身来同他们话别。   奉颐直愣愣地盯着李蒙禧,同他挥手告别。等到他走出三步之外后,她忽然急急叫住了他。   “李老师!”   李蒙禧回过头,看见这个清瘦白净的姑娘面容紧张,转首从助理那儿拿过手机,快步走过来。   “我知道很冒昧,但是,咱俩能不能加个微信?”   “我……”奉颐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说了出来:“我有个朋友特别特别喜欢您,喜欢您十几年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资格,有能力去开一场演唱会,能否邀请您大驾光临,来亲自听一听她写给您的歌?”   李蒙禧拥有太多太多如西烛这样的粉丝的爱了,总不至于每个这样做的人,都要留一个联系方式给对方。   奉颐说出口的时候,其实已经想过李蒙禧会如何体面地拒绝她,亦或者他身边那位助理上前来对她说抱歉,然后她失落地放弃,回去被常师新一顿臭骂。   这样一想,那席话都染上了一丝颤抖。   尤其当李蒙禧那双深邃的眼睛无声望着她时,奉颐的心更是紧了又紧,只想放弃了得了。   她坚持不住了,只好说:“但如果您觉得太冒……”   “可以。”   李蒙禧笃定的话落下的一瞬,奉颐瞳孔微张,高悬的心顷刻间便落了地。   李蒙禧掏出手机,与她简单置换了联系方式。   加完好友后,他调笑道:“很期待有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对你很有信心。”   “……谢谢李老师。”   奉颐目送李蒙禧离开。   高挑的背影渐行渐远,宁蒗凑上来看她手机屏幕,一脸羡慕:“奉颐,你加到了李蒙禧唉。”   她从李蒙禧的背影中转移视线,落在宁蒗那眼巴巴的脸蛋上。   含着笑伸出几根手指推了推宁蒗脑袋。   下午四点,红毯开启。   奉颐与王世襄会合,团队所有人一同候在红毯外场。   旁边男主宋文席对王世襄好一阵阿谀,天花乱坠的浮夸说辞被宋文席说出口就自然得不得了。   她咂咂嘴,顾忌常师新恶狠狠瞪着她警告她的眼神,愣是没敢作乱。不过最后还是没忍住,笑着怼了这宋文席两三句。王世襄没说什么,宋文席却气白了脸。   怼完后身心舒畅,走红毯的状态也好了许多。   一如既往的红毯环节,但听说这次奉颐被排在最黄金时段,雷芷嫣就在她后面,压轴的是白水苓。   听闻那俩为抢压轴的名额,团队里的人私下差点儿打起来,还是主办方负责人从中调停,方才勉强稳住。   这样一对比,同为三位顶流电影小花之一的奉颐却听从安排,简直不要太配合。   奉颐与常师新要的就是这个口碑。   也是正好撞上了。   奉颐入了内场第一件事儿便是暗戳戳地找程云筝。   这个时刻程云筝大概还没进,等到内场人渐渐多起来,奉颐才借着喝水的空档扫荡四周,发现程云筝的位置竟然又被调去了另一边。   简直欺人太甚。   那瓶水奉颐喝不下去了,随手扔在一旁,正要低头给程云筝发消息,程云筝却抢先发了过来。   程云筝:【你能不能别看我?这儿这么多摄像头,到时候抓住了大做文章看你怎么办。再说了,赵总今天也在,我还想留个全尸呢】   奉颐:【他不会】   程云筝:【我不信,谢谢】   奉颐:“……”   程云筝被人欺负成这样,要说没发生点儿事绝不可能。   奉颐也能猜到,兴许是得罪什么人了,否则这短短一年的时间怎么可能会被打压成这样?   依他这长相气质,再依他这脾气。   奉颐幽幽叹口气。   下一秒转眼,竟看见常师新正同他老东家华诚娱乐的老板谈笑风生。   两人互动自然,微微点头笑言,哪里还看得出曾经的恩恩怨怨?   奉颐挪开视线,不想搭理旁边的宋文席,也找不着程云筝聊八卦,百无聊赖间,只好侧身去同身边的李栀子说话。   金骥奖虽是她第一次参加,但她适应能力很强,已经能在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譬如说话要捂嘴,譬如逢场作戏,譬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成长都是潜移默化的,是某一天突然回顾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与十八岁的那个人不尽相同。   奉颐很满意自己的变化。她从程云筝、从常师新、从赵怀钧这些人身上学会很多东西,这些东西累积到今天——不止是今天,是今后的每一次重大场合,都会对产生她久远的影响。   赵怀钧就坐在最靠前的位置。   金骥奖含金量重,场面也更大,是以今日他好好捯饬过自己,黑色西装熨帖周整,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前额与眉宇的高耸弧度,整个人瞧着十分精神利落。   坐姿更是讲究,一手微搭在扶手,另一手将就着配合,明明翘着二郎腿,却没了那股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发现他近年仪态规整许多。   以往出席这种场合,总是一副局外人看戏的不着调样,没事儿的时候就爱回过头来找找她,低头玩个手机,其实全是在同她聊天。   而今却把持着集团形象,沉稳端重到头也不回手机更是不玩,与周围那些巨佬们没太大分别。   他正经起来还蛮正经的。   一点也没办法将前两天夜里无耻纠缠着要她的浪荡人联想在一块。   因为他的位置离李蒙禧只有几个座位的距离,所以奉颐偷瞄偶像李蒙禧的时候,很容易便能看见赵怀钧的一言一行。   旁边有人凑过来对他低声说话。出于礼貌,赵怀钧偏头去迎了一下。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赵怀钧唇角微抬,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奉颐的位置在第二排,同他就隔了一个过道。   她玩着披肩,怀念程云筝还在的时候。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荡在前方会场中央。   一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带笑的眼眸。   那笑意颇有些腻味,一闪即逝。旁人品不出,奉颐却瞧得明明白白。   只是,同那两道目光隔空对上时,奉颐还是愣怔了片刻,顿感自己如同观园的花草。   不用想也能猜出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赵总,最近有个女演员奉颐您听说了么?啧,小姑娘那叫一个漂亮!就坐在那边呢。   怎么没听说?   你赵总日日夜夜都与这位女演员睡一起,把她疼得跟什么似的?   赵怀钧眼中笑意一闪即逝,收回眼,扭过头。   奉颐亲眼看见,他坐回去后对着那人点了点头,一颦一笑都是对自己枕边人的满意与欣赏。   耐人寻味。实在耐人寻味。   她却无奈想笑。   这人当真是肆无忌惮。   没皮没脸。   【作者有话说】   想和大家说个事情。   这几天回头审稿的时候,发现自己有很多情节塑造都不及格。此前我试过一边写新章一边修文,但我发现这样效率非常非常低,所以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修一修前文。可能要请大家等我几天,星期四或者星期五的时候开始恢复更新。也就是说等到大家周末放假时就可以看到啦!   另外,我会改完后一次性放上来,大家也不用担心会有剧情衔接不上的问题,这文的方向一直如此,我没有写歪,只是很多情节需要增删改查精修一下。(到时候我都会注明)   这章开始直到下一章更新前都有红包,小小补偿吧,第一次这样大幅度修文,太抱歉了。[爆哭]   么么哒[比心] 第72章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   同奉颐预料的结果一样,此次金骥奖的最佳女主获得者是其中某位正剧前辈,她作为刚冒头的小新人,只有陪跑的份儿。   宣布本届金骥奖获得者的时候,镜头扫过奉颐,最终定格在大屏幕分镜之上。   她脸上挂着坦然的笑,与全场一起鼓掌庆祝最终斩获者。   那边前辈已准备起身登台,这边的直播镜头却恶意在她这方多加停留了一瞬,将关注度悉数停留在她这里。   时间不长,但镜头挑准了奉颐最好看的角度,十分刻意。   此举异常,场内居于首排的常师新眉头微竖,后方的奉颐也敏锐注意到,极快反应过来这是摄影组里有人想搞事情。   新晋流量小花首次入围国内权威电影节,这事儿在名单公布初期关注度便极大,几乎占领了大半舆论市场。   人一旦出了风头,就必定有眼红跳脚的。虽不知是哪门的恩怨竟选择在这个时候挑起她与那位前辈的对立,但奉颐估量,能在电影节动手脚的,约莫是哪位大咖见她最近狂得很,想挫挫她这个新人的劲儿。   这种时候拖延不得,镜头但凡在下一秒挪走,奉颐就只能等着吃哑巴亏。   耍大牌买通内部,夺走前辈风头。   这种程度对一个根基刚稳的新人来说就是致命打击。   周围掌声还在。   奉颐立马回应,捕捉到镜头后,很给面子地大方舒展地一笑。   却渐渐眼含警告,玩笑一般伸手直指镜头。   ——就是你。   接而,手指在空中小幅度一挥,眼珠子跟着微微一转,有意将镜头往台前那处指挥引去。最后微凛的眼眸回到摄像头,笑意依然。   ——镜头走错了哦。   如此明显的指示与态度,纵使再坚持不挪镜头,错也不再奉颐了。   镜头果然立马切换到舞台中央。   此时掌声歇止,台上人准备发言。   奉颐收敛神色,望向台中,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掐断了这场恩怨。   竟有人开始对她做局了。   真有意思。   那天颁奖仪式结束,她同常师新说起这件事。   常师新没否认,告诉她,这些日子他赴局时都得多好些心眼,这些人精得很,手段五花八门,无一不是想借他的手操纵洗白。   他们手上握着的资源累积下来也不少。不论是电影、电视剧,亦或是广告代言等商业合作,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多的是人觊觎窥视。   小心驶得万年船,该收敛收敛脾气了。   最后那句话就是在点她。   奉颐就这么个脾气,仗义、火爆、果断。但这么多年其实改了不少,不然颁奖时那番作祟,换作以往,她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来。   又怎么会像如今这样,站在场外的风中被常师新阴阳怪气一顿损。   她睇他一眼。   看在今天是个好日子的份上,不与他计较争吵。   毕竟这次入围的含金量足够,奉颐能从中收获许多益处,而最大好处就是能为演艺经历镀一层金,将来说出去更有底气。   以及。   如同瓢盆大雨一般向她砸来的合作机会。   除去许多商业合作,此前可望不可及的剧本也在金骥奖落幕后的一个月内陆续向她发出邀请。奉颐在这期间体验了一把“编剧写本时脑海中就是想着某位演员”的爽感。   老板们都不是傻子。一个高人气女演员虽播出作品寥寥,但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完成了斩获电视剧大奖、口碑与票房逆袭、入围权威电影奖项,进步之神速,未来如何无人能料。   从如今逐渐明了的局势来看,比起观望,开始往她身上*投注的利润似乎更高。   于是一时之间,资本与机会迎面而上,奉颐身价也在悄然之间上涨至另一层次。   但剧本多,不代表剧本好。   主角戏常师新仍然坚持替她筛选把关,奉颐在这方面挺信任常师新,这个人选本的眼光比她更好,目标与规划也比她更清晰——他要奔着冲奖去。   算算日子,今年一过奉颐就二十九了。   从业以来奉颐就没想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愈发认同赵怀钧当年提点她的那句——她还很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开拓。   而现在就是原始累积的最佳时期。   所以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奉颐拎着一杯咖啡,向常师新提出了自己想另开设间工作室并参股瑞也嘉上的想法。   作为瑞也嘉上功臣之一,她寻思股份虽难搞,但自己怎么也能开设一间工作室。   可惜很不顺,常师新拒了她。   拒绝的过程相当玄妙。   首先认可。   “我很钦佩你的魄力,你的能力也确实令人欣赏。”   其次表达诚恳。   “瑞也嘉上的确正在集中精力拓展业务,未来三年一定再上一个梯队。”   然后拒绝。   “不过股权方面已经有既定的安排,暂时不打算引入新的股东。工作室那边时机也不够成熟,这事儿往后再说。”   最后感谢。   “瑞也嘉上感恩你的付出,也感谢你的看好,未来我们共同奋斗,一起变更好。”   说完这席标准辞令后,常师新颔首礼貌告别,捧着一夹文件上会议室开会去了。   奉颐:“……”   连迂回的可能性都没有。   也是她不着急不强求,吃了闭门羹后她放弃了,打算此后再寻时机。   次年三月,程云筝的那部戏播了。   剧播效果还不错,程云筝在剧中的人设不错,表现也不错。本身就是有人气基础的人,这次剧播后,虽有人极力压制,但程云筝顽强又聪明,能做到不温不火地混在圈中,继续等待翻身机会。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但奉颐却已经没太多机会与他相聚庆祝。开年后她便成天忙,一年四部戏打底,中途穿插许多商务代言活动,档期被排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第二张专辑的策划也准备开启。   她就像一只挂着永动机的陀螺,最忙的那几个月,常常上午还在浙江的剧组,晚上就已经落地深圳的会场活动中。   赵怀钧迈进瑞泰高层后也比以前忙碌了许多。   以前还能忙里抽闲,时不时跑到剧组里来探探她的班,现在这样机会少之又少。   但他想她,哪怕机会少,也总是乐此不疲地飞来飞去,有时她前脚到一座城市,第二天一睁眼他便能出现在她酒店门口。   他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就为了看看她,有时候待上三两个小时就要立马飞回北京,有时候时间长些,会留在她酒店一晚,运气好的时候她没有夜戏,两人就能相依偎着好好睡上一觉,但每每天不亮时,他就得抽身离去。   走时他若心中不舍,会作恶一般故意闹她,奉颐被闹醒后会幽幽盯着他半晌,然后默默伸出手将他抱进自己怀中。这是同他撒娇,要他多陪自己待会儿。   若是他不忍打搅她休息,就会静静待在她身畔,静笑着瞧她许久后,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起身洗漱,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于是奉颐醒过来时,身侧通常不见人影,连半分温度也没有。这是她最讨厌的。   赵怀钧停留的时间不长,次数却多。若是有意收集,那些来往于各个城市之间的飞机票估计能累积成厚厚一沓。   她没少说他这还是太闲了。可后来想想,他们之间的联系好像就是靠着他那么点儿闲,一点一点地拉拢、缝合、拧紧。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场感情里,赵怀钧比她维系得更认真、更努力。   作为男友,他真的很合格。至少得到了奉颐的认可。   但作为女友,她有反思自己的粗心。   奉颐很清醒,正在上升期的女演员事业有多重要,即使再喜欢他,重心也都必须在事业上。   她没有因为走红而降低自己对专业演技的要求,重心反而从基础磨练慢慢转移至更加多元化的表演方式,正力图将“看上去还不错的演技”的不完美棱角磨平,使它们看上去更自然、更精湛、更丰富。   而辗转于各个剧组淬炼的好处就是,快节奏的环境面临的挑战更多,但机遇也更多,那些无形的压力能唤醒她的竞争意识,然后从压力之中艰难前行,醒悟涅槃。   这是一种很极端但很有效的方式。   但其实,许多人的能力都是从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历练提升起来的。   外人瞧着奉颐演技进步飞快,高呼她是“天赋选手”。   可只有奉颐明白,哪有什么天才?都是一步一步练出来的、逼出来的,无外乎是有人练得多逼得狠,有人却中途做了逃兵。   六月份的时候,奉颐结束一部电影的拍摄,还来不及参加剧组的杀青宴,转头又扎进了另一部电视剧。   取景拍摄地在川西高原地区。   该地区六月气温仍旧很低,远处高山上白雪皑皑,到了夜间更冷,奉颐裹了一层羽绒背心,又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才勉勉强强地过活。   庆幸的是她与宁蒗两人都没高原反应,否则这戏恐怕就拍不成了。   川西高原的风景壮丽远阔,奉颐偶尔下了戏会一个人往其他地方走走看看。   她爱抱着一只相机,看见什么好看就拍下来,到时候给西烛欣赏。   她一直有这样的执念,那内存卡满了换,换了满,时间一长,就成了习惯。   那天傍晚奉颐一个人前往附近一处著名的风景观赏地。   这个季节旅客不算特别多,且晚上时分人更少。但奉颐是冲着那块的星空去的,这里空气好,能见度高,有城市赶不上的澄澈与壮阔。   地方不远,开车四十多分钟就到了。   附近有民宿老板,晚间人群围绕,篝火燃燃。奉颐没靠近打扰,将车停在溪边,寻了个地方坐下。   相机咔咔拍了几十张后,便可以开启延迟录像。   但这个新相机奉颐还弄不太明白,捣鼓了半天也没弄好。   手机信号时好时坏,网上百度怕也是不成了。   奉颐全神贯注地摆弄相机,忽然,眼前飘过一点绿,明明灭灭,其光甚微。   她愣住,抬起了头。   这时起了一阵风,吹得身后灌木丛沙沙作响。   视线追寻着那一抹青白幽光去,点点飞动,在夜色中忽上忽下,幽玄颤动,汇聚在半空越来越多。它们像小飞蛾穿着荧光灯笼,在水洼与灌木丛中穿行周旋。   是萤火虫。   奉颐辨清来物后,倏然撑开了眼。   第一反应就是想分享给他。   那次是她主动给他发的视频通话。   虽然当下已快临近半夜。   手机信号不好,打了好几次才堪堪接通。刚一接通,她便迫不及待地欣喜道:“赵怀钧,有萤火虫。”   通话那边窸窣一阵后,屏幕还是一片漆黑。   奉颐这才反应过来此刻时候已经不早,不由放低了声音:“你已经睡了吗?”   这时候奉颐已经想挂掉电话让他好好休息了。她知道他今年忙得很,自己贸然打扰掐断人家的睡眠,多少有些不厚道。   她等他的回答的间隙,手指捻住草头,轻轻拔了下来。   不知是延迟还是他在犹豫,过了好几秒,他懒沉的声音才响起一个答案:“醒了。”   ——他是想继续这通电话。   奉颐心口略暖,嘴角上扬勾起一轮浅浅新月。她调转摄像头,将自己周围那些小小的绿色灯笼放给他看。   “看见了吗?很小,很亮的萤火虫。”她说:“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虫子了,上次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和西烛,在乡下奶奶家。   她觉得昔日同西烛一起观赏萤火虫的快乐,与今天对赵怀钧分享的愉悦是同等重要的事情。   小嘴絮叨完,奉颐再次问他:“你看见了吗?”   那段响起男人惫懒的笑,带着刚醒的惺忪,他慢慢道:“看见了。”   哪怕她信号不好,他这边的屏幕像素模糊,延迟得什么都看不清。   奉颐的声线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赵怀钧听了半晌,勉强听清了她的话。   是在撒娇呢。   “三哥,以后咱俩再来一次吧?”   他们还没有一起好好旅游过。   赵怀钧慵懒哼出一声笑,说行,等你这回杀青了,我们就去。   奉颐那端亦是听得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可即使通话条件这样艰苦,也没谁舍得挂断它。   后来赵怀钧累得狠了,开着视频就睡了过去,奉颐在那个地方坐了许久,手机快没电时,才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去。   二人的相处简简单单,没多余冗杂的东西。   但对于彼此而言,这也许就是某部电影里的那句——   “I'velovedanotherwithallmyheartandsoulandformethathasalwaysbeenenough.”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而且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I'velovedanotherwithallmyheartandsoulandformethathasalwaysbeenenough.”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而且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出自《恋恋笔记本》   --   前文改得都差不多了,增添了男女主(对手戏的)互动(审核,这个意思是男女主的对手戏增加了,你锁我干嘛?),把女主事业线的层次修了一下,整体上对剧情没太大的影响,改动大的章节已经在标题上写清楚了,感兴趣可看,但如果没时间看,后期又碰上看不顺的地方,也可以在评论区问,我会回答的。   但我只放了一部分重要的衔接剧情上去,还有一部分,几乎都是有car的,我没勇气放,最近绿江审核严得可怕,我感觉我要是一次性全部放上去,后台消息可能会有点壮观[裂开]我正在纠结   最后,这章30个红包补偿大家[比心]久等啦 第73章   ◎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川西高原白天紫外线特别强,晚上又特别冷。奉颐拍完这部戏后黑了一个度,在美容中心泡了一个月才堪堪恢复。   那段时间她都没敢同赵怀钧通话见面。   打来的视频通通掐断,甚至勒令他不许前来探班,一切等她恢复好以后再说。   她爱体面,骨子里也有自己的一套仪式感。这份要命的仪式感令她在他面前有种莫名的偶像包袱,要求自己是至少得捯饬干净整洁才能见他。   赵怀钧没那么多讲究,说了不介意,却耐不住人一个劲儿躲他。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若真想见她,也不是没办法。   但他没做。是怵她同自己置气,到时候不理人才叫麻烦。   为此赵怀钧没少奚落她,这是出门倒个垃圾还得先做个发型,知道的是扔烂菜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走红毯呢。   奉颐敷着面膜不便说话,哼哼唧唧地就是不上他的当。   她今年的的行程安排得紧,常歇不了几天就又得进组。许多商务行程都是在下戏后的空隙中完成,连轴转是常有的事。   她起初不太习惯,忙得快吐血时也只能来一杯咖啡强打精神,可没休息好底子就薄弱,弄得那段时间小脸憔悴得很。   奉颐忙得没时间反思,还是那天宁蒗嘀咕了一句:“新哥的魔鬼属性怎么也转移到你身上来了?”   听见这句话,她才恍觉好像是那么回事儿。   以前么,常师新愿意给她时间打磨历练,接戏也多是奔着少而精去。而今却不同了,既要质量,也要数量,仿佛仁慈心一夜间消弭,狠了心地把她扔进剧组里自生自灭,誓要榨出她最大的潜力与价值。   常sir的脾气与地位一样,日渐增长了。   瑞也嘉上从去年开始便加大了对影业的投资,招新纳贤,推出了几位公司内部主捧的新人。   常师新的眼光果然毒辣老练,这些年更甚。   那几位新人形象优越得不行,高挑的男男女女站在门口,看得奉颐眼前一亮又一亮,满脑子都是:长成这样要是不火就没了天理了。   而事实也如此,外貌牛逼的年轻演员就是比一般演员更容易出圈,那些人刚被推出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小有成色,会来事儿的此刻已经进入大剧组做主配,最次的也玩转人心,在那些个综艺里露面博得一方流量。   这么一搅和,瑞也嘉上的市值从今年起便蒸蒸日上。大势一片看好,常师新在开年复工后,就开了一次大型员工会议,为后续更长远的规划铺好了路,以此撬动资本杠杆,树立行业新地位。   但值得细品的是,他们有这么一座大流量靠山在此,奉颐却从没被要求带过新人。且火起来的好几个新人里,包括顾清然在内,享有的待遇都与奉颐当初截然不同。尤其在舆论方面,他将她保护得特别好。   宁蒗说,可能因为她是常师新的原始股,合同、待遇方面均有优先享受权。   可她算哪门子原始股。   顶多是因为当年她与常师新两人不太成器时,一起被劈头盖脸地痛骂过。又或者,她脾气火爆拔刀相助,为他讨过公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宁蒗吸了一口奶茶,说,“公司主捧新人里,有两个特别不安分。这脸长得好,真就容易沾花惹草,听说有个玩得最花的,光手头上正联系的金主就有四位,私生活更不用说了。”   说到这里宁蒗啧了一下:“咱们可真是守规矩的乖宝宝。”   奉颐:“……”   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若有心人真能将奉颐这背后的关系网细细盘下来,就会发现这个姑娘其实也不简单。   瑞也嘉上背靠瑞泰人尽皆知,就只论,她的经纪人常师新是瑞也嘉上实际控权人,但更是金宥利的前经纪人。   毋庸置疑,这是个出类拔萃的厉害人物。   但这样一来,有些事就十分微妙了。   她不与金宥利直接关联,更不受金宥利挟制,可承接的许多资源却皆为金宥利一脉。   接哪方资源,就很难规避落入其麾下。既受他人羽翼庇护,就无法自主行事。   像奉颐这样的,就是圈内独树一帜的存在。   有人想复盘她的起家之路,最后却发现不管是她当年偏得离谱的起跑线,还是她本人的艺术天赋、人脉资源,几乎都没人能复制得下来。   奉颐就是奉颐。   奉颐每进一个剧组,演技与感悟都有明显的提升。   到了那年年末时,她已将自己这些年拍戏的感悟与技巧写了厚厚三大本笔记,能将层次复杂的角色情感处理得流畅自然,在镜头之下轻易找到自己最好看最贴切角色的角度。   微表情更是控制得当,整张脸上的喜怒哀乐在镜头底下更具质感与故事感。   温故而知新,她没少在拍戏闲时反复翻阅、领会、练习——这都是秦净秋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培养下来的学习习惯,该说不说,秦净秋在教育培养这块确实没得挑,将她养了一身的好的学习习惯,将来不管放在哪行哪业,都永远适用。   除此以外,就只剩下赵怀钧。   枯燥而辗转的拍戏日子里,奉颐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他来探班。   这人每探班一次,都能给剧组人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送咖啡点心已是最基础的配备,逢年过节给剧组人送花、送礼、送红包……五花八门的讨人心的把戏,算不得多费财,却回回都能替她打理好剧组的人缘。   剧组奇葩人事多,照她这性子,能少许多人际矛盾,能过得顺顺畅畅的,多的是要感谢赵怀钧出手照拂打点。   日积月累的感情就像逐步矗立起来的城堡,一砖一瓦地堆叠成型,失了最初的畸形状。   习惯在一天天磨合成圆,奉颐愈发随性,连对他的要求也放宽了不少。   两人一分隔,时间就一个月往上。有时候念得紧,黑夜中疯了一样的纠缠就容易放肆失控。奉颐第二天只能顶着暗味不清的淤痕开工拍戏。她与化妆老师关系好,老师没少一边笑,一边替她遮掩痕迹。   慢慢的,类似“奉颐与那赵三公子情浓蜜意难分难舍”的话就传了出去。   整整一年,奉颐都陷在这样的“舆论”里。   但外界关于奉颐背后这位大佬的揣测,随着常师新刻意混淆视听,也从最开始的讳莫如深,变成了真假难辨,统统为假。   到最后谁都知道奉颐不简单,但谁都不确定到底是怎么个不简单。   挺有意思。   但更有意思的应该是那一年的十二月末,奉颐拍完戏回到北京,听常师新带来的一则重磅消息——   瑞泰二公子赵赫轩被赵怀钧一脚踹去了英国。   这长达十几年的二子内斗,终于落幕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还是30个红包哈[熊猫头] 第74章   ◎想你想得要命◎   瑞泰格局陡变,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却早已经预料到今天这场面。   前几年赵赫轩气焰嚣张,事事压赵怀钧一头,手里头都是大型投资项目,同时有亲哥哥赵政和替他参谋掌舵,这么大的基础在那儿,财务报表上的营收比自然不拖后腿。   是最近这两年,赵怀钧刺儿头一般地异军突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入瑞泰总部,一上来就搅浑了赵赫轩的局面,闹得对方措手不及鸡犬不宁。   谁都能看出,赵赫轩能“成器”,是仗着母家势力强横,当年离婚时挟制赵国栋扶持这位二公子。若要真枪实弹地干,他未必是赵怀钧的对手。   更何况,赵怀钧母亲虽是个偏心撑不起场面的,但将局面放大了看,他身后几个舅舅全是高级别保密单位的骨干,哪怕母亲不济,母舅再低调也绝不可能容许他人懈怠自己亲侄子。一家人同气连枝,这也是赵国栋始终不敢彻底倒戈赵赫轩的真正原因。   现如今局势已然分明。赵赫轩手头上一大项目连续好几年亏空,直到今年彻底栽了跟头,慌乱之间,差点踩了红线,就是一扶不起的阿斗。赵国栋那天气得直接卸了他所有职务,将人一脚踹去英国了养老。   赵老二一走,赵国栋身边就只剩下了一个赵怀钧可用。而赵国栋身体状态堪忧,于是,整个瑞泰几乎都是他赵怀钧的囊中之物。   赵怀钧掌管瑞泰是迟早的事。   年轻人材优干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董事会上好几个元老见状都开始悄然站队,聪明的人纷纷倒戈,甚至已有谄媚机灵点的,开始大大方方叫起了“小赵先生”。   奉颐听说这则消息时,已经是很滞后的一批。   所以她很自然地见证了赵怀钧如今无限的风光。   电影圈里玩乐的饭局,席上不免有许多资深的前辈。那天一向鲜少露面的李蒙禧也在局上,奉颐混在其中,控制不住地朝那个方向多望了几眼。   他们最先谈论的其实是高从南。   说的是前段时间高从南想捧的一小明星气焰嚣张得不行,这二世祖看上的人活像他的性转版,人人见了都得躲着走。   言辞间多是无奈与忌惮,直说惹谁都不能惹这位高家的小少爷。   后来话题慢慢就被引向了如今京中风头正盛的赵三公子。   说这位前儿还代表瑞泰出席了重要国际峰会,明晃晃的态度摆在众人眼前,谁还看不出这未来形势?   约莫是瞧着奉颐在场,那些个追捧溢美之词格外多,奉颐没上心,照例应付,反而是对面的李蒙禧哂笑一声,看透了这群人的虚与委蛇。   中途奉颐寻了个由头出门去透气,站在通风口的阳台边,点了一根烟。   她想给赵怀钧去电,却在堪堪拿出手机时,听见通风口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她挪去视线,看清来人后心底倏然漏了一拍。   “李老师?”   李蒙禧见到她也很意外,可相比起她的错愕,他表现得更自然随性。   他颔首,嘴角染上了点儿调笑:“来这儿补妆?”   “补妆”是她方才在席上扯出的逃遁理由。   对方就这么率真直白地点出来,弄得奉颐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讪讪道:“就是瘾儿犯了。”   李蒙禧瞧着挺理解她,笑罢不再说话,手指灵巧地取出一根烟,缓缓点上。   奉颐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他现实生活里的模样,也有那么一缕电影画面的质感。   点烟时略略俯首去,咔哒一声,一簇火苗突然照亮他沉着的半张脸。清晰的轮廓在陡然升起的烟雾里如同笼罩上一层朦胧的雾色,浓密睫毛轻轻抖动一下,接而缓缓翻抬起来,露出一双淡而沉的眼睛。仿佛下一刻便会溶解在幽沉的空间里。   天生的演员,天生的镜头感。   奉颐一直这么觉得——当年那位导演确实拍出了他最好看的一面,时至今日也依然很有韵味。   在对方看来前,奉颐极快收回目光,听见他开口道:“听说你原来是学音乐的?”   猝不及防的话题,她滞了滞,不明所以地瞅过去。   李蒙禧继续问道:“怎么会想到跨行来演戏?”   奉颐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那根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动,只烟灰簌簌下落,落了一地清冷。   当年她说一不二,一闷头就钻进了这行业,这些年来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起过自己跨行的真正原因,哪怕对最要好的程云筝,她也只是敷衍了句“挺感兴趣的”。   她想,若不是当年西烛那样狂热的爱着李蒙禧,若不是西烛在她背上断气前,同她玩笑似地说:“那你就再站高一点……”   如今再提起这些陈年往事,竟隔世一般地恍然陌生。但她知道,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亲耳听西烛少女时代最热烈的梦想亲口问她——你怎么会想到来跨行演戏呢?   奉颐张了张口,许多的话堵在喉间,酸涩得她艰难启齿:“我……”   “闲聊而已,”李蒙禧瞧出她神色里的局促,坦然一笑,“你要是难为情,就不说。”   “……谢谢。”   这根烟抽得五味杂陈。   李蒙禧应是瞧出她情绪变化,很识趣地灭掉了那根没抽几口的烟,调侃道:“虽然不知原因,但我好像让你难过了,很抱歉。”   奉颐赶紧摇头,说不是他的问题。   李蒙禧盯了她片刻后却笑了:“行吧……我先回了,你再待会儿,实在想走了就告诉我一声,我替你善后。”   奉颐很是感激地同他告了别。   李蒙禧离开后通道再次恢复寂静。   奉颐也没心思抽烟了,顺手便将其掐灭了。   一阵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奉颐却丝毫不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置顶,却已经许久没再发过消息的对话框:   【西烛,李蒙禧是个很好的人呢】   --   因为临近元旦,奉颐所在的剧组挺人性化,特意给大家放了个小假,于是她又顺理成章地在北京多呆了两天。   她难得在北京,赵怀钧那几天却没回木息阙。   两人那一阵闹了些小别扭。   明明虽不相上下的忙,但隔段时间便会通话视频。奉颐待在川西高原没网没娱乐,时间长了就闷得发慌,全指望这点视频时间能消遣愉悦一番。哪知,却得来赵怀钧频频爽约,害她一连好几次都落了空。   其实一两次倒也不要紧。   要紧的是赵怀钧三番五次地放她鸽子,理由全是集团事务繁杂,叫她再等等。   可这一等就是三两天,常常等着等着,人就没信儿了。   最后一次奉颐终于炸了,发了一段语音,狠狠骂了他:“你爱视频不视频,滚蛋!”   骂完就挂了。   等赵怀钧忙完那阵后再回神去找她,发现早已被她拉入了黑名单。   赵怀钧这个人,说到底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些骄矜的少爷脾气,虽以前没少纵着她,但偏偏就这次,看见那红色感叹号后脾气唰一下就上来了。   干脆就没搭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冷战至今,各执己见,谁也没主动哄谁。   北京冷空气入侵后,走在街上的人便少了些许。趁这个空隙,奉颐往录音室跑了一趟。   那边有几个认识的乐友开拓了新的乐队,听见她人在北京,便叫她去过去玩。   奉颐潜意识依然热爱音乐,同这方面有关的,就是再难再累也能风雨无阻的赶趟。   到了工作室,奉颐同一圈人打了招呼。阿坤正在工作,比了个手势让她去隔壁等等。   奉颐回意,去了隔壁训练室等待排练。刚卸下围巾,就发现顾清然也在房间某处角落里。   承蒙顾清然的人脉关系,她才能顺利发行第一张专辑。说起来顾清然也是功臣之一。   她主动打了招呼,顾清然躺在一边的杂物堆上玩游戏,懒散地朝她颔了首,算是回应了。   这姑娘年少成名,却没那么多骄奢感,是继她之后,常师新手底下第二得力干将。   奉颐还挺喜欢她那直爽的性子。但她始终觉得常师新签约顾清然这一步走得匪夷所思。   其实关于这个,她脑海中有个隐隐约约的答案,但没敢成型,怕自作多情。   房间里就她们两人,顾清然专注在游戏里,奉颐也没那个习惯主动同人搭话,是以两人就这么冷清了下来。   她想去翻聊天记录,却突然想起自己早把那人拉黑了。   可这会儿气早消了。   奉颐手指点了点,想去找那劳什子黑名单将人拉出来,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正烦着,旁边的人冷不防就出了声:“你最近有见常师新吗?”   奉颐微怔,转头。   顾清然收了手机,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摇了摇头,只说他们一般没怎么联系。   毕竟一联系就容易互呛。更何况,人常总大忙人一个,哪儿有时间顾她?大都是助理来同她交代事宜的。   顾清然哦了一声,又没说话了。   奉颐实在找不着黑名单在哪儿,泄了气,放弃。   也是这会儿才转过弯来,觉察出顾清然话中的不对劲。   “你很久没见他了?”   顾清然诚实地点头。   奉颐狐疑:“他不是你经纪人么?”   “他最近在躲我。”   “为什么?”   “可能算计我太多,良心发现了吧。”   这其中有一定的逻辑问题奉颐没想太通,但有一点她特别认可。   她缓缓道:“你别难过……他这个人,以前还有几分真心,自从接手瑞也嘉上,好像利用别人就大于了感情。”   顾清然眼眸一亮,点头,也表示认可。   但下一秒,那句话便毫无顾忌地钻进奉颐耳朵:“不过我喜欢他。我什么都不缺,所以不管他怎么利用我,我都愿意。”   晴天一道霹雳,雷得奉颐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儿来。   她僵在原地。   难怪人躲你。   她错愕的表情在顾清然预料之内。   顾清然往墙上一靠,冷笑:“你以为他为什么签我?你又以为我为什么心甘情愿被他签?”   明知自己是眼前这位的燃料,却还是甘之如饴。   现在回过神来想想,当初的自己简直是蠢透了。   顾清然冷哼一声,越想越不得劲,一脚踢开眼前的挎包,利落站起身来,开门离去。   ——奉颐还在凌乱。   常师新这厮何德何能,得以两位优秀女性的青睐?   那天奉颐思来想去都没能弄明白。   玩音乐的好处在于能暂时将所有思绪搁置一边,新乐队磨合不够,虽玩得磕磕绊绊,但氛围不错,奉颐玩得还挺开心。   但坏处是,放松过后,那些思绪会全部卷土重来。   结束后奉颐收拾整齐,拒绝了他们一起涮火锅的邀请。刚一出工作室大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等待的男人。   当时奉颐正对着手机小小烦躁了一下,看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后,二话没说直接转身上楼回避。   没走两步,身后便一阵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得奉颐不安与压迫感直线上升。   她猛一回头,眼前瞬间一黑,登时天旋地转——   整个人都被他扛了起来。   奉颐下意识惊叫一声:“赵怀钧!你有病吧!放开我!”   对方也憋了一肚子火,压根不搭理她,像是铁了心地要将人活捉掳走,任凭她怎么挣扎啐骂,手上也只有愈发用力的份儿。   赵怀钧将人塞进副座,猜到她想跑,两手死死将人摁在座椅上。   他狠狠亲了她一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想你想得要命,哪儿那么容易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还是每章20个红包哈 第75章 (小修)   ◎你要在这儿犯浑是吧?!◎   奉颐被卡在座里缚手缚脚,生生让对方占到了便宜。她恼得伸手去推他,哪知对方不退反进,径直倾身过来,捉住她下颚再次吻了上来。   橡木香息摧拉枯朽地侵袭而来,奉颐被迫仰头承接这份亲热,混乱纠缠间,舌尖尝到一丝甘甜。就这一瞬的感官,全身上下每处都下意识调动起来去感受他。   这个吻虽深却不长,吮着她时蕴着几分克制。这股力道底下藏着隐隐凶狠,若不是正在大马路上,依他这气性,早将她剥了个精光。   正因如此,奉颐才气不过。在他唇瓣退离前,又凑上去狠狠啃了他一口。   这一口下嘴没轻没重,赵怀钧被啃得痛,蹙眉闷哼一声,站直了身,在车外睥睨着她。   他单手撑着车顶,姿态居高临下略显强势地将她围困在车里。   他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最后干脆关门,利落地上了车。   目的地是木息阙,回程时间仅仅十五分钟。   可启程前,赵怀钧却见她坐在那儿犟着不动,没系安全带,也*没下车。   他松了神色,委身过去替她系好安全带。系完后没着急坐回去,还是就着这个半倾的姿势待在她旁侧。赵怀钧一抬眼就看见她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服气,里间还杂着些难说的气不公。   精彩得很。   这些日子谁都没过好。   尤其是赵怀钧,忙中歇息时脑子里想的全是她,还有自己消化情绪后主动给她发消息,却看到的那惊人的感叹号。   说也说了,哄也哄了,到最后竟纵得她越来越无法无天。要不是自己走不开,真想一刻不停地把这气死人的妖精抓回来摁在自己身侧狠狠弄。   赵怀钧嗤笑,伸手轻揉着她下巴,有那么些服软的意思:“你到底在跟我闹什么?就因为我忙?我那一堆事儿,集团上万员工都要吃饭,我总不能只顾着风花雪月吧?”   奉颐怎么没听明白,人家一番说辞看似温柔其实毫无悔意,话里话间也指向的是:她在无理取闹。   刚熄下一寸的火气又噌地一下窜上来。   他到底没弄明白她气的是哪个?   是他次次约次次鸽,溜得人心情七上八下,一会儿期待一会儿失望,简直王八蛋。她宁可什么联系也没有,也绝不接受承诺了又做不到。   胸口起伏缓慢而明显,是她在极力稳住自己不同他争吵,静待几秒后,才寒声道:“到底走不走?”   那声儿又冷又硬,跟钢镚儿似的。   赵怀钧原以为能换来她一两句有用的话,没成想是这么句硬邦邦的质问。   唇边微扬的笑意瞬间凝滞,他被她这态度气得心口疼,咬紧了牙,面上仍一派克制,死死盯了她半晌,压着火气问了句:“饿不饿?”   难为人这时候还能想起这茬,但奉颐:“不饿。”   典型的围着人转,到头来却热脸贴了冷屁股。   赵怀钧也忍耐着,鼻间重重呼出一道气,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就这么个简单的事儿,闹大了说出去都嫌幼稚,可偏偏,赵怀钧这辈子没这么主动哄过谁,奉颐也没为这种事生过气,俩都不是轻易服软的人,愣是闹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谁。   十五分钟的路程十分钟就到了。   泊好了车,奉颐先行离开,头也没回地入了电梯间。   等电梯的空隙,赵怀钧跟了上来,站在她肩膀后方。   两人斗气,谁也没搭理谁。   墙上的数字跳动很快,不过须臾,听见“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奉颐闷头往前走,没注意身后男人沉着眼眸,烦躁地抬手松了松领带。   等到电梯门合上后,阴影陡然倾轧过来,将她逼进角落。   奉颐惊呼,踉跄着后倒,还没来得及说话,唇便被人结结实实地堵住。   对方这架势很明显是再懒得跟她较劲儿闹别扭了,这事儿说不了讲不清,干脆快刀斩乱麻,一不做二不休。   有种“去他妈的风度”的绝情。   可奉颐就遭殃了。   她仿佛被迫蜷缩进一处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融进她身体的盒子里,一抬头,呼吸困难却炽热交织,亲吻的声响被放大在耳边。   灰蒙阴翳里,连电梯的灯光也被挡去了大半。   这两个月拍戏风尘旅途,奉颐瘦了很多。此时身子已单薄到能被他宽阔臂膀悉数覆盖住,只余下半颗脑袋,和因为臭美而只套了短裙与长筒靴的细月退。   女人哪里是男人的对手?   她后背不得已紧贴在电梯内壁,双月退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被男人膝盖死死顶住,双手更是被对方单手钳制在头顶——他力道大得惊人,覆盖在她手腕上的那股劲儿弄得她皮下骨头都开始生疼。   他吻得也丝毫不客气,空出的另一只大手轻易地扳过她巴掌大的脸,托住扬起,把她整个人控在最局限的空间里肆意掠夺欺负。   叮——   到楼层了。   冰冷的程序等待半晌。   无人理睬,门再次缓缓合上。   没人操作,电梯悬停。   空间彻底密闭了。   身前的男人没半点要放过她的意思,待到她濒临窒碍,呜咽着开始挣扎时,他终于放开了她。   奉颐总算重获呼吸,大口呼吸着,以为终于结束了,然而下一秒,身体就被他强硬地翻转了过去。   与内壁撞击,发出轻轻一声嘭。   然后他贴了上来。   这动作与温柔毫不沾边,甚至带着侵略与强横。   意识到他想干什么,奉颐愕然出口:“赵怀钧!这他妈是在电梯里!”   他无视她,手上继续的动作证明了他的立场。   整只后背都被人紧压着,慌乱间,她想撑起来,却发现被制得死死不得动弹。   男人一刻不停地掀开了她垂落的大衣外套下摆。   事态发展得又快又猛,她被男人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彻底镇住。   是以凉意袭来时,她百年难得一见地怂了,骂他的嗓音里都开始掺着一丝颤:“你要在这儿犯浑是吧?!”   她终于承认,这男人要是动起真格耍起浑来,她可能真不是对手。   她招架不住他。   不知是见她软了态度,还是颤了嗓,身后的动作戛然而止。   休战一刻,喘息声在空间中交替响起。   胸膛贴着后背,她被夹在电梯内壁与他之间,听见男人沉重的呼吸缓缓贴近她耳畔。   赵怀钧垂首,轻哑的声里全是警告:“有话不好好说,你丫就是欠收拾。”   奉颐正要反驳,下一瞬身体腾空,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   出电梯,指纹锁开进。   砰地一声响,门被不遗余力地拉上。   玄关一番拉扯纠缠不清,两人吻得天雷勾地火,难舍又难分。最后三下两除五,精光地陷进了沙发里。   林林见他们回来了,起先还蹦跶,后来见这两人忙得没空搭理自己,自讨了没趣,喵呜一声,便一只猫蹦跶着回了窝。   一地衣物由外到内的繁乱。   奉颐同他倒在沙发上乱成了一团,优先解决生理反应,到嘴边的解释统统抛在了脑后。   畅快的那一瞬如同水母收缩,四支都紧紧攀着他,连同脑袋也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咬着她耳垂,鼻息很重,喷在她侧脸的炽热温度,就像频繁榫卯时迸涌的热潮。   她扬起下颚,舒出堵在胸口的那阵畅意。一手抚过他后背,一手划过自己胸膛前那股额上青筋。   “赵怀钧……”   生气的时候连“三哥”都不叫了。   赵怀钧狠狠一拍,拍得她屯边起了一道五指印。   ……   这一通撕扯,铆足了劲儿地发泄。赵怀钧这些日子没休息好,甫一想起这犟人精的胡闹行径,恨不得将她往死了折腾。   缺氧的感觉如同搁浅的鱼,中途最激烈时,大脑享受到了眩晕与昏沉。   再回神清醒过来,北京已经霓虹四起,华灯初上。   奉颐倦懒小憩,趴在床上累得连动脑计较的劲儿也没了。   矛盾烟消云散,也不知这到底是谁治住了谁。   两人只堪堪觉得,这种热烈的你侬我侬过后要是再重新较劲儿,有那么点没意思。   索性就这么算了。   赵怀钧把人捞过去,她不舒服,贴在他怀中骂他是“滚蛋”。   ——赵怀钧是千古一见的混蛋。   他觉得好笑,手指贴心弄开她颊边碎发,低声反问道:“我是混蛋,那你是什么?”   奉颐这时候突然睁眼,眯起一条缝,道:“我是你姑奶奶。”   开天辟地的一句话,愣是把赵怀钧给气乐了,追着她又亲又咬,说她简直是他祖宗。   奉颐被逗得没了困意,同他闹了好半天才歇停。   夜里再睡下时,彼此只当这俩月的冷战不存在,同以往没什么分别。   虽不轻易服软,但好在明白给了台阶就得下的道理。   奉祖宗次日就得赶回剧组。   清早时分赵怀钧把她送到机场,临别前非拉着她腻歪半天,掐着点放的人。   奉颐被闹得不行,说了好几回他烦人。   他们过去一年各自繁忙,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在一块儿时自然更比以往亲昵。   但她也不是一头钻进儿女情长无法自拔的人,分开前腻歪快活,分开后该怎么过活就怎么过活。   这部戏拍摄进度已到了尾声,回程后估计待不了多长时间。   奉颐抵达剧组后,看见常师新给她发来的消息,是关于杀青后行程的安排。   又一个试镜邀约。   她瞧着手机屏幕上那堆试镜要求,心口顿时喘不上来气似的闷。   这题海战术是好,但总有弊端。   譬如,太过消耗人灵气与精气神。   奉颐是个很吃状态的演员。   她容易入戏很深,让自己彻底融入一部戏里。这种方式利于把当前的角色演绎深刻,但也意味着她若想等待出戏后再入下部戏,就最好有个喘息的空隙。   所以过去这一年她不间断地日复一日地工作,作品数量是累积起来了,成绩却没奔出个水花。   说来丢人,顶着这么高的人气,一年总结下来却成绩平平——就这么堪堪维持原先的战绩没啥突破,也没达到奉颐给自己定的标准,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被框在同一个地方,进入了瓶颈期。   唯一值得一提的,仅仅是她拍的作品全都无压剧顺利上映。   圈内外人都是看成绩说话的,一个演员空有作品数量,没作品质量,再多作品也堆不出好的口碑。   一部好的电影制作周期不可能短,有的甚至需要耗费半年的时间提前进组适应、训练、学习。这种培训对演员来讲反而是好事。   奉颐其实更渴望这样的学习机会。   宁蒗总说她太要强了些,但她觉得高要求高标准对待自己没错。   她不止一次想与常师新沟通,建议他们可以为拍戏行程留有半个月的间隙,一来可以休整恢复,二来也好另寻其他好机会。   这半个月的时间还是她勉强压缩精简后得出的结果。   但每回都败北。   因为最终决策权在常师新。   当初两人签署合约时,她会同意这项完全是因为信任这个人的能力与眼界,后来也确实如此,他们成功了。   于是她只能认命地履行。   这戏杀青后,奉颐回了北京,被常师新亲自带着去试了镜。   来的人就是最大出品方,但没给她场地试镜。几个人吃了一顿饭,三言两语间,这部戏就成了。   快得奉颐以为这其实是常师新早在私底下就有过小动作了。   但当她试探时,常师新只觑来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如既往地招人讨厌。   新的一年有新的档期。   奉颐新一年的档期被排到下半年。   每部戏也都预留了选择空间,以备突然降临的更好的机会。但她认为希望渺茫,因为她去年等了整整一年,值得她推掉所有戏约的好机会确实不多。   就这样,奉颐忙忙碌碌地兜转了一个冬天。   度过了北京春寒料峭的季节,大抵是因为万物复苏,冰雪消融,褪去厚厚一层积雪的大地豁然间柳暗花明,好运竟然不期而至。   在她三十岁这年的春天,微信列表沉寂许久的霍式开忽然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   【奉颐,你好,我是霍式开。自上次香港一别,我一直非常遗憾失去了一次与优秀演员合作的机会。庆幸的是前段时间,与我的好友郑宝修导演喝茶时,听闻他正在筹备新电影,我已将你推荐,不知你是否愿意再来港试镜?期待你的好消息。】   郑宝修。   奉颐听过这个名字。   他就是让李蒙禧横空出世的《稻田里的秋天》的总导演。 第76章   ◎来看你拍床戏◎   香港之行非常高效迅速。   回复霍式开的三天后,奉颐、常师新还有宁蒗等几人一同落地香港。   霍式开自那次一见,与常师新在生意合作上有频繁的往来,交情匪浅,霍式开与他的助理特别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晚餐依然在ChinaClub。   郑宝修晚间姗姗来迟,来的时候也带了好几位友人。   奉颐扫过那几个人,有两个是港圈中份量较重的导演与制片,另外一个倒是少见。   她不动声色地一一礼貌招呼交谈。   室内檀木香与茶香交融,浅灰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多年前拍卖来的名家画作,据说价值百万,可奉颐左瞧右瞧,也瞧不出这神作到底贵在何处。   一桌人从一幅画谈到如今行业改革趋势。   “这拍电影和赏评电影真不一样,评价一部电影好坏很简单,可拍电影就不一样了,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想拍出一部好电影真的很难……”   “影视嘛,就是一个赌,只要有一部爆了就能回本。所以我们其实很看好奉小姐,霍式开同我推荐你的时候,我是非常满意的,因为我知道你在影视市场的号召力。如果这个剧本能被你看上,也是我们的荣幸。”   双向合作,要的就是共赢局面。   她对剧本要求高的事几乎已经传开了去。   这两年经手她的剧整体质量优加。许多制作方抱着剧本找她合作时,多少会带着些渴望被认可的心态。若这桩合作达不成,搞个被奉颐看过品鉴过的噱头出去,也能借着东风捞到不错的演员和关注度。   第一次有这样的营销手段出来时,奉颐无奈间,又有些佩服这些人的聪明才智。后来递上来的本子多了,怕其中混着东施效颦之辈,回绝时措辞多有谨慎。   但不难看出,业内人评判奉颐的标准,不是演技方面,就是商业价值。   几乎鲜少再有“赵怀钧”这个名字的光环。   ——他们心知肚明她是赵怀钧的人,所以和颜悦色,可不会再拿“资源关系户”的理由将她选定。   奉颐很庆幸当年走出了这一步。   虽靠实力很难,但难一阵子,也就顺了。   那厢郑宝修同霍式开聊起前些日子某两位演员争风吃醋最后出糗的事,一桌人全都笑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儿地拍手取闹。   常师新用还算流畅的粤语模仿道:“再咁落去我要call阿妈啦。”   这话莫名换来更大的笑声。   整体氛围轻松愉快。   那天聊到最后,霍式开认真地搭过郑宝修的肩膀:“这个女孩子我早就替你面试过啦,她很厉害的,我的眼光你放心。”   郑宝修大笑:“你的眼光十年如一日的好,我自然信你。”   有了霍式开从中撮合,过程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只是这部电影题材正对主流奖项喜好,又是郑宝修总导演亲自上阵,慕名主动上门求合作争取的演员不在少数。奉颐怎么也得参与一趟试镜,与其他人同台竞争。   常师新探了郑宝修口风,对方很明显属意奉颐,若是制片组那边没问题,这个角色他们便唾手可得了。   结束餐晏后,奉颐需留港等待试镜。   常师新没功夫待在香港陪她,内地还有很多工作未完,今夜过后就得飞回北京。   落脚的酒店就在附近,步行几分钟即可。   她与常师新并行回酒店时,说起了今日席间另一位不常在港圈内地活动的导演。   常师新说这位导演的国际地位挺高,但并不在内地活动。   奉颐却轻嗤一声,直接点破:“这个导演是外籍,屁股歪的。”   听说他当年拍了一部抨击旧社会封建礼教的电影,这部电影在国外横扫一片奖项,却在国内成为了禁片。   奉颐上学那会儿也去某些遗留网站刷过全片,电影艺术造诣自然是高,可总有那么些片段夹带了私货,用模棱两可的隐喻,向外折射自己扭曲的价值观与立场。   这种人说难听点,就是逆贼。   听说后来网络上还有许多人惋惜这部片子被禁,奉颐也去看过,那些言辞大都不利索,用蒙太奇式的辩论框架一通移花接木,骗得一群没脑子的人哭天抹泪地叫嚣这部片子有多冤枉,仿佛有理有据真实委屈。   但这事儿,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奉颐对此就一句话:活该。   毕竟确确实实恶心了一把国人。   这导演如今多活动在国外,几乎不再染指内地市场,今儿不知是怎的,竟回了国内。   大概是凑巧。   奉颐却不喜欢这种凑巧,随口说了一句:同他一张桌子吃饭,浑身不自在。   常师新哂笑:“可偏就是这样的人扶摇直上,国际舆论也乐于看见这样所谓真实的导向。你一个小喽啰管那么多做什么?只要没出事儿,牵线搭个桥,对你有的是好处。”   这观点听得奉颐膈应极了。   她蹙紧眉头,怼回去:“你是喝醉还是没睡醒?没睡醒就补觉,喝醉了也别胡说。这影视市场这么大,难不成我们非得求这样的人才能混得更好吗?”   荒谬。   可她的义正言辞却换来对方一声无情的嘲笑。   “那你可真讲原则。圣人转世,吃亏吃上瘾了是吧?”   ——讲原则。   这三个字,曾是奉颐标榜在常师新身上的最为正面的词汇。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嘴巴坏,但根上挺讲原则。   可为什么如今这个词在他心里会变成如此调侃贬损的形容?   宁蒗见他们俩又要吵起来,赶紧出声打圆场,嘻嘻哈哈地转移话题。   奉颐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中惊骇,没能顾上宁蒗的俏皮话,紧盯着他,难以置信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你的眼里,有原则是一件很傻的事情么?”   常师新面上有淡淡的讥讽,也不与她置气,而是脱口道:“你又当这些人是什么慈善家?要不是我……”   戛然而止。   常师新眼中浮上明显的犹豫。   奉颐张望着他,略有愣怔:“……你什么?”   “行了,不说了。”常师新不耐地打断对话,与她一起走到酒店门口后,又欲转身离开:“赶紧上楼休息,明天好好试镜。”   交代完就走了人。   奉颐和宁蒗站在酒店大门口,俩人思绪纷飞,一时悄然无声。   她怀疑是自己忙于拍戏奔波,错过了什么关键节点,偏头去问宁蒗到底什么情况。   宁蒗将刚才的争执全看进了眼里,却也不解地挠了挠头,嗫嚅:“粟粟是说过感觉新哥这两年脾气变了,可也没发现新哥他……”   变成这样了呀。   像个标准的、利欲熏心的商人,连曾经最发光的那一点秉性也被埋没在接踵而至的钱权之中。   奉颐那一夜睡得不踏实。   翻来覆去间,赵怀钧当时说过的那些话便有一阵没一阵地浮现出来——   “常年做决策的人,秉性有所改变也不稀奇。”   这是组织生态法则。   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奉颐迷惘。   郑宝修为保证最大的竞争公平,试镜人选尽可能保密。但宁蒗这个机灵鬼还是打听到了,说其中一位人选,竟然是雷芷嫣。   奉颐试镜成功在预料之中。   雷芷嫣自然不会服气,没想到转而求其次,缠着导演将另一戏份较少的配角给了她。   又是自降番位,又是主动做配,这一来一去,像是非得与奉颐进同一剧组。   不知道较什么劲儿。   这部电影各方筹备都已协调完毕,只剩下一个女主位置迟迟未定,敲定奉颐后,就已是完成了开机前的最后一环。   开机时间在一个月后,主要取景地在香港,其余城市分别在深圳和上海。   奉颐推掉所有档期,专心等待着这部电影。   片名叫《寒蝉一梦》。   影片涵盖这三十年港地社会变迁,其中关于人性、成长的课题,皆使用了鲜艳饱和的颜色,以喜景衬托哀情,感慨人生悲喜,世事诡谲无常。   打动奉颐的是这部片子的核心主题:大时代下挣扎生活的小人物。每一个人都如同浩大世界里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寒蝉,生命短暂,在秋意渐浓时噤声,完成使命后无声无息地消亡,难寻踪迹。   同奉颐搭戏的男主演是斩获三次金像奖的吴辛夷前辈。   这位前辈是出了名的硬汉,铜色肌肉匀称恰当,身姿挺拔浓眉大眼——与奉颐的白皙鲜嫩成强烈对比。   郑宝修是会选演员的,吴辛夷经年累月地混在圈中,气场强烈,多少沾染了些油腻感。可奉颐外在形象又纯又冷,这些年沉淀下来,周身多了些妙龄期的成熟,与吴辛夷站在一起时,不仅堪堪驾驭住,竟又恰好涤去那油感,连带着吴辛夷都添了些魅力。   典型的美人配英雄。   郑宝修是这么形容描述的。   但奉颐不能忘,吴辛夷年轻的时候确实帅得人神共愤。   拍戏的日子有趣也无趣,奉颐早习惯。   除了最开始吃不惯港区的饭菜,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慢慢适应了。   雷芷嫣这次倒没闹什么幺蛾子,与以前鸡飞狗跳的传闻不相符。估计是郑宝修这么一尊大佛在那儿镇着,雷芷嫣团队不敢造次。   宁蒗说他们团队的人都盯着奉颐,烦人得很。奉颐却无所畏惧,坦坦荡荡的该拍戏拍戏,该休息休息,没一点要躲着走的苗头。但即便这样,奉颐也极少与雷芷嫣有过正面交锋。   开机半个月后,奉颐终于接到了来自忙人赵老板的慰问。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o m   那晚她正与宁蒗对完台词,抱着平板研究自己当日的演技问题。   这是她这么多年的剧组生涯保留下来的职业习惯。每晚都得复盘,否则吃不下饭睡不了觉,浑身刺挠得不安。   电话那端的人虽习惯地与她贫嘴,但声音听着惫累得很。奉颐不大擅长讲笑话哄人心,却还是努力而生硬地同他讲了几桩最近在港闹过的笑话。   比如因为听不懂粤语,买东西付费时没听说,要求对方再说一遍,结果又将“是十四元”,听成了“四十四元”。   很笨的笑话,赵怀钧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   但因为不太好笑,他下一秒便换了话题,问起她最近拍戏如何。   绕来绕去问了半天,他才终于慢悠悠地问了那个从未问过的:“有吻戏?”   “有床戏。”   她没补充,是很激烈的那种。   “……”   奉颐说完后,发觉听筒里可疑地静了一瞬。   相处这些年,她还算了解他脾气,这番停下手里的动作,按了暂停键,慢慢问道:“三哥?”   那边嗯了声,算应了她。   不多久又开口问道:“一定要拍?”   奉颐哑然。   有时候床戏是深化角色情绪、最直观表现人物关系的重要转折点。一场床戏若是与语境无关,便只能被称之为“噱头”,但若在具体必要语境中拍好了,其实会非常出圈出彩。   她相信郑宝修的品味。   但文化差异永远是电影亲密戏的争议主题,她理解。   她笑笑,哄道:“都是假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赵怀钧才回她,却是无关的题外话,说是有个会议要开,然后就与她匆匆断了线。   断线后奉颐一个人呆在沙发上良久。   平板静置在一旁,许久不操作,某一刻息了屏。   她记得最初他就不是个爱关注她拍什么戏的人,她能大大方方在他跟前说自己拍了一场床戏,然后看他不怎么在意地轻笑调侃。   她在他这里可以得到最大的限度和自由。   但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占有欲泛化成了这样?   奉颐瞧了瞧时间,已经深夜。不再细想,只收拾好剧本后便上了床休息。   第二天是被一阵门铃闹醒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开工还有好几个小时,登时又烦躁地睡回去。   宁蒗催她起床的时间是越来越提前了。   她翻过身,不予理会。   门铃却不断叫嚣,见她不搭理,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咚咚敲门。   吵得奉颐尖叫一声,一脚踹开了被子。   下床,穿鞋,夺门而出。   动作一气呵成。   门还在敲。   咚咚咚的急促噪音响个不停,听得人心里愈发毛躁。   她顶着一头乱发,气势汹汹地杀到大门口,猛地掀开了门。   一句脏话刚要啐出口,却倏然对上门外男人同样回望过来的犀利眼神。   她怔然,活生生咽了回去。   突然出现在酒店门外这种情况虽不止一次有过,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忙得连好好通话都成了奢侈事,奉颐没猜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火气熄得干干净净。   她瞧着眼前人,心上慢慢开了一朵花:“你怎么来了?”   哪知却听见眼前人唇间溢出一声凉凉的笑,抬首睥睨着她,眉宇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淡谑,开口——   “来看你拍床戏。”   【作者有话说】   宁蒗:[裂开][裂开][裂开]   --   谁懂我写十分钟,就必须要放下胳膊休息一会儿的痛?谁懂这俩破爪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必须要压在屁股底下才能缓和一下的痛!! 第77章   ◎亲得还挺激烈◎   一听这话,站在门口的姑娘眼中有一闪即逝的笑意。   然后两手往两边一展,拿身子堵住了门,装模作样道:“那您可来早了,床戏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男人眉心一跳,战略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听她不怕死地继续挑衅道:   “回吧您。”   这学的拿腔捏调的,不是他是谁?   赵怀钧倏然上前直接将人抱起,蛮横地挤进屋子,嘭地关上门,哼笑:“想造反是吧?”   奉颐四肢紧紧抓着他,被抱着往里走,嘴上还不饶人:“就为这事儿来?丢不丢人?”   赵怀钧也沉得住气,没搭理她这刻意煽动的话,等把人放回床上后,弯着腰垂眸,指腹轻擦过她下颚,力道略带惩罚意味:“我要真为这事来,你信不信你今儿出不了这门儿?”   奉颐眼珠子跟着他手腕往下落,趁他不备时迅速抓住,轻咬一口。   那一口咬得不轻不重,不像发泄,像调/情。   赵怀钧搞不懂她这爱咬人的习惯到底怎么来的,在床上做时她也特别爱咬他,一场欢爱下来肩膀胸口大大小小的全是她张牙舞爪的痕迹。有时候咬重了会疼,偏她是个有眼力劲儿的,见他眉头一蹙,便凑过来“三哥三哥”地叫,说些暖人心窝的话。   ——咬人还带撒娇的,弄得他忒疼还得哄着她。   他调侃说自己这胳膊肩膀都快成她磨牙棒了。可调侃过后,还是纵着她想怎样就怎样。   此刻也只就着她的姿势,随她怎么咬。   他摸了一把她脸蛋,她也正掀起眼来瞧他。   刚从被窝里出来的姑娘情绪波动不大,眼中泛着淡淡的笑意。   赵怀钧望着这张素净的脸:“不是一直嚷着吃不惯这边的东西么?给你带了个淮扬菜厨子,以后就跟着你。”   奉颐慢慢撑开了眼。   她不过是初期不习惯,随口两句抱怨,都这么长时间早能融洽了。   他却直接从北京带了个厨子过来?   “有你最爱的蜜枣,”赵怀钧揉着她脸蛋,“起床了。”   言罢站起身,往门外去替她打点。   奉颐瞧着他身影怔了怔,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急急拉住他:“等等!”   赵怀钧回眸,听见她说:“师傅既然在,那就不急着今天吃。咱俩去附近的茶餐厅吃吧。”   “你不是吃不惯么?”   “刚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香港还挺多好吃的……你等等我,很快。”   奉颐冲进洗手间一通洗漱,随便拖出一套衣服换好,再出来时,打理清清爽爽。   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怀钧噙着好整以暇的笑,跟着她出门,谁也没惊动。   她挑的地方不远,步行两三分钟就到。   此时不过早上六点,茶餐厅里却已经坐上了早起的老辈,点一笼流沙包,再点一笼烧卖,喝着茶水捏着一张报纸慢慢浏览。   奉颐拉着他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老三样:蟹籽烧卖、流沙包、奶茶。   赵怀钧看着递上来的奶茶:“大早上喝奶茶?”   奉颐瞥他一眼,缓缓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嘴上却一个劲儿吸着,目光狡黠如狐狸。   明白了,背着常师新偷摸着喝呢。   也就只有他来了她才敢这么造次,否则常师新随时造访,抓到奉颐偷吃后又是一顿痛批。   她嫌吵架麻烦,而且这种事本就是她理亏。   赵怀钧没胃口,但给她点了一份养胃粥。   男人替她轻轻搅拌着那份滚烫的汤粥,奉颐盯着那里面隐隐翻过的百合子,难得感慨了一下这人无时无刻不透着的养尊处优。   明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搅拌动作,却被他做得很慢很斯文,像个常年优渥骄矜的好好先生,在贴心为自己的伴侣吹凉一份烫粥。   她瞧着瞧着就入了神,问道:“你这趟待多久?”   “一会儿就走。”   奉颐怔忪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们常年异地,难汇聚在一块,这种来去匆匆仿佛已成了二人的常态。   可她沉心演艺,待在剧组走不开,所以那些零星的会面里,大都是赵怀钧漫过黑夜只身前来。   见她不说话,赵怀钧扫了一眼,看见她咬着吸管发呆。他凑过去,眉心舒展:“怎么,舍不得我?”   这种问题奉颐是绝不会主动承认的,她永远只会默然地开启下一个话题。   但其实没明显表态,就是承认。   所以她说:“你老是这样,来了没多久就走。”   那厢的男人又将她手捉过去,放在唇边吻了吻。   奉颐瞅着他唇角那一丝笑意逐渐加深,就知道一定是自己这番话让他心头爽快了。她偏不如他意地往回抽,哪知对方却使了劲儿,较劲儿一般,没让她跑。   “不来找你怎么办呢?”   他另一手慢慢扣住她后脑勺,指腹在某处揉着,很舒服。他轻声说,“在北京成天想你,回了屋也空荡荡的,还不如抽空来一趟,看你一眼也算安心。”   周遭人声渐浅,四目隔空相对。   奉颐心跳忽然就乱了一拍。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底色干净清亮,睫毛自然浓密。只要轻轻一动,便很容易有一对卧蚕浮起,衬得这双眼睛深邃又清凌。   拍戏的时候导演们也多喜欢这双特别的眼睛,喜欢它望住镜头时,给予的任何情绪仿佛都能化作一场百般纠葛的故事画面。   赵怀钧当年似乎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瞧得顿了足,在冰天雪地的北京高楼下仰望黑夜,仿佛一场化不开的浓郁迷雾,叫人匆*匆路过时,难得回眸多看了一眼。   今日的早晨开了个好头。   奉颐指尖顿在他唇边弧度消失的位置:“那现在也很安心吗?”   赵怀钧短促一笑,却回避了她的问题:“粥凉了。”   奉颐没管那粥。   扬着笑,凑过去吻在了他唇边。   “安心了吗?”她又问。   那样子,一点儿也没女明星在外该有的忌讳。   她现今名气扩张,难说香港没个认识她的人。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与人亲热,恐怕届时东窗事发,不安心的另有其人。   赵怀钧轻沉地问她:“不怕被人拍着了?”   “那你安心吗?”   好像天塌下来,也只关心这么一个问题。   赵怀钧掠过她因笑而微微弯起的眼睛,小脸生动明艳,漂亮得像幅画。   忽然就动了点念头,他使坏问道:“要是不呢?”   话音刚落,奉颐的唇就印了上去。   餐厅里人少,她搂着他接吻的动作却还是收敛许多。   男人拥住她,单手轻抚过女人细腻的脸颊,直接而深入的热吻处处都充斥着彼此的味道,中规中矩,但意味深长。   浅尝辄止。   松开时彼此尚还平稳,奉颐惦念他辛苦,说待会儿送他去机场。   总不能没心没肺的冷落人家,叫他觉得白来这一趟。   那时谁都只当这一短暂冲动的吻不过是寻常恩爱的调味剂。   是三天后,常师新突然来找,奉颐才知道,那一幕被某家媒体全程跟拍了下来。   彼时奉颐准备着同雷芷嫣唯一的一场对手戏,这场戏自己得挨雷芷嫣一巴掌,可雷芷嫣盛气凌人,万一借着拍戏的由头,扇她十几二十个巴掌,她岂能吃下这个亏?   正琢磨着要如何处理,常师新的消息就进来了。   一组组亲密的视频与突然迎面而来。   从两人走出酒店,到一起共进早餐,再到最后旁若无人地吻在一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流出去,就是瞎子也能看懂这两人的关系。   奉颐点开,冷静地逐一看完后,放下手机。   在常师新满篇幅的批判里,奉颐心里就只一句话——   原来两人,亲得还挺激烈。   【作者有话说】   这章24小时红包[熊猫头] 第78章 (小修)   ◎财神奶奶◎   听说对方开出了高价,扬言如果不一次性付全,就会将这视频“无意”泄露出去。   常师新气归气,最不能受人胁迫。在这方面,与奉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脾气。   最后二人干脆默契地冷眼旁观,谁也没再管这条视频的去向。   结果显而易见。奉颐的绯色新闻当天一经发布,霎时闹得全网沸沸扬扬。粟粟那边得到指示,公关力度松懈,发了一则澄清贴,其后再无多余动作。   舆论在可控范围内不断发酵。   放出的视频里,两人拥吻的姿势亲昵,男人手掌紧扣住女人后脑与后背,女人大胆热情搂着他,被亲得身子略略后倾。但不难看出,两人都在笑闹。   最初多的是人嘲讽“奉颐倒贴”、“难怪资源这么好原来是伺候金主有一套”,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尽弯酸,难听得很。   只有少许心理学专业的人士在蜂拥而上的评论角落里说过一句:两人拥抱的姿势,看得出男女都挺在意对方的。   但这条评论很快沉了底,更多人似乎将注意放在那次赵怀钧亲自下场回复的评论的事,大胆揣测会不会就是那次叫这大佬注意到了奉颐。若真是如此,那一批玩梗调皮的粉丝就真是五味陈杂不知是好是坏了。   任外面风言风语,奉颐的重心全在与雷芷嫣的那场巴掌戏上。   这场戏是全片女性情感冲突的爆发点,雷芷嫣作为奉颐的对手,在一系列事由后终于撕破脸,趾高气昂地追杀到奉颐面前,猛扇一巴掌,而后被众人强行劝阻拦下。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眼神戏是两人较量演技的关键。同时这场戏也是奉颐这个角色跌落神坛困身于谣言的关键点,是以她需处理的情绪十分复杂,且郑宝修要求严格,一定要全方面到位才算过。   难。   奉颐操心自己的戏,外头八方媒体却无不瞩目,大批人士为获取一手消息,纷纷在剧组附近提前蹲点拍摄。   这两位一直传言不和的小花,汇聚同一剧组时就已经有过一轮激烈的舆论风暴。到现在,竟然还有一场扇耳光的冲突大戏,这新闻的劲爆程度一目了然。   尤其雷芷嫣的粉丝,自打那年抢代言风波过后便恨透奉颐,许多讨伐之言无不透露着“活该”二字。奉颐的粉丝们更是寸步不让,坚定维护奉颐,满城风雨。   外界争论不休,这厢的奉颐却安然无恙地拿着本子,与郑宝修、雷芷嫣一起走戏,为开拍做最后一次准备。   雷芷嫣面色无常,淡淡笑着同郑宝修玩笑讲话,没顾旁边的奉颐。   说到底两人不熟,交流极少也在常理。奉颐除却偶尔附和两声意思意思场面,便只剩下浅浅几句戏中的走位交涉。   看上去倒也和谐。   一位剧组道哥第n次搬着道具从旁走过,默默腹诽道。   郑宝修是什么都知道,早耳闻两位女演员不和。可为了拍好这场戏,私下愣是没调节,由着两人暗地里较劲儿,甚至开拍的前一刻,郑宝修还不顾他人死活地同旁人大声评论道:“依我看啊,奉颐演得比雷芷嫣更好。”   当时雷芷嫣就在郑宝修旁边不远处。   奉颐:“……”   偏郑宝修也不给她补救的机会,这话一说完,直接拍手喊道:“清场完毕,演员就位!”   于是两分钟不到,一切准备就绪。   奉颐最后一丝挣扎的机会也没了。   雨水滴答落在铁皮雨棚上,窗外葱郁绿植倒影在脱落斑驳的马赛克瓷砖墙壁上。   老式楼梯间突然传来噔噔几声急促的高跟鞋声音,一阵步行疾风后,入口处又急慌慌追上来好几双鞋子,震得裸/露的墙壁内里的浅色墙灰掉落些许。   棕色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屋内的奉颐猛地回身,还未看清来人,阴影便迅速笼罩过来。   啪!   迎面挥来一巴掌!   那巴掌下力不大,却用了巧劲儿,掴得奉颐偏过头。   没想到会被轻轻放过,她愣怔一瞬。   镜头却在这时候缓缓推进,开始捕捉演员脸部微表情。   她肃色,抬起头,对上雷芷嫣愤恨痛快的眼色。   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稳接住对手演员抛来的戏,迅速给予对方情绪反馈: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的错愕、看清来人后的不解、瞬间意会过来的明了,最后变成不服、屈辱、隐忍——将这几种复杂感情清晰明了地跃然于镜头之下。   情绪转换的逻辑顺畅,三秒内一气呵成。   雷芷嫣再次高高扬起巴掌。   奉颐转眸看去。   那手掌仿佛一把高高悬起的锋刃,在暗中窥伺着她。   下一秒,群众演员涌上来,将雷芷嫣劝阻拉开。   人群汇聚,场面骤然纷乱。   纷乱嘈杂中,两位年轻演员隔着人群对视、较量,所有恩怨不尽言中。   一个狠,一个韧,互飙演技,不相上下。   “咔!”   监视器后的郑宝修含着笑,高声喊道:“这条过了。”   就这么过了。   简单愉快得奉颐都不可思议。   导演满意了,可全组人员却因没观到想看的好戏而略有失落。奉颐清晰看见某灯光师与道哥脸上的遗憾。   雷芷嫣没上前装模作样地关爱一番被打的对手演员,出戏后又换上那副一贯傲然的脸,头也没回地走了。   这轻蔑样弄得奉颐在原地摸脸讪讪,忽然又搞不清这雷芷嫣方才的手下留情到底是真好心,还是一时太快没发挥好。   宁蒗走过来反复检查她脸上的“伤情”,确定安然无恙后,小声感慨道:“嘿,雷芷嫣竟没借势发挥。这姐真傲娇。”   奉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异常,同宁蒗对视一眼后,了然于心。   原以为是个嚣张跋扈的,却没想到,是个挺光明磊落的姑娘。   与奉颐曾经遇见过的那些人,不大一样。   而光明磊落的雷芷嫣离开后,想着今日无戏,便吩咐助理去附近街边买一份五花茶来。   助理忙前忙后地为雷大小姐跑腿,又是菠萝包,又是甜点,又是凉茶,任劳任怨半天,买来后大小姐却只吃两口便搁置在一边,问道:“那奉颐有场大戏,是什么时候?”   助理想了想:“后天。”   “行,你后天叫我。”   “嫣姐是想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吗?”   雷芷嫣睨去一眼:“你以为我和杰森那势利眼一样?”   助理讪笑着摇头。   大小姐自然和她们那市侩的毒经纪人不一样,大小姐只不过是喜怒无常,将上一秒大笑下一秒大怒这种极端神经情绪变成了常有的事。若不是好在有个懒散又慷慨的优点,一般人哪里受得住?   助理没敢再多问雷小姐的事情,只规规矩矩的,在当天奉颐大戏前夕叫醒了床上呼呼大睡的雷芷嫣。   雷芷嫣竟破天荒地没发起床气,呆了几秒后便利落起身收拾整理。   开车到了场地时,剧组已经开始拍摄了。   “我为茂陵来香港的那一年,迎接我的也是这样的傍晚余晖。后来茂陵走的时候跪在我面前求我放手,我很舍不得,但最后还是走了。我走的时候带了一只他的钢笔,却再没有回过头……我知道,我的故事不该在此谢幕。”   雷芷嫣徘徊在外,听着那字正腔圆张弛有度的长台词,微微出了出神。   外界媒体都疯传这女人背靠大山,资源无限,深不可测,一出道即巅峰,直接就搭上了名导郭玉成,影后金宥利。但事实却是,她二十二岁那年入圈,从最底层的跑龙套开始,与她经纪人一路披荆斩棘,在刀光剑影的影视圈杀出一条血路,到如今这第八个年头,才终于使得资本们如飞蛾扑火般疯狂涌去。   八年的历练,硬是逆转口碑扛起院线票房大头,演技进步程度已经堪比炉火纯青的戏骨。这么个高人气、高价值,血赚不亏的演员,若雷芷嫣是资本,也愿意一个劲儿往这财神奶奶身上疯狂下注砸钱。   雷芷嫣进这剧组压根不是冲什么郑宝修来的,就是私心想会会她。   可会完后才发现,她们不是一路人,今后走的也不是一个方向。她们会相聚,不过是因为奉颐上升期时,正好暂停在了这里。   奉颐这个演员,即使没了那位赵三公子,身后也有的是人自愿为她保驾护航,偏她自己也是个争气的,就像今日这场平静却破碎的大戏——   她确实该拿奖了。   “没意思,还是白水苓好玩。”   雷芷嫣耸耸肩,总结道。   那场戏没拍完她就走了。   后来整整两个月,他们都刻意没再碰面。   一是雷芷嫣目的达到,懒得再较那劲儿;二是她们竟出奇一致地不愿给媒体制造舆论话题——即使那天的巴掌戏泄露出去后又被媒体们大肆炒作了一番。   六月底的时候全剧迎来杀青。   剧组拍戏顺顺利利,离开的时候也和颜悦色,诸多感悟。   因题材安全,有郑宝修的门面加持,这部电影的龙标下得特别快,九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到位。   龙标一下,还未发行公映,郑宝修便直接将作品送去了国内外各大电影节角逐奖项。不过国内电影节报名时间大部分集中在上半年,是以目光反而集中在了国外三大电影节。   而最令奉颐始料不及的是,这几年郑宝修国际名声高涨,过往作品风格十分独特,拍摄完毕后,竟然被戛纳评委会那边直接点名要观影郑宝修的新作。   虽后续因各种原因再无音讯,但振奋人心的是,这是奉颐第一次与国际三大电影节如此接近。   近得令奉颐恍惚反思,之前总以为自己是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货色,所以这些年在钻研演艺之事上不敢有一日的松懈,就怕万一倒退,被那群等着戳她脊梁骨之辈群起而攻之。   却原来,她也是可以够到这个程度的。   只是还需要再往上跳一跳,才能真正摸到这座殿宇一角。   杀青后的一段时间里,奉颐也没能歇息,进入下个剧组前,马不停蹄地奔赴了一场国外时装周。   按常师新的话来说,现在演员光有作品也不行,经济大循环的时代,得多在各国际商业活动里露露脸,提升曝光度和知名度。   那话就差没明着说:有空去蹭蹭国外的红毯,搞搞噱头,在国内也能添道光。   结果就是被奉颐一票否决。理由是: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常师新气得,说她是他带过的最差劲儿的艺人。   奉颐也不甘示弱,说常师新是她见过最歹的经纪人。   吵得没完没了。   宁蒗挠挠耳朵,都习惯了。   不过那之后,奉颐倒是空出好几个月的档期没再进组,偶尔跑跑线下代言活动,这样的日子总体还算轻闲。   所以她趁这个空当,去探了一次程云筝的班。   两人已经很久没见,因为各自有了生活与事业的重心,手机消息也几乎不再似曾经那样频繁地发。   奉颐特别想程云筝。   可到的时候,却被程云筝紧急拦在剧组外,转了个道,把她和宁蒗拎去了外面的餐厅吃饭。   当时正是十二月中旬,北风呼呼地刮着脸,餐厅挂上一重厚厚的防风门帘,将北方冬季严寒拒之门外。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大眼瞪小眼。   奉颐被屋内地暖烘得受不了,脱了围巾和外套才稍显松快。   宁蒗抱着手臂,首先发话:“怎么着啊程哥?好心探班结果给咱俩拦门外边了,嫌咱奉颐丢人呗?”   奉颐也瞪了一眼过去。   大概是为角色形象没剃胡子,程云筝模样瞧上去成熟沧桑不少,手上还是习惯地替她们斟茶倒水,骂道:“放屁!这话该换老子来说。”   宁蒗哼了一声,瞧着那张帅脸确实生不起气,于是又换了个话题:“群里消息你从来没回过,忙啥呢程哥?”   程云筝笑了一下,挑眉耍帅:“最近不拍戏呢嘛,好不容易接个戏,演警察呢,特帅。”   那敢情好。   警匪片受众人群广,老少皆宜,不管网络播放率还是上星收视率都挺稳。奉颐当年那一把当真是帮得恰到好处,程云筝现如今戏约虽少,但总归比以前被压得出不了头时好太多。   奉颐笑盈盈地凑过去,很认真地问道:“程云筝,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程云筝瞧着她,怔了一下,赶紧说好,好得不得了。   怎么都比以前那种为还赌债东躲西藏东借西拼的日子好过。   奉颐想了想,觉得也是。   如今再难过也比以前好过了。   老友相聚,那顿饭吃得轻轻松松。   三人聊起各自近况,程云筝试镜不断屡屡受挫,闲出的时间里跑了许多国家旅游,他说如果今后混不下去,就去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开个酒吧,生意好的时候迎客,不好就关门继续旅游,怎么也得让自己过得畅快淋漓。   宁蒗说行啊程哥,以后我跟着你一起创业,有我这个小貔貅在,准没你四处旅游的机会。   奉颐捧着热水杯笑,丝毫没提自己这相对于程云筝而言无比风光的日子。   她知道,程云筝没将他们往剧组里带,原因奉颐也能想明白,无非不是担心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所谓“恋情”,而她名气大,前段时间刚被拍到与赵怀钧拥吻,若是再被人拍着与他私下相聚,无良媒体一通春秋笔法,又将两人生拉硬拽在一块儿,到时候影响她发展,也影响她感情。   这层细腻心思,宁蒗这傻姑娘哪会想通?   那天离开时,奉颐还是没忍住,回头去抱了程云筝。   和以前一样,赖在他身上半天,然后对他轻轻说了句:“程云筝,你好好的啊。”   程云筝笑着应了她:“傻姑娘,哥哥我好着呢。”   可奉颐还不了解他么?   面上看着洒脱,背地里比谁都爱哭。   奉颐什么都没说,只紧紧抱住他。   回了北京后,假期告急,她又得准备准备,进下一个剧组。   越是年末,各大企业便越忙。   今年瑞泰财务报表那叫一个漂亮,赵怀钧连轴转得比她更厉害,成天不着家,连同旗下常师新那边的唠叨也少了许多。   不过他回木息阙的次数虽少,但到底还是回过。   回的几次奉颐都在房间里安静睡觉,深夜时分,床上的人睡得正香,丝毫没察觉有人进屋来。赵怀钧惫累时没心思逗她,只静静地躺在她身边,拥着她睡上一觉。   情况好的时候,奉颐清晨一睁眼就能看见他,两人精神好了,缠成一团嬉闹欢/爱,狠狠发泄发泄近段时间的思念;情况不好的时候,赵怀钧晚上怎么回的这儿,第二天就怎么离开,奉颐一觉醒过来,可能连人回过一趟都不知道。   就这么寂寥温情着过了一个月。   元旦一过,就临近了新年。奉颐忙了几场时尚活动后,便进了新剧组。   也不知今年剧组放不放年假,若是不放,今年就又回不了扬州了。   也不知道西烛会不会怪她。   奉颐闲暇之余还是会抱着手机同西烛聊天,说说今日心境,也说说最近发生的事儿。   郑宝修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有信心,压着首映迟迟不宣发,有经验的电影人慢慢就猜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所以,当《寒蝉一梦》最先入围柏林电影节时,这个结果其实已经在部分专业人的猜测之中。   但不在奉颐的。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呆愣半晌,没注意到常师新脸上复杂的情绪。   命运回馈给她的果实高出她太多的预料。   她想过会入围国内电影节,却万万没想到会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   入围的消息一出来,国内顿时哗然。   有关奉颐的消息从那一天开始,爆炸一般疯狂蔓延。   没人能想到奉颐这个半路出家的演员会入围柏林电影节,也没人能想到这个“资源咖”在几年前还是个“高喊滚出演艺圈的中看不中用的木头美人”;   就连奉颐自己都没想到。   然而她更没想到的是,入围名单公布的那一天,欢庆的背后,会有人对落魄不已的程云筝说:   你看吧,有的人就是好命,轻轻松松就能获得名利地位,不像你这个倒霉蛋……   【作者有话说】   小程这条线也属于全文成长线之一,是另外一种起伏度,不是很虐(我觉得),别怕   另,大家知道国际三大电影节吗?怕有不明白的妞妞,所以我简单介绍一下:   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   柏林电影节——金熊奖   这三大是全球电影最高荣誉奖项,其中戛纳最权威难度最高(我个人观影的偏好) 第79章   ◎那夜柏林下了雪◎   此次入围柏林电影节的意义非同凡响,每年若有华语电影入围,就一定会在国内引起相当的震动。   但说到底,《寒蝉一梦》是京港核心资源与圈层的结合,不论取得什么成就都在情理之中。   奉颐选择该片,完全是看中剧本底色与制作班底的精悍,即使她明白如今自己身处的每一部作品里,或多或少都有资本博弈迹象,常师新也一定会在她背后有所手笔。   但她有视若无睹的底气。   柏林电影节这股东风刮得正好,恰在奉颐需要走出“电影新辈”头衔的这几年。此前本是打算通过国内主流奖项慢慢脱离“新人”“生手”的标签,但谁也没想到,上天竟让她直接跨过这一步,迈向了海外电影市场。   冥冥之中,真说不清是到底是运气还是背后有大把的人在推着她。   但想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了,这次的入围,不论获奖与否,都会让奉颐这个势头正猛的小花真正而彻底地站稳脚跟。说得明白点,即是今后若再有什么好剧本,奉颐也属于第一批次优先浏览的年轻一辈了。   剧组在二月中旬抵达德国柏林。   在出发去柏林之前,Jude力排众议,正式将她抬为Avielle全球代言人,并且独家配备私人高定礼服,融合中国风元素,全球唯一。   Avielle以代言人最高待遇的规格垄断其他品牌方妄图在这场向国际展示的机会里捞得一杯羹的念头,也让国际媒体看看,Avielle品牌如今的品牌宠儿到底是谁。   从奉颐落地的那一刻,国内便开始宣发造势。粟粟刻意避开提前开香槟的所有可能,只专注于柏林此行,与奉颐浑身上下价值不菲的珠宝与高定礼服。   四面八方无孔不入,渲染得国内对此奖项的热情一派高涨。   有唯恐奉颐得意的人,在那些个庆贺的评论中嘲讽打击。   可不论再如何防爆,她入围柏林已成为既定事实,今后的星途也必然坦顺。   从二月中旬到下旬,剧组在柏林停留了八九天。   开幕式当天全剧组走上红毯,奉颐与雷芷嫣这两位来自中国的、在国际电影上初露锋芒的东方女孩儿吸引无数媒体关注。   他们说,这是SeanZheng导演时隔十年,再次精心打磨出来的新缪斯——   EliseFeng。   这个名字第一次闯进国际视野。   新闻报道对这个名字的主人诸多赞誉,称其为“东方神韵的姑娘”,在红毯上受到高度关注。   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奉颐已能在这样的重大场合从容不迫地独自应对。即使常师新在入场前对她诸多叮嘱,在正式红毯上时,她依然能表现出彩自然。   站在柏林电影节的红毯上,奉颐忽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围华章奖的那一年。   那一年她刚火,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未来有一天会离开中国,踏上更远的地方;   那一年的程云筝也声名鹊起,还浑然不觉彼时的昙花一现,以及后来的接连惨败。   命运如同一条摸不着看不见的巨大鸿沟,隔开了人与人之间交汇过的每一个节点。   奉颐猜不着她与程云筝两人的世界在短暂交汇后会渐行渐远,就如同刚入行时她也猜不着自己竟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戏剧,也挺常理。   主竞赛单元的影片在颁奖仪式之前会每日放映,映后会有相关发布会。   《寒蝉一梦》发布会上的奉颐简装素发,大背头造型将精致五官全方位展示在镁光灯之下,眸子野性而沉静,如同荒原肆意生长的藤蔓,有种生命力旺盛的张扬与热烈。   有媒体问:你对这次获奖有信心吗?   奉颐用流利的英文委婉地表示自己很荣幸参与这次角逐,接着将那话七拐八绕,最后好像什么都说了,也好像什么都没说。   没有宣之于口的真实的想法是:她非常想得到它。   如果可以,她想将自己在电影领域获奖的起点,定在柏林。   后续采访还有许多问题,柏林电影偏好各国社会现实问题,是以在面对国外诸方挖坑采访时,奉颐回答滴水不漏,笑容熠熠夺目意气风发。   换成以前,哪里有这样的风采?   这转变在许多非粉人眼中,像天光一现,突然看见一位默默无闻的选手莫名大放异彩。   隐匿在云雾中的山峦,山水不显地安于一方,某一天契机来临,登时云消雾散,神采飞扬地好看。   没人知道她沉淀的那些岁月里做过多少努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从赵怀钧这个人身上学来多少本事。   譬如不打无准备的仗,在进这个门的那一刻,许多信息都已悉数掌握在手中;   譬如话不见底,场面上那些漂亮话说出口,对面的反应如何,皆明了于心;   起初那些高端人情世故她懵懵懂懂,领悟不够透彻,学得也磕磕绊绊。   好在如今,她也能勉勉强强支撑起一片天来。   柏林这座城市没太多好玩的东西。   来了三天,除了超市的切面包机,奉颐找不到其他真正的乐趣。   唯一有记忆的,是某天夜里被宁蒗拉去东柏林某间夜店,奉颐在那里见到许多国内外电影制作人,好些都是眼熟能叫上名的,听说他们已经连续在此聚会了好几个夜晚。   想来也是,近日柏林电影节开幕,世界各国群星、粉丝纷纷落地于此,当地经济被带动,尤其这类高端娱乐场所。   只是奉颐亲眼看见那些人玩的尺度大得离谱,登时敬而远之,没凑近去。   她不眼热那些人趁机交换的资源与人脉。因为她能接受的规则绝不包括这样无底线无法律,即使是在国外。   就这么过了一周,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过去几天的放映里,大家已经对这十几部角逐主竞赛单元的作品所有了解。   郑宝修的新作最被看好。   而奉颐在里面有过惊艳的表现,同为配角的雷芷嫣亦是。   她与雷芷嫣短暂地交好,其中的道理类似于“出了国门就该团结一心”。   颁奖那夜柏林下了雪。   国际平台,巨星汇聚。   簌簌的白色颗粒在探照灯下迎风飞舞,闪耀的钻石也在灯光之下为人脸渲染上一层柔光滤镜。白雾红唇,黑色礼服迤逦,混着细白颗粒纷飞撒过这片战场。   严寒冬季里,满场却尽是狂热欢呼。   这场直播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国内于下午两点开始,《寒蝉一梦》剧组在下午三点的分段。   等到结束红毯环节,入场落座,已临近柏林时间晚上十点。   在奉颐心里,今夜的重头戏应该在这里。   会场内镜头扫过,在他们此处短暂停留,将更多时间汇聚在其余咖位更大的电影人。   雷芷嫣坐在她身侧,等到镜头过去后,莫名一笑,偏头来与她道:“待会儿要是能领奖,可千万别摔着了。”   好好的祝福的话,怎说得这样歹毒?   再者,若她获了奖,国内媒体可不会放过雷芷嫣,一通拉踩自然免不了。   雷芷嫣不是向来最重脸面的么?   奉颐怪异看去。   雷芷嫣正好捕捉到,吊儿郎当地哼笑:“我好心提醒你,不感谢我?”   奉颐扯了扯嘴角,还没开口,另一侧的郑宝修便插话进来:“雷芷嫣希望你能获奖,这丫头觉得自己没希望了,祝福你呢。”   雷芷嫣被郑宝修调侃得下不来台,轻啧,干脆闭了嘴。   奉颐腮帮子微鼓。   仔细一看,憋着笑呢。   正是这时,全场掌声响起,本次电影节主席施施然走上台中央开场致辞。   奉颐紧张心情一直延续到主竞赛单元开始颁奖。   吴辛夷落选最佳男主,于是全剧组便将眼光放在了奉颐身上。所以当奖项来到本届最佳女主角奖时,奉颐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   台上评委会的人用德语简短介绍着这位获奖人员的讯息,奉颐听不懂,但却听清了落在最后的那个获奖者的名字——   “Stella!”   顷刻间,全场发出爆鸣声。   尖叫、掌声、背景乐曲交织响起。   奉颐僵住。   微不可察的失态。   雷芷嫣不着痕迹地顶了顶她:“鼓掌!”   奉颐如梦初醒,赶紧抬手,鼓掌。   “笑自然点儿。”   就算此刻镜头压根没扫过这处。   奉颐眉宇舒展,立即调整出一个大方的笑容。   视线里,那位获奖的女演员Stella走上台领奖,发表获奖感言,沉厚温和的声音穿遍整座会场,时不时夹杂几声同伴的欢呼声。   奉颐强压下那股冲上来的情绪,极快整理好自己。   她观赏过那部影片,这位女演员不论从演技还是艺术处理能力都在她之上,的确是个比她更加优秀的演员。   她还很年轻,还有很多不足。   但下次一定会再来的。   没关系的奉颐。   没关系的。   她深深呼吸。   奉颐与吴辛夷纷纷败北柏林。   这则新闻刚闹上微博,又很快被人压下。   十几分钟后,《寒蝉一梦》荣获本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成功斩获金熊奖的消息再次被推上爆款头条。   至此,华语电影再添一部佳作!   国内网络铺天盖地的庆贺该项成绩,郑宝修的这部新作品也在大家的推波助澜之下,成为有口皆碑的代表作之一。   有位影评人说得很对:“我始终认为,真正的艺术就应该是雅俗共赏。《寒蝉一梦》上可专业人士反复赏析,下可打动无数底层人民为之共情,所谓艺术,大概就是如此。”   网上重点颂扬《寒蝉一梦》的艺术价值,大大盖过了“奉颐活该提前开香槟”的头条新闻。   而奉颐却在颁奖仪式结束后,被常师新强行掐着去了电影节的闭幕晚宴。   晚宴的嘉宾几乎都到齐。   郑宝修的作品荣获今夜最佳影片,一堆人上赶着庆贺巴结。雷芷嫣懒得应付这种场合,更何况她不是主角,没什么必要参与,吴辛夷倒是去了,忠厚老实的中年演员只陪在导演身侧替导演挡酒。   就奉颐,不断辗转在各个制片人跟前巧笑嫣然,叫着那些容易瓢嘴的英文名。   这类场合出品方与导演制片向来是众人簇拥的重点。今夜获奖的男女主们亦是。   奉颐瞧见某个角落频繁围去许多人,好些个她熟知的国际演员也都主动围了上去,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就连宁蒗也注意到了那边,感慨道:“连国际影帝艾德里安都去了!谁啊,这么大来头?!”   可惜人太多,她看不清里面那位是谁。   还是常师新朝那边瞧了一眼,最先认出来,眼中乍起一缕复杂的异样光彩,他很快将其摁下:“那是法国导演Camille,是戛纳的常客。”   戛纳常客,那难怪了。   宁蒗和她注意力一时落在“戛纳”二字,没能即刻反应过来某些问题,比如常师新为何了解得如此清楚,且如此熟悉?   奉颐举目望去。   恰好这时有人离去,短暂空出一角,让她看清了那位坐着的言笑晏晏应付场面的人。   棕色头发*,大气干练,是一位看上去潇洒睿智的中年女性。   Camille。   能站在这个位置,她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了不起的女人。   二月底,奉颐结束柏林之旅,与剧组飞回北京。   他们在北京接待了郑宝修一行人,三天后又将他们送回了香港。   柏林之行,奉颐累得筋疲力尽。   其实刚被通知入围那会儿,她每天都做梦梦见自己斩获了奖项,一醒过来,发现不过一场白日梦。虽这趟以增长见识居多,但在奉颐这里,似乎还是失落大于了稀奇。   在家休整两天后,她不得不继续回到剧组拍摄未完成的工作。   因柏林的缘故,这则电影拍完之后,后续的电影质量便不能再与之前一致了,需再拔高一些方能保持稳定水平。如此一来,奉颐之后反而能空出些许档期等待或者主动撮合更好的合作。   至少每年能间断着有三四个月的休息时间。   奉颐刚回剧组,赵怀钧就来看过她一次。   拍摄地就在青岛,他从北京开车过来五六个小时,到的时候都傍晚了。   奉颐下戏后听说他来了,连戏服都没来得及换,急匆匆地就赶了过去。   他的车停在剧组五百米外的树下。   奉颐赶过去时,正好看见他在抽烟。   男人坐在车里,开了个车窗,手腕就搭在窗上,腕间手表泛着银色的光,伸出来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懒懒夹着一根烟,轻掸了掸,抖落一地烟灰。   寒风一吹,连带着白烟也全都散了个尽。   二三月的天儿可不暖和,得裹着大棉袄才算勉强。   可奉颐瞧着伸出的那只手腕,仿佛就一件衬衫要挽不挽地挂在身上,难说他到底是冷还是不冷。   她踱步至车门边,开了副驾驶的门,钻进车内。   车内果然不暖和,因为车窗大开,暖气散了大半。   奉颐打了个寒颤,也没说什么,男人倒是体贴,瞥见她怕冷得很,当即掐灭了烟蒂,升上车窗。   刚从柏林电影节回来,此时最大的事儿估计也是这了。   可她没主动向他提柏林电影节那事儿。   入围也是一桩美谈,但她不知为何,不愿意同他说这没着落的事情。   说不清到底是因为要强,还是因为下意识回避同他或倾诉或解释自己角逐出局的失落。   她望着他,缓缓笑了:“开这么长时间的车,不累?”   “以为你回北京了,结果又钻进了剧组。”   说完,他捧起她的脸,心疼得很:“瞧你这瘦的,人哪儿能这么折腾,不怕累着进医院去?”   奉颐摇头:“这部拍完就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赵怀钧瞅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接着,他伸手去车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子递给她。   奉颐从他眼中捉到一缕轻快的笑。   又低头,看见里面躺了一只蓝色丝绒盒子。   以前也不是没送过,她很轻易地猜出里面的东西。   唇角不可控地扬起笑:“干什么?赵老板千里迢迢过来,就为送我个小礼物?”   “打开看看。”   奉颐取出盒子,慢慢地打开了它。   可当看见里面那个小东西时,倏然笑出了声。   是个小熊状的钻石项链。   晶晶莹莹的小物件,形状模仿了柏林银熊奖,如此特殊独特,难说不是定制的。   见她开心,赵怀钧也不自觉跟着笑。   他抬手轻捏她的脸,细腻触感隔着指腹传来。他有些不知足,又双手捧起她的脸,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钻石底下刻了你的名字,意味着再过一万年,它也是专属你的东西。”   赵怀钧取下那串项链,小熊在半空晃悠几下后,贴上女人的锁骨。   男人柔和含笑的声音再度徐徐响起——   “奉颐小姐,你永远是我心中的最佳女主。”   你只用做你自己,就已经足够耀眼。   【作者有话说】   这章斟酌了太久太久太久……24小时红包补偿吧[化了]   而且,有没有种可能,熙熙这一生不会只拿一座奖,而文案里面的国际金奖,是本作者个人觉得更厉害一点的戛纳金棕榈奖呢?   我熙配得上~[比心] 第80章 (小修)   ◎他对她从来上瘾◎   剧组生活单调又丰富,奉颐成天围着镜头和剧本转,赵怀钧本身也待不了多长时间。   是以第二天下午,他便开车回了北京。   赵怀钧这人废话不多,走时就给她留了条:【回京了,爱护自己】   比以往孤零零的报备,多了一句“爱护自己”。   奉颐拍了一天的戏,看到这条消息时已经是很晚。   她想也没想便给他去了一通电话,可惜那端嘟了半晌,到最后也无人接听。   也许是手头上正有工作,也许是开了一天车,正在休息。   奉颐关上手机,没再继续打扰。   半个月后,电影终于杀青,奉颐请剧组吃了一顿饭,便连夜回到了北京。   三月份京城沙尘天气后,空气都飘凝着细细密密的黄沙。   奉颐扣着一顶鸭舌帽,戴着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这几年越来越惧冷,三月的天儿还套着件厚毛衣,严严实实的暖和样子,丝毫没女明星该有的精致与风度。   总算能歇些日子,不必再无缝进入剧组。   回北京后她往顾清然音乐工作室跑了几趟,同负责新专辑的顾小笙交涉专辑创意的详细细节。   奉颐对音乐的品味与她歌嗓音质一样独特,说起那些专业乐理头头是道独具一格。   顾小笙是圈内赫赫有名的大牌监制,每回见她都玩笑她幸亏是跨了行,不然深耕这行,难保不会有朝一日撬掉她的位置,又或者,成为行业翘楚,对她指指点点也不敢吭声。   奉颐翻看着策划书,笑笑没说话。   “不过依我看,”顾小笙说,“这优秀的人不管跨去哪行哪业都能成佼佼者,是吧,未来的柏林影后?”   奉颐受不了这人的追捧揶揄,老老实实把策划书放回桌上,丢下句“走了”,开门就闪了人。   出门后,她脚步微顿。   顾清然就靠在外面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歪歪斜斜的好不正经。   “常师新装死,”顾清然偏头来看她,“他最近有跟你说什么?”   奉颐就知道为这事,摇头。   顾清然的话中谨慎了些:“他和金宥利?他最近涉足了什么行业?都没告诉你?”   “没有。”   顾清然的表情显然有些意外,像是没猜到她一问三不知,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奉颐读不懂那眼神,但她确定自己不爱管闲事:“常师新不知道干了什么勾当,成天瞎忙,你要是想捉他,何不去公司里?”   顾清然闻言哂笑,却没再说话。拿下烟,拍了拍身上的灰,离开了这里。   奉颐瞧着那道背影,愣是看出些执迷不悟。   开车回了木息阙,这些时间忙乱得很,回去第一件事便是挺在床上好好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沉,也没想到这一觉是被人吻醒的,更没想到悠悠转醒后,就会被赵怀钧抓着出海去。   说的是高从南有个游艇pa,叫上了身边就几个兄弟,就当放个假,出海钓个鱼玩一玩。   可奉颐能不知道么?高从南的party从来都是美女玩咖。她曾经听说他一人能带二十多个美女出海玩,玩个一天一夜再回来。男男女女的在一艘船上面,又是出了公海,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奉颐没兴趣,还喃喃着自己要回一趟扬州的事情。   赵怀钧的手这时伸进被窝来,好声好气地哄她,说这次他勒令过高从南不许乱来,真就几个发小聚在一堆玩玩,权当放松。   “我推脱不开,可你不去,又没意思。”   他埋首在她肩头时这样说,语调温温,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胁迫。   可这情话软语在他口中就是能被说得动听,比她在床上的声音更令人生动难忍。   他好似特别明白那些能让奉颐心软的死穴。这么些年,他想要她陪着去什么场合,还从没失过手。   奉颐睁开眼,瞧着那无耻之徒。   眼中流出几许妥协。   --   正午的海面在阳光下化成一片碎银,随着水波晃动,如同流光溢彩的丝绸缎子,被涌动的深蓝色不断覆盖又掀起。   世界陷入一望无际的蓝色。   甘晓苒正在底下穿戴潜水装备,与教练一一确认最后的程序;舒魏今日没来,武邈难得不黏着人,安了心同高从南一起海钓。   酒吧的方向有尖叫声传来,香槟酒杯与爵士舞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奉颐靠坐在游艇边沿,墨镜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听着高从南说刚玩滑水时有个妹子特专业,那身段一绝。   她面无表情,说不了什么。   来之前说得好好的,就这么几个人在一块安安静静的。可来了之后才发现,除了他们这圈子的好些人都来了,高从南还另外带了五个姑娘上来。   武邈解释说,高从南看在今日三哥带了人的,五个很是节制了,换做当年,哪儿这么冷清?   奉颐很给面子地笑笑。   毕竟武邈这话说得真对,往年高从南想带人便带人,哪里会顾忌赵怀钧今日身边有什么人?是这几年他身边只有一个奉颐,谁都看得出他是动了真格,高从南犯不着做那扫兴的人,非凑人跟前挑衅找不痛快。   赵怀钧同高从南说起近日那些行业里秘而不宣的事,但奉颐在场也能听一耳朵的,也不算多机密。   好在是这处清净,耳朵不杂,说起话来更敞亮。   譬如高从南那句:“你丫就是仁慈,照我说,就不该让赵赫轩完完整整地出北京。”   赵赫轩被卸职踹去了英国,至此一蹶不振,再无翻身之日。但耐不住这逢年过节总要回来一趟,虽不是个掀起风浪的人,但总归是糟心。   高从南这性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定然是不容不下赵赫轩这类宵小常年在自己眼前蹦跶,要真是换了他,赵赫轩怕真是祸福难料了。   赵怀钧瞧着不在意,目光凝着海面那处。仿佛那作祟小人赵赫轩对他的影响力,还不如此刻手上那只即将上岸的深海咸鱼。   奉颐垂眸,看见他掌着杆的手,同高从南说话时,不紧不慢地收动拉线。   胜券在握。   不止是对鱼。   她又瞥过一眼。   男人另外那只闲着的手,腕间搭在膝盖,正自然地垂落着。   凸起的指骨巧夺匠心地赏心悦目。   奉颐无聊,想伸手去碰玩。   却在指尖刚刚覆上的那一刹那,男人长了眼睛似的,手掌骤然翻转往上——   精准无误,一把抓住了她。   然后收拢掌心,将她的手握住。   掌心轻柔的力道漫不经心地揉着她,同时不忘转头对高从南说:“上回你说的那个项目,我看过了……”   她对那些话题不感兴趣,随意他抓着自己,靠在他身侧昏昏欲睡。   等实在坚持不了时,她终于放弃这场没有意义的陪伴,转眸对他说要回房间休息。   说完就走了。   大型游艇漂浮在海上,海风夹杂淡淡咸腥味裹住嗅觉。   奉颐困意正浓,直往房间的方向走。走进船舱后,看见迎面走过来一位姑娘。   姑娘穿着湖绿色裙子,轻盈地蹦跶过来,拦住她时似乎没认出来她,只问了一句:   “你好,请问你看见三哥了吗?”   奉颐微怔,抬眸。   看清了这姑娘脸上欣喜含春的样子。   可是,三哥?   她静了一瞬,顺手指了个方向。   得到结果的姑娘嫣然一笑:“谢啦。”   奉颐微笑:“不客气。”   回房间后,奉颐没睡几分钟就听见有人开门进来。   然后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奉颐纹丝未动,只等着预想般的围拥感慢慢将她包围。   知道她没睡,男人低笑一声,逗她:“你怎么成天都在睡,佩奇奉?”   奉颐心中有股无名火,顾不上对方现下正喜爱得紧的心思,淡淡地抛了一句过去:“他们说怀孕的人会嗜睡。”   果然,话一说完,拥着她的那具身子明显僵了一瞬,似乎在分辨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奉颐故意拖着不解释,煞有其事一般,任由这句无法回避的话在二人之间发酵。   半晌后,他温和的声音还是如愿落了下来,平常得仿佛只是寒暄:“这问题我也想过。”   “要是真不小心怀了,就生。”   话中的坚定,听不出虚假。   奉颐缓缓睁开了眼。   有时候,会可笑自己浸润在这样的环境里,连许多标准也被训得模糊不清。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初出茅庐棱角分明的姑娘,经历十年社会之旅,温水煮青蛙一般被磨成了知规则而利用规则的人。   说是面目全非也不为过。   关于“怀孕”这个字眼,她一个步入三十的人,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自然不止一次地听过。   他们谈论某家破产千金被某当红小生哄骗框住,悄悄生下了一子;又或者说起哪家公子哥与人拍拖,女方为那个家伙流产好几次,还头脑不清醒地想要给对方生个孩子。   且不说这些言辞里充斥着何种情绪底色,奉颐每每听起这些离奇到几乎远离烟火的绯色八卦时,总会恍惚。   在他们这些人的世界里,负担一个生命的一生,是很轻易的事情,所以对待他们的来去,态度总显得过于随意。   但赵怀钧从没闹出过这种事情。   他这么个深思熟虑的人,必然不可能一时兴起,虎头巴脑地说出这些话。   兴许是有对策的,可奉颐心中却自有念头,不可能回应他。   他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也知道有的话说了,就是容易捕获人心。可这事儿说到底管的不是他怎么说,是她即使再不愿,也不会出声反驳他的。   于是干脆选择沉默。   “赵怀钧……”   他轻啧:“你叫我什么?”   她也不知跟谁起劲儿,坚持重复道:“赵怀钧。”   他望着她,眼中闪烁明灭。   她不怀好意地凑上前咬了他一口,轻声说:“我不是佩奇。”   房间隔音不错,静得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男人手背缓缓划过她的脸,因思虑而涣散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聚焦,与她堪堪对视。   赵怀钧纳闷她怎么突然就犯了倔,十几分钟前虽在甲板上被太阳晒得焉儿巴,但总体算是好说话。可怎的就这一刻钟的时间,她就同他闹上了别扭?   赵怀钧去瞧她。   却看见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里充溢着若有若无的情丝,宛如张开的蛛网,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他。   他眉心一动,捏住她下颚。   就这么吻了下去。   双唇紧贴的刹那,两人拥抱的姿势舒展开来,然后以更深的方式嵌入对方胸膛。   他对她从来上瘾。   而这个吻,将他的瘾发挥到极致。   鼻尖扫过脸颊,唇瓣厮磨拉扯,舌尖搅缠,伴随着上下其手。   快要濒临窒息时,他的吻才转移阵地,一路热烈地吻到她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满满是她馨香。   动作暂停的这一刻,彼此在呼吸,胸口在强烈起伏。   他偏头,调/情一般的唇舌轻舐她耳后,那块她最敏感的位置。   她轻呼一声。   像猫咪引/诱人类的轻口今,听得男人浑身一热,直接将她压进了床笫。   偏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了。   先是轻轻两声,而后见无人搭理,又去拧门把手。发觉这是被人从里反锁后,那人便抬起手,加重了力道接二连三地敲起了门。   门外响起个姑娘的声音。   “三哥,晚上的party快开始了哦。”   又是两声敲门。   “……三哥,你在里面吗?”   这厢的奉颐正与他衣衫不整地纠缠在床,前一秒还被指与唇上下连番攻略得十分舒畅,后一秒听见动静,攥着他肩上衣料的手骤然一松。   赵怀钧也顿住,低头,果然瞧见她黑下去的脸色。   这下总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不对劲儿了。   早该料到这小性子只能是吃味时方才会作闹。   月退轻轻摩过他月要侧,她柔婉的声调含了一把钩子似的:“三哥,门外有人。”   男人唇角倏然微抬。   决定做得很快,几乎是一秒不停,抓住了那只推搡着自己的手,吻了吻,然后不分由说地分开了她。   不知廉耻的浪荡话也随之出口:   “那就让她听着。” 第81章   ◎她将来是要超越金宥利的◎   她终于骂了出来。   可这声骂却换来男人愈发的肆无忌惮。   他一面轻促笑着,一面禽兽不如地狠狠弄她。   手脚利落,压根不给她拒绝时间。   敲门声在奉颐被逼出第一声婉吟时戛然而止。   她急急收回声,咬着牙,厮杀一般与他抵死纠缠。   越压抑,就越疯狂。   他就越喜欢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男人覆压的阴影投下来,突起的喉结微微滚动,在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结实的手臂半环绕着她,挲着她头顶的手背,鼓起的青筋恍若即将喷薄的临界点。世界一派动乱中,他俯下身,重喘着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穿梭感由点及面最后充斥全身,重量顷刻间全部压了下来。   整整一夜,他没去party,她也没能出那个门。   两人在黑夜中疯狂而歇斯底里,将自己身体的能量与子弹悉数交付耗尽,最后互相闷哼沉喘、温存依偎,然后精疲力尽地睡去。   奉颐认床,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梦间,还以为自己在木息阙。   这艘游艇从澳洲出发,原计划会在海上呆够两天一夜,可赵怀钧却临时出了些状况,整艘船不得不在第二天上午返航。   高从南头天晚上同姑娘们在泳池俱乐部玩了通宵,酒足饭饱第二日自然醒不来,只吩咐船员返航后,便再不见人影。   奉颐也是第二天早上无意从船员口中得知,昨天高从南将一姑娘连夜送下了船,原因未明,只知道行动匆忙,像甩出一个烫手山芋。   姑娘走的时候也懵,红着眼眶楚楚可怜,不死心抓着高从南问原因,高从南就说了一句:“三哥不喜欢不懂规矩的人。”   话点到为止,那姑娘听完后,眼睛湿润,在夜色中更加盈盈动人。   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听到这里,奉颐放下了那杯没喝几口的温水。她注意到船员们欣喜探过来的视线,默然片刻后,起身离开。   若不是这次的状况,她也不会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有那间接掌控他人的本事。   稍有不悦,或者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推翻一个局。   赵怀钧这些年在外手腕强硬出了名,不论何事,都讲求效率二字。想上位的人野心勃勃虎视眈眈,做事高效也在常理,可若高效过了头,就是党同伐异了。   心绪难以诉状。   游艇抵达口岸,奉颐没多停留,当天就飞回了北京。   赵怀钧下了机场与她分别,交代Leo将她送回木息阙后,自己开着车回了公司。   三月是奉颐的休闲季。   因为赵怀钧的缘故,她呆在北京的时间更多一些。没工作的时候,要么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看电影拉片,要么带着宁蒗出国旅游,要么混在顾清然的工作室里玩音乐。   无趣,但因全是奉颐心头所爱,所以乐在其中。   《寒蝉一梦》这部佳作有十分可观的长尾效应。   好消息是从四月份开始接踵而至的。   那天奉颐呆在屋子里逗着林林玩,手上那根逗猫棒被林林咬得叮当作响,她看得直笑,心叹赵怀钧这只猫真是个聪明尤物。   乖得不行。   旁边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   她拿起,看见来电显示为“宁蒗”。   “奉颐,咱们二度入围金骥奖了!”   宁蒗的声音就这么隔着话筒,毫无任何前奏地传来。   奉颐霍然醒神。   一场惊喜像突如其来的海啸,瞬间将整个人都淹没。   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其实只是一个开始的讯号。   --   《寒蝉一梦》作为近几年难得的上品,不论从演员演技、光影叙事、剧本内涵、社会深度等方面,都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郑宝修这独创流派的技术,名副其实。   四月份开始,奉颐的工作量开始爆炸。   同时,在北京这个宫墙缀满花苞的暮春季节,迎来了她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寒蝉一梦》陆续收到国内各大电影节的入围通知,其中有三大主流金骥奖、金鹿奖、金爵奖,包括地方权威奖项金像奖。   而奉颐和吴辛夷两个人,一个最佳女主,一个最佳男主,携手强势横扫大中华区所有影后影帝奖项。连同雷芷嫣也在那一年被评委会打破规则,与她同时不同奖,拿了一次最佳女配。   此外,虽失落于欧洲三大,电影却在其余国际A类电影节也有十分亮眼的成绩。   其中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洛迦诺电影节奉颐都有入围,且全部成功斩获最佳女主。   在这期间,奉颐拍的四部电影,包括《寒蝉一梦》在内有三部顺利上映,在票房上取得不错的成绩。尤其是《寒蝉一梦》,上映后口碑再度发酵,成为奉颐当之无愧的代表作。   团队将奉颐这几年的成绩拼图,最直观的便是她一年里直线飙升50亿的票房累计数,也即是说,她本人如今已总共累积有70亿票房。   有时候努力的成果就是会以突然爆发的方式来到人的跟前,哪管你在此之前不过一介籍籍无名之辈?外头的人看的不过是一个在国际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和「Elise」这个名字背后庞大可观的商业价值。   而这部电影的斩获,让奉颐的商务、演艺再次起飞。   等到这一年的年底,一部《寒蝉一梦》硕果累累,竟让奉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功做到了电影届口碑几连跳,脱离“小金宥利”的头衔,有了渐渐成为华语电影新风向标的趋势。   这时候,谁都能看出,她这架势其实不像要成为金宥利。这个正值盛年的姑娘,也许从没将金宥利作为目标前进。   她在朝着同辈大花看齐。   她将来是要超越金宥利的。   随着奉颐的热度再次飙升,瑞也嘉上的商业版图也在无声无息之间迅速发生变化。   常师新融合多方资源,联合好几家顶部电影制作大厂,纷纷将注压在奉颐身上。与此同时,营销一方压下她与瑞泰相关,转而捧出其他相关传闻。   他此举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趁机淡化瑞泰与她的联系,重新搭上其他资本市场。   外人只以为奉颐这是多家大佬鼎力支持,但这其中利益联合,股资分账,说白了就是资本的纵横与博弈。   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奉颐慢慢开始拥有了话语权。   完全褪去青涩后的女人,连眉梢都开始带着锋利。一场饭局坐的位置离主座越来越近,有时候席间同某些小制片讲话时,不经意一个转眼,便能看见对方低眉谄笑的模样。   那时候她总会轻微出神,险些想不起昔年跑龙套时那位因撞破“奸/情”而将她踢出剧组的副导的嘴脸。   记忆虽已经在模糊,可她仍然清楚,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好像已经完全超出当年入圈时的初心。   又是一年十二月,北京雪絮纷飞,皇城霓虹通宵达旦,纸醉金迷。   周围的一切都在快速发生变化。   奉颐闯出国际,国内地位肉眼可见地高升,如今炙手可热,走到哪里皆人山人海风采耀眼。甚至某次出席国际品牌活动,品牌方为给她排场,直接大清场压轴,将她安排落座在了总裁近侧。   也许是因为今非昔比的地位,她再难看见许多真实的东西。   那天宁蒗在一贯的恭维后,回到车上飘飘然地笑道:“我们奉颐就是有演戏的天赋,你看哪家能像我们这样,一出手就能斩获奖项。”   就是那时,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恍惚的那些事。   叫「失真」。   譬如此刻,宁蒗被周围人哄得当真以为奉颐的演技居于行业内的top,也当真以为一部影片能叫座,所有功劳都在她。   “不,蒗蒗。”   她紧声道:“举国上下,有那么多前辈都没走出过这张舞台,难道是他们演技不如我吗?不是的。我能获奖,只是因为我恰好得到了这样的机会,在这个机会上,又恰好有了那么一些成就。但我不能将这个机会、这个成就,视为我处处高人一等的理由。”   宁蒗听完后恍然哎呀一声,悄悄红了脸。   那天之后,再没信过外面那些人嘴里的赞誉之词。   近日行程紧凑,但终究不如上升拼搏期时玩命,同几年前相比,奉颐的状态,更像是瓶颈期的端倪。   可仔细想想。   一部代表作入围柏林,几乎横扫国内外一片奖项;   票房成绩也出色,能号召大量观众主动走进电影院买单;   时尚资源、商业代言更是头部待遇,市场影响力非同凡响;   但如果常师新想把她推上“电影圈大花”的位置,怎么看都生硬,差了点儿感觉。   究其原因,一是口碑、资历、经历不够丰富,二是代表作不够,这些年来来回回就这么三两部,相比起如今圈中的大花们,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常师新的想法是,她只要再进一次欧洲三大,就能心安理得地将她摁在那把“大花”的椅子上。   她知道常师新每日都在愁这事儿,好几次连夜赶赴国外只为替她争一个机会。奉颐能陪尽量陪,可偶尔也会瞧出些许端倪,譬如他对这种事,有些过于着急。   她宽慰过他,资历这种东西本就是要慢慢熬的,好剧本好机会也都得用时间等,好事不怕晚么,常sir你已经很伟大了,勿焦虑。   不知常师新有没有听进去,总之是抽空点了点头,算给了她回应。   此后奉颐没再管,以为常师新这番忙碌,没那功夫搭理自己。   直到那天。   群里莫名发来一则行程通告,奉颐点开一看,却发现是最核心的拍摄安排变动。   ——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常师新替她接下了一部戏,没经过她的同意,直接安排上了行程。   开机时间甚至就在下个月。   而她连剧本都没看过。   奉颐蹙起眉,问旁边的宁蒗:“蒗蒗,这部……《钉子户》是个什么情况?”   宁蒗过来看了一眼,也狐疑:“不知道啊,没听说啊。”   奉颐直觉不妙,赶紧下场打听。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发现这部电影的制作班底不简单。   剧本是国际赫赫有名的大师闭关五年精心打磨撰写,导演李进锝是她再柏林晚宴时被带着敬过酒打过招呼的唯一一个中国导演,他的作品曾在前几年入围过戛纳。   奉颐今年初亮相柏林,李进锝一见,击节称叹这个全方位大放光彩的演员,并在柏林之后,与团队商议许久,最终决定向奉颐抛出橄榄枝。   这是常师新助理给予的官方说辞。   常师新到底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可等到奉颐将那剧本拿过来一看,还没看两页,眉头便已经皱出大峡谷。   她啪地一下收起剧本,二话没说紧急请假停止工作,直奔瑞也嘉上。   一路上宁蒗都在试图劝降她的怒火,可奉颐却冷静不了。   在接本方面,常师新确实有最大裁决权,但这规矩不是这么用的。   到了车库,她掀门下车,捏着剧本飞身走入电梯。速度太快,宁蒗没能及时跟上来,她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进瑞也嘉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踹开了常师新的办公室大门。   从没见过奉颐动这么大的怒火,门外员工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她进了办公室,嘭地将门甩上,手上的剧本直接朝桌后那人砸过去,斥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故事吗你就接?你疯了?!”   常师新正结束一场会议,对她的到来略有意外,瞧着自己面前的剧本,他捡起来看了一眼,顿时了然几分。   他很简洁地给出了答案:“这种题材容易拿奖。这可是利大于弊的事。”   “你放屁!国内审核不可能给你过!”   “所以我说的是,国外。”   奉颐从没这样生气过。   以前知道常师新这人重名重利,但好歹也是有原则有方圆。可如今却敢只手为她接下这部在上个世纪时极其矛盾尖锐的社会矛盾电影,难说不是被名利冲昏了头。   这部电影的艺术价值也许很高,但说实话,奉颐冒不起那个险。   她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压下胸口的恼怒,斩钉截铁道:“这个题材太敏感了,我不能接。”   这甭管是去国外还是国内,都得在国内把审查这关过了。这电影题材太尖锐太特殊了,她赌不起。   谁知对方却道:“这事儿轮不到你做主。”   奉颐的火气又蹭一下冒上来,提高了声,警醒他:“常师新你清醒一点,这种导演,这种题材迟早爆雷,到时候咱俩都得玩完!”   可常师新依然不为所动,像是早就思忖好了似的,蔑然出口:“这样干的人少了吗?你别拿那万分之一的概率往自己身上贴。艺术这玩意儿,有时候就得大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明白吗?”   那冥顽不灵的样子,怕是下了决心了。   奉颐呼吸一窒,这无所畏惧决意铤而走险的模样叫她生出几分绝望。   她厉声道:“那就得拿着我们的名声去赌吗?!”   “对,就是赌。”   常师新从桌后面抬起眼,盯着她:“你告诉我,从咱俩相遇开始,这一路走过来,干什么不是靠的一个「赌」?高风险,高回报,这行业就是这样。靠这条路成功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在国际亦是赫赫有名,你又在这里清高什么?”   “这是清高吗?这是清高吗?!”   无数次的吵架经验在告诉奉颐,此刻争辩是非已经没用了。她心口疼了又疼,握紧拳头,在做最后的怒火压制:“我不接,接了也不会去演。”   “不接也得接,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是不接,照你如今的市场价,违*约金得五千万。”   “常师新!”她终于怒了,骂道:“你他妈有良心没良心?!钻钱眼子里出不来了是吗?!”   这句话不知戳中了常师新那根神经,一听这话,他骤然拍案而起,拔高声音吼了回去:“我没良心?!你他妈知道现在外边给你开多高的价么?没有我、没有赵怀钧这个名头给你挡着,你特么早被人做局了,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同我唱反调?!”   奉颐狠狠怔在了那里。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常师新这个人的好,会掺杂许多利益。像漂亮的夹竹桃,看似好看,其实剧毒。   就好比当年他把她送给赵怀钧,一是想着赵怀钧在圈中人品尚且不错,有本事护着她,她也不太会受委屈,二是他想得到瑞也嘉上,想从这个地方重振旗鼓……这件事,这里面太多纠葛,早已经扯不清。   诚然,这些年他确实护了她许多,也确实为她挡下许多阻碍,让她走得顺风顺水。但这绝不是她必须顺从,冒着自毁前程的风险去听他话的理由。   而她此刻忽然不愿再追寻孰是孰非,只是那一瞬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常师新不该是这个样子。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6 ⑹ . c ó M   可认识快十年的人,携手共进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苦全都一起熬过来了,又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   她死死瞪着他,与他博弈到最后,再开嗓时竟有微不可查的颤抖,她讥讽着问他:“常师新,没有名利地位你就会死,对吗?”   哪知他却笃定果断,带着某种决心道:“对!如果再让我回到以前那种日子,我宁可去死!”   “可我不是你的工具!”   “别天真了,打从你入这圈开始,你就不能把自己当个人。你醒醒吧,你就是个物件,是个商品,被明码标价,价高者得。”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点醒她——   “如果当初不是赵怀钧一手护着你。”   【作者有话说】   爱情会模糊地位与身份,所以就从这里开始,让我们一起从这个童话里清醒过来吧 第82章   ◎她心底里一直是感激他的◎   这是她与常师新有史以来爆发过的最大一次争吵。   她知道她与常师新在很多地方观念不和,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冲突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可他们总是会在下一次因公相逢时再次和声和气坐下来,共同商议进程。   君子和而不同。   这是她一直以来,对于二人之间关系的评价。   却一点也不像此刻,争锋相对,硝烟弥漫。   宛如血海深仇,水火不容。   奉颐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些想要疯狂喷出的发泄词汇,在她对上常师新阴沉凌厉的眼神时,生生梗在了心头。   因为她发现,比起愤怒他胁迫自己接戏这件事,她好像更难过自己此刻正面对着一个令人感到陌生的十年老友。   岁月虽在他脸上渐渐有了痕迹。   不再年轻的男人,这些年操持公司,以一己之力将瑞也嘉上抬为行业首席,这份非比寻常的磨练自然不可能叫他有多仁慈。   所以奉颐在他眼中看见了城府,也看见了冷漠与麻木。   成人的世界诸多无奈与复杂,她懂得十年变迁物是人非的道理,所以她也不再问他: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只是在悲悯过后逐渐冷静,凛着声,肃然问道:“你这样铤而走险,有想过后果吗?”   常师新坐回椅子里,望着她的神色决然又固执:“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想过后果。”   奉颐低眸,轻轻合上眼。   思索片刻后,再抬眼时,眸色已然清明。   “常师新,我背上有什么肮脏的勾当吗?”   她问得隐晦极了,可常师新会明白她在说什么。   常师新静静凝视着她几秒后,缓缓道:“没有。”   奉颐颔首,正欲开口,忽然——   “常总!”   有人突兀地破门而来,打破办公室内胶着的剑拔弩张。   是常师新的助理阿飞。   阿飞抱着一沓文件站在门边,眼神飞快地瞧了一眼她,对常师新嗫嗫道:“孙经理那边找您,说是为艺人资源分配开个会……”   阿飞脸上有明显的局促,像是生怕两人在办公室里大打出手,引得全公司上下瞩目八卦。   奉颐私底下敦厚有礼是出了名的,哪次来公司不是笑眯眯地给同事们带下午茶?谁又见过奉颐这样怒火滔天,一副要与常总决一死战的架势。   恐怕现下全公司都的人都知道奉颐今日狠踹常总办公室大门,两人大吵一架的事儿了。   瞧着阿飞这模样,明显是被大家合力推进来劝架的。   奉颐冷着脸,什么都不再说,墨镜往脸上一戴,越过阿飞夺门而出。   宁蒗焦急地守在门外,看见她出来,赶紧跟上她,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整层楼鸦雀无声,气氛压抑不已。   同事们的注意力全都在她身上,等到她出来时,没一个人敢抬头偷瞄这个方向。   而奉颐无视这诸多闲言,踩着高跟头也没回地下了楼。   走出瑞也嘉上,外面世界仍然平和,恍若方才一场爆发是自己梦里的预设演出。   心绪难定,她站在这座CBD大楼之下,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很想一个人静静,于是同宁蒗交代过后,便自己开着车离开了办公楼。   走之前宁蒗忧心忡忡,还想要修复二人矛盾,不断替常师新说着好话:“他们内部预测,这部电影获奖的可能特别高,新哥这么厉害的人,肯定事先做过风险评估,到时候要是真出了事儿,一定有办法保你……”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事儿。”奉颐探出窗口,还是习惯摸了摸宁蒗脑袋:“别管我了,你们回吧。”   话音落,升上车窗开出了这里。   此刻华灯初上,霓虹多彩,映透皇城半边天。   黑色的商务车穿梭过夜色,在柏油马路上飞速形势。她漫无目的,只任由潜意识肆意操控着方向。   窗外浓重夜色,车厢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奉颐直视前方景物,脑海却来来回回都只有当年她尚且懵懂时,西烛在她跟前晃悠过留下的那句话——   熙熙,你记住,世间万物,这但凡是和钱沾上了边,那再好的人,再好的事儿,都会被这漂亮的怪物吃干抹净,到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这就是人性。   她忽然就很想西烛。   很想很想。   许多个人生决策的路口,她其实都很想要西烛在自己身边。   譬如这一次。   譬如曾经的无数次。   她停下了车。   抬眸看清眼前状况,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开回了木息阙。   她没急着上楼,只熄了火后,安静地坐在车里,手抓着方向盘,盯着前方那片白玉地板出神良久。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除了姿势从最初抓着方向盘,到心事重重地靠近座椅里,其余再无任何变化。   仿佛能就这么地久天长地呆下去。   直到后来,保安察觉异样,主动走近敲了她的车窗,低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奉颐才堪堪回过神,对窗外的保安摇摇头,说没事儿。   保安的询问倒让不好再继续窝在车里,只能下了车,一个人清清冷冷地回到家中。   懒得开灯。   在黑暗中摸了一把蹭过来的林林,顺手把它抱起来,一人一猫躺在了沙发上。   旁边巨大的落地窗正能看清四九城的风光。   不知是看得太多,还是时过境迁,总觉得这四九城放在如今的眼里,已变了一番滋味。   她思索片刻,翻出手机,给程云筝去了一通电话。   不知道他近况如何,只知道这些年他资源不太好,拍一部扑一部,稍微有点儿起色的,也因为妆造等各种问题被全网吐槽谩骂。奉颐替他介绍过几次工作,后续也大都没什么水花,被压得厉害。   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他稳定的业务能力,烂片不烂演技。可好鞍总得配好马,在这个势利十足的圈里,“有演技没运气”又算得了什么。   他好像总是在这方面缺点运气。   奉颐微叹。   漫长的等待后,程云筝终于接通。   对面第一句就是:“干什么?想哥哥我了?”   还是吊儿郎当,凡事无关紧要。   可奉颐却在听见他的声音后,低落的心绪有了明显的短暂恢复。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这一动作使林林被叨扰,喵呜一声,跑下沙发觅食去了。   “你最近干嘛呢?在北京吗?”   “没,”程云筝那边嘈杂得很,像是在化妆间,“我跑通告呢,在延边录综艺。”   什么综艺怎么都没听说过?而且,怎么跑那边去了?   这些问题奉颐统统没问,她只问道:“现在过得怎么样?还行吗?”   “勉勉强强吧,就是得不断刷脸,不然连接戏的机会都没有……哎先不说了,咱俩改天再聊,现在忙呢,马上交手机了。”   奉颐怔了怔,说好。可临挂断前,却多了一句:“注意身体……你要好好的。”   程云筝那边应接不暇,没听出她话中的不对,只懒懒宽慰道:“放心。”   挂断电话后,奉颐一个人坐在黑暗片刻后,起身去浴室,将自己从头到尾洗了干净。   大抵是被水冲刷过,大脑清醒许多。再出来时,许多利害关系都已经理得清清楚楚。   清冷的会客厅摆放了一台黑胶唱片机。   那是当年刚搬进这里时,赵怀钧照顾她这个音乐发烧友,特意多方问询,最后挑的一款德国Clearaudio旗舰机。   这台唱片机光从从海外运回国内就费了大价钱,更不用说它堪比精密仪器的组装调试环节。   奉颐住进来后用过一次,后来终日繁忙于各项通告行程,也再没有功夫多多青睐这台昂贵且程序复杂的“怪物”。可她始终记得他的良苦用心。   放上唱片,轻缓的交响乐如丝绸顺滑地流出来。   复古音质清澈而不刺耳,颗粒质感磨着耳朵,弦乐泛泛,在空气中渲染起朦胧的故事感。   滴答。   头发上的水珠掉在地上。   门口忽而响起一阵动静。   她站在唱片机旁,举目而去,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进来。   他今日竟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怀钧也没想到此时屋中有人,还难得闲情逸致地放了一段勃拉姆斯交响乐。   他看见她踩在地上的光脚,放下手中的东西,向她走过去。   奉颐也默契地,朝他张开了手。   快接近她时,他微微躬下身子,伸手将她抱起。女人轻盈的身子在臂弯间被抱得脱离地面一厘米,而后踩在他的脚背上。   她主动勾住他脖子,用一句话堵住他即将出口的责备:“三哥,带我跳个舞吧。”   他们身子几乎紧贴,距离近到只要他一低头,就能将她吻住。可这样的姿势,又拖着她,怎好大幅度摆动?于是两个人只能互相拥抱依偎着,摇摇晃晃,频率很小地动着。   挽在女人腰间的手在轻轻摩挲,她脑袋偏靠在他肩头的位置,致使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颔首,缓声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跑一趟通告,明天就得赶回剧组。”   他低低笑起来:“那我回来得巧。”   她也跟着笑了笑,认可了他这句话。   今日与常师新的争吵有诸多伤人的话语,可有一句,奉颐没办法反驳——如果不是赵怀钧护着她,她极有可能会被潜规则、明码标价。如若不愿,今日程云筝的困境,也是会她的境地。   她心底里一直是感激他的。   思及至此,她忽然问道:“咱俩什么时候相遇的?”   “二十二入圈,好像二十四岁就遇见你了。”奉颐记忆短暂空白,使劲儿想了想:“那又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哎,这些年忙里忙外的,都记不清了……”   他却很准确地脱口而出:“二十七。”   “记得真清楚。”   “自然是要记清楚一些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柔和目光落入夜色里,轻声道:“因为二十七岁的奉小姐风华正茂。”   其实遇见她的那一年,赵怀钧被赵赫轩制衡得焦头烂额,连玩乐的心思都不甚从前。   他需要破局,需要有人为他冲锋。   然后她出现了。   浑然不觉的他阴差阳错地,接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礼物。 第83章 (小修)   ◎勇敢走下去的决心◎   她挂在他身上,身子温热正好,摇晃的频率也正好,舒适得后来竟渐渐有些困乏。   意识涣散间,她依在他肩上,想起了宁蒗方才打听来的那些幕后事宜。   常师新是从经纪人转变为资本的。   想走这条路的人很多,但能走出来,做到像常师新这样程度的人,不多。   这两年,纵横集团、泰银集团、荣丰集团三家影视巨头意图联手打造出一位具备国际影响力的影视歌三栖巨星,对其的票房、成就标准皆在合同中一一注明,三年考察期。   利润、资源、人脉之庞大,无人不眼红。   而瑞也嘉上正是最终被选定的五家竞争公司之一。   奉颐是常师新手中的王牌,她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当初走到哪儿被嫌弃到哪儿的音乐生身份,而今却成了优势。她的天赋与努力,几乎让常师新唾手可得。   权利使人膨胀,也使人胆大。   要知,这一把如若能赌成功,那么从今往后,“常师新”这个名字就会震响整个圈子。曾经看不起他的、背地里鄙弃过他的、跟随刘斯年欺辱过他的,乃至老东家那位,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常总”。   今年是第二年,一定老天有意助人,竟然在失落柏林之后,像卡好了时间一般,再次为他们送来新的机会。   所以他就是逼,也要逼着奉颐去演。   柔软贴附的身子在某一刻挺直。   奉颐想好好看看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经年不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言行、处事,在成长路径上有过无数次赏识提携的男人。   其实地面很暖和,她就算偶尔任性光脚踩一踩也没关系。可他就是不允,次次见到都得将她抱起,责惜她不爱身体。   他如此心爱她,而在她心中,他也有着绝对重要的地位。   她收紧胳膊,微抬下颚,吻在他颚边。   那个吻轻轻又淡淡,跟只猫咪似的,像试探,又像示好。   赵怀钧早习惯她这动作。   以往两人睡一块,若各自不忙于行程公事,通常能好好睡个觉。这种时候,每回他都能被这样吻醒,轻轻点点,小鸡啄米似的。一睁开眼,便看见怀中人靠着他,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正等待他苏醒。   然后对他一笑。   那时候他就会觉得,这种时候的她比林林更乖,更招人喜欢。   思及,他晕开了唇角,弧度微翘,在夜里催着人情。   他低下头,轻易衔住了她唇瓣。   那是个没有任何情/欲、温柔辗转的吻。   优柔音乐在周围缓动,唱针抚过的每一秒都带着颗粒质感,伴随着人身微微的起伏动荡——   她喜欢这样的节奏。   恍惚一叶扁舟,被他带着悠悠沉沉地飘荡。   那夜睡着时不知不觉,心里揣着太多想法,连同次日清早醒过来时,也比生物钟早了一个时辰。   但并不是因为事多压愁,忧心得翻覆难眠。   奉颐动了动,望向那个影响她睡眠的罪魁祸首。   赵怀钧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大概震动了好几分钟,没人搭理,便叫嚣个不停。   奉颐实在受不了,只能支起酸软身子,想越过他,伸手去够那手机。   却在下一刻,看见底下的男人倏然转醒,闭着困乏的眼,精准地摸到手机,先她一步摁下关机。   奉颐顿在半空,又缩了回去,随口问道:“谁啊?”   “大哥。”   那位不得了的人物赵政和?   奉颐又问:“怎么不接?”   拨来好几次电话,大概是有重要事的。   赵怀钧却抬手胡乱将她摁进怀里,如同管教自家不听话多闲事的孩子,慵懒的喃喃里有些敷衍:“别闹,再陪我睡会儿……”   奉颐砸了砸嘴。   人兄弟二人之间的事情,她何必多问?   就是这么一折腾,她没了睡意,又被他死死困在被窝里,有些进退两难。   奉颐眼睁睁瞧着他再次睡熟,然后悄悄挣脱开了他。   如过去的许多次一样,下床、洗漱,整理完毕后安静离开。   这趟回京,是强制中断工作临时跑回来的。   奉颐同宁蒗一并登了机。   登机前,宁蒗陪她坐在VIP候机厅,问起昨日有没有睡得好一点?   知道这丫头是担心她和常师新吵这么大一架,会伤着心绪。事实上奉颐在睡前,就已经把很多事情思考得清清楚楚。   违约金五千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哪怕对于赵怀钧而言,也是一笔异常瞩目的流水。   常师新想开拓,手底下的艺人就必然会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奉颐倒霉,恰好是那个最有用的。   好中掺坏,坏中带好。   他这个人真的一直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玫瑰”一词有稍显刻板的印象,她真想用“荆棘玫瑰”一词形容常师新,这个词应该会十分贴切。   奉颐抿了一口咖啡,加了糖口感依然苦涩。   “没办法违约,那就做好份内的事吧。”   “有些事情既然选择开始了,就要有接纳一切偏离轨道的准备,和勇敢走下去的决心。”   更何况,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风雨都挺过来了,若在这关退缩了,今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总不能次次遇见坎儿都后退,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吗?   奉颐凛冽抬眸:“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受得住。”   --   一个月后,奉颐进了《钉子户》剧组。   在这期间,她与宁蒗共同的感受是:执行经纪人对她的看管变得严格了。   奉颐其实是个很省心很自律的艺人,采访、维系身材等七零八碎的事情她独自一人就能处理好。执行经纪人以前除了替她安排好一切活动流程,几乎不需要太过操心其他的事情。   但就在这一个月,她的执行经纪人几乎日夜严加看管她的行程与动向,要求宁蒗必须报备。   她和宁蒗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宁蒗不敢反抗,奉颐早做好决定,懒得计较。   《钉子户》拍摄地主要在辽宁一带,为期四个月。   这两个月奉颐过得很煎熬。不止是因为李进锝不同于其他导演的拍摄手法,导致对演员几近苛刻的高要求高标准,更是因为搭戏男演员樊牧难以相处的古怪脾气。   樊牧话少,常端着艺术家的架子,一出镜头便一个人蹲在角落冥想人生,一副高深莫测世人皆猛兽的样。宁蒗见他第一天就吐槽过,说这人也太装了,都快成叮当猫口袋了。   剧组里的好些人都不喜欢樊牧,又听说奉颐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所以好多人在私下里打赌,赌奉颐到底什么时候才受不了去撕破樊牧的虚伪嘴脸。   但可惜,奉颐一直没有。   若是换成二十来岁时,指不定有些兴趣同对方周旋周旋。但现如今她唯一的愿望就:万事太平,尽快杀青。   李进锝经常需要打磨镜头,要求演员全心全意待在剧组。执行经纪人暂停了她所有商业活动,要她全力配合好导演,拍好这部戏。   李进锝不知道奉颐这边的暗流涌动,时不时就爱下戏后扯着奉颐探讨演员的演技艺术,唠叨如今这国际电影形势。性情中来时,也会发泄痛批某些国际奖项政/治因素过于明显,致使许多导演无法极致发挥艺术。   “好好的一艺术殿堂,弄点儿浑的,搞得非叫人站队似的。”   奉颐向来将这种发泄的话默认为说说就好,无关有没有理,谁都没往心里去。   只是这么唠叨着两个月下来,奉颐也跟着李进锝学了好些本事。单单就说某些艺术性镜头,若不是合作过好导演,一般演员还真领悟不了。   她能清晰感受到,李进锝是个为艺术痴狂的人。   他无比狂热地爱着自己拍下的每一帧镜头。   在这一点上,与那个樊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说起樊牧,这人虽是个装的,但业务能力与奉颐不相上下,两人在戏里某些感情戏说来就来,镜头一关,又各自冷脸回归。也不是互瞧不顺眼,只能说有些人天生磁场就不对。   男女主演关系一般,以至于剧组氛围也没那么活跃。   而由于李进锝的完美主义,实际杀青时间比预计的推迟了半个月。   这四个月的时间奉颐消失在大众视野,但在外热度依然不减。   她在进组前的一个月,凭借入围柏林斩获大片奖项的战绩,成功拿下名车代言,以及另一顶奢MA的全球代言人,在一众同期小花中,一举成为当之无愧的C位大咖。   风光无限。   堆积的宣传物料全渠道发行,可不论再如何捧场,她这大噪的声名好像已不再需要过多渲染——除开资历不够深厚,她的作品传播广泛,且名字、形象广为大众熟知,不仅如此,话题关注度更是达到一言一行皆为公众媒体的焦点。   有剑走偏锋的网友,特别好奇这么厉害一姑娘如今感情状况到底如何?想着这么多年了,明确在一起的人,难不成只有一个赵三公子吗?   于是一群人在网上扒来扒去,盘点来盘点去,最后发现:这些年,她真正被爆出来过的,当真只有赵三公子一个人。   可公子哥与女明星这般的搭配,不论何时都只堪想起“风花雪月”这一词,又有谁会相信他们俩会在一起四五年呢?说不定早就分了,又跟了一个无人敢曝的大佬。   这是众说纷纭。   奉颐统统没在意。   唯一有点儿印象的,就是竟然有人开始借着她的名气出道了。   奉颐小小关注了一下这事,感慨这世事如绕圈子一般诡异地循环往复。   据说那是个刚成年的嫩得出水的小姑娘,刚考上北影就签了经纪公司。公司那边的人挺聪明,见小姑娘长得有几分像她,于是便有意无意地打着“奉颐”的名号。说来也巧,不仅与她撞了外形,连名字都有几分相似。   宁蒗说,小姑娘姓宋,唐宋的宋。   全名叫宋银。   说起这个时,宁蒗特别不爽利。   而奉颐当时正琢磨着下午的戏,听完也就忘在了脑后。   八月,电影杀青。   杀青后,她携带新代言去了一趟巴黎。她的工作重心开始有意偏向国外,MA的新代言无异于是锦上添花。新代言人青涩而亮眼的形象开始刷屏外网,场外人声鼎沸,“奉颐”、“Elise”这两个名字在她出现的那一瞬被各地赶来的粉丝高呼喧嚣,撑起了国外场地。   九月,奉颐没什么太多工作,也没有进组。   十月,奉颐想去挪威玩,可那天看见赵怀钧惫累的模样后,还是决定留在北京多陪陪他。   十一月,奉颐几乎还是在北京。常陪赵怀钧出席大大小小私人聚会、活动成了她生活唯一的调味剂。   但她这方面不太上心,总是应付到一半便溜去无人角落歇息,赵怀钧回回都来找她,找到后便会陪她呆在那处,手里点上一根烟佯装来瘾儿拒绝涌过来的宾客,然后抽出空来坏着心笑话她低精力,一点也不像同他做时没完没了。   奉颐通常听完这话就会笑,抬眼去瞅他唇角那点温润笑意。若发觉有宾客朝这边打望,便骗来他手上的烟,故意使坏掐灭,不着痕迹地招引宾客上前。   这样干了好几次。   后来赵怀钧也学聪明了,她要烟,他就亲手喂给她,她想来抢,他就抬高手臂,把人圈在自己臂弯间不让动弹。要是奉颐闹得很,他要么啐两句没良心的东西,专程来陪你,你倒好,偏把人往外推;要么就趁她动不了,流氓似的俯身去亲她。   那亲热劲儿,二人不觉察,可放在外人眼里却腻歪得不行。   偶然一次两人在小阳台亲昵打闹,被路过的某位友人看见,啧啧称奇,不怀好意地拍了两张照片发到群里,从此以后,赵三身边供养了个小姑奶奶的事儿就传开了。   后续整整三个月,从炎热的夏入寒冷的冬,她不断辗转在不同的品牌方活动里,偶尔会接触各位制片导演,定期维系关系,亦或者打探新剧计划。生活总体舒适,逛街、打磨新专辑、系统学习、四处旅行……   在充盈的生活里,她却一直在等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就像悬梁上吊着的一把刀,要落不落,甫一想起它的存在便备感膈应。   但就是那一天,这个消息比她预想中的,更快地到来了。   那是次年四月,熬过漫长冬季的北京气温终于回归。   奉颐也终于经过多方介绍,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徐善文编剧。   两人一见如故,在北京一处小茶楼聊了一个下午。   到最后,徐善文笑着说:“你这个姑娘,与李蒙禧像得很,若是有朝一日,你们能搭一次戏,我倒是愿意出山,再为李蒙禧写一次剧本。”   奉颐机灵,赶紧掐住他的话,说这可是您说的,我记小本本上了。要是到时候真有这机会您不答应,我就上您家蹭饭去!   徐善文被逗得哈哈大笑:“尽管来,你嫂子做饭好吃得很……”   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   宁蒗转发过来一条官方红头文件和一则邀请通知。   奉颐点开文件,在看见那几个鲜明刺目的字眼后,心倏然漏了一拍。   这竟是来自官方的处罚消息:   受内部人员举报,李进锝未经审核,擅自做主将影片拿去国际电影节竞赛,已被电影局约谈,且强制禁导五年,《钉子户》禁止国内公映。   但同时,另一则邀请通知却是全然相反的好消息——   《钉子户》成功入围戛纳了。   【作者有话说】   提一句。   根据我搜索的资料来看哈,禁导这件事对于导演个人的打击更大一点,斗胆示例贾樟柯、姜文两位导演(导演你们真的很优秀,除了违规作品之外还有很多作品我真的都很喜欢但对不起先鞠个躬……)。对于演员的话,相对来说还好,尤其是获得国际认可以后。所以文中造成的影响我会根据剧情需要而制定。   为不影响大家看文体验,后续尽量减少作话(如果不特意提及,一般默认每章24小时红包),所以在这里先给大家打一针定心剂,这本he,不可能是oe,更不可能是be。是明明白白的he,就是过程会曲折。但没有哪个人成长和成功的路是顺利的,所以安心看待,跟着作者走,本作者正在“干中学”。(嘿咻!) 第84章   ◎人会变的◎   这些年同赵怀钧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许多行径也渐渐有了他的影子。   譬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缓缓扣住手机,面不改色地继续与徐善文聊天说笑。   结束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   送走徐善文,奉颐才得以腾出空来看手机消息。   宁蒗已经摸明白来龙去脉,在微信上同她说得清清楚楚。   李进锝爱电影如命,审查期间被通知过好几次某些尖锐片段需要删减,但李进锝认为这些片段是全片冲突高/潮,是二位主演夜以继日打磨出来的演技高光时刻,更是所有主配角演员心怀鬼胎的精彩纷呈的群像嘴脸。若这样重要的片段被删减,那么全片效果直接减半。   是以李进锝就这样僵持了很久,最后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越过国内审查,将影片送去了国外电影节参赛。   听说这次多亏有樊牧从中帮忙周旋许多,才使得约谈没到闹僵的地步,否则以李进锝那个为艺术痴狂的偏激性子,保不准中途会出什么事。   被人举报、还到了被约谈的地步,电影的结局显而易见。   强制退赛是没跑了,可能还会因为存在规避审查的主观故意性,而导致禁导处罚依然存在。   奉颐看完宁蒗的陈述后,沉默良久。   说不上心里到底什么感觉。   不轻松,但也不难过,且对于即将到来的任何坏情况都可以坦然接受。   包括接下来网络对她的这场围剿。   戛纳入围名单一出,所有在列的作品皆会受到最大的关注,《钉子户》自然也是。   这部电影不管从名字,还是内容,都十分直白明了。未公映的电影大家没看过,也不知道它到底为什么被禁,只不过有位自称是内部人员的爆料者,在最初占得先机,提了一嘴,是因为电影里某些争议性内容被导演过度异化,大概是拍了民众在房子问题上与官方闹矛盾,还闹出了人命,这个过程官方扮演了不好的形象。   但事实上,影片中展现官方的无奈与人情,以及后续许多复杂因素导致之下,方才闹出了人命。   可就这么一句颠倒是非,以假乱真的话,仗着网友不知情,仅凭关键字眼抓住眼球,就已经足够煽动网络的情绪。   有三观的,骂他干嘛这样丑化内部矛盾,打着艺术的幌子以偏概全,多行不义必自毙,活该;   没三观的,就骂他倒霉蛋,古往今来多少导演未经审查参加比赛,就他提前被人举报,还被截了胡,丢人。   那些话说得难听,“活该”“支持处罚”“丢人现眼”“跑国外丢人去了”……这些骂声涌上来,将整个团队的人淹没。   后来发展到骂无可骂的地步后,不知怎么,舆论风向又开始被有心人引导向了本片女主:奉颐。   一切起源于一个博主那句:“大家都在骂这部片子的题材和导演,但其实接下这部戏的女主奉颐才是真正的茶艺高手……”   随着视频爆火,争先模仿蹭热度的大有人在。   奉颐名气大影响力深,所以发酵速度非常快。   一夜之间,仿佛所有人都讨厌了她,那些隐藏在最底下的厌恶,也蓄谋已久一般,突然翻涌上来。   【敢拍这种片子,别不是什么坏人吧?建议查查*(狗头.JPG)】   【这电影就是为了抹黑国内的吧?她难道看不出来吗?真是膨胀了,这么失真的片子也敢拍,想拿奖想疯了吧?】   【还好我从来没喜欢过她,当初一副恨不得全天下人知道她多有本事的样子看得人真的很烦。这种人急功近利,迟早会出事的】   ……   群众恶意大得溢出屏幕。   幸运的是,如今奉颐可以强大到再看见这漫天黑评后心如止水,然后很冷静地分析出一个可能性结果:   以后,这也许是她的污点了。   她得感谢粟粟这么护着她。   因为舆论四起后的一天内,这位公关界的“泰斗”女人,趁乱打出了王牌——   【骂得我都有点怜爱她了怎么办?】   【可是她入围戛纳了】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只觉得能走到这地步,她真的有点实力】   【热知识:不是每个人都能入围戛纳的】   【有些人没必要对一个女生这么大恶意吧?有野心怎么了?一不偷二不抢,还努力上进成为好榜样,有的人一辈子也学不会】   【请某些人在贬损女艺人时,不要忽略她的成就,她也在国际上小有声名,也宣传过我们国家,更为我们华语争过一口气】   一黑一白,纷争不休,谁也不让谁。   整整四月,奉颐的世界烽火连天。   网上骂战不断,骂得奉颐狗血淋头,那架势仿佛不骂得奉颐明天立马宣布退出娱乐圈便誓不罢休。他们倒是成功“骂掉了”奉颐手上的两个代言:一个是顶不住压力的小众品牌,一个是合同到期自然结束。但他们热烈欢呼,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她钉在“劣迹艺人”的耻辱柱上。   此次的负面舆论即使再如何对外展示无碍,说到底还是对奉颐有影响。常师新混迹在各个酒局上,光维系品牌方关系都够他忙的,更不用说正在进行的某些重要剧本合作洽谈。   人算不如天算,常师新一定想不到,在他陪笑周旋这期间,有人在暗中蓄力,破土而发。   这一年,白水苓崛起了。   在奉颐如何光彩荣耀时,白水苓安安稳稳地扎在一个剧组整整两年,一部作品横空出世,苦尽甘来。本就扎实的功底,遇上了好的剧本、制作、导演,直接坐地起飞,一口气斩获国外众多奖项,国内电影节也均有入围。   即使没有三大,但这成就也快与奉颐不相上下。   白水苓突然异动,就连宁蒗也开始有了危机感。   奉颐夹在中间,反而成了那个最淡定的人。她不似其他爆红小花趾高气昂,长期以来始终秉持“百花齐放”的态度。   但不得不说凡事都有两面性,更不利她的形势在五月初骤然变动:   三家影视方投票后一致认为白水苓团队这股猛冲劲儿逼人,白水苓将来是个可造之才,尽管她唱歌不大行,但包装包装,总是可以的。   说得简单点:常师新梦寐以求的那个机会,岌岌可危了。   奉颐看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甘晓苒庄园的高尔夫球场上,她懒得动,呆在球车上玩着自己代言的某款游戏。   那之后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抱着很恶劣的心态给常师新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不再安慰他,连平日里最爱调侃的称呼“常sir”也不再加。   【现在满意了吗?】   听上去讥讽又顽劣。   常师新没回。   奉颐也并不痛快。   她对常师新的感情,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复杂。   她讨厌他,因为这个人为了名利不止一次出卖他;   但她也认可他,因为他的每次出卖,都会携带对她的推助,即使过程令人难以接受。   这些年,要两人说合得来,几乎每回见面都会争执两句,谁也不让谁;要说两人合不来,偏又在许多时候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当真是应了那句:冤家路窄。   她一副带着墨镜,仰靠在车座,百无聊赖地盯着车篷出神。   五月的天已经暖和,她穿着单薄衬衫,在庇荫处觉得凉,便拖了赵怀钧的外套来披上。   他的外套有淡淡橡木香,闻着心安。   她琢磨着闹了这段时间,赵怀钧这厢怎么一点响动和反应都没有?   说实话,这事说大也不大,粟粟将影响尽量压到最低,平日不关注圈中消息的人,说不定真不知道奉颐的黑料新闻。   又或者说,他其实根本并不关注娱乐圈的动向。   好事。   省得她多费心思调和关系。   想着想着,一张熟悉的脸便缓缓出现在她视野中。   赵怀钧似笑非笑,曲着手指弹了弹她额头:“找了半天也不见人,原来是躲这儿快活了。”   奉颐被弹得疼,在外也不同他打闹,忍道:“赵总一句话,有的是人鞍前马后,我陪着你做什么?”   赵怀钧倚在她扶手边,意味不明地笑着看她。   男人手上勾着一副墨镜,头顶戴着一鸭舌帽,略显老气的POLO衫穿在高挺俊拔的年轻男人身上却正好,闲闲松散的模样,与当年那纨绔公子哥没什么两样。   站在那堆人里,身影颀长,精气神足,是一眼就能捕捉到的出众。   见他领子有些褶皱,奉颐伸手替他摆弄。   可手指刚沾到衣领,手腕就被人一把握住。   她抬头,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   他的审视向来锐利,仿佛能直抵人的心底,将她看得明明白白。   奉颐不大能扛得住他这眼神,直骂这人不识好。想收手挣脱,他却一用力,将两人距离拉得更近。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刚准备埋怨。   男人却倏然开口:“事儿闹大了也不打算告诉我?”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问了,没任何前兆,反倒叫奉颐无所遁形,不得不迎面直上。   她愣神片刻迅速整理思绪,干脆如实告知:“以前也闹过,我也不能让你为我兜一辈子底。”   “可我能。”   轻如鸿毛的话,重于泰山的蕴意。   奉颐一怔,一时无言。   赵怀钧缓缓牵住她的手,将她手掌包裹在自己掌心,又问:“受委屈了?”   “还好。”   说到底是她占了便宜,她真没觉得自己有多委屈,不过是想着常师新这个人这些事,心寒。   “人会变的。”她总结道,像是自我安慰:“大家都在变,凭什么他不能变呢?”   人总是利己的。   她要学会理解部分丑恶。   他颔首,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有执权者专属的绝情冷漠。   “卸了他,还是继续用他。”   他轻缓的语气是在征求她意见,丝毫不拖泥带水。   “只你一句话。” 第85章   ◎每回你最后吸着我◎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身边大概是不缺人手的。   但常师新对瑞也嘉上功不可没,赵怀钧不一定会完全放弃他,到头来最可能的是打压惩处。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确实大快人心。   但奉颐瞅了他半晌,斟酌很久后,张了张嘴,慢慢说道:“常师新是我的恩人,他和别的人不一样。”   两人不是毫无友情基础一步登天到的这里,那些夜以继日的奔波努力、相继扶持做不得假。没常师新在后方保驾护航,她走不到今天。   所以即使他犯了错,她也愿意在给彼此一个机会。   奉颐未出口前,赵怀钧就猜着了这个答案。   他哂笑,双手托起那张闷闷的小脸,凑近了问道:“那怎么瞧着不高兴呢?”   不高兴,是因为李进锝冒进,全剧组错过了一次好机会。   这部电影开始得并不愉快,奉颐原以为自己对它后续任何成就都心不在焉,于是杀青后这么长的日子,没抱着多大的企图,但没人能面对唾手可得的好东西却淡然处之,加之后来周围获奖氛围渐浓,她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渴望。   但奉颐却歪头,主动去贴他掌心。温度覆盖在脸颊,她挑着眼角望他:“我不高兴,是因为赵老板不陪我。”   语调黏黏糊糊的。   像演的。   可赵怀钧就是被哄得舒坦,笑意深了两分,手指微曲,在底下勾玩着她嫩滑的脸蛋。   他问:“这段时间有工作?”   奉颐摇头。   如今外面风雨飘摇,负面新闻多如牛毛,哪还有什么工作?全让常师新暂停,等待这阵舆论风波过后再定。毕竟这次舆论是钻着缝隙来的,确有其事,她百口莫辩。   “那你说要去哪儿玩?”赵怀钧开始搓揉她脑袋,语气有点儿腻:“我能陪一定陪。”   奉颐却很认真:“我想去肯尼亚,看动物迁徙。”   赵怀钧表情一滞,动作戛然而止。   奉颐扫了一眼,心知是不成了,于是又道:“那挪威,追极光?”   这姑娘倒是潇洒爱自由,就是玩心忒重,怎么选的全是费时耗力没大半个月回不来的旅行?   赵怀钧放开了她。   奉颐有点气,做不到又答应她做什么?   “你这人有意思,面上答应得跟菩萨似的,干的事儿却全都是王八蛋,到头来还没本事怪你。”   她没好气地一把推开,跳下车往回走。   可没走几步手腕便被人从后面拉住,接着一股劲儿将她后拽着。她踉跄几下,撞进男人怀中。   赵怀钧锁住她,噙着点笑,轻声哄道:“我哪里是不想陪你?动物迁徙得八九月去才有,极光更是不在这个季节。干脆改明儿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就明天,行不行?”   奉颐也没真闹,好哄得很:“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登时又弯着眼睛笑,问那我要准备什么吗?   话刚问完。   高从南和原羽正好从旁边开了辆球车经过,两个人撞见小情侣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高从南翻了个白眼,原羽探出头瞧着他们吱哇乱叫。   球车很快滑过,留下一阵风,也留下一串无情的嘲笑——   “三哥,你丫也忒丢爷们儿的脸了,在人面前支楞不起来吧你?!”   敢这么挑衅赵怀钧的,也就原羽了。   等人溜了后,奉颐两手放在唇边,故意模仿原羽的调调:“支楞不起来吧你……”   言辞尽是揶揄,好像跟着别人一起笑话他多好玩似的。   赵怀钧轻嗤,没等她说完就一把将人拦腰抱起来。   奉颐没防备,惊呼一声。   他却笑,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能不能支楞,不得看你咬不咬得住我?”   奉颐:“……”   对面的人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说这样浪荡的话,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咬”字起源于上回两人歇战后,尚且还意乱情迷时,他埋在她肩窝紧拥着她,突然说了句:“每回你最后吸着我,我就特想什么都交代给你。”   彼时情浓意稠,也不觉得这种话有什么要紧。   后来慢慢就说顺了嘴。   起初是“吸”,后来就成了“咬”。   但奉颐第一次听见这个形容时,脸色确实难能可见地涩了很久。   她不像赵怀钧,多少有些要脸的。此刻轻咬了咬牙,还挺想让他闭嘴。   赵怀钧把人放回球车上去,冲前座等待开车的球童招招手,示意他下车,自己亲自来开。   回程的路上他给高从南去了电,问晚上什么安排,高从南说的是晚上露营烧烤去。   原羽爱凑热闹,在那边叫嚣着:“晓苒姐和许教授,武邈哥和舒魏,三哥和奉颐,他们都有伴,那可就剩我俩了……从南哥,你不许带姑娘,我要睡你帐篷!”   高从南烦得不行,一脚踹开了原羽。   赵怀钧偏头来询问她的意见,奉颐无所谓。   “晚上我不凑热闹了,我带她去南京。”   高从南顿了顿,说行,注意安全。   车开得慢,微风轻拂过面上,鬓边碎发时不时撩动。   等到他挂掉电话,奉颐才问道:“去南京?”   “嗯。”   “南京见谁?”   真聪明,一猜即中。   赵怀钧倏然笑开。   --   密云开车到机场得一个小时。   奉颐也是这时才知道,赵怀钧的姥姥如今长居在南京。   这位姥姥年轻时候在尖端科研领域是出了名的“铁娘子军”,当年几度出生入死,立过功,更被作为典型表率过。   奉颐听后觉得有意思,他这位姥姥与自己的外祖母很相似,皆是在学术、应用等多个专业维度立过汗马功劳的人。这类女性大概都有一种共性:那就是更比常人的专注度,不论是事儿,还是人。   赵怀钧说,他姥姥当年退休后死活不呆在北京,不顾后人劝阻回了南京养老,说南京是她同姥爷相遇相爱的地方,将来离世,也要葬在这里的。   老一辈人的爱情总是坚贞。   赵怀钧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同他细细说起这些事。   说小时候他被放养在南京住了两年,那时候正是五六岁新想法层出不穷的年纪,他性子活,外祖母没少教训他,骂他是只皮猴子,却又趁机教他许多做人的道理。   现如今想起,才觉得自己许多秉性其实都在那时被定型,无意间沿袭了许多外祖母的品质。   奉颐静静地听他说话,心底思绪却早已经飘到很多年前。   难怪当年,他问起她在南京的日子,总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竟是早就去南京住过。   这个人当真是城府深似海,直到今天才将这事儿同她讲明。   老狐狸。   她睨去好几眼。   男人却盯着前方认真专注地开车,一边同她聊天,一边时不时瞥向后视镜——那个不知何时紧紧跟在他们车后的白色保时捷。   赵怀钧走的慢车道,白色保时捷在中间的正常车速道。那辆车突然一瞬冲上来,贴近赵怀钧的车,故意别他们的速度。赵怀钧默不作声,点刹好几次,车身有明显的停顿,终于还是惊动了奉颐。   白色保时捷很明显的违规操作。   奉颐简短问道:“认识?”   “嗯。”   说话间,他持续关注路况。   轻轻淡淡的,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一个不留神便是车毁人亡,也不知什么仇什么怨,竟在高速上别人家车。   奉颐没多问,只见赵怀钧这边想加速超过,占据优势的白车却恶作剧一般,故技重施好几次,次次将他们逼回原来的车道上。   其中有一次,两车险些相撞,还是赵怀钧豁不出去,踩了刹车。   但对面却像不要命一样,非得与他们作对。   奉颐蹙眉,在那辆车再次超上来时,想起身去瞧那车里到底什么情况。   透过两扇车窗,白车里面的状况已被模糊得看不太清,奉颐只隐约看清一道轮廓,还不待他没细看,身侧的男人瞧了一眼后视镜,淡声道:“坐稳了。”   奉颐神色微凛,收回目光。   下一瞬,赵怀钧再次点刹,朝对方的方向斜了斜,虚晃对方一枪。   说时迟那时快!   对方被纵了好几次,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准备老调重弹,却没想到赵怀钧这一次竟然来硬的。高速路上,人的下意识反应也比车速更快,于是白车猛地一转,车身剧烈左右摇晃,在高速路上打了滑。   吱——   刺耳的急刹声传来。   白车受到强烈对冲,方向盘失灵报废在路中。而赵怀钧加速冲上前,迅速变道,将对方远远甩在身后。   奉颐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白车,还亮着双闪。   回过眼,旁边的赵怀钧却神色无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角逐从没存在过一般。   她问道:“仇家?”   “算是。”   “什么仇非得要你命?”   赵怀钧哼笑:“这几年我结的仇多了去,何必桩桩件件都记得?”   “可对方要你命,这种仇怨你也不记得?”   “Leo会查。”赵怀钧腾出一只手抓了一把她脑袋,轻笑道:“担心我?”   奉颐特讨厌他这副万事皆不着调的样子,拍开他,佯怒道:“好好开车。”   到了机场,候机片刻便登了机。   航班从北京直达南京。   着陆后,有位助理模样的儒雅老先生来接机,笑眯眯现在机场外,对赵怀钧礼貌问好,只是在见到赵怀钧身边的她时,神情有些微的怔忪,似是没料到赵怀钧会带个姑娘,也摸不清这姑娘的身份。   奉颐礼貌问好,老先生见赵怀钧没亲口介绍,也没多问。   赵怀钧不让老辈为自己开车,便拿了钥匙上了主驾。车开了半个钟头,停在了山腰一处小庭院里。   典型中式庭院,简简单单一处屋舍,入院便是小桥流水,在蓝色天幕下泠泠作响。   老先生一进门便喊道:“杨老师,您看谁来了?”   一道低沉稳健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是赵三那混小子来了吗?”   说话间,有位老太太迈步出来,中式蓝色绸衫,头发梳得精神利落。   与奉颐外祖母竟有几分相似神韵。   这是头一回见赵怀钧家中的长辈,她提着一颗心,缓缓弯腰,礼貌问好。   杨舒华看见奉颐后也愣怔了一下:“这位是?”   奉颐正想说是他朋友。   赵怀钧这时候在旁边笑了两声,痞道:“您是夜盲了还是老眼昏花了?”   然后拉过她,卷到自己臂弯里——   “这您外孙媳妇儿,看不出来么?”   【作者有话说】   昨晚大概是空调吹多了,突然发热感冒了,来晚了抱歉 第86章   ◎还是觉得这人好得过分◎   脱口而出那个称呼时,他面色是颇有几分吊儿郎当的。   那口吻说郑重也郑重,说玩笑也玩笑,模糊得奉颐这一刻也有些把握不好其中情绪,以至于不得不反思自己,在看透赵怀钧这方面,她始终差点儿火候。   她抬眸去观察杨舒华的反应。   杨舒华听后果然眸色微变,老太太素养极好,什么都没说,只上前抽了赵怀钧后背一巴掌:“人姑娘嫁给你了吗就乱喊?我以前怎么教你的?”   赵怀钧假意“哎哟”一声:“姥姥您装病的吧?前儿还跟我念叨自己身体不痛快,可我瞧您这抽人的力道,拔河教练都得尊称您一声「大力水手」才是。”   杨舒华被逗笑了,咯咯的笑声伴随一阵啐骂:“你这小王八蛋,打小就爱跟我皮,你姥姥我欠你的呀?”   杨舒华有淡淡的嗔乐之意,眉目间笑容舒展,倒显得豁达。   祖孙二人应该就这打打闹闹的相处模式,赵怀钧虽不着调,但他底色里多的是对这位外祖母的尊重。   这番闹也闹够,他恰当停顿,这才搂过杨舒华的肩膀,低下头去同她认真介绍:“姥姥,她叫奉颐,颐和园的颐。”   没有挑明她的身份,但从先前那句玩笑似的“媳妇儿”,以及现下这般郑重的意味,杨舒华顿时明白过来:这姑娘约莫是他的心头肉。   杨舒华有了某种感应,目光下意识去寻赵怀钧,两人视线无声交汇一瞬,杨舒华瞬间意会,然后佯装无事地笑点头,转身对那位老先生示意。   老先生呆在杨舒华身边多年,默契十足,受到指示后便出了大门。   晚餐在一个小时后。   能留在老太太手底下的住家阿姨是任用了多年的老人,手脚利索,饭菜合口。赵怀钧说,当年他母亲用不惯赵家的保姆阿姨,还动过调换的念头,老太太一万个不愿意,说宁可没这女儿都不能没有自己的阿姨。   一个好阿姨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饭菜都是淮扬口味。   不算丰盛,但足够诚意。   杨舒华牵着奉颐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赵怀钧这混小子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这些菜都是临时准备的,咱今晚先就这么凑合,明天我让阿姨去超市,再正式吃个饭。”   奉颐很识趣道:“您不用这样麻烦,我从小养得粗糙,一碗菜沾点儿盐都成。”   秦净秋虽强势,但对奉颐在教养方面的工作一向不错,尤其是在长辈跟前,从小耳濡目染,怎么回、怎么做都落落大方事事周全,完全不同于平日那副冷淡不羁样。   乖顺、讨巧、谦逊。   所以才会入圈后这么招一众前辈喜欢。   杨舒华毕竟是纵横几十年的老人,辨人识物常常一眼清晰明了。   她高抬一眼,心知这个姑娘行事做派虽无多矜贵,但也绝非是普通家庭能栽培出的。是以在几盏茶水过后,杨舒华闲聊一般地问起了她的家境。   奉颐这方面很坦诚,自认为没什么好隐瞒,于是道:“妈妈是医生,这几年被调去南京,现在南医大任教。”   她很克制地挑挑拣拣地说了部分情况,可杨舒华还是从这里听出了话锋。   “妈妈贵姓?”   “姓秦。”   杨舒华微顿,竟然准确说出:“南医大的秦净秋教授?”   赵怀钧闻言诧异,接而笑了声。   奉颐也愣:“……您怎么知道?”   杨舒华没想竟这么巧,两手一拍,轻轻然笑道:“前几年生病做了一场手术,秦教授就是我的主治医生,真是因缘巧合来相会……秦教授近况如何?还在为学生论文烦恼吗?”   杨舒华玩笑的话语让奉颐生出几分感慨。   秦净秋职称高,能碰上老太太这样的人物是常有的事,她此前身在其中没在意过这些,如今才惊觉,原来妈妈是自己最大的底气。   她很快跟上杨舒华的话,笑道:“她前两天还生气了,说根本不敢放自己学生上手操作,就是哪天能上手了,也不许张扬自己师承何处,如果可以,她其实更想劝劝这群孩子转行,不要再被耽误在这处……”   杨舒华听乐了,说秦教授果然还是老样子,但其实她最嘴硬心软,为这些学生操碎了心。   说到这里,杨舒华又问:“孩子,你的妈妈既然是专业领域的权威,你当初又怎么会想从事演艺行业?”   这话问得隐晦,旁边一直无声进餐的赵怀钧闻言眸色略滞,不着痕迹地抬眸,多看了一眼杨舒华。   然而奉颐那一刻第一反应却是那些缘由里的陈年往事,她怔了怔,说:“妈妈如今的爱人,也就是我的继父兼师父,当年是扬州的音乐老师,我是在他手底下培养的。”   杨舒华了然,大概明白了几分。   能入秦净秋眼的,必然不止是单薄一句“音乐老师”这样简单的身份。而能让秦净秋为孩子选择的路,也肯定不会只是如此。   清醒了一辈子的老人知道到这种时候是不能再问下去了,于是调开了话题,转向了别处。   那顿饭总体吃得很和谐,杨舒华肉眼可见地喜欢奉颐,往日最讲究礼仪的人那天却为她多夹好几次菜。   只是欣赏的目光里总是带了些惋惜——奉颐看不出,赵怀钧却能。   他站在厅外的庭院里连着抽了很久的烟。   天幕已暗,院中那株米兰花清幽更甚。厅内淡黄暖光映照出外,洒在墙角下,照得那株花异常妖冶。   好看、能入药,也能制花茶。   他这姥姥务实,还真是从不养“美丽废物”。   可他却瞧着花苞出了片刻神。   奉颐很懂得那些在长辈面前的门道,陪着杨舒华吃完饭,又服下了药。再走出来时,赵怀钧那根烟正好抽完。   两人可以自然到互不搭理也不觉突兀,奉颐一眼就对他身前的米兰花起了兴趣,越过了他,蹲在花前细细观察。   是赵怀钧自己开的口。   “姥姥挺好玩的,有时候我遇见难决策的事儿,就会来问问她。”   姥姥年轻时候便是翘楚,哪怕放在如今,也是众人望尘莫及的睿智与气量。所以她有时候一两句话就能点醒他——同他家那位铁血老爷子不同,杨舒华叫他觉得安心,那些在老爷子面前不屑一顾的幼稚问题,他也敢告诉她。   譬如今日。   可这个答案不尽人意。   奉颐蹲在原地,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明白他说这话的含义,没忍住好奇转头,探看向他。   还是像只猫儿,躲在暗处观察奇怪的人类。   赵怀钧失笑,伸手抓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顿了顿,才说:“你带我去你学校附近转转吧?”   --   南艺建在山上,但周围交通很发达。   五月的南艺还有很多学生,正是周边商家生意最兴隆的月份。   奉颐当年刚入学那会儿,总听他们说外面人对南艺有谣言,说南艺帅哥美女多,所以校门外豪车也多。   后来在学校呆久了,奉颐更觉得,那些豪车是学生自己的也说不定。毕竟学艺术的家里都不缺钱,个个气质出众,大概偶尔有几个真和富豪谈恋爱的,可奉颐没见过,也不好多嘴。   不过遇见流氓的概率是真高,除了那次偷窥的,其实还有女厕偷拍。奉颐上学那会儿最烦的就是这事儿。   两人酒足饭饱,自然对后街美食没什么兴趣。   但路过某家米粉店时,奉颐指着它随口提了一嘴:“那时候我和我初恋常来这儿吃饭,他也是本校,但据说现在继承家业去了。”   她说得顺畅极了,想着大家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谁会对过去那些事儿斤斤计较?   结果下一秒赵怀钧就掐着她后颈警告她:“这玩意儿就没必要告诉我。”   男人是真醋了,奉颐被掐得直吸冷气,说赵怀钧王八蛋。   王八蛋当街就咬了她耳朵一口。   此刻正是学生们活动高峰期,来来往往都看着,路过后嬉笑着他们俩,眼里全是八卦和促狭。   幸而是奉颐遮得严实没人认出来,某人当真是恬不知耻。   她身份特殊,定然斗不过他,闹过后也只能求饶:“其实那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吃那劳什子米粉,我喜欢喝美龄粥……还喜欢三哥陪我,明天早上咱俩去新街口喝粥吧?”   赵怀钧捏着她那张讨巧的小嘴,气笑半晌,最后也没舍得同她真计较。   奉颐得到自由后揉了揉脖子,没告诉赵怀钧,其实那些人陪她吃过的美食,最终的目的压根不是享受恋爱。   她把它们都用一个笔记本记了下来。   那笔记本里的内容杂得很,哪家汤包最好吃,哪家粉丝汤最好嗦,还有皮肚面,一定要加一份油渣最香最好吃。   她还把很多走过的地方,觉得好玩的、有意思的都记了下来。如果不出意外,她写过的那些吃喝玩乐,未来一定会带着西烛再来一次,然后就这么安安稳稳度过大学四年,最后定居南京。   可是后来西烛走了,所以笔记本里的游记,都成了写给西烛的日记。   对于西烛的伤痛,好像随着这些年的生活与忙碌逐渐淡了很多。   但她却从没忘过西烛。   她爱西烛,就如同将西烛作为自己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与赵怀钧并肩走在后街上,因为身份不便,两人没敢走太久。   赵怀钧觉得这地儿人太多,干脆转移阵地,开着车,带她去了新商业区的一处空地。   她记得这个地方在她上学时荒芜得不行,而今周围却设施渐起大变了一个样,连带着人烟也稠密许多。   “这块儿是政府新规划出来的重要经济商圈,前些年招商引资,瑞泰就是其中之一。”   赵怀钧坐在车里,顺着她的方向一起望出窗外,指尖点了点某处,侃笑着说:那个商铺位置最好,今后会以她的名义,开起一家音乐餐厅,里面全是她原创的音乐。   奉颐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默然良久,还是觉得这人好得过分。   于是偏头,问他:“为什么?”   他笑着凝了她片刻后,捏了捏她下巴,缓道:“我就想让你高兴,不行?”   奉颐略微失神,差点陷在这个答案里出不来,都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好好道谢。   她会哪里知道?   赵怀钧年少得志,权杖浮沉。   那时候目空一切,哪想过自己会有“取次花丛懒回顾”的一日?   曾经没有,自她之后,也不会再有。 第87章   ◎捏得人家喵喵叫◎   他们在南京呆了一夜。   次日离开南京时,杨舒华特意给奉颐包了个大红包。   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叫人承接不住。   奉颐觉得这事儿不妥,想推辞。是赵怀钧在旁边笑按住她的手,将红包接了下来。   赵怀钧似乎没将这红包放在心上,但奉颐十分这些。所以后来这个红包被她好好地放在木息阙的抽屉,没动过一分一毫。   有那么点儿把它当做纪念的意思,但更多是将它视作一份特殊的礼物。   她也说不上这算什么类型的礼物,只是单单直觉,它含着杨舒华临行前对她无尽的深意。   六月,舆论稍退,奉颐工作与行程多了些许,但在宣传方面较往日低调了许多。   她现身过一次深圳MA新品线下推广活动。   那是她风波过后首次露面,与往日没什么太大分别,香槟美酒一样的美人出现在人堆里,万众瞩目鹤立鸡群。   小小一场活动,人却爆满。   那天有路人好奇,随大流举着手机混在粉丝最后方,看不清状况,便问了句来的是到底是哪个大明星?   粉丝们都热情大声地回答“奉颐”。   路人恍然:啊!是不是演过那个《寒蝉一梦》的女演员?我知道我知道,演得真好啊,我还进电影院看了,她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   一提起奉颐,更多的是她的作品与名气,好似之前的负面新闻无人关心。   奉颐站在中央舞台上,抬头一望,连楼上三四楼都站满了人,整条天街扫过去黑压压一片,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下望。   人气与排场同以前没什么差别。   他们试水的目的达到了。   这是向所有合作方示意,她没大问题。只不过想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还需要时间缓冲。   但奉颐没把这次的休整当回事儿。   说起来也幸运,起初因丧气而不得不坦然的心态反而助她心平气和地度过了这次风暴,这同“懒人有懒福”是一个道理。   结束工作后若不需要连轴转,她通常会回北京。   回北京仿佛成为了一种自觉。它类似于奉颐一落地北京,便会自觉同赵怀钧发一条消息报备,示意自己最近回来了。   若没有应酬,他当天会开着车来接她,要么钻进哪家小酒馆试菜,要么带着她上俱乐部在各路人面前混个脸熟。人脉有时候就是这么来的。   回了木息阙,一阵亲热在所难免。在这方面,他喜欢控制她。   把*人翻摁在床上狠狠炒弄,又或者抵在窗边,氤氲得玻璃面都留了一道人形。好似怎么做都做不够,非得将人折腾得死去活来过一次才心满意足。   奉颐受不了了时反抗过也骂过,可没用。   他这人就是无耻加恶趣味,喜欢看她迷离状态下毫无攻击力的叫嚣。就像故意捏自己怀中的猫咪,非捏得人家喵喵叫了,心头才能舒坦。   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八月如火。   这么闷热的天气,奉颐愣是带着宁蒗全国乱飞,跑了好几次饭局。   饭局上都是年度大制作的资方与制片,据说那些剧受邀参演的演员们成就与背景高出奉颐的比比皆是,这都是大好的机会。所以当他们来到奉颐面前时,她必不能眼睁睁错过。   然而令她疑惑的是,曾经纷纷和敬恭维的众人,现在面对她的示好时,言辞却诸多谨慎。   奉颐猜度,怕还是顾忌舆论压力,在选择是否要用她这件事上,有犹豫。   奉颐站在酒店外,瞅着广州多雨的天空,轻轻叹息。   三家战略联合那事儿奉颐虽是半途知晓,但事关前途,到底还是上了心。   考察已经到了最终结尾阶段,如此严苛的入选条件,奉颐和白水苓两个人竟然双双闯了出来。两人最终角逐,资方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汇聚在她们身上。   考察进入尾声,但她与白水苓两人的战争却是白热化阶段。   这个期间,双方眼睛都死死盯着对方,对方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立马乘风而上。   奉颐很早就看清楚了,自己身处在一个我不踩人自有一大堆人踩我的环境里,她想争,就不会排斥这样的竞争。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是那个最先被拉下水的人。   起因是某家官号以流量艺人不配合采访耍大牌的现象为例写了一篇警示短文。   文中对此仅仅一笔带过,旨在“艺德”二字,教诲艺人们该以身作则,维持好的公众形象,不应仗着有流量有成绩,就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但这事儿的关键就在于,官家批评,与娱乐媒介发布的性质完全不同,而大众的视线与想法不在掌控范围内,于是这则新闻一经发布,文中那位女艺人到底是谁,立马引起大范围的关注和猜测。   在列举的好些个被传有“耍大牌”风评的艺人里,奉颐最为显然。   于是就这么被提了出来。   流量艺人、有点成绩、耍大牌。   十有八九就是奉颐!   【肯定是她,人家背景大得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得罪人,也就她了】   【反正不管是不是她,她肯定是耍大牌的】   【我就不懂了,这种艺人到底还捧着干嘛?到底什么时候消失?】   【我挺喜欢看她电影的,她实力真的很强,天赋也很高,但就是人品……唉】   【我觉得她就是太顺了,对很多事认知还不够深刻,所以啊,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名利,有时候真的不是好事】   纷纷舆论或好或坏,不过都是捕风捉影,奉颐习以为常。只是隐隐中,她感觉风暴有再次翻覆重来的意思。   瑞也嘉上发现这件事时,第一时间否认,并且迅速发布名誉维护公告。   可惜的是舆论已经开始泛滥,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而且这辟谣还无人相信。   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池鱼之殃,飞来横祸。不管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奉颐,这次公众形象一定是受损了。   奉颐心冷了下去,在屋内踱步片刻后,又陡然升腾起一股烦躁。   她今年莫不是犯了太岁?怎么屡屡陷入这样的事件里?看样子非得哪天抽个空去寺庙里好好拜拜。   舆论就这样发酵了三天,三天后,她给常师新去了一通电话。   这是两人自那次争吵之后的第一通电话,奉颐拨过去时有些烦,其实她这段时间一直挺不爽利,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声,早已经把常师新翻来覆去鞭尸了好几遍。   常师新也正为这事儿忙着。   他同粟粟商议了好几则公关方案,粟粟却全都摇头否决。   他们都知道现在有个最利落的办法,但没有奉颐首肯,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正为难,想着干脆来个先斩后奏时,奉颐来电了。   常师新接起电话,那边的奉颐第一句话就是:“这节骨眼上搞事,那大家都别想清清白白的。先前手头上攥着的那些料都放出去压一压吧。”   此番话语说得轻轻淡淡,内里却大有一股狠劲儿。   原来是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就算捏到人家把柄,也多是作压箱底保护自己之用。可她没想到白水苓团队竟比雷芷嫣团队更狠,上半年舆论刚过没多久,还没能回口气,居然又借着官方的势,不怀好意地将她往火坑里推。   奉颐这一刻几乎能确定,他们就是奔着让她身败名裂去的,他们想趁机一脚踹翻白水苓身边所有的竞品。   即使今天没有,未来也一定会有。   奉颐不是那等逼急了才肯还手的人,她从来都奉行未雨绸缪,在事态发酵之前便直接掐死苗头,以防节外生枝。   所以,“白水苓小三”的词条,在两个小时后被推上了爆款头条。   说的是她插足某位影视制作公司老总的婚姻,还被原配当着全剧组人的面破口大骂“狐狸精”。   这新闻够劲爆,也够大家伙儿惊掉下巴,亲自上手扒一扒真假了。   这样一来,倒是替奉颐分担了不少火力。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着了,但常师新却比她想象中更狠。   她和白水苓斗得两败俱伤,王不见王。他为防止后面有人坐收渔翁之利,竟然放烟雾弹,借着大众正深扒着白水苓一事,来了个浑水摸鱼,将奉颐和白水苓之外另一人选,也拉下了水。   除他们这三人,后面那些个歪瓜裂枣之辈不成气候。   这局到最后,最坏也不过是大家都散了,谁也别想占便宜。   就这么几天,同归于尽,鱼死网破。场面百年难得一见地壮观。   宁蒗发自内心地感慨:新哥可真狠呐。   奉颐放下手机,淡淡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以前身边还没团队,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她就发现常师新有这方面潜质。   从前不做,除了拉不下身段,更多是嫌这些手段和心思脏。而今他却信手拈来,难说不是被这个圈子渐渐同化。   奉颐屈膝,抱住自己。   在旁的宁蒗兴致勃勃地网上冲浪,刷着那些黑她的词条,偶尔还会义愤填膺两句,说他们根本就只看见表面,奉颐才不是这样的人!   瞧宁蒗这副无条件维护她的样子,弄得人心情都恢复了几分愉悦。   奉颐想着常师新虽常不做人事,但在挑选助理时,确实是做了一桩大好事。   手机这时又响了一声。   她拿过来看,发现是许久没联系的程云筝。   往年她有机会都会去探班,去抽空牵线搭桥为他介绍新戏,可今年她过得乱七八糟自身难保,都忘了要去联系回温自己的老友。   她忙不迭点开对话,看清后却滞了一瞬。   因为在往上翻便是大半年前的对话框里,程云筝最新发来的就一句孤零而突兀的话:   【奉颐,你能借我五百万吗?】 第88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消息发出来后,又被瞬间撤回。   可奉颐早看见了。   她心下怪异,程云筝突然张口要这么大一笔钱,什么铺垫都没,弄得她看到这条消息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借着程云筝微信行使诈骗的骗子。   她立马给程云筝拨了电话过去。   那端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好几个过去,见他不接,便又从微信语音换成通讯电话。   全都无人接听。   莫名其妙发这样的话,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程云筝搞什么鬼?   奉颐握着手机心神不宁,怕他现在忙,又怕他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到了第二天,工作之余仍然断断续续地尝试联系他,可结果无一不是:无人接听。   奉颐认识程云筝十年,太明白他这状态过于反常。   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就想起了那年的西烛,也是这样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接着就出了事儿。   想到这里,她心中恐惧更甚,陡然起身,困意全无。   她放不下心,问程云筝助理肖冰也只反反复复一句“没事”,见问不出什么,她又委托多方人脉打听程云筝如今的去向。   一打听才知道,果然是出了事。   有位娱记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堆他透明时期在酒吧与网红亲昵喝酒的视频,更恼火的是,他竟然拍到一组程云筝在风月场所与外围衣衫不整缠在一起的照片。   这堆东西要是爆了出去,程云筝必然再次翻红,但星途也差不多完蛋了。   对方明白这一点,所以一口咬死程云筝就是做鸭起家,然后狮子大开口,向程云筝要五百万。   听见这个天文数字时,奉颐神经都颤了两下。   这价格在业内算顶尖批次,哪怕影响力如奉颐,遇上了这个数字也得多度量度量,更何况冷门羹如程云筝?   她神色幽幽,多年浸润在圈中的人,浅浅听一耳朵就立即明白过来是有人故意做局,就是为彻底压垮、控制程云筝。   那位带来消息的制片友人混圈多年经验丰富,知道这事儿背后不简单,于是又拉着知内情的那人一通委婉打听,果然打听出了那个想搞程云筝的幕后指使者。   是一个叫安迪的富家千金。   听见这个名字,奉颐豁然明了。   安迪。   林越航的未婚妻。   这几年林越航摆脱不了安迪,只能寻各种借口拖着迟迟不肯结婚。安迪见等不到结果,自知这事儿没了指望,于是追爱艰难积怨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某天特意用“演员海选”的借口组了个局,将程云筝请来。一杯酒过后,酒量好的程云筝竟然醉得不省人事。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奉颐听完来龙去脉后,再次联系上肖冰。   肖冰见她知道了,仍在那边吞吞吐吐不敢说实话,最后迫于奉颐的逼问,说出了程云筝的近况。   据说那组照片现在已经被人用八百万连同相机胶片内存卡一并买断,出手十分利落,眼都不眨一下。   是谁不言而喻。   但在此之前,程云筝浑然不知,为能解决这事,傻傻跑去连续陪了好几天的酒。   林越航找到程云筝的时候,程云筝还在想办法周旋,在饭桌上陪着公司老总的笑脸。   林越航一开门,直直映入眼帘的便是席间有个男人将手搭在程云筝屯上,程云筝敢怒不敢言,满脸忍气吞声——如果林越航不来,今晚结局可想而见。   众人见到是林越航,虽略有意外,但也都同他客气招呼着。林越航却一直盯着程云筝,看满屋子就他一个人站着,脸上的彷徨与无措还没来得及消散,便与他对上了视线。   林越航从程云筝的眼里看到了悲怆、屈辱、妥协,还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和强烈的求生的意志。   他什么都没说,上前拉走了程云筝。   出了门,程云筝木然地跟着他没走几步,眼泪便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哽咽地说自己这几年过得太累了,说林越航你踏马离我远点,你就是个灾星。   林越航一声不吭,任由他如何骂自己。   他们离开得很快,奉颐赶到地方时扑了空。   她一路都在给程云筝打电话,打到第十个的时候,程云筝终于接通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o m   “程云筝!”奉颐站在饭店大厅,气喘吁吁地怒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程云筝沙哑哀沉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在林越航这里……我没事。”   像是刚哭过、大吵过,程云筝呼吸节奏还有未平息的激动。奉颐不好再往下问了,走去另一侧人少的地方,略略沉思后,压低了声道:“需要我过去找你吗?”   “不用了。”   “那如果有需要一定随时联系我好吗?”   “……好。”   奉颐断线后,回想起程云筝电话里的声音,仿佛自己的世界也被笼罩上几许惘然。   程云筝这些年被压着风头,怎么努力怎么帮扶都没有用。走到如今这一步,倒像是真的到了绝境。   奉颐来不及惆怅,顶着压力四处奔走,希望能为程云筝博一个出口。但不知道林越航同程云筝说了什么,几天后,她接到了程云筝的电话。   恢复冷静后程云筝语调轻松不少,只是演艺之路沦丧他人之手,再轻松也难免充斥落寞。   “喂?奉颐?你在听吗?   “……在。”   “噢,我要走了。”   程云筝毫无任何征兆地说道,语气就像曾经每次约饭时一样:“什么时候一起出来吃个饭吧,好久没见你了。”   --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奉颐听见的第一秒,世界竟然轰隆一声,坍塌了一片。   她想过程云筝将来重新转换赛道,想过他慢慢深耕在行业里走实力派的道路,虽不算大火,但只要她还在,还有人脉,他未来就迟早能出头。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程云筝会认输,往后撤退。   这个近乎于半退圈消息令奉颐久久未眠,眼睛盯着天花板,把这些年一一回想。   程云筝,这个被命运刺着脊梁骨艰难前进,口中却依然嚷嚷着要成为“能赚三百万的大影帝”的男孩子,单打独拼这么多年,终于是坚持不住了。   好事。   至少解脱了。   就像他们当年坐在某间麻辣烫店里说过的那样:多少有才华的人被埋没了一辈子?又有多少运气好点的能出个头的人,再过三两年却查无此人。   奉颐赴约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她结束工作,急忙从浙江飞回北京,一落地便直奔程云筝定的饭店。   到地方后,她却意外看见一个人。   常师新。   这个半年来只限于线上工作交流,线下私情却冷战到底的人。   难猜程云筝是不是有想说和的意思。她和常师新那一架吵得身边人尽皆知,都知道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更别说在他们俩跟前为对方说好话。   也就程云筝敢做这件事了。   程云筝要离开,常师新不管怎样都会来的。   但奉颐在开门后看见常师新的那一刻,还是很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让她不要多管程云筝闲事的是他,今天来送别程云筝的也是他。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口是心非?   奉颐斜觑一眼对面的悠然闲坐的人,噙着笑,笑容有点冷:“我当是谁这么亮眼,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常总。最近又上哪儿折腾新花样了?这次可千万别和上次一样,到头来两头不讨好。”   常师新接收到她的恶意,眉头一竖:“你是不是闲的?”   “可不是,不然怎么上你这儿找乐子?”   两人互呛得厉害,程云筝见状,赶紧抬手叫停:“俊男美女哥哥姐姐们,今儿是我的场子,你俩不管什么怨什么仇,今天暂且不闹,行不行?”   常师新睥睨过她,奉颐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很给面子地掐停了片刻。   言罢,程云筝笑嘻嘻地上前来抱住她,两人挨近了,她看清他脸上挂的那两条大大的黑眼圈。   多事之秋,肯定是睡不好的。   “怎么瘦了这么多?”程云筝揉揉她后脑勺,“想我了没?”   奉颐故意说没有,因为她最近自身难保快被骂死了,顾不上想这矫情的事儿。   程云筝短促的笑声自胸腔传来,放在她脑袋上的手猛地一阵用力搓揉。   奉颐没胃口,吃了几口后,便专注在聊天里。   有程云筝在的地方怎么都热闹,三个人席间交谈还算融洽。可这份藏着离别的融洽,更像是奉颐和常师新为送行程云筝默认协定的偃旗息鼓。   这么多年,她和常师新虽吵吵闹闹,在关键时刻却有无声的默契。   譬如这个,又譬如——   几杯酒后,常师新开始问起程云筝今后的打算。   他的模样其实很诚心,像是对待一位真正的老友。   至少在奉颐眼里是这样的没错。   程云筝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想起这两天林越航跟他分析的那些东西,看了看目光殷切不舍的奉颐,又很是艰难地扯起一个笑。   “林越航说,我不适合演戏。也许转型制片、出品人,今后会走得更容易一点。国内安迪紧盯着不放,他说能保我出国避避风头,顺便去学习练手。”   “当年和倪知呈一起制作《永恒午夜》的时候我就该明白的,但我那时候就想奔一奔,哪怕头破血流,也要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现在看来,我不是,”程云筝笑笑,几分坦然,“我认命了。”   程云筝的影帝梦终究是要破碎的。   人争不过命。   他命不好。   奉颐盯着程云筝,安静地听他说着那些话,在听见某个字眼时,表情欲言又止。   程云筝一眼看穿:“你想问我为什么又从了?”   奉颐默然。   “因为我累了,不想坚持了。而且这是他欠我的。”   他之所以能被这样压着发展不了,全因为他那位未婚妻。否则以寻常对手,哪里会费这样大的力气和时间常年打压?   程云筝说到这里,常师新悄然抬起了眼。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静默之后,独自点上了一根烟。   三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一时之间却无话,就这么静谧下来。   转盘上的琳琅菜色缓缓转动,可没人动筷,大家都没心思。   程云筝去美国有更好的前途,有更丰富的资源。按理说是好事,奉颐却忽然有些舍不得。   脑中的情绪系统正在慢慢瓦解。此前持续压抑的低沉心境开始微弱却强烈地弥漫开来。   奉颐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淡淡的,却打破了房间寂静。   再开口时,哽咽声已经在齿间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楚,轻声问道:“那你还回来吗?”   程云筝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奉颐不说话了。   程云筝看着她,似乎酝酿许久,还是动身斟上了一杯酒。   不知想到什么,他渐渐就湿红了眼眶,对她说出了今晚最想说的话:“我知道几年前那个让我起死回生的机会是你替我求来的,可我自私地装作不知道这么长时间……”   她闻言错愕抬眼,听见程云筝一字一句道:“奉颐,认识过你,我真的很高兴。”   心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一瞬,略微疼了一下。   她缓缓举起了杯,在半空中与他轻轻相碰,凝噎道:   “我也,永远都为认识过你,而感到高兴。”   她与程云筝将那杯酒混着酸涩一饮而尽,连毒舌如常师新也沉默良久,烟抽到最后,只有一声叹。   这些年,他们是彼此最落魄时的戏搭子钱搭子饭搭子,他们一起横漂、一起北漂,站在北京高楼怪物之下互相打气,最后一起一炮而红。   曾有一度,她以为程云筝是西烛送给她陪伴她的礼物,所以她根本没想过分离。   但曲调有尽,盛宴终散。   从此以后——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   那天直到散场离开,程云筝也没告诉她航班信息,说是不让他们送。   但临走时,程云筝对她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开心。”   奉颐点头:“去了美国常联系。”   程云筝答应了。   程云筝的车很快消失,奉颐与常师新站在饭店门口等司机开车过来。   八月底北京室外炎热,拂过面颊的风都带着几分闷。私宴环境密雅,罗马风的白色门柱矗立,梧桐树高耸在道路两侧,如同恭迎的侍卫。   两个人都梗着脖子,谁都没跟对方说一句话,大有将这沉默进行到底的架势。   还是奉颐最先打破僵局。   得亏是程云筝今夜把他们凑在了一桌,不然这场冷战恐怕到死也不会消停。   她不想浪费时间,问得很直接:“三家联合那事儿,其实你告诉我,我未必不会帮你。”   其实这件事儿奉颐始终没想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有了隔阂?还是说,不知从哪一场吵架开始,在他心里就已经认定他们是两路人了。   奉颐在这一刻其实有那么点儿后悔。后悔自己这些年总是奔波,竟没关注到身边人这样无声却巨大的变化。   “常师新,这些年你太激进了。”   她这样总结道。   然而正是这句话,让不动如松的常师新面上泛起淡淡的波澜。   “奉颐,咱俩不一样。”   常师新眼眸淡讽,落入北京无尽的黑夜:“你三十来岁正值盛年功成名就,人生还很长、精力最好,这个年纪的你也还算朝气蓬勃,若有朝一日跌倒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我的三十来岁,是一无所有,从零开始。我一步步苟且到今天,已经迈入而立之年,说得现实点,差不多也已经将人生走过大半。我要是这时候再倒下去,就真的起不来了。”   “我经不起失败,我也不喜欢失败。”   奉颐惊讶于他将她的话延伸至此,也惊讶于他对名利的渴望与焦灼,竟然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   “你何苦这样逼自己?咱们在北京这么多年,五十岁依然为理想在奋斗的人,难道见少了吗?”   “就是因为见过,所以才不愿!「老骥伏枥」的励志故事不过是强大精神填充苦难后的自我安慰,但我不能、也不想忽略身体的极度疲惫,还有屡败屡战的起伏和落差。说到底,人这一生活得这样奔波辛苦,没有意义。”   奉颐被震得哑然,涌上来的那些莫名感怀瞬间将她淹没。   其实常师新骨子里比她更要强。   他从来要的是年少便功成名就,享受因世人仰望带来的骄矜。可当年因为性子过刚而活生生蹉跎,所以留下了遗憾。而濒临绝境时遇见她,是他的机遇,也是他辉煌的开始。   奉颐忽然觉得,以他这样的心性,如若今后让他在五六十的年纪再度奋斗,即使拥有万分之一的幸运再次成功崛起,那时候,他再快乐,恐怕也不会有多快乐了。   他为什么这样轴?   她很久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反反复复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他有错吗?   他没错。   只是他们观念不和,他们的经历也有太多不同。   沉寂的双眼静静融入眼前的光景。   这座城市此刻光华璀璨,却乱花渐欲迷人眼。   直到此刻,她终于肯承认一件事——她要和常师新陌路了。   车开过来了。   奉颐低首默然片刻,再抬头时,眸底覆着复杂的决绝。   “常师新,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原来有这么多期待分手的?甜够了?[菜狗](神秘微笑) 第89章   ◎死局◎   京城深秋寒意渐浓,一场雨后,走在路上的人衣服都厚了一层。   网上白水苓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月后大众视线被其他热点转移,热度慢慢减退。但听说那边已经被迫停止所有工作,等待新的时机。   白水苓的公关团队在业内也算翘楚,等过两年,再次回归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这次的机会肯定是没着落了。   和奉颐一样。   这就是她不爱撕掐的原因,交战下来,事没办成,谁也都没落到好。但有时候不这么干,到最后就是自己哭敌人笑的下场。   程云筝落地美国基本安顿好后,给她发了一条“一切平安”的邮件。   收到邮件消息时,奉颐正一边联系赵怀钧,一边接收常师新发过来的两个剧本。   她回北京几天赵怀钧没现身没消息,按例询问一番总得有。否则到时就该他反过来责问她的“不上心”了。   可她去电好几次,那边都给她掐断了。   要是为公事开会把她掐断倒也能想得过,可怪就怪在中途接通过一次,虽什么声音都没,也极快被掐断,但至少说明他不是没瞧见她的去电,且富余时间接听。   估计是信号不好。   奉颐放下手机,没多想,点开了常师新发过来的附件。   是两部新剧本。   她如今处境尴尬,前被李进锝那事儿连累,后又来了个“疑似官方点名”,负面舆论满天飞,连新专辑那边的好多事儿都暂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敢递本子来的,怕都是些能耐的熟人。   点开一看,果然如此。   一部是合作过的杨晟导演跨领域科幻大片《坍塌纪元》,一部是徐善文的最新作品《长宴》。   奉颐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将两个本子大概看了个遍。   看之前还庆幸不枉自己混圈这么多年,至少落魄时候还是有人搭理的。   可看完后就不这么想了。   杨晟的《坍塌纪元》取材自《山海经》,意图打造一个东方科幻故事,大制作大投资,邀请来的国际巨星数不胜数,资源交错,圈内圈外皆备受争议。   这几年杨晟大展雄才,作品屡受关住,同海外更是关系匪浅,每每产出作品必有权威评委会鼎力支持。唯一的问题是,这类题材里分配给女性的角色不算特别分明,高光时刻也多在主角团,杨晟邀请她客串主要女配,恐怕更多是想宣传期借此造势吸引国内外观众。   但这也许是对如今的奉颐最好的露脸回归的机会。   而另外一部《长宴》。   当初奉颐接触徐善文,多少都抱着些希望能参演的心思。她也能瞧出徐善文觉得与她投契,递本子是迟早的事。   可真等到这个剧本递过来时,怎么说呢,还挺失望。   二十年的创作功底,写出来的故事自然不差,甚至这部算得上徐善文“颠覆性”创作了。   可奉颐在了解过故事内容后,却踌躇了。   这又是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东北下岗潮时期的故事。   但它与《钉子户》相似,也不太相似。   电影描述从下岗潮时期延续至今,三代人不同的社会生活。很糟糕,很艰难。电影名取自“长宴”,内容里却无不讽刺“家和万事兴”。   影片以孙女的视角展开叙述三代经历过不同变迁的人的故事。比如经历过饥荒年代的奶奶,比如经历过下岗潮的妈妈,以及正处于新的时代变迁里的“我”。   整体故事节奏、构思、艺术性均为佳品,但好些揭露现实的剧情片段都十分大胆赤/裸,甚至有些贸然。至少从奉颐的角度来看,里头好些情节过于描绘苦难,失了真实性。这些片段若届时被拉出来一通批判,她指不定又得被扣什么帽子。   难免一朝被蛇咬十年井绳。   奉颐多有谨慎,特意打探调查了一番。   听说徐善文这次的颠覆创作在各资方可行性分析的投资回报率一栏,有极度分化的数据,说好可能脱颖而出一飞冲天,说不好,可能扑得血本无归。   简单来说:是个好东西,但不符合主流喜好。   现在影视行业愈发紧缩,没人敢赌,所以到最后连拉投资都够呛。   可常师新却将重点标记在了徐善文的《长宴》。   奉颐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苦思冥想许久。   常师新做人如何姑且不论,他在看剧眼光方面同她向来一致,今天怎么会在这两部之间,选择了有明显瑕疵的作品?   她给常师新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她有事儿说事儿,直接问道:“让我放着大制作不接是什么道理?”   常师新停了一下,很顺畅地回道:“大制作塞人现象严重,有时候反而更容易扑。”   “可徐编剧这本子和《钉子户》背景一样,咱不能记吃不记打。”   “《钉子户》被禁,不是因为时代背景,而是因为李进锝拒不删改,违规冒进。徐善文的这个本子题材很新颖很大胆,以他的功底写出来的作品,是能把你往上送的。”   又是奔着奖项去的。   听到这里,奉颐眉头狠狠一皱,奚落道:“行业里有个诅咒,越奔着奖去,越拿不到奖,你不知道吗?”   原意是获奖作品是具备艺术与深度的好作品,不能带着功利心审视。谁知常师新竟然曲解她的意思,直言道:   “但你一个演员不想着获奖,难道想做慈善吗?”   对方话中的语气并不友善,奉颐深吸一口气,想压住胸口那股不悦,试图同他讲道理:“行,那就算是想获奖,题材、故事都得跟上吧?你有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剧本?剧本里这些生活哪里是正常的,如今有几个人会沦落到上不起学,连个水果都吃不起的?”   争辩到这里,常师新顿了顿,突兀地消了声。   他在那边静了半晌,再开口时,笃定道:“剧本没问题,是你脱离群众太久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全是指责她的问题。   奉颐冷嗤,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总比常总利欲熏心的好。”   果然常师新被她这句话膈应到了。   一沓文件“啪”地砸在桌上,足以证明他此刻的烦躁。   “奉颐你没必要对我有这么大偏见,我哪次不是为你好?《钉子户》是题材尖锐,但它是不是最后入围戛纳了?如果没有李进锝后来那一出,你是不是已经更上一层楼了?”   “可事实就是你失败了。”   奉颐凛声道:“铤而走险,就要有铤而走险的精神,被举报、被禁、被封杀……这些都是高风险、且必须承受、必须预估到的一环,但你就是要侥幸,所以我们才会走到今天。”   说到这里,奉颐心上像有无数细小的刺儿扎着。   不疼,但忽略不了,所以就这么受了。   曾经奉颐一度觉得无法与他相处,这个念头就像溃堤的蚁穴,一点点撕开一道口子,随着年月,从微不足道,到如今终于无法忽视。   奉颐对他的认知太过复杂,以至于总是狠不下心去。所以只能字字清晰地警醒着他:   “基于你的冒险失误,所以导致我深陷舆论。而如今我顾念旧情仍然选择和你共事,没有将你解雇,是我仁慈。”   “常师新,不要到时候弄得咱俩最后的情分都没了。”*   --   两个剧本瑕疵都很大,但最后奉颐还是决定接《坍塌纪元》。   稳中求胜。   十月底的时候她同杨晟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些关于电影的细节与内容,可听完后,奉颐便直觉这个故事内容很大很空。   她席间挣扎了一番,想着要如何委婉地提醒编剧最好改一改本子,但在众咖云集的作品里,她说话不太好使。   就这么定了吧。   她无奈得很。   现如今她内忧外患,能有这么大的制作找上门来,给她兜着底,怎么都不会太差的。   《坍塌纪元》前期准备工作复杂,开机时间暂定在明年。   而赵怀钧这个大忙人在这个时候,总算抽出点空陪她。   这一年她没怎么进组,他也不再两个城市奔波来去,反而是奉颐成了那个从北京飞来飞去的人,将就这个日渐权重的大人物。   所以待在北京这段时间奉颐闲得没事儿,经人介绍,跑去北京某话剧院里转了好几圈。   李蒙禧也是这个话剧院的。   但奉颐去好几次都没见着李蒙禧。只听说李蒙禧最近和徐善文混在一起,两人老爱凑一堆喝酒,北京稍有些名气的小酒馆全被这两人去了个遍。   她同人聊起这些时,赵怀钧正好给她发来条消息:【在北京没?晚上去玩】   知道她爱玩,他想她,想要她陪着的时候,就会拿这个借口哄骗她。   有时候真的是去玩,有时候是他自己应酬无聊得很,想骗她一起去陪着解解闷的。   奉颐被骗过几次后干脆不管了,去不去全凭自己当下心情。   那天心情不错。   她应承下来,赵怀钧问了她地址,说半个小时后过来接她。   等人到了地方,奉颐上了车,赵怀钧朝剧院大门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想起来这儿?”   “来过好几次了,玩。”   他笑,缓缓启动了车。   路线是去往俱乐部的方向。   赵怀钧偶尔来这儿是找高从南玩,但更多时候,是为了行业资源,还有商务交际。   奉颐大多时候是去不了他们餐桌的。赵怀钧说里面那些人对女人的看法不正经,他不爱别人把她视作那等轻贱货色。   这个理由奉颐没办法反驳。   她以为那天也一样。   刚进俱乐部,就看见门口有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规规矩矩的,身形特板正,见到赵怀钧后走过来,低声唤道:“小赵总。”   赵怀钧见到他,脸色微变,脱口就是:“大哥今儿也来了?”   对方点点头:“领导今天接待阿根廷使团,现在茶室等您呢。”   赵怀钧没着急给回应,面无波澜,可奉颐瞧着,他像是不大乐意。   赵怀钧盯着那人看了会儿,还是说了行。然后偏头来拍拍她后腰,让她去高从南那儿等等他。   奉颐点头,不好多问,独自去寻了高从南。   他们常待的棋牌室今儿没多少人,就一个原羽,还有高从南,其他都是平日里不常见的酒肉朋友。   棋牌室里麻将被搓得热火朝天,原羽见到她,歪了个身子,冲她轻佻地弹舌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又扎进桌牌里同人厮杀去。   奉颐还是对这场合不怎么感冒,这么多年也没能好好融入,唯一觉得的好处仅仅只是:她在外经历的那些,甭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在这群人眼中都不过如平常一杯白开水,连八卦都懒得八卦。   所以有时候行动更能自洽。   可她坐下后没多久,高从南便拿着一封存的牛皮纸袋,笑眯眯地向她走了过来。   这人邪性得很,她一向能远离就远离,高从南跟她不同频,更是没闲心搭理她。   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我前段时间跟三哥闹了点儿不快,这东西他大哥又要得急,你替我送上去成吗?”高从南说:“就当我求你,欠你一个人情。”   原羽那么大一只就在旁边,还有赵政和的助理也在,不去找他们,来求她?   奉颐直觉他有事,抬眼盯住高从南。   对方脸上却没一点破绽,一副求人办事的好态度。   目光又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片刻后,奉颐接过了过去。   茶室是半开放空间,奉颐找到的时候,没看见方才那位助理,于是很轻易地绕到了一扇紫檀屏风前。   茶香四溢,两个男人背对她而坐,声音徐徐,正在交谈。   奉颐很是识趣地没上前打扰,却在转身前听见赵怀钧一声笑,接着便道:“大哥又何必接二连三的将那些女孩子介绍给我?”   就这么一句话,生生叫人顿住了脚。   赵政和也笑了:“为你终身大事操持,还有错了?”   赵怀钧品了一口茶,意味不明地轻哂:“那姑娘没什意思,前儿高速公路上别我车,差点儿给我人折腾没了,随便接我电话、砸我手机,我命短,可惹不起这刺儿头。”   话里话外都是讥讽,赵政和怎么听不出?   他这位师妹脾气确实泼辣,但说到底,对赵怀钧有利无害。他知道赵怀钧为何一直要推拒这桩好事,只是有些事儿,作为大哥该说就得说。   赵政和慢慢悠悠道:“那位奉小姐的事,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连我都听说。她的形象有损,集团也经受不起争议这么大的人,你今后怎么安置她我不管,但结婚,不行。而且以后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把两个人的事情都摆到明面上来,你迟早要结婚的,以后让你的妻子怎么想?而且集团上万生计,百亿项目运作,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事,你不能拿一个明星来开玩笑。”   赵政和难得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也正是因为直白,所以它就像压了一顶千斤的井盖,压得赵怀钧半天没出声,也压得门口的奉颐心口阵阵发寒。   有一句话,叫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还有一句话,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这个道理任谁都该明白。   十月的天,奉颐站在廊道,寒意从脚底陡然升起。   心脏不知何时在狂跳,然后渐渐的,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他的沉默令人心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等待什么。视线落在对面墙角之下,手上的牛皮纸袋也已经有了淡淡皱痕。   良久,她听见他说:“这是自然。”   ——她今后只会是我的情人。   那一瞬奉颐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每一个字在他说出后,好像都开始疯狂生出了尖锐锯齿,在她的大脑、心脏来回地拉扯割据。   她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但从没有想过自己的枕边人也会在某一天,突然脸一翻,说出如此陌生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奉颐忽地回想起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他挂断的那些电话里,有多少个时刻是这位小姐的电话?   当他们在床上歇斯底里做着爱接着吻为彼此疯狂时,在做完后温存散尽醒过来的清冷夜晚,还有无数个她泡在剧组与他分开的时间缝隙里,也许都有过她的存在。   心脏的跳动伴随隐隐的抽痛,这份疼像无形的一巴掌,狠狠掴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奉颐不再抱有期望,慢慢走出了这里。   他这个人,总是不正经,将许多情话挂在嘴上,逗得她笑不能忍。他掩盖事实的本事从来一流,所以如今再好好反思,这里面又有多少话是真的,多少话是假的?   如果不是这次偶然发现,他真敢这么瞒她瞒一辈子。   包括他今后结婚,甚至生子。   可终究是瞒不了一辈子的,他知道,她这个脾气,不可能继续委身于他。   所以这是一个不可能解决的死局。   是鬼迷心窍,还是当局者迷,她当初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迟早是要结婚的,而他与她层层沟壑,两人这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吗?   她猛然惊醒。   一股苍凉感在胸腔蔓延开来。   当初只是一丁点的喜欢,却让她在不知不觉间,酿成了一个大错,如今已经难以收场。   所以,从答应要与他认真开始,这事儿就错了。   奉颐望着那个所谓牛皮纸袋。   喉间泛起淡淡的铁锈味,鼻翼间仿佛也有了异常。   她低头轻嗅。   发现竟然是开始腐烂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十年感情,说一刀断也难。   但会让这一刀尽量痛快点。   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作者肩周爪子太疼码字太慢与读者日益期待感到煎熬的矛盾……   (背景音,很大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人<) 第90章   ◎假的◎   那天奉颐很早就离开。   离开前没忘记给赵怀钧一个合理的理由:顾清然工作室有事儿。   在逢场作戏的方面,她向他学得炉火纯青。   出了俱乐部,那个文件夹被她随手扔在路旁垃圾桶里。   奉颐站在车边,停顿了好一会儿。临近傍晚,风里带着寒意,吹在单薄的身体上,激起片刻轻微战栗。   胸口的酸闷迟迟难以消解。她轻吐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上了其中一根。   骤起的白雾弥漫过视野,将眼前一切都氤氲模糊。   指尖的灰胎簌簌下落,她抽了几口后咬住烟头,回头,最后仰望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俱乐部——红旗在夜色寒风里飘扬,建筑高耸如睥睨俯姿。   眼底微漾,惘然如行经一场淋漓大梦。   这么多年,高从南总算是办了件好事。   她瞥开了眼,抬手掐灭烟后,果断上了车。   为真实可信,她还是将开车去了顾清然的工作室呆了两小时。   这两个小时她一个人坐在练习室里什么话都没有,没告诉他们自己来过,也没开灯,让别人知道自己来了这里。   她就这么呆坐在地上,靠在冰凉墙面,刻意忽视手机上发过来的诸多消息。   啪!   练习室的灯突然被人打开。   一瞬间的刺眼令奉颐偏过头,下意识抬手去挡。   顾清然单挎着背包从门外进来,蹲下身,好奇地看她:“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她半磕着眼睛,试图让自己尽快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岔开话题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话不该我问你么?这我的工作室唉?”   奉颐想想也是,讽笑一声:“真是昏头了。”   这行为举止不大像她该有的水准,顾清然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丢魂了你……没事儿吧?”   丢的岂止是魂。   她抬表看了看时间,缓缓起身:“我该回了。”   答非所问,顾清然觉得她莫名其妙。   坐久了腿有些麻,奉颐缓了会儿才往外走,刚没走几步,像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现在还喜欢常师新吗?”   顾清然在这方面从来坦荡:“喜欢啊。”   “可他这个人很烂。”   “所以我犯贱嘛。”   “……你还挺洒脱。”   顾清然歪头,挑眉笑道:“当你夸我了。”   奉颐嗤笑,发现这世上的正常人,还真是少得难能可贵。   开车回到了木息阙,到家时一派清冷,只有林林扑上来接她回家——他还没回来,大概留在俱乐部应酬。   手机消息在这期间倒是又来了好几条,她通通视作不见,抱着林林赖在沙发里。   一闭上眼全是那些话。   整个世界乱到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废机器,在杂乱无章地嗡嗡作响,奉颐无措地站在机器面前,被扰得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整理思绪。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是从这以后,她不会再随他去任何场合。   思绪繁杂,想多了也累。   后来她慢慢就睡着了。   再有意识时,是一阵轻微颠簸将她吵醒。   她半睁开眼,迷迷糊糊间,只瞧见男人熟悉衬衫面料,与紧绷的下颚轮廓。   还感受到他饮酒后烫热的身体与促急有力的心跳,他们把她紧紧包围起来,以平缓的速度、轻慢的动作把她放在卧室床上。   她轻喃,似是习惯性叫了他一声。   却忘了到底叫的是“三哥”,还是“赵怀钧”。   睡意朦胧里,她好像听见他淡笑回应了她,责备她怎么又在沙发睡着了?   几乎与过去任何温存时刻都没什么不同。   可心脏就是在听见他温沉声音的一刹那,轻轻抽疼了一下。   它在提醒她:奉颐,这是假的。   她翻过身去背对他,片刻后他又包裹贴合上来,整个身子都在他掌心与胸膛之下。   他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他们每一次拥抱都是如此,紧密而亲昵,嗅着对方衣领里的味道,又或是十指紧扣,体温相融地睡去。   奉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愣怔盯着地面折射的一星半点的冷光,听着身后人沉稳的呼吸,很久很久,才慢慢睡去。   混乱的思绪在经历一夜的清理,再醒时,已恢复许多理智。   奉颐没有犹豫,第二天就私下里托宁蒗去打听了那些事情。大概不会很难,她猜高从南会故意给她放消息的。   果然宁蒗没两天就给她带来了结果。   赵政和口中那位小姐姓申,叫申茵雪,申家人的独生女,也是赵政和同一学派毕业的师妹。   这姑娘聪明,但性子却骄横得很,同圈里多数娇小姐全然不同,酷爱赛车、攀登、帆船各类极限运动,浑身那股蛮劲儿与赵怀钧够得一拼。   她几年前就与赵怀钧认识了。那时大家都觉得两人般配,不论是家世,亦或是爱好习性,都有不同于常人的契合。   听说刚开始两方人为了撮合他们,还特意收了赵怀钧护照,将他扣留在伦敦近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全是和这位申小姐一起度过的。   几年前。伦敦。三个月。   久远的记忆那一刻被骤然唤醒。   听宁蒗说到这里,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的意思是说,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宁蒗瞅见她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眶,顿时噤了声。   奉颐当时就坐在沙发底下的地毯上,半撑着额头,抬着眸,目光尽是疑惑与不信。   那模样,是真的伤了情。   她早已经习惯别人将“奉颐”和“赵怀钧”这两个名字混为一谈,如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与赵怀钧更加名正言顺地关联、纠缠,竟让她有种自己才是局外人的错觉。   “行,我知道了。”   她对宁蒗说道。   宁蒗不放心她,离开之前犹犹豫豫思索再三,最后还是说了出口:“奉颐,有时候突然看清一些事情,千万不要觉得是自己倒霉。其实是命运在怜悯你,因为你是幸运的孩子,所以才能及时止损。”   她听笑了,愣是逼退眼中泛起泪意,说不会的。   但其实那神色放在宁蒗眼里,特别不自然。   奉颐也想不通,明知道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当初怎么还是稀里糊涂地与他缠混至今?   不知是出于补救,亦或是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份落差,那天过后,奉颐不再待在北京。   以前工作一结束便马不停蹄地回到这里,现在却是能待在外面就待在外面,有时候连赵怀钧的电话也不会接,消息更是装作没看见。   一连三个月,从十月底到次年一月底,北京城被白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奉颐没再回过北京一次。   她像个流浪的孩子,常常待在工作过的城市里,然后又等待下一个工作行程,如此辗转循环。   听说赵国栋的身体状态下滑后,集团的核心工作几乎是赵怀钧一人在操持。所以这个未来即将上任的新董事终日忙碌不堪,就连给她发来的消息,也是一周一条的频次。   他也许会察觉到她的疏远,但不会有空来找她。   繁琐的事务会比她更快找上他。   而奉颐一直都知道他想找她好好说会儿话,奈何总抽不出空来。于是她也顺水推舟,拉远了彼此的距离。   生气时候不做决策,难过的时候不做决策,因为任何一个情绪大起大落时,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与破坏。   她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彼时她正待在洛杉矶拍摄品牌新系列时装,他人正好在北京,准备赶往下一个行程的空隙,专程给她拨来一通电话。   这次奉颐选择性接了。   她磨蹭了许久,最后慢吞吞地接起。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这个时间若换在许久以前,这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频率,但若放在去年,他们其实已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彼此。   赵怀钧耐住说想她的心,因为对面的人儿似乎兴致不高。   他问道:“最近不开心?”   “还好。”   “工作压力大?”   “有点吧。”   他静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是怪我没能陪着你?”   他试图在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里找到她突然变脸的原因,以为还同以前一样闹了不快,他随便哄哄就能好。   可奉颐知道,这次哄不好了。   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好要如何回他这话。   其实她想的更多的是,他在哄她的时候,会想起“她只会是他情人”这件事么?   奉颐没理出头绪。   那边却忽然传来几声异常咳嗽。   她顺口道:“感冒了?”   “嗯,昨儿淋了点儿雨,无碍。”   说着又咳嗽几声。   奉颐听着还挺严重,想了一下,还是开口叮嘱国内这段时间是重感冒高发期,一定让Leo去买点药,最好去医院打点滴,别耽搁。   赵怀钧当时在电话里答应得挺好,可奉颐知道他什么秉性,第二天打电话过去盘查时,果然已经打不通了。   她给Leo打了电话,Leo接得快,也很快告诉她:赵总这些时间身体疲累,状况一直不佳,前几天染了风寒感冒,却愣是将病拖重,昨夜发了高烧,在床上没起得来……不过这会儿刚吃完药,已经睡下了。   奉颐轻嗯,又问:“很严重吗?”   Leo顿了顿,说:“挺严重的,都烧得意识模糊了。”   她听出Leo话中夸大其词,淡道:“吃过药没事就行。”   “你忙吧,我先挂了。”   --   赵怀钧这三个月没闲着的时候。每日行业趋势、商务会谈、行业峰会、公司内部大小会议、推动项目落地实施……行程几乎占满了他的时间。   奉颐这三个月没在北京,他也没能抽出空来。   赵怀钧起初并没上心。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时常忙于各自手头的事情,很少有如胶似漆地黏着时。只是偶尔想起对方了就联系联系,听听对方的声音,就当为单调的生活解解闷儿。   若是有空最好,他能直接飞去她的城市看一看她,看那张小脸为拍戏都奔波成什么样了,适时心疼一番,能换得她逐笑颜开,然后黏糊糊地叫他“三哥”。   这些年都这么过的,惯性太强,以至于他很晚才反应过来她可能生气了这件事。   十条消息回一条,电话常常处于不接状态。   女人会莫名其妙生气不理人,这种事情赵怀钧没经历过上百,也有几十。   但今非昔比,他没了昔年的闲散,也做不到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情飞过去找她。   这事儿就膈在他心头许久。   临近年关,公司上下高速运转,直到一月底,方才得以稍显松快。   他念她得紧,动了要去找她的念头。可似乎天公不作美,这个念头刚钻出来,他就淋了一场雨。   竟还给自己淋出了重感冒。   手上诸事应接不暇,他想忙过这段时间就去洛杉矶一趟。于是这场感冒一拖再拖,终于在那个清晨,被彻底击垮。   浑身烧烫不适,意识模糊间,他又听见Leo在叫自己。   Leo俯身来轻拍他的脸,给他量了体温计,又喂他喝了水。   赵怀钧睡得沉,梦里梦间都是些纷乱交杂的事情。   他梦见大哥对他说的话,梦见申茵雪尖锐的叫嚣,还梦见奉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跟前,别有目的却特别腻歪地冲他叫“三哥”……   意识沉沉浮浮,分不清自己的具体方位。   他又梦见自己睡在木息阙的床上,仿佛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坐在床沿,拿着体温计,正面无波澜地低头来看他。   他轻轻赖赖地笑了一声。   将她拉下来,同时自己也贴上去。   被子窸窣作响,男人滚烫的脸颊埋进她小腹,为将就他,她也放低身子来,伸出手拥住他。   两人相依在床侧,他声音嘶哑,还是没什么精气神,闭着眼轻喃道:   “这个梦做得好,竟把我熙熙盼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能遇见熙熙这样敢爱敢恨的好姑娘,赵老板这辈子就常驻在庙里烧高香吧 第91章   ◎世界终于安静了◎   寥寥几盏暖黄的窗灯划过薄雾还未散尽的凌晨,城市还未苏醒,走到哪里都是人烟罕至的感觉。   房间里很静。   床上的人吃过药,在药效作用下睡得很沉。   他睡着时面容看着十分柔和,阖上那双平日瞧人时如同深潭的眼睛,褪了几分锐利。只是紧蹙的眉头表示他此刻状态并不舒服,身体的高温透出被子,手覆上表层能感受到淡淡的温。   他无意识掀开被来。   一只手却从半空堪堪截住了他。   奉颐沉默着将它盖住,一抬眼,看见他安静的睡颜,又忽然撒气作恶一般掖紧了被子,把他裹得如粽子般严严实实。   如斯滑稽,她却不觉得好笑,因为它衬得生病那人更可怜破碎了些许。   沉闷的挥散不去的阴翳在见到他后,更往心底钻去。漂洋过海跑回来这一趟,说得狠了,其实就是不争气。   她坐在边沿,将温度计放置在一旁。   被窝中的男人不适应地翻了个身。   她扭头,看见他睫毛微颤几下,而后竟缓缓半睁开来。   她僵了一瞬,没想好如何开口,就听见他蓦地沉笑一声。   那笑声透着病态,像反应慢了半拍,逶迤着一点懒。   “是熙熙吗……”   他低声唤道,照例伸出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几下,侥幸抓住了她,然后往自己身前带。   可他的手上哪有什么力气,是奉颐为不吵醒他,倾了身去迁就他。   她低下身子,调整姿势,侧躺在床边迎接他。   男人灼烫的肌肤贴在她小腹上,亲昵地来回蹭了蹭,然后双手紧紧环住了她腰身,与她一起陷在柔软的大床里。   奉颐任其抱住自己,两具身躯紧紧相贴,她的双手却突兀地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仿佛在跟谁较着劲儿。   直到听见他兀自喃喃着:“这个梦做得好,竟把我熙熙盼回来了……”   烧糊涂了,都说胡话了。   可他偏偏下意识用了“盼”这个字。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逐渐被瓦解崩盘。   她鼻子倏地一酸,眼眶逐渐湿润起来。抬起下颚望向黑夜,眼眸与夜色一般默然而凝重。   手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他发丝之上。   然而在这个意志力最薄弱的夜晚,清醒着的她不敢有半分沦陷。她开始怀疑他的真心,怀疑他每个动作背后的目的。   她希望它们是假的,也害怕它们是假的。   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她知道他一定会只手遮天到哪怕他结了婚她也不会知晓,就像他也清楚,这事儿若有朝一日被人捅破,二人只会一刀两断。   糊涂账,扯不清。   奉颐半躺在床上,用曾经他拥护着自己的姿势,同样围抱着他。   他的呼吸再次归于匀畅,她却许久都没有动过一下。   啪嗒。   一滴眼泪顺着下颚落在手背上。   迟来了三个月的情绪,在今夜,此时此刻,终于开始反噬起她的身心。   心口被折磨得阵阵发疼,如同一把刀子在来回切割。这股钝痛感一直源源不断地持续着进行,疼得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只想弓起身子,缓解这样深刻而难解的痛感。   明明他们姿态亲密,相互依偎着形同互拥取暖。   可只有她知道,自己喉咙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哽着她。   连呼吸到最后都成了勒紧她的丝网。   她就这样抱着他,悄悄落了很久的泪。   泪水打湿身下的枕巾,洇染开一片无声的撕心裂肺。   许久许久以后。   透过未蔽的窗帘一角,隐现北京平地高楼四起,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靛蓝。   她动了动僵直的手臂,身下的人依然未醒,身体的温度却已经稍有褪却。   脸颊的泪迹未干,心还是疼得难受。   “三哥……”   她弯腰,俯身贴在他头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颤道:“三哥,你真厉害。”   逢场作戏,他终究胜她一筹。   --   奉颐落地洛杉矶后,第一件事就是脱下厚重的羽绒服。   她脸上带着墨镜,墨镜大到遮住她半张小脸,因为是私人行程,她埋头走得飞快。   宁蒗来接机,愣是没瞧出她半分端倪,只是絮叨着她回北京的这两天,自己快无聊透了。   “洛杉矶玩也玩够了,我们下一个行程在国内……太棒了!是成都!我要去吃好多好吃的……”   宁蒗的叽叽喳喳反衬得旁边的奉颐过于安静。   从北京飞往洛杉矶,十二个小时的航程足以让浮肿的眼睛消退大半,若不细看,与常人无异。就是脸色不好,因为一夜未睡,天刚亮没多久便匆匆赶去了首都机场。   她在洛杉矶待了有些日子,该玩的都玩了个遍,但现今想想,好似都没什么记忆。   只记得有个好莱坞。   但她人虽在洛杉矶,对好莱坞却没什么太大想法。   临时住的那片别墅属于洛杉矶有名的富人区。   国外住宅区通常有很大的阶层感,富人区道路干净,人口密度小,警长巡逻比其他区域勤快,连路边的植物都仿佛按着雇主的心意生长。   托赵怀钧的福,她现在还能在国外享受资本主义带来的利好。   她回了住所倒头就睡。   但这一觉补得并不痛快。事多愁杂,她睡得断断续续,中途醒来好几次。   最后一次醒过来后,外面的天幕已经渐渐黑下来。奉颐见状,干脆放弃睡眠,起身走到楼下的餐厅找东西吃。   冰箱里除了面包,就只有几片蔬菜。   听宁蒗说这附近有家超市,奉颐上网查了查,发现距离自己就几百米的距离。   于是穿好外套,决定步行去超市买吃的。   出门时她瞧见天气阴沉,为防止下雨,她随身带了把伞。果不其然,刚从超市买完吃的,一出门,天空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但奉颐讨厌这样撑伞多余不撑难受的雨。   她提着一袋沙拉和零食,慢慢地往回走。   快到住所时,宁蒗这个傻货才后知后觉她已经不在家中,给她打了几通电话。电话铃声在口袋里叫嚣着,但奉颐空不出手,干脆通通忽略。   心头空落落的,神思也无法集中。   铃声响在周围,愈发刺耳。   她忽然顿住脚,仰起头,瞧了一眼洛杉矶天空上方。   棕榈树在地上落下一道黑影,被雨水打得晃晃悠悠地摆动,比人自在。   赵怀钧。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放在唇齿边,无奈而凝重地缓叹出来。   有一个念头,她迟迟不敢承认。   一阵风吹进来,斜雨纷纷,淋到她垂落的手上。   奉颐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马路另一侧某处停了一辆车,车门旁影影绰绰,她下意识一瞥。   忽然就走不动了。   洛杉矶今夜有雨。   奉颐撑着一把伞,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一个人站在那棵树下。   树影被雨穿打,生动地摇曳跳跃。   凉风掠过男人眉骨,衬衫下摆微微起伏,   见到他身影的那一刻,奉颐头回尝到了无可奈何的滋味。   赵怀钧的车停在路边,他人就懒懒散散地斜靠在车门上,见到她后收起手机,抱着手臂,勾唇静看她慢慢走过来。   这场景莫名重合那年上海的雨夜。   那时她别有用心,他守株待兔。   这个时间出现在她面前,几乎是她前脚刚走,他后脚一醒,就登上了直飞洛杉矶的航班。   奉颐愣神的间隙手脚却没停,缓缓地走了过去,将伞撑在他头顶。   等到靠近,她才看清这人脸色不太好,尽是大病初愈的憔悴。树底为他挡了不少的雨,可头顶几缕发丝还是湿了。   他对她浅浅笑了笑,捏住她下颚,玩笑似地说:“不认识我了?傻姑娘。”   她随他摆弄着,只问他,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做了个梦,梦见你陪我睡了一宿。醒过来后突然就很想见你。”   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不大精神:“熙熙,我已经很久没见你了。”   攥着零食袋的手不由攥紧。   奉颐假意轻松地耸耸肩,说:“这儿是好莱坞,哪个电影人不向往?”   “我知道。”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可某人不是最近闹得凶,不搭理人么?”   说到这里,他语气略有停顿,转而软了声,低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奉颐好半晌都说不出缘由。   难过的情绪隐藏在看不见的视线角落里,在夜色里慢慢发酵壮大。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来,答非所问,却很认真地对他说了一句:“赵怀钧,我这个人,就是很重情重义。”   从小到大,我认定的人,认定的事儿,哪怕让我拿命去拼我也敢也愿意。   我是真的,把你放在心里感激过、喜欢过。   所以,你怎么敢辜负我的真心?   雨水打在伞顶,噼啪作响。   两人站在伞下,挨得很近。   她一如既往闻到他衣衫上熟悉的橡木味道。这股味道像原始催/情的迷香,勾得人心上发痒。   她心念一动。   他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惑然,不等他追问,她的手便轻轻撩拨过他胸口。   然后,她踮脚吻了上去。   如蜻蜓点水的力度,浅藏辄止。   她缓缓退离,他却在那一瞬果断回追了过来。   男人按住她后背,把她向前推。   奉颐贴住了他,双手抵在他肩上,樱唇微启,堪堪往上一抬,便接住了那个落下来的热烈的深吻。   零食袋混乱间掉在地上,头顶上的伞也跟着倾斜。   雨淋进伞里,彼此却已经顾不上他们之间还有个刚痊愈的病人。   舌尖被他吮弄到发麻,身子被男人臂膀裹挟着依附在他胸膛。   他们紧贴得任何一点扭动拂蹭,都会引起一把*大火,轰地一下烧掉两片干涸的原野。   他的力度实实在在地证明着他有多想她,牙齿磕碰而过。女人月要间故意动了动,蹭得他恼火,于是将她抵向旁边的车门,扶住她的月要,舔舐过她嘴唇、耳后,咬着她脖颈上任何一处他吻过的地方。   心中的憋闷仿佛找到一出发泄口,她回应得也足够热情。   干脆一起死在这里好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愁了。   再然后他们在电梯里吻得难舍难分,拥抱着卷进三楼漆黑的房间里。   在门边的墙上迫不及待地凌乱成一片。男人衬衫半解,女人肩带下落,松松散散露出大半浑圆。   宁蒗在地下室玩游戏,房间隔音,他们可以尽情放肆。是以不堪入耳的声音某一刻勾人心弦般地乍起。   他抬高她的月退,重重呼出的气息喷在她后颈,喑哑道:“熙熙,你得陪我一辈子。”   她喘着气,搂紧了他:“要是陪不了呢?”   下一瞬指甲骤然深深嵌进男人后背。   她痛苦却爽快地仰头,喉间生生逼出一声口今。   他的那句话也碎在高涨的情欲中:“陪不了,也得陪。”   ……   隐匿在暗处的,尽是不堪入目。   初愈的人精力莫名旺盛,浑身的肌肉紧绷结实,危险三角区甚至有隐隐约约的青筋凸起。   她乘在他身上,身体尖端在他唇间,紧紧相拥着彼此,然后推波助澜地起伏。   最疯的时候她也会丁页他,同他酣畅得不知死活。   雨夜霖霖,室内靡靡。   睡眠欠佳的她最后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他怀中,不出片刻便轻松睡去。   次日苏醒时一切依然。   沉睡的男人,□□的身体,落在地上一眼可见的贴身衣物。   以及用过的T。   奉颐从床上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出房间,去到楼下觅食。   此时洛杉矶雨过天晴,阳光明媚。   飘浮在脑海中的所有喧嚣,从前一夜开始慢慢沉淀、归寂。   世界终于安静了。   精神压力过大时,一场极致体验的性/爱的确能缓解许多负面情绪,从而达到解决问题的效果。   譬如,她总算愿意面对,比起呆在他身边的她,她更爱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身份,但首先得是自己。   我爱你。   但我不能只爱你。 第92章   ◎就是这一刻,她醍醐灌顶◎   三家联合那事儿闹得轰轰烈烈,你猜我猜,你吵我吵,没想到最后却因为团队内斗栽得悄无声息。   纵观这群艺人里,新生代暂且还是奉颐略胜一筹,可当初拟定的标准过高,如今骑虎难下,说到底也难选。   所以到最后,谁都没提这件事。   但奉颐和常师新聪明,一开始就想着拿不到名额也得不能白来,所以在观察期不明不白地结束之后,他们反而同三家巨头搭上了关系。   也算是为今后铺路,受了益。   《坍塌纪元》开机时间定在六月,开年后,制作方联系奉颐签约合同,那一阵奉颐远在海外,收到消息后,果断往后推了推。   但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奉颐正从新加坡归国。   奉颐对这部戏悬而未决,迟迟做不了定论。   近日也陆陆续续收到剧本,但质量都掉了好几个档次,所以转来转去,到最后,竟还是只有最初那两个作品能打。   她不由得感慨世态炎凉,先前见过的那些好人好事,在现实状况面前,终究不堪一击。而她感慨过后,又开始思考到底是要放手博一把,还是继续接受这样糟糕但够稳定的状态?   她已经不年轻了。 竒 書 蛧 ω W ω . q ì δ ん ū 陆 ⑹ . C ǒ m   之前在飞机上对着镜子化妆整理时,视线从镜中掠过一瞬,她突然就发现自己眼角不知何时有了细细的皱纹。   当时她凑近了看,盯着镜中那个明明风华正茂的女人,却从“她”的眼里看见了早不同于年少时的成熟神态。   难怪前两年回扬州,秦净秋抚过她的眉眼,说她变了。她听见这话时还笑,说一定是变老了。   秦净秋摇摇头不说话,透过视频看向她的眼睛渐渐变得疼惜。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那个骄纵仗义的姑娘,眉宇添上了层层稳重与萧杀。   奉颐反扣上镜子。   自那次后,她又回了北京一趟。   其目的只有一个,常师新说有一场和荣丰集团的应酬,要她去婵丹官府一起陪同。   常师新没告知她这趟的目的,但奉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进那扇大门前,就已经大概调查清楚里面的人物,还有他们汇聚于此的目的。   荣丰集团与瑞泰不相上下,只是两家公司所侧重的业务不同。瑞泰实业大户,娱乐版块是近几年在常师新手底下才风生水起名气高涨,荣丰影业却已经相对成熟,拥有庞大的资源关系网,在圈内位属大资本行列。   今天来的桌上有好几位。以荣丰集团的荣总为首,其余座上客分别为集团重要股东、总经理、人事部总监、以及旗下同名影视公司的总负责人唐总,手底下的精兵强将单晴晴经纪人。   这阵营组合有那么些怪,但奉颐说不上来。   她打听到的消息是正常交涉,却愣是没打听清楚到底想交涉什么内容。   她将这份疑惑带上了饭局。   与荣总先前有过一面之缘,她会面后照常一一招呼寒暄。   很快,十分钟后她就知道了这趟饭局的目的。   对面的荣总开始举杯,笑言:“那就欢迎奉颐老师来我司,交接愉快,今后合作愉快。”   桌上七八个人包括常师新在内纷纷附和。   奉颐脑袋咣当一下,懵了神。   什么叫“交接”?   什么叫“欢迎奉颐老师来我司”?   她什么时候要去荣丰影业了?   奉颐偏头去询问常师新,却见他低下眉眼去与旁边人说话,没给她任何示意。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以前哪怕需要她单枪匹马上阵,常师新也定会为她拉出一条隔离带,一个眼神,或者仅仅一道呼吸。   但绝不是此刻这样,令奉颐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坐在这张桌子上,享受这场鸿门宴的惊心胆战。   常师新这两年行事诡异,奉颐思来想去后,还是开了口,试探道:“这些交接条件都已经拟好合同了么?”   她明确发了问,对方一行人都怔了怔。   常师新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   最后是人事总监回的她:“对的奉老师,我们已经按照常总的要求拟好合同,您与瑞也嘉上签订的25部影视作品,如今还剩五部,常总也都翻了三倍的片酬和抽成转让给我司。”   自己的猜测果然被印证,奉颐心凉了半截。   现在不仅是常师新把她送给了对方公司,而且……他按照当年合同的片酬翻了三倍?   她如今身价早已不止这个数,常师新竟然把她卖得这样廉价,又是玩的哪一出阳奉阴违?   奉颐握紧了拳头。   不可否认,他这一步走得妙,特意请来荣丰老总坐镇,她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也只能硬忍下这口气。   在场人哪个不是人精,瞧着她这脸色分外难看,当即就摸出她大概是不知道合同具体内容,又或者,是不知道这桩“买卖”的。   她如今的境遇在荣丰眼里压根算不上事儿,她的电影有多赚钱,荣丰能用这样高的差价从她的影片里赚取利润,傻子才会轻易放弃这财神奶奶。   人事总监最是个狐狸,脑中飞速旋转,陪笑道:“不过您放心,来了咱们荣丰,奉老师可以拥有自己的工作室,公司提供初期支持,由单晴晴经纪人单独指导决策,绝不干涉您的职业规划。”   “这也是常总顾念旧情,特意向我们申请的,说怎么也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艺人,如今合约快到期,希望能好聚好散。这份诚心在圈里可不常见呐……”   好聚好散。   好一个好聚好散。   一群人把她捧得高高的,却是真真实实地将她便宜卖了。   对,他又卖了她。   就像当初把她卖给赵怀钧,是一样的。   奉颐的心口有一瞬即逝的失望与难过,但更多的却是恼火。她尽力施展开一抹笑,把这场饭局的表面功夫做得周全。   心事重重,此后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合同的确快到期,也听说过圈里那些艺人合约即将到期时,与公司扯出的那些赖皮账,被公司各种穿小脚是非常常见的是事情,不是接烂剧,就是刻意败坏艺人名声。   这样看来,好像常师新对她当真是处处留情,体体面面地好聚好散。   奉颐觉得自己错了。   当年他尚且还有良心的时候,就能把她送给赵怀钧,那么她就应该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以同样的手段把她拱手送给其他人。   那天结束送走众人,奉颐终于忍到极点,转过身就狠狠扇了常师新一耳光。   极其响亮清脆的一声,打得常师新偏过头,吓得旁边的宁蒗狠狠呆住,无措地看着他们俩,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闹成这样。   奉颐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与体面,这样大的事情,他却把她当成物件一样,随随便便就背着她敲定。事到如今无力回天,他们还能有什么情面可言?   她气得浑身颤抖,指着他怒吼道:“常师新,你他妈什么意思?!我拿你当自己人,你却一次两次地算计我,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我商量,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一个摆件吗?!”   那一巴掌她用了浑身力气,常师新脸颊迅速浮起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可他面上没任何波澜,仿佛事不关己,冷静衬得她此刻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他缓缓正过头,心意已定的人眼底尽是决然,不愿再与她继续争辩。   给的理由更是冠冕堂皇:“你需要更高的平台,瑞也嘉上庙小,已经做不到继续托举你。我这是为你好。”   “那两部片子看中的是你,最后如何抉择也取决于你,瑞也嘉上不会有任何干涉参与。你也说了,咱俩共事十年,我不插手,你也别计较,就当作大家最后的体面。”   常师新抬腕碰了碰那块被她扇过的地方,有点热,有点疼。   他静了一瞬,说:“我好心给你提个醒,《长宴》是你最好的选择,这个机会一旦错过,你将来有一日必定后悔。”   “言尽于此,后会无期。”   说完,他转身上车,没再回过一次头。   奉颐原本平静的世界却从常师新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开始轰隆隆地坍塌。   很可笑。   他要她接《长宴》是冲着奖项、冲着青云直上,如今却又将这成绩白白拱手相让,岂不是矛盾?   常师新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带走一个高开低走的故事,中途戛然而止,烂尾在这个即将开春的季节。   后来的一个月奉颐过得忙碌而混乱。   这事就哽在她心头不上不下,始终无法消解。   新的一切都来得非常快,快到奉颐还没反应过来,许多事情便已经成了定局。   手机通讯录里昔日热闹非凡的工作群一个接一个地解散,新的工作群、新的同事也一个又一个地挤进来。他们在某个下午,彻底从奉颐的生活中消失,只有宁蒗哭着说不想离开她,毅然从瑞也嘉上辞了职,转头跟着她入了荣丰。   除此之外,还有新的公司对接,签订新的经纪合同,成立新的工作室,以及在瑞也嘉上时合作的商务代言,通通需要新的对接。该放下的放下,该续签的续签。   Avielle的Judy从来看的都是奉颐这个人,所以在入荣丰后,Avielle是为数不多的跟着奉颐经济合同走的品牌方。   签订新的代言合同会牵涉到新旧两家公司,过程十分纷杂,Judy烦不胜烦,那天约她一起出来见了个面。   两个人坐在上海某家咖啡厅里,Judy翘着二郎腿,瞥了一眼旁边带着墨镜的美艳女人,忽然问起她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北京了?   奉颐想了一下,没说话。   “最近北京城可热闹着,好多好戏。”Judy指甲轻扣在桌面,哒哒地响着:“雷芷嫣趁这段时间抢了白水苓好几个广告代言,白水苓没法,听说气哭好几次;瑞也嘉上竟然一次捧起来两个新人,你那……前经纪人,还真有点儿本事。”   说到这里,Judy也不免感慨城市的节奏飞快,一个月前这位还是瑞也嘉上主捧的招牌,一个月后,却成了荣丰的“新人”。   Judy说:“还有瑞泰那位三公子,瑞泰对他已是犹如囊中之物,却非要逼他老爹下位,你说他到底着什么急?”   知道Judy此刻故意提起他是为什么,奉颐不吭声,咖啡杯捧在手里却再没喝过一次。   赵怀钧自洛杉矶之后,似乎无暇再顾及她。   诚如Judy所说,他的重心全在瑞泰,她想联系估计都够呛。   而她和新经纪人单晴晴,以及其余的新同事、新商务都相处一般,有待磨合。   这一个月来,如同梦幻一般的日子,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   她真的和瑞也嘉上彻底脱离干系了。   断舍离,断舍离。   原来断的是不舍,离的是心。   --   五月时,《坍塌纪元》的合同到了不得不签的地步。   奉颐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杨晟联系她的时候,她正躺在上海的酒店里,想动用自己卡里的余额购置一套合适的房子。   杨晟的话中意是,如果她再犹豫,可能这个角色就会面临换人,多的是女演员盯着这个位置,他现在已经是最后的争取。   不知道到底是出于本能,还是受到常师新那句话的影响,她竟然还是犹豫了。   她是一个尊重自己直觉的人,所以在接完这个电话后,沉思良久,还是决定给秦净秋拨去一通电话。   秦净秋每年都会在暑期带领学生们下西南地区偏远乡镇支医。   妈妈参与研究,几十年都扎根基层,一定知道更多她不知道的事情。而她也确实很想知道,自己是否真如常师新所说,脱离了大众。   “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有。那边的小孩子大都读书很少,几乎九年义务教育一过,要么进厂,要么务工,不争气点的,就成为村里游手好闲的赖皮。但大多孩子,为了贴补家用,都会提前进入社会打工。”   “但青少年未形成稳定价值观之前过早接触社会并不是很好的事情,这你知道的呀。”   奉颐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不痛快:“嗯,我知道……”   秦净秋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见状,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那就拿大山里的女孩子来说吧,很多女孩子会选择更早结婚,其中不乏未成年生子。说起这个……这其实是一种教育匮乏的体现,即使是在九年义务教育遍行的今天。时代在进步,但其实个别地区仍还有很多这样的情况。”   奉颐点点头,又问了一个剧本中的细节:“所以如今还是会有女孩子连吃个苹果都要看人脸色?”   关于这个问题,秦净秋没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道:“以前病房有个病人因为工作累坏了身体,住院的时候妻子一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一边又得回家照顾家中的孩子老人。咱们医护几人都夸他有个好媳妇儿,可你知道人家说什么?「她每天清闲在家就做做家务,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所以社会结构会在一定程度影响家庭结构,很多并不懂得认可全职太太或者全职丈夫价值的人,就会在家庭中产生压榨。但这些问题在我看来,是可以通过前期教育时提前干预、引导、渲染并解决的,只是很多家庭会忽略并默认这些隐形的问题和困境,更糟糕的是,他们也不懂得要如何正确教导。”   “就像你说的,很多地方、家庭里,父亲占有很高地位,如果小姑娘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就很可能处于底层的底层,看人脸色的可能性十分高。”   说到这里,秦净秋笑了两声:“你从一生下来就没见你瞧过什么人脸色,物质丰富,精神富足,已经比很多人都幸福了。”   所以理解不了,似乎也成立。   奉颐思维已经渐渐清明。   她开始痛骂自己是井底之蛙,何不食肉糜。这世上有无数种人,无数种生活方式,她没见过却不代表不存在,所以又怎么能自大妄为地一昧否决它们呢?   她诚恳道:“您才是人民的好老师。”   得了女儿的夸奖,秦净秋哼笑:“你妈我年轻的时候去境外战场支援,看过多少人间冷暖?我告诉你,这个世上,许多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很多负重前行的人。对他们来说,活着,就已经很幸运的事情了。”   活着,就已经很幸运的事。   奉颐仰首,细细品着这句话:“您去那边支医的时候有留痕……拍照,或者录视频吗?”   “当然有,你需要的话,我让我学生发给你。”   “我需要,”奉颐说,“那我先挂了,您尽快发给我。注意身体,我有时间了回去看您。”   奉颐断线后,等了好半天才收到秦净秋的邮件。   她打开电脑,点开邮件,一张一张地翻看过去。   拍的照片都是团队支医时顺利结束的照片,照片里还有村长、支书等领导干部。照片虽都是合照,却能轻易地看出他们站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之上,连背景里的都是刚冒出一茬的隐约露着黄土的荒凉大山。   奉颐坐在电脑前,看完最后一则视频后,忽然就想起了当初拍《钉子户》时,樊牧在剧组时别有用心地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艺术工作者,如果脱离实际,就永远演不出有深度的层次复杂的好戏。我愿意为此一往无前。”   那时候她对这部作品缺少发自内心的尊重,以至于都对樊牧的许多话都有意识地屏蔽忽略,甚至无视。   她阖着眼,迫使自己所有思绪都回到正轨,让自己回到正轨。   可到底什么是正轨呢?她真的偏离了么?   这时,西烛的眉眼冲浮在了她脑海。   以及她甜笑的声音:“熙熙,带我去见见李蒙禧吧。”   音容笑貌,无比清晰,无比惊心。   她赫然睁眼。   瞳孔微微扩张,定睛不动,身子开始僵硬。   就是这一刻,她醍醐灌顶。   一直以来,她自诩清醒,没想到还是被周围无形的追捧潜移默化影响了判断。   因为外界压倒性地一致承认她的选本眼光,所以她自高自大地以为自己永不会出错;   因为仗着自己演过几部底层形象的剧,吃了些苦,便真以为自己对他们了如指掌。   她太自信了。   自信到反驳常师新时毫不犹豫,甚至都没有好好斟酌过,其实他说得没错——她好像真的,脱离大众太久了。   也好像快忘了自己原本来时的方向,忘了她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禁开始反问起自己:奉颐,如今你变得这样渴望名利与奖项,还记得当年是为了什么才入的这个圈子吗?   现在呢?你做到了吗?   ——没有。   所以严格来说,她一事无成。   奉颐呆怔在原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打得措手不及。   焦虑的情绪催动她立马起身,拿起一旁的手机,重新翻开徐善文的邮件逐一阅览。   换过一道思维后再去审视剧本时,一切都变得不同。   它不再是常有的经典形象,不再是那些被时代浪潮冲散的工人,而是情况更糟糕的、在更深的地方挣扎着的那些人。   是三代人里连一份接触体面工作的机会都没有的群体,他们干着薪资微薄的不起眼的工作,他们仰望着那些在那个年代可以进入工厂的工人,他们是挣扎在生活基本水平线以下的、更大、更广的人群。   金字塔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越往下,人越多。   她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普通人,普通到身边随时就能见到、随口一提就能在脑海中应对上的典型。   而自然地演绎好这样的普通人的一生,才是最挑战演员的悟性、洞察力的技术活。   因为它是所有荧幕形象里,最难最难塑造,但艺术成就最容易拔高的。   是徐善文宝刀未老。   是她无知而浅薄。   她差点错过一部顶级剧本。   心中的激动难以平静,奉颐顾不上此刻已经凌晨,当即就给徐善文打了电话。   那边正在休息,被她这个不速之客打扰,慢吞吞接起来的时候,语气特别恼火。   可奉颐第一句话就是:“徐老师,我想问,潘立琼这个角色定人了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还有机会吗?”   徐善文睡得迷迷糊糊的,冷不丁听见这话,懵了一瞬,吓得奉颐以为自己当真错过了这个机会。   然后徐善文欣喜若狂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这个角色就是为你留的!它永远都在!”   就是这样,奉颐彻底婉拒了杨晟的《坍塌纪元》,很快就同《长宴》的导演兼制片从利女士,也就是徐善文的老婆,正式签订了合同。   知道他们这部作品投资困难,奉颐早做思想准备,直接大手一挥,痛快地往里再砸了上千万的投资。   参与电影制作分成——这是她一直以来都很想做的事情。曾经在瑞也嘉上做不到的,来了荣丰,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反而可以彻底放开手脚。   这一点变化让前段时间还颓靡的奉颐,又无端生出一丝庆幸,看见一点曙光。   奉颐的倾力相助,加上徐善文他们自己的资金,项目尽可启动。   几天后,电影男主也定下了。   男主人选出人意料——是李蒙禧!   徐善文将这个消息带来时顺便告诉她,李蒙禧是为她接的这部戏。   正处于震惊中的奉颐自然不信。   可对方却煞有其事的样子,仿佛真得不能再真。   李蒙禧这些年功成名就,早已经是半退隐的状态。徐善文一开始找的人就是他,但他对参演《长宴》一事的态度很保留,期间还为热心地徐善文推荐过好几个男演员。徐善文却都不满意,认为这个角色只能是李蒙禧来演才对味。   李蒙禧觉得两难,一边是今时今日的地位确实已不再需要更多的名利加成,一边又是自己二十年的老友陷入困境向他盛情邀请。   正在为难时,听说这部戏的女主定了,不仅如此,还怒砸千万,压上全身家支持徐善文。   这部戏前期选角有多难,李蒙禧不是不知道。他好奇,想知道到底是那个姑娘有这样的魄力。   他们说,是奉颐作女主。   一听这个名字,上一秒还直说自己接不了的李蒙禧当即又把徐善文的剧本要了过去。   听人说,李蒙禧当时眼睛都亮了,一面要回剧本,一面唠叨:   “你没骗我?真是奉颐接了这部戏吗?……那行,我再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   对于“普通人”那一段如果觉得很抽象的,可以想想《hello树先生》里王宝强的角色。   另,演员的现金流很牛逼[比心] 第93章 (小修)   ◎是他在欺负她◎   《长宴》定在七月中旬开机。   在正式开机前,制作班底与参演人员的名单就已经提前公布在微博。   奉颐近日避风头,明面儿上万事哑声不响,背地里人事变动却翻天覆地。本意是想多事之秋,能低调尽量低调,奈何她人气高,参演名单一一公布后,这部电影便受到多方瞩目。   有口皆碑的女演员舆论风波后再次回归电影项目,在外人看来,她不仅没受影响,甚至风头过后,直接合作上圈内头部编剧徐善文,和眼光挑剔多年难出一部作品的电影大佬李蒙禧。   不可谓简单。   舆论哗然,明事儿的人嗅出了其他风向,去搜查她的商业信息,发现她果真有了变动,早已跳出瑞也嘉上,加入荣丰这样的大资本娱乐公司。   比起当年在瑞也嘉上时处处受到掣肘,拍戏十年仍只是个演员身份,现今的处境好了太多太多。好到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后,第一部 投资的手笔就是《长宴》,从此在圈内话语权必然更重三分。   野心昭昭,显而易见。   而不关注商业变更的,则能明显感觉到她资源的飞升,以及外界营销盛传的:这是她首次以投资出品人的身份参演电影。仅此而已。   是以,该电影阵容之强大,从发布的第一天,娱乐媒记就开始关注着奉颐。   但她行事素来坦荡,除了赵怀钧,几乎没什么可遮掩的事,也从不因为媒体指指点点便与其他演员有所回避遮掩。   李蒙禧正式见她的第一天就说她这性格忒好,将来拍戏合作,说不定也有意思。   彼时全剧组主要人员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因为徐善文的剧本题材大胆没多少人敢铤而走险,所以邀请来的演员里,除了她与李蒙禧两位大咖,以及其余几个今日没来的老戏骨前辈,其他都是海选上来的新人。   这几个新人都特别养眼出挑。女孩子清纯秀丽过,男孩子英朗周正,形象过目难忘挑不出错,处事更是灵活。   譬如席间她被新人挨着敬酒,一口一个“颐姐多多关照”。   老演员们都没来今日饭局,奉颐和李蒙禧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前辈”。她应对这样的场面多少熟练,李蒙禧却看出她隐藏在肢体语言里的无奈。   想必是不爱这样被捧着夸着逢场作戏的场合。   同他一个样。   闲下来时,李蒙禧哂笑,为她缓解心情:“怎么还同以前一样,丫头片子似的。”   他说的是她二十三岁时,在郭玉成剧组路演时两人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就是个丫头片子第一次见着他,眼睛都挪不开,而今时间一晃,慢慢都混成圈中前辈了。   李蒙禧的玩笑似乎有不一样的感觉。   他大方也温和,没半点高人一等的姿态,不像长辈,也不像同龄人。   奉颐心神一晃,随即笑开:“要是真能和以前一样,当个丫头片子也挺好。”   李蒙禧听出她语气里的惆怅,识趣地没再继续话题。挑了个话头,又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转移。   这个年纪的男人,千帆过尽,温和而没有棱角,像广阔的草原,可以安然包容下任何人与事。   包括奉颐的锐利清冷、倔强狠劲儿。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不同人之间是有不同的微妙磁场的。奉颐奉颐同李蒙禧相处,有种交流顺畅的舒服。她身上那些在他人眼里的难以理解容忍的性格,在李蒙禧面前,通通被柔化得分外和谐。   这是奉颐从前所有合作过的男演员都没有过的情况。   难怪徐善文非要李蒙禧和奉颐搭戏。   两人之间的气质迥异却莫名相合,化合反应够强,这两张顶级电影脸往荧幕前一放,一帧一画也全是质感。若是能拍好了,角色出彩、戏份出彩是必然的事情。   唯一一点,就是瞧着奉颐对李蒙禧处处尊重,压根与剧中那个无所顾忌的匪气女孩搭不上边。徐善文和从利考量周全,猜奉颐这是对大前辈有思想包袱,于是专程同李蒙禧商议了这事儿,最后三个人一致决定把奉颐和李蒙禧两人单独放在一起相处一周。   于是,接下来这一周的时间里,奉颐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李蒙禧。   李蒙禧这人性子慢,干什么都乐呵呵的,同奉颐一起跑步、吃饭、聊天,多有降低姿态照顾这位拘谨女孩儿的意思。   而她同李蒙禧有相处的基础,加上李蒙禧有意拉近关系,两人聊来聊去,就这么几天,竟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   大概同频共振的人就是容易契合。   她崇拜李蒙禧的演戏天赋,忘却自身也有同样的天赋。但李蒙禧却旁观者清。   所以两人在许多方面一拍即合一见如故。   投契得不行。   她说李老师其实我上学那会儿就特别崇拜您。   李蒙禧就哼笑:行啊,又变着法儿地损我老是吧?   但这次还真不是。   奉颐讪笑着闭了嘴。   就这样磨了一周,再到正式剧本围读时,奉颐果然在李蒙禧面前松弛许多。   两人偶尔话里话间还能斗嘴玩笑。徐善文看着这姑娘在李蒙禧面前笑的样子,与潘立琼这个角色几乎吻合,甚是满意。   围读期间李蒙禧对奉颐的对手戏很重视,两人为某段戏交流挺久。   那段戏挺有意思,两人都在角色状态里,奉颐拿着剧本,望着旁边的李蒙禧笑,星星一样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儿。李蒙禧撑着脑袋,聊到某个片段时也跟着她一起笑,瞧着她的眼神柔和包容,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毛茸茸的小狐狸。   这一幕被旁边记录的摄影师拍下来。   那定格的照片里,栩栩如生的情绪正儿八经得快溢出屏幕来。   宣传那边的同事觉得这一帧特有感觉,想在前期造个势,于是混着另外一张两人站在屋檐下等车时的背影发了出去。   背影只是两道轮廓。   女人丰盈婀娜,男人优雅俊拔,站在一起说笑等车,自然得像十年老友。   宣传组开始想的是展现专业演员的角色氛围塑造,以及展示项目的筹备进展,就连配的文都是:两位老师强得根本不像第一次搭戏。   结果管天管地都没能管住网友的眼睛和嘴。   娱乐本质是八卦。   网友火眼晶晶,愣是从一堆宣传图里盯住了奉颐和李蒙禧的互动照,惊叹于成熟男人的魅力风采,与成熟女人的鲜活生命力。   自然而然地,方向就偏离了。   【……我们家奉老师平时吧,挺高冷的】   【老奴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姐笑得这么开心】   【两个人看上去竟然莫名登对】   【我们家奉老师以前真的不这样呜呜呜呜】   ……   【你们都在说奉颐,但其实我们家老李演了这么多年戏,也很少能有女演员镇得住他气场的……】   【感觉老*李挺欣赏这位女演员的】   【老李可以啊老李,本来还担心女演员太年轻,接不住老李戏,现在看看,俩人还挺顺眼】   两家粉丝素质高,交流起来时各有各的风格梗。但两人确实般配,还有了出圈神图,粉丝们调侃起来更是荤素不忌,暧昧字眼瞧得人直心慌。   有人笑,没想到李蒙禧这把年纪了,还会与一小姑娘沾染上绯色相关的传闻。   奉颐更是没想到自己清清白白行走娱乐圈十载,除了当初的程云筝,还会同李蒙禧这种量级的“老前辈”传绯闻。   但似乎大家都清一水地承认:这俩站一起的经世沉淀感,当真是圈中少有的登对。   他们用了一个很精准的形容——两人站在一起,像一对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有涵养的老夫老妻,才子佳人,珠联璧合。   两位好演员同台合作,花絮剧照的张力如此,影片只怕更有质感。   宣传成功激起大家期待起这部片子,但这一阵风实在刮得莫名其妙。   那段时间她特别愧疚,唯恐因为自己的热度给李蒙禧带去麻烦。结果最后却发现,李蒙禧连手机都不大碰。   戏痴,全心都放在琢磨戏上了。   开拍半个月,李蒙禧几乎全是这个状态。   奉颐观察了好些时日,确定就是如此。   说起专业度,奉颐老觉着自己在他面前还是像个新兵蛋子。尤其是对手戏时,她的生涩与单薄在李蒙禧的衬托下暴露无遗。   闲时不由得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条路果然是前路漫漫再漫漫。   确定李蒙禧不知道后,奉颐也就放下心,一头扎进戏里。   谁知道,那天她和李蒙禧探讨戏时,奉颐随口说最近网上谣言又挺多的,李蒙禧看着剧本,头也没抬地笑道:“你说那个绯闻啊?”   说的时候他翻了一页剧本,随意得仿佛只是在与她日常对话聊天。   而奉颐却心脏一坠,接而蹦起,迅速发麻蔓延。   她难得迟钝,也难得震惊不言,挠了挠头,思忖自己到底该说点什么才能缓解尴尬。   李蒙禧那模样大概是真没放心上,这些事儿他年轻时都经历过,处变不惊也是常理。   可奉颐不一样。   又或者说,李蒙禧对于奉颐的意义,不一样。   她只能勉强自然地莞尔:“我还以为李老师不知道呢,冲浪速度真快啊您。”   李蒙禧嗤笑,拿着剧本的手往身后一背,故意逗着她,反问道:“李老师会读书认字,也会上网刷微博,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低下眉来,含着淡淡的笑,直勾勾地盯着她。   奉颐在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下,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乌木沉香,只觉得周遭一股骤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让人心都慌了一慌。   脸面差点挂不住。   幸而是从利在远处叫她,奉颐方能逃脱生天,腾出一个喘息的空间。   绯闻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比起担心李蒙禧受到困扰,奉颐更担心的另有其人。   许多次一个人静静呆着的时候她都在想,这部戏里她与李蒙禧又场大尺度床戏吻戏,他一定会知道的,即使他忙得无法关注,他身边人也一定有大把人把这个消息带给他。   所以她无动于衷。   顺水推舟,理直气壮。   这招也是他教给她的。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七月底。   青岛酷暑难耐,全剧组人员整天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地干活,热得大家伙儿不安生,即使从利安排了解暑药、解暑汤,却还是没法将这暑气解透。   但她倒是在一根又一根的冰棍里,同李蒙禧关系更近了些许。他们常会在下戏后一起吃饭,她喜欢同李蒙禧取经问道,就像李蒙禧也挺喜欢跟她这姑娘聊天。   合拍。   她进组后,单晴晴来探班过两次,两次都给她带来了新商务消息。   奉颐商业价值与影响力摆在那儿,商务代言与在瑞也嘉上时的待遇水平没差,但公关团队换了一批,今后规划的方向也不再相同。   单晴晴的建议是,利用现有的作品成绩,摆脱流量“裹挟”。   常师新原来为她规划的路线虽好,但过于看重奖项,未免冒险激进。到了她这个程度的艺人,最需要的是作品、实力,以及资本转化和国际影响力。公关舆情部分也需要改正策略,不再走黑红路线,而要低调沉淀,不能激进急躁。   奉颐也这么想。   这两次相处,她倒是看清单晴晴这个传闻中的“荣丰精兵”是位相当利落的女人,人狠话不多,有事说事,说完就走,每个问题都在核心点上,奉颐同她商讨任何事时都不用多费力气。   大致方向就这么定下。   八月初,奉颐同从利、李蒙禧几个人聚餐时,终于收到了赵怀钧消息。   在此之前,李蒙禧的戏太高超,无形间给她施了压力,她不得不成天琢磨演戏,唯恐掉链子接不上对方的戏。注意力转移后,还真淡了不少愁怨。   可再如何转移注意力,她到底还是把他揣在心里念着的。   此番看见他消息,就像看见一位失踪许久的故人突然回了头,奉颐恍惚一瞬,聚餐的雀跃都散了大半。   【忙着吗?】   【还在北京吗?】   屏幕上区区两句话,愣是把她拉回了原点。   桌上徐善文和李蒙禧互相开玩笑耍赖,包间气氛如面前火锅一般热气腾腾。   奉颐坐在其间,灵魂出了窍。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   她不是个感情新人,但却很少在一段感情里感到委屈。这绝对是不曾有的事情。   说到底,是他欺负她。   她扣上手机,依旧没有回他消息。   她已经冷了他很长时间。   那天奉颐喝得有点多。   在这方面最克制的人竟然也喝了半醉,散场后走出房门时,步履微乱,眼睛散焦迷惘得很。   宁蒗搀扶着她,趁没人注意这边时,在她耳畔轻语了两句话。   奉颐醉酒后耳聋,皱着眉偏头去问宁蒗刚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   宁蒗的视线却忽然顿在某处,不敢再说话了。   偏巧这时候奉颐抬脚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下,李蒙禧正好从后面跟上来,与宁蒗一起顺手拦腰扶了一把。   腰间覆来第三方的温度,结实的手臂,是炽热的、陌生的、令她不习惯的。   奉颐轻怔,抬头去看身旁的李蒙禧。   李蒙禧的声音仿佛是从他的胸膛出传来的,沉着道:“站稳了?”   奉颐点头,说谢谢李老师。   李蒙禧笑了笑,放开她:“司机来了吗?”   “来了。”   是宁蒗抢先奉颐一步回答的。   李蒙禧颔首,瞧了一眼奉颐:“行,回去注意安全。”   不等奉颐出声,宁蒗赶紧接话:“好,谢谢李老师,您也注意安全。”   奉颐被宁蒗死死揽着腰身,生怕她再平地摔一次。   她正怪异宁蒗这姑娘怎么神神叨叨的,然后一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对面马路边停了一辆黑色宾利。   宾利车门旁,站了个人。   热风轻轻带过他微敞的衬衫衣领,落在指尖白烟缭绕的烟头上。   烟灰簌簌地掉。   赵怀钧靠在车上,视线落在她与李蒙禧交叠的手臂,神色晦暗难辨地看着她。   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这里,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但就是那一刻。   她想,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绯闻这种东西,没人炒的话一般起不来   那一段大家别较真嗷~   &   如果熙熙提分手,赵老板是分or不分?[狗头叼玫瑰]   有奖竞猜,所有猜对了的,这一章额外多发个红包[狗头叼玫瑰]   快来 第94章 (小修)   ◎你觉得咱俩还能收场吗◎   奉颐举目望去。   男人正好目光再次回落在她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碰。   轻淡而默契,因为情绪的异样,他们都从对方眼底嗅出一丝不同以往。   赵怀钧是前两天终于抽出空来。   他年轻,恃才傲物却急功近利,忙中出错反被赵国栋掣肘,将了他一军,把他扔去了国外项目。所以近两月待在国内的时间少之又少,只想着快些忙完手里的工作赶回来。   分离两地是彼此的常态,这么多年,他们也早已经习惯这种在工作与生活中来回穿梭奔忙的日子。   她本就是个疏懒于发消息联络的人,一连着好几周没动静都是常事。往日多是赵怀钧耐不住,从无数个闲暇咖啡时光里主动找的她。她虽不搭理人,但回的消息却快,只是很多时候拍戏顾不上回应,他一等就是大半晌,等到她有了回应,他这边估计又没了空闲。   他以为这次也是这样。   可没想到等他回国时,却得知一则消息:   「她如今已离职瑞也嘉上」   奉颐是瑞也嘉上的头部艺人,背后牵涉利润众多,解约绝不是件小事。   业内闹得沸沸扬扬,她也一定过得轰轰烈烈,可这其中的许多事情,她竟都选择了对他只字不提。   刚听说这个消息时,赵怀钧不知怎的,忽而想起她这些天空穴来风的冷淡。   重重阴云覆压心口,卷着雾霾,也卷着他的疑惑。   彼此都有心事。   奉颐挥别宁蒗后,慢慢踱步到他跟前。她见他时的模样与往日没什么分别,只是眉眼疏淡了些许,瞧着不热切了。   她例行公事一般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奉颐又点头,哦了一声。   赵怀钧靠在车上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道:“解约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奉颐就猜到他会问,笑了笑,拿出自己准备已久的答案:“想换个更大更专业的平台,你不是忙么,就没说。”   清晰明了,也含糊其辞。   但用来敷衍答案正好。   她这招放在平时一定是管用的,可赵怀钧什么人?刀山火海里淬出来的佼佼者,旁的人一言一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对这个话题的回避之意?   赵怀钧敛眉,没再继续追问。   抬手去拉开身后的车门:“回去再说,上车吧。”   聚餐地方距离酒店十分钟车程。   奉颐脑袋靠在车窗上,目光散漫掠过窗外绿景。   身侧的人开车认真,她蜷起手臂,趴去窗边,状似无意地问他:“在国外过得好吗?”   “成天瞎忙,哪管得了好不好?”   “还是去的伦敦?”   “嗯。”   奉颐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过的景色,慢慢想起,瑞泰海外公司分部在伦敦,难怪几年前她听说他忙着公司的事儿,又听说他人待在伦敦。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   一贯地顺水推舟,一切巧合得刚刚好。   包括她的一无所知。   这些事想起来就累得慌。   她阖上眼,小憩片刻。没多久便到了酒店,她先下车,走到电梯等他。   从进电梯到出电梯,两人都没太多话。   似乎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等着另一个说话。   等到进屋后,趁她换鞋的空档,赵怀钧忽然从后面一把抱起了她。   他往里走去,把她搁置在沙发椅背。她坐稳后,又双手撑在她腿两侧的位置,借着她后背空悬,又用身体与手臂环绕她,赌住她,不叫她跑。   他神色不明,低下身来与她平视,瞧着是想与她好好说话:“你最近到底在生什么气?你到底怎么了?”   单刀直入的问题,问得奉颐恍惚了一下,某一刻还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平白无故地将人家冷落了这么长时间。   可令她感到讽刺的是,她不能说自己被高从南差遣,那天送了一封文件给赵政和。赵怀钧这骄烈难驯的性子,届时锱铢必较起来谁都不好过。而这其中的两个人,任何一个她都惹不起。   离开了他,她还得继续混在这圈里,还得正常过。   是以高从南打着赵政和的借口催动她,最终目的也正是如此。   奉颐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她的姿势被禁锢,逃避空间被男人悉数压榨,这样明显坦诚的态度,好像不坦白,就过不去。   她又垂下眸,看见自己悬在半空的光洁小腿也被限在男人的西裤与沙发之间。她想了想,道:“你有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是没有告诉我的?”   “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赵怀钧捏这她下巴玩,好整以暇道:“劳驾您跟我说说,免得我自己记不住。”   他就是这样,有把握的事从不担忧失控,好像什么状况都能不着痕迹地敷衍过去。但其实他们之间早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只等着有发现之人主动上前扯开、撕破,将那层血淋淋的肉翻出来。   于是奉颐不再顾忌,干脆直接挑破:“你前两年有一阵突然消失,去英国待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有人一直陪着你吗?”   空气死寂一般的安静住了。   落在她下颚肌肤上的手也僵在那里。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见他面上笑意逐渐凝固,她偏头,挣脱开他的手,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深夜打过来的那些电话,真的是甘晓苒吗?还有那天在高速路上,追你车的人到底是谁?赵怀钧,你瞒了我这么多事,怎么还能演得这样逼真?”   她风平浪静地讲出这些笃定的话时,就已证明他再无任何诡辩的意义。   他后退半步,给彼此退让出了空间,笑容重新挂上,却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不信我?质问我?”   “对。”   奉颐的声音如同一把匕首,直直剖开隐藏最深的那部分来。她见他不语,又说:“不然让我猜猜吧,都是那位姓申的小姐,对吗?”   精准的一个“申”字出来后,赵怀钧呼吸略顿一瞬,又很快恢复寻常。   奉颐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一定是猜对了。   他蹙眉,抿紧了唇。逐渐冷厉的神色说不定是在思考,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竟敢将消息泄露给她。   奉颐嗤笑起来,说的却是相反的狠话:“赵怀钧,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我原以为你是不同的,可现在我才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跟你身边那些人都一个样,蛇鼠一窝,蝇营狗苟之辈!”   说到最后,她笑容一寸一寸地减退,直至全然消失。   咬着牙吐出最后一字后,赵怀钧果然眼底窜起怒火。可这么傲气的一个人,在听见她说了这样的狠话,竟也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将怒火强行镇压,深呼吸调整后,生生熄灭了下去。   她不知道他在忍什么。   此刻室内空气稀疏窒碍,他压抑着怒火,却升起一股烦躁,抬手松了松领带:“我跟她很早断了联系,你别多想。”   “那就是在一起过?”她面容沉淡,故意颠倒的嘴说出的话毫不客气:“发展到哪种地步了?做过吗?”   “……奉颐,你别太过分。”   她却像是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推开他,跳下椅背,仰首直视时,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携着愤怒向他掷过去: 奇_ 书_ 网_w_w _w_._q_ i_ s_ h_u_6 _6_ ._ c_ o _ m   “我过分吗?你让我别多想,可你有三个月的时间都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我凭什么不能多想?赵怀钧,我们在一起十年,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我奉颐哪里对不起你?可你又拿我当什么?圈养的情妇,还是顺手养的宠物?!”   她今夜屡屡刺耳的指控早已经逾越他们之间的分寸。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赵怀钧就心知她已经将自己定死在了罪板。   躁意顿时更甚了几分。   尤其当他察觉出她想走,想离开自己时,他心骤然一紧,猛地跨步上前拦截,终于是在这一刻忍无可忍,爆发了。   他将她拽回来,死死箍住她双肩,怒道:   “我从了吗?我答应了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她在一起?这些年我心里眼里就你奉颐一个人,你就算是作闹也要注意分寸,别到时候弄得两个人拉不下脸不好收场。”   就算是到了这种时刻,气成这样,她话中也尽是留有情面。   他气息不稳,胸口在起伏着。   可奉颐却在这话后静了静,很冷静地反问道:“你觉得咱俩还能收场吗?”   她眼中凛寒不像是开玩笑。   这些年她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色,这样明显的去意已决。   奉颐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在做某种准备。   眼看着那两个字就要说出口——   像是已经预见到什么,赵怀钧骤然转身离开,强行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行了,咱俩都好好冷静冷静。”   转身时背影已有几分仓皇,离去的步子很大很快,生怕等到她的下一句。   然而刚走出几步,那句话便如期从身后轻飘传来:“赵怀钧,分了吧。”   他步子猛地顿住。   奉颐轻声说着,若仔细听,声音里还含着微微的颤:“我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事儿我膈应一辈子。咱俩这么多年的感情,就当我从没来过。”   轰隆——   天边滚过一道沉沉闷雷。   赵怀钧缓缓回过身,幽暗阴翳里,眸色同样压着一道暴风雨前的滚雷。   有些事情逃避不了,却在直面的时候,疼痛心扉,不解、不甘,甚至恼火。   他折返回来,迈步逼近她,低沉的嗓音蕴着几分危险:“再说一遍。”   “我说分手……”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便被他拦腰捞起。   天旋地转,一顿折腾。身子仿佛在半空转了一圈,失重眩晕……再有落地感时,就是她被他死死抵在卧室床上。   男人身体倾轧下来,胸膛死死压着她,连亲带咬着弄她,曾经次次取悦她、爱抚过她的手,此刻也反扣着她的手,攥得她腕骨生疼。   “赵怀钧!你……”   他却恍若未闻她的喝止,像是被气疯了一般,捏掐着她的腰,噬过她的脖颈,然后一口咬在她肩头,疼得她眼泪直冒。   双手被挟制,人体的惯性迫使她不得不蜷起身子迎合他。她不喜欢这样,剧烈挣扎着,双月腿在半空挣扎,蹬在床笫上,想往后退离开他。   却被他一把拖回来,再次抵在身下。   两人撕扯间,凉意袭来,衣服下摆被人推至腰间,衣领大敞着,暴露出半只肩头。可他也没好到哪里,衬衫凌乱了,唇上被她咬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来。   他们都动了气。   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愿哄着谁。   明明那样亲密的姿势,心却远了十万八千里。   男人的动作在她失望地停止挣扎后戛然而止,他伏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而炽烈。   他沉沉道:“我说过,我不放手,就谁也分不开咱俩。奉颐,说难听点儿,哪怕今后我赵怀钧有妻有子,真想要你,你照样跑不掉。”   此话含着浓重的胁迫感。   奉颐骇然抬眸,直直闯进那双此刻并不亚于她的决绝程度的眼睛。   他曾一度坚定要做个君子,可现在想想,感情这玩意儿,逻辑说不通,情理斩不断。既如此,他又需要做什么狗屁君子?   他爱她,可以不惜动用手段留住她。   只要他不放手——   她就永远跑不掉。   【作者有话说】   想达到文案那种程度肯定还需要再刺激一把。   所以西烛的那首歌要来了。 第95章   ◎她能,是因为他允许◎   赵怀钧与她,一个狠,一个倔。   要是闹了别扭,若没人主动出面言和,是绝对你死我活的程度。   他这个人,常常春风拂面地与人枪林弹雨地厮杀,结束离场时还能做到浑身不沾半点腥。能明目张胆地布下陷阱弄死对方,也敢阴谋算计守株待兔地等着他人送上门。   时间长了,周围人多的是怕他的,就连高从南这样的恶煞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但就是这样的人,曾经在她与常师新闹得不可开交时,笑眯眯地迈过一地狼藉,捡起她使气砸在地上的包,调笑柔情地问她:脾气怎么这么烈?有没有伤着自己?   所以总体来讲,这些年,是他一直容忍她,宠着她,更多时候都是他主动降下身段来哄她开心。   如果抛开那些背地里的腌臜,他赵怀钧绝对是个顶好的恋人。   外人亲眼看着他只要碰上“奉颐”这两个字,就如同碰上了通行证一般,话好说了,连带着态度都软了三分。   但她知道,她一直在他的可控范围里。   她能,是因为他允许。   若他不允许,她怎么样都翻不了天。   这种脾气,放在工作上那绝对是千里挑一的人物。但放在恋爱关系里,就彻底变了个味道。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奉颐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哭。   应该是没有的。   因为她眼前晃过他恼怒丝毫不减的凶狠眉眼,就像盯住了本就专属于自己的猎物。   若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尽是不舍与依恋。   深刻到那夜入了她的梦。   一并入梦的,还有那天他的那句:“这是自然。”   偏偏是亲耳听见。   偏偏是在那一堆对她隐隐轻视的话后,冒出这样一句中肯的应答。   疼痛与无力感一起钻进了她的骨头里——这样的感觉她不止一次有过,程云筝离开的时候、常师新背离她的时候,还有曾经打拼路上很多次无可奈何时,她都有过。   怎么到了最后,最信任的,反而是刺她最深的。   “奉颐?奉颐!你在听吗?”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有人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量唤着她。   她猛然醒神,对上李蒙禧疑惑打量而来的眼神。   她手上拿着剧本,与从利、徐善文、李蒙禧四个人围在一块探讨几天后的某场大戏。   她正色,回归状态。   李蒙禧对奉颐剧本里某条台词的信息透露的顺序有疑。   她的原台词是:你根本没看见我的努力!   而李蒙禧需要立马回怼:你什么努力?区区一个小挫折,就开始无病呻.吟了吗?   原台词的关键重点信息在于“我的努力”,若将关键信息放在末尾,会影响他对奉颐这句话的即时反应。   如果能改成:我的努力你根本没有看见!将关键信息提前,那么李蒙禧则可以对此给出即时反应,无缝衔接上她的台词,营造更加真实的吵架效果。   徐善文深以为然,奉颐心不在焉却勉强回神,在剧本上做下标注。   《长宴》从历经波折的三代人生活里,侧重刻画并抨击典型扭曲式家庭与教育。   李蒙禧饰演的唐老板与潘立琼这个角色有情感纠葛,也是对于潘立琼成长路上影响最大最深的一个人。   刚二十出头的懵懂缺爱的女孩子,遇见一位成熟睿智的先生,就会飞蛾扑火一般轰轰烈烈。   可奉颐的理解是,唐老板这种历经世事的老男人对潘立琼手拿把掐,这种所谓轰轰烈烈不过是潘立琼在唐老板刻意营造的被爱的氛围里,一个人的独角戏。   李蒙禧也这么认为,他甚至皱眉摇了摇头,说小女孩儿就得富养,心里缺爱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听见这话时,奉颐悄悄抬眼看了看他。   今日的戏很简单,不似前一个月的戏份那样冗杂,需得耗大量时间打磨镜头。有时候人性的展现、细节的隐喻,与镜头语言的创意效果,是能为整个故事加大分的。   譬如——   “潘立琼,这个家不是你的家,你给我滚出去!”   父亲一声怒吼,潘立琼身定,挺直的肩膀背对镜头,久立不动,似乎在做抉择。   定住的中景镜头中干干净净,只虚化的背景里有一排排如同木偶一样的麻木不仁的乡民,他们面无表情盯着潘立琼,压迫与窒息感无处躲藏。   良久,她终于身形一晃,头比身先回,倔强的眼眸缓缓迎上为首的人。经典伦勃朗光凸显出人物的立体轮廓,体现人物孤独却坚毅的内心。   父亲口中的“家”字,是他无能的一生里,唯一具有权威的掌控。   但对于潘立琼,从来都是一场随时会出现的驱逐。   “不回就不回吧,回来了也是要叫我「滚」的。那就再也不要回来的好!”   说完,潘立琼逃离了这个枷锁一样的地方。   “咔——”   从利在监视器后说道:“这条过了。”   有人在片场外喊道:“导演,放饭了不?”   从利点头,顺便啐了句:贼头们就念着那点儿饭了是吧?   大家哄笑着散了开。   奉颐没有吃晚餐的习惯,她陪着宁蒗在车上吃剧组的盒饭,无意间嚷了句:“没有赵总投资的剧组,连伙食都寡淡了……”   话音刚落,车内就诡异地静了静。   奉颐没吭声,脸色却变了变。   宁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奉颐同赵总那夜吵架吵得那样激烈,宁蒗第二日见到她时,肩膀上甚至有块被咬红的痕迹。这事儿刚没过去两天,连手腕上的指印淤青都还没散,她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蒗脑袋疯狂转动起来,想了无数方法转移话题,最后聪明选择了她最关心的话题之一:   “哦对了,我前两天还听粟粟说呢,新哥最近参加了好几个大型公益慈善活动,还同西安那边一位画廊主理人走得特别近……”   奉颐淡淡哦了声:“那他人挺好,品味也挺高雅,上流人士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新哥这人吧,有时候做事确实极端了点……哎呀我不能说话了……”   宁蒗自闭了,干脆埋着头干饭闭麦。   奉颐哼笑。   逗宁蒗这事儿十年如一日地好玩。   这时车下面来了个人,叫了一声奉颐的名字。   是李蒙禧。   李蒙禧乐呵呵地提着一个小蛋糕来“串门”,解释说徐善文吃不惯甜食,从利非得要徐善文吃,徐善文吃不了只能将这小蛋糕甩给了他。   “可我也不爱吃呐,然后就想起咱剧组不还有个姑娘么。”李蒙禧说。   难为的是奉颐减肥也吃不了,好在她有个吃过宁蒗,宁蒗拿过李蒙禧手里的蛋糕:“没事没事,我最爱吃甜食了,谢谢李老师啦!”   李蒙禧就来送个小蛋糕,送完也不继续打扰她,拍拍手,如释重负地就走了。   宁蒗趴在车窗上,望着李蒙禧离开的背影,羡慕地小声道:“李老师可真是简单朴素,明明是个艺术大家,来去却都自己一个人,也就参加活动的时候身边有个助理……当他的助理应该又赚钱又轻松好玩吧?”   奉颐:“……”   那天结束得早,晚上回到酒店休息时,奉颐第一时间看了手机。   他没发消息来。   这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或道歉,或气话,什么都没有。   在此之前,任何一次吵架都从未这样过。   他应该也是气得狠了。   她凝着聊天界面那个时间,许久后,又放下手机,转手去抱旁边的吉他。   轻拨了两下琴弦,音节缓缓流泄而出。   忽然,她手顿了顿。   脑海中迅速形成一个念头。   刚才还茫然的意识,转瞬间就清晰起来。   她抬眸,望向虚无的房间。   赵怀钧这个人在她这里的分量太重,扰得她心神不宁,理智都掉了几分。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她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今天,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原来它离自己如此之近。   那个目标,就快要实现了。 第96章   ◎赵先生◎   青岛白天紫外线强,有时候晚上下一场雨,夜里暑气稍减,可到了次日,一切却又如旧。   奉颐顶着最烈的日头,从最热的七月拍到降温的十月。整整四个月,人瘦了一大圈。好在十月份青岛秋高气爽,拍戏工作临近尾声,许多高难镜头和表演都已提前完成。   心理轻松,每日的愁思都散了不少。   她和李蒙禧聊得来,许多专业维度的交流能滔滔不绝聊上半天。   李蒙禧的思维非常超前睿智,对于很多戏剧理解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奉颐总是扮演倾听的那个人,听完后又会在闲暇时候找个小本本记下来。   但有时候,奉颐会同李蒙禧套近乎。   这些年她学的嘴甜心巧,从许多年长的人相处起来时,算是得心应手。   所以她想试一把。   此外,为不掉链子,她开始再次推动先前因人事变更而不得不暂停的专辑计划。   但单晴晴听说后,却告诉她顾小笙和顾清然两姐妹是常师新的人,她只能努力继续沟通,若是不成,恐怕就得重新规划这条路了。   说起这件事时,单晴晴难得神情微变,闪过一丝不解。   是啊,没人能想通。   她和常师新是突然断掉的,在此之前,奉颐从没想过自己要解约。而常师新这一出,不仅废了他此前对奉颐满满的规划,更是废了他自身的抱负,好似突然就不想要了,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这一拳捶得奉颐直到现在提起这事儿都怄气。   后来是粟粟分析,说估摸着就是她和常师新吵架那次,常师新对她起了疑心,觉得她恐怕是留不住了。   但即使这样,突然将她甩给荣丰这个行为也仍显得十分突兀。   奉颐想不明白。   索性如今也联系不上常师新了——从正式离开瑞也嘉上的那天开始,她就屏蔽了他的所有消息。   眼不见心为净。   挚友一场,她祝他步步高升,也祝他好自为之。   李蒙禧杀青比她早,最后一段戏是与潘立琼的情感递进戏。   是唐老板故意引/诱年轻的潘立琼,老谋深算的男人一颦一笑都是蛊惑,潘立琼哪有什么恋爱经验,就连家中父母从小都是互殴打架,不见半点恩爱,那她就更不知道“爱人”是何物了。   开拍前走了一遍戏,从利说认识李蒙禧十几年了,演起这种感情戏还是这么有韵味。   听说他年轻时候拍戏,有一场得脱衣服露出上半身,全剧组的女同志们那天都往片场里凑,笑嘻嘻地推搡来推搡去,就想亲眼目睹一眼他的风采。   奉颐愣了一下,心想这不就是宁蒗么?   场场亲热戏都守在片场外,生怕错过她和李蒙禧一丁点互动。乃至平日里也爱偷窥李蒙禧,说李蒙禧这个年龄阶段的男人,正是最有格调韵味的阶段,成熟多金有魅力,小姑娘们都是生扑上去的!   想到这里,她笑了两声,一转头,就对*上李蒙禧探看来的眼睛。   好像在询问:奉老师,傻笑什么呢?   奉颐收敛了笑意。   她其实有点紧张。   这场戏里有吻戏,从利的要求是最好真吻,借位会影响全片真实的质感,别在这个细节上毁了。   结果李蒙禧瞧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立的姑娘,清清白白如一朵粉荷花,霎时两手一背,摇头,特别直接:“这哪儿下得了口?”   从利:“……”   从利性子说到底也强,在这种小事情上懒得同李蒙禧废话,一锤子下来就这么定了。   然后转身就拿着喇叭喊道:清场!演员就位!   正式开拍的前一秒奉颐还在深呼吸,场记喊下“action”后,瞬间入了状态。   昏黄夕阳透过玻璃窗散漫进来,落在少女光着的脚丫上。   此刻脚丫紧缩,仿佛羞涩到不敢见人。   属于男性的步履缓慢入镜,却步步紧逼。   唐老板轻声含笑:“立琼,你喜欢我吗?”   “我……”   示爱胆怯的潘立琼呼吸急促,低着头,面红耳赤。   光脚丫一路后退,最后抵在书桌脚下,退无可退。   男人却还在逼近,占领潘立琼最后一片空地,肆无忌惮侵略她的领地。   最后唐老板环住了潘立琼的腰身,柔声命令道:“看着我。”   潘立琼应声抬起头来。   这个角度的李蒙禧背对镜头逆着光,但能看清嘴角淡淡的笑容痕迹,像一棵古老青松,泛着陈年老调。   他们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过。   近到她能闻到他领口的乌木沉香。   那一瞬,十六岁的西烛好像又站在了她的身边,手舞足蹈地拿着一张李蒙禧的海报,雀跃地对她介绍:熙熙,就是他!他是李蒙禧!   奉颐看着眼前的人,对方深邃眉眼同样认真凝视着她。   他的呼吸在慢慢凑近。   却试探一般,迟迟没落下来。   呼吸已经交织,奉颐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听见他说:“立琼,你以后跟了我吧?”   ——奉颐,你以后跟了我吧。   一道声音回响在她脑海,隔着时空狭缝,幽幽远远地抵达十年后的她。   两道声色在某条轨道有诡异的重合。   奉颐一恍,骤然入了戏。   唐老板指腹压在她脸颊,鼻尖轻蹭而过,抱着她的手略微使力,缓缓旋转,恰好挡住了镜头。   然后,他的呼吸错开,小心翼翼落在了她唇边。   镜头抓住了她那一瞬错愕的眼神。   “咔!”   从利无奈的声音传来。   她识破了对方的把戏。却无可奈何于自己的确非常满意这个效果。   “过了啊。李蒙禧算你厉害。”   李蒙禧迅速从她身前撤退,退开后不忘抓了抓她脑袋,问道:“有没有吓着你?”   奉颐摇头。   这才哪儿到哪儿?   只是没想到李蒙禧竟擅作主张,给了镜头一个暧昧的贴合,然后回避镜头,意犹未尽。   这就是她曾经苦苦寻求不得的顶级演员会自己找机位的技巧境界。   李蒙禧杀青了,从利和徐善文送上一束花。   李蒙禧特别不领情,笑话他们夫妻俩:“这是什么意思?当初骗我来的剧组,现在来跟我说「劳驾」了?”   徐善文也闹,一把夺过花:“你爱要不要!”   奉颐就站在旁边同徐善文一起欢送李蒙禧。   她掐准了时机,在他们话中缝隙时,插话进去:“李老师,下个月我正好杀青,在北京有个音乐直播综艺,您要不要来玩?”   邀请对方的时候,奉颐是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的。   这几个月她没从李蒙禧这里探出半点他对音乐有兴趣,反倒是探出他喜欢喝茶、品茶,偶尔作画书法的爱好。   他答应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果然奉颐刚一提出邀请,李蒙禧的脸上便浮现了一丝犹豫。   是徐善文在旁边说了句:“我记得奉颐唱歌很厉害啊,老李,你别成天待家里,也跟着年轻人去玩玩。”   话点到这里,李蒙禧却还是踌躇了一下,想起当初自己答应过这小姑娘要去听她演唱会,思索一番,觉得音乐综艺也不是不可,若将来电影需要,顺便还能与她一起宣传。   一举两得。   于是就这么答应。   奉颐心中狂喜,从那天开始,拍戏之余都惦念着这件事,每晚回到酒店都会提前演练,力图准备万全。   《长宴》的剧本打磨用了两年,拍摄五个月就完成了。   杀青那天全剧组欢呼,这部从夏天开机,初冬才完毕的项目总算是结束了。   奉颐杀青第二天就直奔北京,同主办方提前交涉,郑重地将那个装有词曲的U盘交给了他们。   宁蒗看出她这事的态度格外严肃认真,觉得稀奇少见,问了她好几次原因。   她就说过一次,当时她正在低首调试,拨弄琴弦,宁蒗问得多了,也就透露了一星半点:   “蒗蒗,我是为李蒙禧入的这个圈。”   若不是如此,她只会在音乐这个领域里发光发热。   他们知晓「奉颐」这个名字,只会在乐坛、研究院,而不是影视圈。   她把这事准备得热火朝天。因为足够忙碌,反而短暂忘记了那场并不愉快的争吵。   但人在北京,赵怀钧的消息难免还是会从各个渠道钻进她的耳朵。   她记得那天自己刚从一场业内饭局脱身,局上的人态度异于平时,对她格外谄媚,一口一个“家人”,仿佛与她真是亲得不得了。   出了那道门后,有人跟上来又说了一堆天花乱坠的话,包括其间那句:“那就劳驾您替我问赵先生好。”   赵先生?   奉颐微怔。   他们这些人,曾经称呼为“小赵先生”皆已是过分谄媚,而今却名正言顺地叫起了“赵先生”?   她直觉有事,又是一番打听。   果然,结局如她所料。   瑞泰集团总部实权控股人,已于一周前更换。   为赵家三公子,赵怀钧。   赵怀钧接替赵国栋,正式出任为瑞泰集团董事会主席兼任首席执行官。上任第一天,瑞泰港股暴涨,预示这位新的掌舵人如何得尽人心,也预示这场变革在行业外看来悄无声息,行业内却震动不已。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奉颐耳朵里时,她正在做音乐节上台的最后准备。   Leo亲自来到她面前,传达赵怀钧对她的道歉于示好,说话时诚意满满:“赵先生回了木息阙,待会结束了,想见见你。”   Leo话说得体面,但她怎会听不出,这是他担忧上回两人闹得太僵,专程派了个信使来试探她的态度。   她只淡淡拨了拨琴弦:“我没有空,你回去吧。”   Leo滞了一下,瞧着她是意不在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工作人员便走了过来,准备引导奉颐上台。   她站起身,很快消失在房间里。   检测耳返,检测吉他,检测所有幕后工作人员是否到位。   最重要的是,李蒙禧有没有来?   她一遍遍地反复询问确认,宁蒗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他已经到了。”   那就好。   奉颐深呼一口气,等待着升降。   这是奉颐出道十余年,第二次参加这样的直播综艺。   上次是许多年前,她刚火。这一晃,身侧的人与事翻天覆地地变了个样,竟成了沧海桑田。   她抱着吉他,一步步地迈向舞台中心,这条路很短,短得只有十几步,但好像又很长,长得她中途险些一度遗忘偏航。   但还好,总归是十多年的心血,在今日得以水到聚成。   全场倏然黑暗,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奉颐抬眸,精准的望向台下某个地方,渐渐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前忽而晃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她的动向,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看见即将会发生的事情。   心口霎时间泛起隐隐的疼。   她清楚现如今外界流传着什么样的绯闻,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大概会换来什么后果。   但她还是淡淡笑着,举起了话筒道——   “今天,是一个很特殊,很特殊的日子。”   “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她望向台下的目光如此赤/裸裸。   她想,自己终于带着西烛,走到了这个叫做李蒙禧的人面前。   年少时那场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梦,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直播间里的人数开始飙升,弹幕疯狂刷过一片尖叫,以及那句“他们是真的!”   她闭上了眼。   今日什么都不想管了。   琴弦声如同指令一般,发出第一声后,所有音响旋律一同跟进。   这首创作于十几年前的歌,即将在今日面见世人。   西烛。   就是今天,跟我一起冲吧。 第97章   ◎赵先生在里面等您◎   耳返中响起熟悉的旋律,记忆倏然被拉回许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午后。   “熙熙,好熙熙,你就帮我谱个曲嘛。”   “大才女,想不想吃咱大扬州的冰酸奶?老奴给您买去!……嗨就是想请您帮我谱个曲儿,谱嘛谱嘛谱谱谱谱谱嘛~”   “不是我夸张,李蒙禧这款就是我的理想型,高、帅、有韵味,笑起来的时候,连眼尾的皱纹都特别有味道。”   “唉熙熙,我想吃菠萝包,想去香港……李蒙禧有部电影就是香港拍的,他在里面巨帅!!”   时空交替上演。   树荫底下抱着吉他的姑娘周围鸟兽人声叽叽喳喳地不停歇。视线倏然一晃,偌大的舞台上,只剩下一道清寂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还是抱着吉他,只是不再年轻。拨动琴弦的模样,也与银幕形象全然不同。   粉丝们这么多年只知她喜好音乐,会大提琴、会弹钢琴,却都没正式见过她玩乐器的样子。   像变了一个人。   前奏已尽,台上的人阖上眼,举起话筒,唱着那段亲手写下的泛着黄的歌词——   “窗边的枝桠一夜风吹雨打   南飞的候鸟终于带走回忆   八千里路   惊扰我尘封旧梦   梦破碎时   我看见太阳照常升起   下一秒又愈合如常   缝缝又补补”   混合略带民族风格的曲调,节奏舒缓,没有任何复杂的编曲和强烈的节奏变化。正好符合西烛写下的质朴纯粹的歌词。   她当年谱曲时,觉得太过淳朴,加入自己独特的咬字唱腔。结果效果锦上添花,独特嗓音如同在泉石上泠泠作响。   一晃这么多年,她已迈入三十行列,而西烛也已逝去十多年。   十多年,多少个孤独思念的光阴里都含着泪花?   今后的人生还有那样长,却再也见不到这个。   奉颐眼角泛起了浅浅湿润,在镜头下,莹润如珍珠。   当主办方与奉颐沟通词曲人信息时,对方问到作词人时,笑捧她的场,说:我知道!这首歌的作词肯定也是奉老师吧?   她却摇了摇头,郑重道:“作词人叫,何西烛。”   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西、烛。   那人有些意外,从她凝重的神色中瞧出些讳莫如深,微微愣怔后,说了声好。   于是,这首歌在奉颐的主导下,展现在世人眼前的,便成了——   作曲:奉颐   作词:何西烛   演唱:奉颐   一排排署名为“奉颐”的信息里,如此突兀地多出一个叫做“何西烛”的人。   直播弹幕已经有人在问,这个「何西烛」是谁?   千万弹幕,无人知晓。   轻缓旋律快将乐调逐渐推向到高潮。   奉颐抬高音调,跟着节拍入阵——   “或许某天   远方的银河为我倾斜   那么请你一定抬头看看   这是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燕子啊燕子   你要记得我   记得我漫过黑暗翻过重重山峦   捧起那年枕着月光写下的情书   哪怕字迹也被洇染模糊   燕子啊燕子   我会记得你   记得窗前的枝桠一夜风雨吹打   风雨吹过我咸湿的面颊   我在等她接我回家   我在等她接我回家”   ……   灯光晃过台下一瞬,她的目光追寻而去,看清了坐在第一排的人。   他笑容平和地看着她,同周围的人一起为她鼓掌。   曲调尾韵慢慢淡出,全场灯光回归。   她张开手,淡淡笑着迎接台下所有的欢呼。   直播镜头这时候切向李蒙禧,微妙的意味直指近日两人这段时间的绯闻。   摄影师不敢过多造次,停留三秒后便移向奉颐的主场。   可仅仅三秒就已经足够。   弹幕疯狂刷过一片——   “我同意这门亲事!!”   “我同意这门亲事!!”   “我同意这门亲事!!”   直播间的粉丝们叫嚣得热火朝天,而奉颐在这片热闹中施施然退场。   宁蒗和单晴晴在后台休息室等她。   宁蒗特别捧场地夸张尖叫:“奉颐棒棒!直播反响超级好!我看见李老师在台下看你的眼神都特!别!崇!拜!”   奉颐过去捂住宁蒗的嘴:“别胡说,人李老师这把年纪了还得被你造谣,缺不缺德?”   宁蒗笑嘻嘻地回抱住她,偏要一个劲儿地说。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   三人一同望去,看见李蒙禧捧着一束绿色郁金香站在门口,笑看着室内正在打闹三人,礼貌道:“来得还凑巧?”   宁蒗霎时从奉颐身上弹开,连忙说巧巧巧,巧得很。   下一秒单晴晴就拉着宁蒗出了门。   李蒙禧迈进休息室来,很自然地将那小小一捧花束递给奉颐。清幽花香灌满鼻翼,她抬眸,听见李蒙禧玩笑道:“感谢奉老师邀请,之前一直有所耳闻奉老师的音乐专业霸道……真不错,和你的戏一样好。”   奉颐接过这束花,告诉他:“谢谢。其实这首歌就是唱给您的。”   “是你的那位朋友吗?”李蒙禧忽然问道。   奉颐没想到李蒙禧竟然记得,他甚至很顺畅地接道:“我的粉丝?”   “……对,她很喜欢您。”   李蒙禧态度有十分的诚意:“那有空一起吃个饭吧,她的歌我很喜欢。我也很好奇这位朋友,能写出这么好的歌词。”   听闻这话,奉颐凝着他良久。   最后不知想了什么,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她没想过在梦里苦苦追寻的场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如同寒暄一般地上演过去。   她不想叫李蒙禧心中有恙,只笑了笑,轻嗯一声后便没再说话。   李蒙禧又问她接下来行程在哪里?   她说得先回柏莱酒店。   “那走吧,送你回去。”   “有车接送,今天就不麻烦您了。”   实则是今日举动不低调,她故意踩着他的红线游走,不知他会如何发难。   她心事沉沉,只勉强应声笑道:“不过这几天我在北京,有空一起出来喝个茶吧?”   李蒙禧随性,笑道:“成啊,你随时叫我。”   --   当天晚上结束工作后,奉颐被送回了柏莱。   今日完成一桩大事,她心头爽快轻松,哪怕这桩大事发生在一个不太凑巧的时间。   宁蒗怕再有私生,亲自送奉颐上楼。   在电梯时,宁蒗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偏了脑袋来问了她:“奉颐,你真的不打算回木息阙了?”   她微怔,缓缓摇了摇头。   宁蒗叹道:“我还有点不习惯。这么多年,每次回北京都是落脚在木息阙,要不是经此一遭,我差点就以为那儿是你的家。”   她的家?   奉颐惘然一瞬。   这些年她忙忙碌碌,一直漂泊在外,哪会真的有她的家呢?   她没再多言。   柏莱酒店顶层登记的是宁蒗的身份信息。   下了电梯,明黄亮堂的走廊万籁俱寂。地面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奉颐一行人摩挲在上的窸窣脚步声却异常清晰。   而她的步子却在拐了一道弯后,猝然僵住。   宁蒗不明所以地跟上来,也倏然愣住。   Leo。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她的房间门口,似乎在等人。像是有感应预知一般,他偏头看过来。   同Leo对上视线,那些险些被今夜的喜悦冲散,遗忘在脑后的纷杂事,猛地窜出脑海。   她心跳加速跳动起来。   就这样伫立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Leo跟在赵怀钧身边多年的老人,按理应该是素养极高,喜怒不形于表。可今夜他的眉宇间却是难得的愁眉不展,与盖不住满腹心事。   见到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来,礼貌唤了声“奉小姐”。   然后如奉颐预期一般,对她说了句——   “赵先生在里面等您。”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明天早上六点没有更新,就说明场面大,是个肥章,会晚一点更新发出来。   这次是真的文案内容来了。   福气多加油(很小声……) 第98章 (小修)   ◎从今天开始,就到这里◎   自从瑞泰正式变更控股人后,赵怀钧的日子没一天是清净的。   他倒是承认自己的迫不及待,也承认自己对赵国栋步步紧逼。自从回了总部,就暗中与自己父亲作对。   他对自己这位父亲没太多感情,比起所谓的父子情,二人之间更多是欺瞒与演戏,真心交谈的时刻可能还不如赵赫轩这个前妻之子的多。   他明白,赵赫轩是赵国栋亲手拉扯大的孩子,付出过更多感情,在许多事情上就会有更多偏向;他也明白,在堆积如山的钱、权面前,家中父子亲缘总会显得淡薄几分。   所以他不曾留情过分毫,也没有后悔过半分。   若他不争,赵赫轩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那天他被老爷子叫回了一趟住宅。   老爷子没说原因,就发了号令,让他必须回去。   赵怀钧对老爷子多有尊重,收到消息便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回去。一进门,没看见老爷子的身影,倒是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檀木茶桌前,面无表情地斟茶一杯,浅酌上一口。   轻轻淡淡瞥来一眼,兴师问罪的意味却浓重得不行。   竟是许久不见的岳慧茹。   赵怀钧向来最不明白的就是自己这位母亲。   一个女人,本就已弱势,却还满脑子陷在“如何讨丈夫欢心”的事里。不论何事全凭心意感情判断,在这个六亲缘淡的圈子里,永远拎不清,永远不懂得维护自己在婚姻里的利益。   想想,赵赫轩那个蠢的,他何时放在过眼里?可偏偏他身后有个明事理的能撑腰的母亲。   而若不是岳慧茹拎不清,多次坏事阻拦,他这些年也不至于步履维艰,处处受限。   只怕更早几年就能把赵赫轩一脚踹出瑞泰。   许是因为他这些年手腕强硬到有些不近人情,岳慧茹与他争执的频率比曾经多了更多。   踢走赵赫轩时闹过一次,回绝申家女儿时又闹过一次,为奉颐更是闹过多次。母子俩本就单薄的情意,就在这样一次次不同观念的磨合争执里,变得愈发透明不见。   这次也不例外。   赵怀钧气定神闲,进屋后眼神慢慢悠悠地扫了一圈,除了岳慧茹,没看见老爷子。   是非依然分明。   好一个杠杆借势,岳慧茹就是吃准了他拒绝不了老爷子。   他还来不及开口寒暄。   岳慧茹见到他,仿佛连这份体面寒暄的耐心也失去。她将茶杯轻搁在托,语气却并不客气:“你都已经把你弟弟赶走,瑞泰也迟早是你的,你有那么着急上位,竟然还把你爸气进医院?给你爸道歉去!”   最后一句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   赵怀钧恍若未闻,踱步至老爷子养在窗台上的那株君子兰。   君子兰不好养,没个三年开不了花。但老爷子这株君子兰养了十几年,年年都开花,叶子葱郁湿润,神气十足地立在屋子里。   这花养得漂亮,赵怀钧以前回回来都爱瞧上两眼,但相比起他,今日的岳慧茹显然少了这份闲心。   身后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的大都是这些年自己经历的种种不易。只可惜她嘴里这份“两头不充好”在赵怀钧看来,倒像是咎由自取。   手指轻轻拨弄着叶片,瞧它在自己手下摇曳,凝了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打断道:“他在外面养了情人,还有一个私生女,你知道吗?”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意料之中。   赵怀钧笑了一下,无关紧要得恍若只是在说一桩别家的风月八卦:“那小姑娘今年十岁,乖得不行,母女俩被养在温哥华……赵国栋每年都要在温哥华待两个月,你知道吗?”   他转过身,直视着桌后面的岳慧茹。   其实仅仅一个私生女算不得什么,赵怀钧想提醒她的是,赵国栋因为这母女俩而有所变动转移的资产等重大问题。但如果是他掌控瑞泰,他们母子二人的一切境遇都会不一样。   他点到为止,可岳慧茹被娇养了一辈子,压根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涨红的神色如同被戳穿了心底最隐晦的羞耻,紧绷着脸,冲他训斥道:“你什么意思?拿这件事儿来打你妈妈的脸是吗?赵怀钧,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如此看来她是知道的。   但好像比起护着他这个“大逆不道”的亲生儿子,她更愿意护着那个所谓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赵怀钧站在那盆君子兰前,看着自己的母亲,许久没再作声。   良久,他身影微微一晃,往门口走去。   不再与她有过多的无意义的纠缠争执,这本身就是没必要的事情。   他离开的时候太干脆,气得岳慧茹拍案而起。   啪!   清晰的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而赵怀钧步履未停,头也没回一个。   岳慧茹的斥骂却字字诛心地响起:“你伯伯婶婶们现在都说你是个逆子,你害我在他们面前抬都不起头来!我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怀钧!我就不该生你!”   汽车启动,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这样的吵闹过去许多年都上演过,说实话,已经没什么新鲜的。   可那天赵怀钧将车开出大院后,莫名停在路边许久。   他望着前方平地而起的夕阳,斜斜照映在灰色胡同墙上。   十一月北京天凉,胡同口前的马路两畔有金黄银杏叶飞落下坠,在干冷的空气中掠过一道残影。   他想起她喜欢在这样的季节里睡觉,以前每年两人都会开车去甘晓苒的庄园,那里有一大片的红色枫叶林,就在他常居住的那个房间外面。那地方安静好休息,她会睡得比往日更沉。   可瞧样子,今年恐怕是不行了。   Leo的消息在这个时候进来,破了车内安静得有些孤冷的气氛。   【赵先生,奉小姐有些忙,今夜大概不回】   他看了这消息,平平的眸色在夕阳中慢慢淡下去。   想知道她的动向很简单。   他点开那个直播频道,正好播放在她站在台上致辞:   “今天,是一个很特殊,很特殊的日子。”   “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直播的镜头没有给任何人,但疯狂的弹幕说明了一切。   他很少提,但却一直都知道。   她瞧李蒙禧的眼神,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她对他有这样浓的崇拜与亲近感,浓到他觉得自己都没办法取代这份感觉。   明明他们没有太多交集,但李蒙禧就是独一无二的。   是天生的默契与合拍?   还是生来就有的吸引力?   她在李蒙禧面前,竟比他赵怀钧更轻松自在。   为什么?   心跟着夕阳一寸寸沉落。   他将这个疑问留给了高从南。   开车到高从南常去的会所,他正在台球厅里同一群美女勾勾搭搭。衣领半开放浪形骸好不快活,见到他来了,扬了扬下颚,算是打过了招呼。   赵怀钧坐在一旁,从进门开始都没说一句话。   高从南看出他今日的不对劲,一桌球结束后,便挥散了身边人。   他给赵怀钧倒了一杯酒,可赵怀钧不知在想什么,走神得厉害。   高从南将酒搁置在他面前,刚离手,就听见他低声问道:“从南,人会变心吗?”   高从南惊讶于他竟问出这样的问题,可念头一转,又想起这段时间那位在外闹得沸沸扬扬的女明星,笑了:“那可太会了。”   “赵怀钧,”高从南似笑非笑地一字一句的点他道:“你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你还清楚吗?”   身边有太多在物质与名利盛宴中餍足的人,对待那点微不足道的悸动缺乏捕捉珍惜的能力。   有人觉得真心无谓,但有人却觉得真心可贵。   高从南是铁了心要浪荡一辈子,这样的人,反而更快活。   赵怀钧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仰靠进了沙发里。   顶上天花有过一瞬间的模糊,周遭声音某一刻悄然退却,然后他睁眼,视线逐渐清晰。   台球厅的蓝白色消退成酒店的白色雕花,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望着黑漆漆的房间,平静的视野里充斥着猩红的碎碴。   滴——   酒店房间的门被打开。   她回来了。   赵怀钧纹丝未动,领带被胡乱扯了开,闭眼仰在沙发里。听见动静,他偏头,眼底含着笑,看她慢慢越过一道屏风,出现在他眼前。   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今日心头那些多余的雾霾便散了许多。   可她神色反而凝重得很,望向他的目光亦诸多复杂,开口时却正常得很:“怎么来了这里?”   他冲她淡淡一笑,侃道:“奉大小姐日理万机,不理我,我就自己来了。”   奉颐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话题。   她走过去,刚靠近他,男人的手臂忽然倾过来。   奉颐眼光微闪,正欲避开,谁知对方大力一揽,强横霸道地将她禁锢在了自己怀中。   她不要同他亲近,扭了扭身子,却被他收紧手臂,愈发紧贴向他,最后被抵在沙发椅背,双手撑在他胸前,勉强为自己撑出一点距离空间。   这事儿若放在从前,她才不会这样对他。   她只会在他这样强势的动作后,骂他一句“王八蛋”,然后笑眯眯地抱他更紧,与他嬉闹,与他亲热。   可瞧瞧如今——   赵怀钧垂眸,看清她眼里犯着倔的抗拒。   他没由来地就想起那日在俱乐部,对赵政和说过的最后一通话。   赵政和要他断了同她的联系。   他顾虑如今位置未稳,沉默许久,迫于压力与往常一样敷衍着应了他。   可半晌后,他又发觉这一切的可笑。   先不论他是否是个愿意屈居人下的人,只说自己哥哥这样防着自己,而一座大山压下来,要他抉择的另一侧,是他的爱人。   所以一口茶后,他忽而开口唤道:“哥。”   这次叫的不是疏离淡远的“大哥”,而是同小时候一样,叫了“哥”。   果然这一声“哥”惊了赵政和的心,放在膝盖上的手都颤了两下。   赵怀钧尽收眼底。   于是再扬起的笑,略有了几分缓和:“即使我未来不在瑞泰,哥哥也永远是我的哥哥,不是吗?”   所以又何须将他身边的人脉介绍到他,妄图再度巩固二人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在赵政和心里,他们同父异母,还是差了点的。   赵怀钧摩挲着杯沿,说:“我和她,十年了。我了解她性子,她不会愿意委曲求全呆在我身边的,我也不能这样不讲究,让人到头来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我。”   赵政和何尝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   两人一时无话,默然许久。   有些事情确实徒劳,他行走官场这么多年,只知道自己这个三弟弟狼子野心,需得多加制衡,却忘了这也是个小时候爱跟在他屁股后面仰着头夸“哥哥好厉害”的皮小子。   赵政和确实低估了奉颐在赵怀钧这里的位置,也低估了赵怀钧对他这个哥哥的崇拜。   赵政和淡淡笑了笑:“锦上添花的事情谁都会做,我也是为你好,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别因为这个影响了你我兄弟二人的情分。”   到底是真话,还是权衡后不愿得罪,赵怀钧那一刻也算不清了。   但从那之后,赵怀钧背着“逆子”的名声火速入主瑞泰,他日益壮大,赵政和也再难以干涉,便当真不再强行插手,还了他清净。   有时候,权利是个好东西。   能叫人拥有绝对话语权,以及自主的选择。   他是为自己,也是为奉颐。   可如今再看看她冷漠防备的眼神,它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两人有隔阂了。   当年胜券在握地以为自己能掌控所有,硬要与她开始。后来也知道她是个多决绝的人,那时也觉得自己十拿九稳。可谁知道,就这么一丁点的裂缝,两人竟然就离了心。   他不该大费周章地瞒她。   这个小东西,怎么这样绝情?疼得他五腹六脏快要撕裂开来。   夜色盖住他渐渐泛红眼眶,他强行得来片刻温存,抬手,依依不舍地划过她脸颊:“奉颐,我要是说我对得起你,你还信吗?”   奉颐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他:她不信。   她这样回避,倒让赵怀钧心一凉。   他性情强势,从来都不喜欢她抗拒自己,而今更甚。   不甘心一般,手腕一转,扳过她的脸,寒声道:“我要是不分呢?”   奉颐揪住他胸前的衬衫衣料,眼眸里没半点退让的意思。她紧盯着他的眉骨,高耸起来的阴翳盖住他眼眸的底色。   她凛然出声:“那从此以后,咱俩就各玩各的。你赵怀钧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模样仿佛豁了出去,只要他敢,她就能做。   赵怀钧眸色一紧,手上力道都重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对峙在沙发上。   他久久不肯放手,她也同样不愿服软。   都在暗自较劲儿。   到底是赵怀钧更不舍,须臾后,手一松,放开了她。   一幕幕的恩爱过往在眼前抽离,最后定格在她疏离得叫人心口发疼的画面。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突然就不爱了?   他在屋内缓缓踱步了半圈,眸底的情绪难以捉摸。   过度的不甘在今夜彻底难以自解,肩头缓慢而大幅度地呼吸了一口,他在尽力平息稳住自己。   然后,缓慢步履顺畅一旋,朝她缓缓逼近。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黑暗中朝她一点一点压过来,阴影覆盖过来,极强的压迫感令奉颐直想后退。   他不让她跑,弯下腰,捧起她整颗脑袋,因为克制着那股狠戾的力道,双手甚至在轻轻发抖。   她被迫仰起头,看男人一寸寸压近,颤着声咬牙切齿地落下一句:“奉颐*,你绝情得让我觉得你从没爱过我。”   奉颐唇瓣倏然微微翕动。   这好像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说:爱。   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那一日他的话依然如犹在耳,理智在告诉自己,这样做才是对的。   她抓住他手腕,想挣脱开他,奈何男人力气太大,她不论如何都只是枉然。   就在她即将爆发时,他却莫名落下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李蒙禧散场后,在后台遇见了Leo。”   挣扎的动作突然终止。   她的身体慢慢僵住,抬眸望向他的眼里,随着一点点意会过来他话中的暗示,而弥漫上重重惊恐。   她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意思?”   “请他来一趟应该不是很难的事情。”   赵怀钧轻笑,笑得一如既往,可眸中却无尽肃杀,看得叫人害怕。他放了她自由,偏了偏头,说道:“他就在隔壁,去看看?”   他退离开她跟前。   奉颐却猛然上前,反手攥住了他。   那一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意识:李蒙禧不能有事。   不能因为她有事。   赵怀钧这一寸掐得极好,掐得她终于忍不住了,心底无限的悲意与无奈顿涌出来。她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软了许多:“赵怀钧,我们自己的事情,你不要连累别人……”   可嫉妒就像一条要人命的毒蛇,它把两人死死缠紧,逼得人一点空气都没有。   他的模样平静,平静到这件事仿佛没有道理,没有逻辑,更没有退让的空间。   有的只是他歇斯底里的妒忌,以及即将失去的滔天绝望。   情绪上头时哪里还有理智可言?   他只想要回她,旁人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门铃响起。   见房间内没动静,外面那人便开始猛烈地敲起门,着急地大声喊道:“请问赵先生在里面吗?”   奉颐听出这道声音,是李蒙禧的助理。   她如同看见救兵,赶紧起身去开门,却忽然被人反手一把拉回去。   她狼狈跌进男人的臂弯间,两人坐回沙发里。   他若是想控制她,她没有一点办法,于是就这么坐在他身上,看他目光轻佻扫视而过:“他们今日就是进来了,也动不了我。”   他手掌往上,扶住她纤细腰身,和平日哄她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不如你再陪陪我,就今晚。”   虽是商量的语气,力道却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想好好把这段时日历经的风浪与她和盘托出。他想告诉她,自己今儿受了委屈,还想紧紧抱着她,感受她怀抱的温度,就和以前一样。   可她却双手抵挡在他肩上,闹着要同他分手。   她记不清两人是怎么厮混进的沙发里。   好像是从深吻开始,到后来完全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对方。   她被压进沙发里,身体在他指下开始生出涟漪。   他的唇与呼吸紧紧贴合着她下颚,令她不得不仰起头,抱住他。   但她还有理智。   她知道他在勾着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跟他混下去,然后不明不白地就此揭过。   “三哥,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圆满的。”   她直直看着顶上的天花板,轻声说道:“我不愿苟且,你放过我吧。”   嘭!   耳畔发出一声巨大闷响。   她瞳孔微微放大震动,是他一拳砸在了她耳朵附近的沙发上。   “奉颐,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我太纵着你了,是不是?!”   他怒不可遏的声音响彻在耳边,奉颐却再没了波澜。   她躺在他身下,衣领被吻开,如果不是今夜气氛紧张,这场面一定是最好的催/情剂。   她茫然的眼睛落在他肩后某个位置,干着嗓子道:“赵怀钧,十年前我被常师新送给你,在那个房间里看见你的时候,我其实是高兴的。因为我知道,你是个特别好的人。”   “但我们纠缠了这么些年,该结束了呀。我要嫁人的,可你敢娶我吗?”   这话说完后,赵怀钧缓缓支起身子,真的停了手。   起初她以为是他听了自己的话,放过了她。   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她一直在无声地流泪,是因为他抬头的那一瞬,忽然看清了她湿润泛滥的空洞眼睛。   就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再没办法拥有她了。   她去意已决了。   他就是不舍得。   这样率真利落的姑娘,这样纯粹热烈的感情,他害怕自己一旦错过,就再也碰不着了。   不会有人一直幸运,正因如此,他才这样百般渴求。   他轻哑的声音里尽是孤寂:“哭什么?让你受委屈了?”   他指腹擦拭去泪痕:“李蒙禧不过是在隔壁休息,你怎么不问问我,就这样默认了我会对他动手?”   话落,奉颐狠狠怔住,那一瞬间的眼眸划过复杂的情绪,惊讶、后悔、不解、难过……它们冗杂在一起,化作不尽的眼泪簌簌下落。   急促的门铃还在疯狂叫嚣,门外叫喊的声音从李蒙禧助理一人,变成了多人。   有宁蒗、单晴晴,还有她提前叫来的保安。   Leo同酒店前台打过招呼,没人敢给房卡。   门外的人见里面迟迟没动静,已经开始商量着是否要破门而入。   赵怀钧没搭理门外那群人,放开奉颐坐起身,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徐徐缭绕的烟雾里,他衔着那根烟,望着她的视线平淡而复杂,似在做最后的思考。   冷静过后,他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倾身靠近她。   这次不再争锋相对,而是捏住她下颚,轻声问道:“你若还跟我,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这辈子都放不下这姑娘。   所以今日的不可开交、她与李蒙禧所谓的暗生情愫花边新闻,还有那些理不清的恩怨,他可以通通都当没有来过。   可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这个地方不断涌出不舍的泪水。   因为她知道,今夜过后,他们再难相见。   迟迟等不来答案的赵怀钧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慢慢扯出一抹笑,为她拭去眼泪。她哭得真难过,连他也跟着渐渐湿了眼眶。   他抬手,扣好自己半开的衬衫。   也许吧。   就如高从南所说,从他动了想好好在一起的念头的那一刻起,两人就注定会失败。   他不该奢求,也终于失望。   “熙熙,你要知道,咱俩能走到今天,不是谁刻意促成……”   他说:“是偶然。”   他们在自己人生的这条路上,某一天,偶然交汇相逢彼此,然后一路相伴到现在。   是无数的偶然汇聚成如今的必然,他没有刻意追随,他们的感情也任其自由发展,却酿成如今残局。   所以摸着良心说,他是真的爱她。   “但这个偶然,从今天开始,就到这里。”   “好好生活,我祝你,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说】   赵老板很爱熙熙,所以放手是件很难的事。   但赵老板又是个很傲的人,于是熙熙心一狠,两人就断了   --   (头顶锅盖,后面没多少内容了,大概会完结在他们复合的时候,两人本来就不是因为不爱才分手,所以未来一相遇,就控制不住[抱抱])   你们再说我慢,信不信我爆更吓死你们[裂开] 第99章   ◎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那天的后来,是赵怀钧开了门离开。   门外焦灼等待的人里,单晴晴和宁蒗是最先冲进来的。   宁蒗反应最快,她飞身扑过来,闪速拿过旁边的毛毯裹住她凌乱的身子,单晴晴见状赶紧拦着门外保安与经理连声感谢善后;   李蒙禧助理满头大汗跟在赵怀钧身后,拐弯抹角地探问李蒙禧的情况,可赵怀钧退如兵败,一句话没留,是Leo游刃有余地拦住李蒙禧助理,将人请到另外一间套房。   奉颐从沙发上坐起身,眼前的事物已经模糊到分辨不清,恍惚的意识里,只听见外面有许多脚步走动的声音。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被严严实实地捂在了酒店内部,无一人敢声张外传。而顶层套房虽被事先严控把守,但房间内的人身份非同小可,加之动静实在闹得大,多少还是惊动了酒店许多工作人员。   于是这桩风月就在第二日的人云亦云里,不胫而走。   说是某位顶流女星不知为何得罪了金主,金主大发雷霆,要找这位女星算账,两人在房间内剧烈争执,场面闹得特别难看。听说门开的时候众人冲进去,看见女星不着寸缕地躺在沙发上,金主连衬衣领子都是乱的,里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些风言风语在小范围内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有鼻子有眼,到最后,都变了个味。   李蒙禧在第二日酒醒后,从助理口中了解了来龙去脉,心下一紧,登时蹙紧了眉头。   想也没想就敲上了奉颐房间的门。   宁蒗前来开门时,他身上还有未散的酒气,可他第一句话便是:“奉颐呢?还好吗?”   说完一抬头,就看见了宁蒗身后、客厅中央正在忙活的化妆师与造型师,中间的女人妆容过半,坐在镜前闭目养神,瞧不出什么异样,倒让李蒙禧觉得自己的担忧多余。   宁蒗邀请他进去,李蒙禧看了两眼内室,七八个人正围着她工作,人多纷杂,耳朵也杂。于是想了一想,还是摇头:“你们先忙吧,我再找时间联系她。”   他以为奉颐没什么大碍。   可敲门前的半个小时她还在无声地掉泪,化妆师因为见她眼底憔悴却上不了眼妆,感到一丝无奈和心疼。   她一夜未眠,宁蒗就陪了她一夜。   女明星与公子哥的秘闻,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桩闲谈的风花雪月,但却是彼此的撕心裂肺。   与学生时代不同的是,步入社会后的成年人没有太多喘息修复的空间,大家都需要解决生存,解决温饱,许多难过的情绪都只能穿插在无尽头的工作里。   奉颐同过去没什么分别,兴许因为他们这些年已经习惯异地,所以一夜的揪心窒碍过后,该有的分离感并没有太过折磨她。   让网络谣言静置的这段时间,她背后的人脉与资源进行了一场大洗牌,而新的工作室、新的规划、新的起点令她必须连轴转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   她全面复出的状态一如既往,甚至因为换了新的妆造团队后展现得更好。白天商务行程,晚上业内饭局,逐渐拥有话语权的女人在曾经只觉得“乱”的局上竟也开始从善如流地掌控资讯。   多年前跌落时骤然醒悟,而后执行的所有规划在今日终于见到巨大成效——离开了赵怀钧,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风浪。   她是真的在这个圈子里站稳了脚跟,哪怕过程跌跌撞撞,暗含许多潜在缘故。   日子风光依旧,除了许多次梦里,她听见那道难过到心碎的声音:   “奉颐,你绝情得让我觉得你从来没爱过我。”   惊醒过来时枕边总是有湿渍。   然后就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   奉颐在这些方面向来有很好的自我疏解的能力,她没太把感情中分分合合一事看得过重,甚而面临离别时都多了些坦率。   但不知为何,这次竟然这样难捱。   或许十年光阴对于彼此而言本就厚重如山,细碎的日常在无声之间浸透彼此的生活。   最明显的是某次夜晚她突然醒过来,她恍惚一瞬,还觉得自己身侧躺着一位睡眠轻浅的人,会在她睡醒后倾身过来,把她搂入怀中,然后轻拍她后背:做噩梦了?别怕,我在……   可这样温存的场景却随着梦境一起破碎,回归现实时,她竟有了一种“但愿长睡不愿醒”的妄念。   Leo是一个月后在上海找到的她。   那时候她正好在上海参加一场秀,为时尚曝光造势做准备。   Leo在酒店套房外等了她两个小时,最后是宁蒗笑眯眯地走出来,说了声抱歉久等,然后请他进去详谈。   酒店里工作人员都有意识地回避,空荡荡的,只有一位全妆精致到攻击性十足的女人,穿着性感的礼服坐在茶桌后等他。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那沓资料,直接抒明自己这趟来的使命:   “北京木息阙、还有在上海静安的两处房产、洛杉矶比利弗山庄的那处别墅,还有这张卡里的钱,都是赵总给您的经济补偿。比起你们十年的感情、奉小姐十年的青春,这点物质上的东西不过轻如鸿毛,更何况这么多年,说是赵总早已将您当成自己的妻子也不为过。所以请您一定收下,不要推辞。”   赵怀钧身边的人素养极佳,说起话来不卑不亢,交代得体面又周全。   女人听了这席话,明艳的脸庞尽是沉淡平和。她指间静静燃着一根细烟,望着桌面上的一堆东西,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突然想起当年两人情最浓时,他总爱同她说起他们这圈子里的那些“奇人异事”。   他说以前高从南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圈子里的姑娘,两人好了三年,分手的时候却各自带着律师与保镖,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峙在桌子两方,起初本意是想着不能让对方占自己一点便宜,自己更不能吃一点亏,可谁知高从南心软了一下,最后还是多给了对方一大笔补偿,但那次之后,再谈过的姑娘,都没了这位的待遇。   他还说舒魏与那位前任分手时,武邈也是去这么干的,包括甘晓苒同那些演员idol谈恋爱,亦是如此。   到了他们这种量级,对隐私、对财产利益只会看得比普通人更重,有时候一段恋爱谈得久了,这些拿经济补偿封口的事情倒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当年听这些事儿的时候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二人也会走到这种境地。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她轻微走了些神,没注意Leo转达给她那些话时,眼眸中转瞬即逝的无奈。   他回忆起赵总将这些东西交给他时,自己按照习惯,顺口问了一句:奉小姐如今处境并不宽裕,投资的项目将来是否盈利更是难说,赵总您需要给底下人再打打招呼么?   Leo的提点不无道理。   赵怀钧坐在桌后半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去吧。   Leo从一毕业就跟着赵怀钧手底下,怎么会不明白Boss当时的心思?   思及,他又缓而郑重道:“赵总还说,您现如今全身家都投在那部电影上,风险难料,有时候手头也难免会紧。今后,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都可以找他,一定要找他。   奉颐独自消化着这话。   那日两人闹得并不愉快,在奉颐这里,说是决裂也不为过。她笑了笑,像是不信:“他会说这样的话?”   Leo点了点头,模样肯定。   她微微挑眉,神色无恙:“我知道了。”   Leo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可就是这一眼,Leo知道,奉小姐不会再找他了。   Leo离开后,奉颐又在原处坐了许久。   直到宁蒗进门来提醒她快入场,她方才堪堪回过神,起身出门。   坐在时装会场,周遭充斥着节奏强劲的音乐,身材高挑的模特踩着节拍从眼前一个接一个地过。   她视线淡淡,偶尔低头与人浅浅交谈。   心脏却在空荡荡地疼,没有停止过一秒。   那次之后,她再没收到关于赵怀钧的任何消息。   这个人消失得彻底,有关他的一切消息都被有意封锁屏蔽。木息阙里有关他的所有物品也都被Leo抽空时悉数搬走。   但他唯独留下了林林。   《长宴》审核周期长,这个期间奉颐几乎身无分文。赵怀钧分割给她的房产与那一大笔钱,倒是实实在在地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是在次年二月回的北京。   二月时,新年至。年岁荏苒,光阴往复。   不知不觉,这已经是她来到北京的第十一个年头。   曾经在瑞也嘉上做艺人时负担不重,常师新过年期间能不给她安排工作就不安排,除却最忙的那几年待在剧组里,其他时候她大都能回一趟扬州。   但今年自己成了老板,就不能偷闲了。   车上了高架,司机开往的目的地是木息阙。   路上奉颐比对着手头上两个剧本项目,又想起初二有场与某位监制的饭局,在手机备忘录里作下记录和标注。   宁蒗坐在后面玩手机,却不知看见什么,忽然笑了两声。   奉颐瞥了一眼,问她看什么这么乐呵?   宁蒗从后面趴上来,拿着手机给她看。   是一则圈内共同好友的朋友圈。   这位经纪人发了一张照片,定位在拉斯维加斯,背景的赌桌旁有个人,眼熟得很。   奉颐接过放大仔细瞧,辨出这竟是好久没联系的常师新。   宁蒗在耳畔笑道:“新哥最近快活着呢,前段时间还去了一趟拉斯维加斯。”   奉颐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心中骂了句这人愈来愈不思进取,而后将手机还给宁蒗。   可半分钟后,她倏然一顿,反应过来其中的异常——   怎么又是公益慈善,又是赌棍赌场……   刹那间,奉颐想通了什么,脊背顿时升腾起一股寒意。   她细思极恐,越思越恐。   他去拉斯维加斯干什么?   一个从不沾赌的人去国外有名的赌城,还能干什么?   突然这么大动作,只怕事态已经严重到了人顾不得体面周全的时候了。   “常师新现在人在哪里?”   宁蒗愣了愣:“应该回国了吧?前几天还听粟粟说他回来加班了。”   她心神不宁,合上文件:“调头,去瑞也嘉上。”   --   她离开瑞也嘉上还不足一年,再次回到这里时,没有半点生疏的感觉。   粟粟提前得知消息,没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在电梯口接他们。   她是想按住奉颐,毕竟这个时期奉颐出现在瑞也嘉上并不是多名正言顺的事情,而且电话里奉颐询问常师新动向的口吻也并不算多友善。她担心,两人又会闹出不好的事情。   可奉颐说,只当她作为十年老友来拜访拜访常师新。   粟粟怎么可能信这样的话,等到奉颐一出电梯就想要上前拦住她。   奉颐也不是个性子软的人,只是今时今日脾气收敛许多,她推开粟粟,只说去年被赶走得不明不白,有些事儿,得问个清楚。   粟粟望向宁蒗,企图从宁蒗的眼中找到她这趟来的根本目的。   谁知宁蒗也茫然地摇了摇头。   奉颐突然出现在公司,员工都注意到,诧异不已。   上次她来,和常师新大吵一架后就被踢出了瑞也嘉上。这阵风波刚没过多久,作为瑞也嘉上的“门外客”却再度杀回来,能有什么好事?   他们站起来想查看情况,却只看见奉颐直奔常师新办公室。   大门死死关上,什么都没摸清。   常师新的办公室与普通员工办公区相隔甚远,两人若无歇斯底里的大吵,关着门谈话倒也没几人知晓。   这会儿的常师新正是浏览行情时间,不速之客突然造访,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瞥去一眼。   奉颐也正好转身,同他对上视线。   她瞧着眼前这个从底层一路厮杀到如今位置的人,深而沉的眼眸看不见底,浑身不怒自威的气场,早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不可否认,这个人工作能力超群,总能在短时间内捧出新人,迅速完成资本融合。业内好些演员都知道他的本事,争破了头地想进瑞也嘉上。   瑞也嘉上能做到如今的规模,离不开他这只操盘的大手。   但唯一坏在,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厉害。   他们之间从没虚假寒暄的那套,习惯见了面就说事儿,相处时丝毫不含糊。   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奉颐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她对那个答案莫名抵抗,就像一只鸵鸟,危险来临时只会把头埋进沙子里。   于是话到口边,就成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常师新等了半晌等来这么句话,被整笑了:“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奉颐深深呼吸后,朝他靠近去:“我最近有个事儿不太明白。你也别怪我冒失,我以前遇上不明白的,都是来问的你,习惯了。”   常师新颔首:“你说。”   “我前段时间在饭局上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人。那个人原来挺厉害的,金融行业。可惜后来路走歪了,被人拉着去做什么「资金优化」,说是普通理财……后来就被抓了,判了八年。”   她刻意停顿一下,直视常师新:“你说,他当年要是聪明点,去自首,是不是就会从轻处理了?” 奇_书 _网 _w_ w_w_._q_ i _ s_ h_ u_6_6_ ._ c_ o _m   “嗯,”常师新面不改色道,“自首确实能从轻处理,不过这种常识也能费你专程来问我一遭?你很闲吗?”   奉颐静静看着他,没逼问到底。   她知道他不会承认的,她也没有证据,仅凭猜测的说辞都是徒劳。   常师新这镇定自若的模样,忽然让她想起,自己当年走红时第一次拍杂志,因为业务不够熟练,被常师新私下训练许久。   那个时候两人不名一文,在时尚圈里没半点熟识的人脉,常师新私底下陪着杂志主编喝了几场酒,到了正式开拍的时候,又弯着腰跑前跑后,在片场兜转了一圈,递烟、塞钱、说好话,就为能让摄影师拍出她最美的角度,让杂志销量能好看点。   她忘不掉那一年的常师新躬身为多少人点过烟,笑脸讨好地叫了多少的“哥”。   他在她身上耗费了所有心血。   而荣丰更像是直接享受了他的胜利果实。   过往种种催得人眼睛渐渐泛起涟漪,她问他:“这就是你让我去荣丰的原因吗?”   “常师新,你他妈犯法了你知道吗?!”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触目惊心。   常师新瞳孔微颤,手中转动的笔就这么掉在了桌案上。   随后他阖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莫名笑了一下。   “我干这事儿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重新睁开眼,陷进身后那把椅子里,目光虚无张望,像在回忆,深叹道:“可我这辈子啊,已无父无母,妻离子也散,若没有半点荣耀加身,不就白活了?”   “所以我想一步一步爬上去,我就是想要钱,想要更高的地位,有什么错?”   他渴望已久,也的确成功了。   他常师新如今最大的财富,就是眼前这个叫奉颐的姑娘。   从他当年见她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能行。   那张脸,天生吃这口饭的。   尤其调查到她是音乐生后,他一个人坐在那个破落的出租屋里,心中迅速生成一个疯狂的计划——他不要一辈子待在这个破房子里发烂发臭,他有本事、有能力,凭什么不能打造出一个影视歌三栖巨星?凭什么不能让世人都记住“常师新”这个名字?   奉颐从不否决他对钱权的渴望,她太清楚他是从什么样的深渊挺身走过来的人,所以曾经他多次铤而走险,她都愿意不计前嫌。   但这次不行了。   法律是底线。   他有多心高气傲,她不是不知道,是以劝他的时候胸口高悬,连自己都没有底气:“常师新,你去自首吧。等你出来了,咱俩再重新大干一场……”   他笑了,眼中丝毫没想东山再起的欲望,只是觉得荒唐:“你刚签进荣丰,合同哪儿能是儿戏?”   “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早点让她知道,她也能叫他及时收手,两人也不至于成今天这样,一拍两散,闹得体面全无。   奉颐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   座椅停止了小幅度晃动,他静凝着某处,许久后才低声吐出一句:“不想拉你下水。”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不尽的酸楚那瞬间覆上心头,弄得奉颐鼻子有些堵塞。   她低眸,点了点头。   到这里好像也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起身离开,手刚握上门把手,常师新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当年将你送给赵怀钧,你怪过我吗?”   奉颐顿在那里,没有说话。   连她自己都承认那个时候跟着赵怀钧,就是最好的选择。而赵怀钧也确实护住了她,叫她比起许多人来,少受了太多苦。   然而常师新却像是默认了她是怪他的,自嘲道:   “可是奉颐,我却很感谢你……那时候,只有你信任我,找到了我。”   从她推开大门找到他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姑娘是个靠得住的伙伴。   她像低谷时的伯乐,更像并肩作战的知己。   她是他第一个亲手全权捧出来的人,所以哪怕后来有再多的新人,他对她也永远不一样。   这是常师新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而过去的十一年里,他们从来都恶言相向,争锋相对。   奉颐很想说点什么,但唇瓣翕动过后,发现这就是个无法开解的死局。   “赵怀钧不会放过你的。”   她背对着他,轻声说:“我帮不了你。但我劝你,莫要自掘坟墓。”   话音落尽,她径直开门离去。   见她终于出来,宁蒗连忙挥别粟粟,跟着她进了电梯。直到上车,驶离瑞也嘉上的大楼,宁蒗也不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脸色难看得很,眼圈也红红的,要哭不哭地撑着。   宁蒗从没见过这样的奉颐,惴惴不安地对着前座司机道:“咱先回木息阙吧。”   “我不想回去。”   她害怕触景生情,怕此刻的自己承受不住这样加磅的悲恸。   奉颐强忍着心上的涩,望着外面的柏油马路,说:“郊外清净,去郊外逛逛吧。”   京郊密度小,加上临近年关,似乎比市区更寒冷几分。   这个季节的北京没下雪时,树枝瞧上去干枯又伶仃。好在今日天空挺蓝,灰扑扑的柳条枝在湛蓝天空下也被衬得养眼许多。   她没给固定地址,司机便只能无厘头地全凭心意地绕着开。   奉颐脑袋倚在车窗上,不知想些什么,眼眸凝着窗外景色有些呆滞。   当车开过某片结冰的河面时,她却神色一晃,面上闪过一缕光彩,脱口道:“停车!”   车在马路边急急停下。   奉颐戴着冷帽,裹好围巾走下车。   仔细远眺而去,才发现这片荒野不知何时已杂草丛生到没过人的脖颈。   想想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许多年前,大家都无人问津的时候。   她和程云筝、常师新三个人在这里放了一场烟花,庆祝自己未来即将步步高升的人生。   她说希望下一次大家再坐到这里,是所想已事成。   可如今真的成了吗?   要做影帝的,傲骨尽挫灰心失意,被逼躲去海外;   想流芳百世的,误入歧途,刀刃悬在脖颈上,再也回不了头;   只有她,稍有半分人样,却也浑浑噩噩一片茫然。   好好的三个人,仿佛从那一刻开始作鸟兽散。   十年后再看,是故地重游,也是刻舟求剑。   脚下石子路不稳,奉颐走着走着,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是旁边的宁蒗轻呼一声,紧紧抓住了她。   两人的掌心交握,一晃神,仿佛看见那年婵丹官府,初见常师新时。   “你好,奉颐。”   “常师新。幸会。”   那时双手友好交握,殊不知命运在刹那间会合,撑起他们今后十几年的拼搏与沉浮。   眼前倏而再次重燃起满天的烟花,绚烂盛大,仿佛比那年在这里放过的那一场,更壮观更漂亮。   凛冽的大风迎面扑来,刮得帽下发丝微扬。   她搂着宁蒗的肩膀,对着那片天空,忽然轻声哽咽道:“蒗蒗,我想程云筝了……”   钱、权,这两个东西,如同双刃剑,把少年心气活生生磋磨。   “早知道成名代价这么大,就不入这行了。”   成长的疼,抽筋剥骨。   她真的很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课后,回到那个十八岁的扬州城,找到那个在奶茶店兼职的女孩子,告诉她:西烛,其实长大真的没有想象中那样好。   很累、很累、很累……   成年人的世界充斥大量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有的人出现三两年,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的人横跨过生命,以痛苦逼会你疯狂成长。   而他们在时间线里走走停停,终究只是陪伴了其中一段路程。   奉颐轻轻抹去眼角的泪。   所以,人生这条路,终究是要靠自己一个人咬牙走下去的,谁来陪都不行。   你说这些年她过得不好吗?   其实挺好的。事业节节攀升,名气打进国际。   但要说过得好吗?   她总觉得这一路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第100章   ◎赵大情种◎   这一年的三月,奉颐工作室开始招新人,她本人也正式开始参与到电影监制与投资出品等幕后工作里。   在此之前,她将上海那两处房产全部抵押出去用以周转资金。   监制的工作并不好做,几乎参与监督管理整个电影制作环节,前期筹备时的团队组建、预算制定,到后期剪辑发行协调,每个环节都需要她亲自把控。   这是她去年同几位圈内友人在聚餐谈项目时,故意给自己揽来的活儿。   当时只想转型,监制这个位置正好,全面发展把控,顺一次流程就能大概摸清那些细节与门道。   现在倒觉得,人忙一些好,能避免胡思乱想。   她小心翼翼,对自己第一部 监制的作品百般把控打磨。这一事几乎占据了她大半生活重心,脑袋时时刻刻处于高压运转状态。以前不觉得这些事多复杂,是自己亲手上阵了,才知道有多琐碎麻烦。   就是偶尔忙里偷闲时,会无意晃个神。   那时候想的都是:瑞泰这么大的企业,决策稍有偏航,便容易因小失大,亏损上亿。   他压力恐怕比她更大。那时候他都靠什么缓压呢?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慢慢的,就会睡过去。   生活被她计划得很规律很紧凑。白天推进行程,晚上回了酒店又开始策划工作室事宜。   一旦忙了起来,日子就过得飞快,一连四个月的时间,直到这部电影开拍,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其中她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上话剧院排练。   里面许多前辈都是曾经拍戏时候接触的,大家关系好,将她当成临时人员一同排练。有时候李蒙禧也在,两个人排练完就会一同上附近的小酒馆吃饭。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一日柏莱酒店的事情。   她能瞧出李蒙禧想给她道歉,但好几次话刚要出口,就被她打断转移。   一来是她打心底里认为这事是自己差点连累了他。二来是她有意回避再提那日的事情,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好像这辈子都迈不过那道坎儿了似的。   七月份是最忙的时候。   她同自己较劲儿,片场和剧院两头跑,每天休息时间就五六个小时,偶尔更少。那段时间李蒙禧也经常来剧院,即使不排话剧,也会专程来等着她排练直到完毕。   她在剧院混得熟,头一夜没休息好,困时就直接趴在后台桌上小憩。   许多回醒过来,肩上都搭着件男人的外套。   这时候她就会知道,李蒙禧今天也来了。   宁蒗总说他们关系瞧着是越来越好,李老师现如今一口一个“奉颐”,哪还有当初客客气气叫她“奉老师”时的礼貌疏离。   大概因为艺术行业或多或少有共通的地方,她们有很多话题可聊。   李蒙禧会笑着打趣,说她这姑娘,拿着一根笔都能捏出敦煌飞天的味道,天生学艺术的好料。   说这话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众人都跟着笑,有的是真笑,有的笑着笑着,就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奉颐。   奉颐不是木头,能感觉到剧院里其他人对她的调侃与笑闹。   因为西烛,她潜意识里不讨厌李蒙禧。   所以大部分时候,她会跟着大家一起笑。   但她没功夫琢磨这些事情,工作室那边的日程推进,她得全程参与。   有关电影制作的,难免会与影院有所接触。奉颐这厢好几次都在饭桌子上碰到高从南,频率之高,两人却没与对方说上几句话。   他们之间没什么太多交集,哪怕是她跟着赵怀钧的那十年里,她也不曾与他多说过什么。   唯一的一次,还是她外出抽烟,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照面上,不得不简单招呼了两声。   高从南那天多瞧了她一眼。   十年荏苒,彼此都多少沾染了些对方的习性与影子。   瞧她如今身段挺直又柔软,周身气质客气到趋近淡漠,抽烟时吞吐的神情举动、待人接事的风格,若不是高从南亲眼看见,还以为是来了个性转版的赵怀钧。   奉颐离开得很快,没同他过多交流。   也没问一句关于赵怀钧的事。   那狠心的样,一如多年前他对赵怀钧说过的:“你就玩吧,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才好。你对人家千般好万般好,可大伙儿都瞧着,那姑娘却没那多的心思,你图什么?”   彼时赵怀钧还能笑玩着手里的橘子,听完直接砸向他,不客气地回骂:关你屁事。   赵大情种。   现在他们都这么调侃他。   《长宴》的龙标下来前,团队组织过一次内部试映。   那天她和李蒙禧一同出席,一同到场的还有发行方、核心团队等人。   单晴晴也受邀作为其中之一。   三个小时的粗剪影片,单晴晴看完后不由感慨:常师新的审片能力,在这个圈里确实属于一流水准,好题材好作品竟一瞧一个准。想当初,这部片子无人看好,无人敢参演,连拉投资都成问题,只他一个人,瞧出它背后的巨大艺术价值,敢孤注一掷,让当时深陷舆论的奉颐参演。   他是个赌徒,但也是个天才。   这是业内再如何对他百般挑剔,都没人否认过的事实。   从利二十年的导演功底,得获过柏林,入围过戛纳,影片中的艺术性自然不必多言。   这部电影关键在于内容新颖,许多方面都展示了现如今真实的困境,平淡却尖锐,艺术价值、观众取向都十分广泛。   尤其是片中的潘立琼在经历了来自家庭、社会的无尽歧视与多方压榨之后,终于破罐子破摔,眼中含泪,如同一只妄图挣脱枷锁的困鸟般振臂高呼的那一段——   “真正的自由,不是站在人群高喊着所谓的自由,而是我站在这片贫瘠的精神土地上可以随心所欲。我可以是行业翘楚,可以是家庭主妇,也可以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不满,那就去争取;安于现状,那就享受。我认为这样是最好的,那它就是最好的。我不需要有人跑来我跟前指手画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全他妈是放狗屁多此一举!   去他妈的「应该」!去他妈的一切束缚我的东西!我就是要砸碎他们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却妄图以另一种方式引导我控制我的思想!我就是要撕烂他们每一张出口不负责的嘴!”   台词铿锵有力,字字清晰,振聋发聩。   说尽潘立琼此生的困苦,也说尽了这三代女人遭受过的所有的苦难。   这一段表演堪称全片高/潮,呼喊过后,整个观影室中的人鸦雀无声,被荧幕上那个铿锵有力的姑娘震得心中无声激荡。   效果出彩,尽在不言中。   据说奉颐这是一条过的,也是从利最满意的一段。   内部放映的评价一致,这部片子的艺术潜力巨大,要做好一切准备。   九月,《长宴》更名为《太阳里的女儿》,龙标正式下发。   那边着手起报名电影节,奉颐这边也开始筹备自己手头上那部电影的后期制作,以及发行方面的问题。   一旦到了发行环节,势必要接触高从南。   她对高从南这个人的印象好坏掺半,团队出发前,她心中一直没底。   可没想到,令她意外的是,他们那边最后给了他们十分满意的首日高排片率与黄金场次的条件。   不过相应的,票房抽成高达57%。   这个分成比例在奉颐眼里,形同土匪。   这电影是奉颐拿来试手探路的,对她今后转型有大作用。   她权衡再三,电影想卡着春节档的时间上映,从长远来看,若能顺利上映,她所获好处比眼前这点利益多得多,于是硬生生忍了这口气,应了他这条件。   十二月份,奉颐手上的事轻松了很多。   她人待在北京,一腾出空,不是往剧院跑,就是往顾清然的工作室跑。   她还是想继续推进自己的专辑计划,之前的策划即使因为经济合约变更而全都作了废,不过若想重新再来,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整整十二月她都在张罗这件事。   其余时间,也会时不时探听常师新的消息。   无非不是那些商业动向,没什么稀奇,也没奉颐最想听见的那个。   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奉颐总是想做点什么,但给常师新发出的消息没有一条得到过回应。   他这人,脾气怪,又执拗。思量一件事情,一定是想明白了后果,想明白了代价,然后才会放手去做,哪怕殊死一搏。   所以,他思定的事情从来都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的侥幸心理的确能让他一把赢回来,但不可否认,它们也能猝不及防间给他最薄弱的地方致命一击。   心绪又乱又多,往往深思不得。   一深思,辗转难眠的夜就多了。   她常常会梦见他。   应该说,让大脑一旦歇下来,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人。   其实最开始也并不怎么经常梦见,好像是随着两人分离时日渐长,这样的梦境才多了起来。   梦境单一,他的模样从清晰到模糊,口中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困了住她。   她最大的失败,就是让他觉得她没爱过他。   想的时候心口钝疼,连同梦境也一并伴随着疼痛。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   赵怀钧,这个名字念在嘴里,竟都已经开始慢慢生涩。   护城河畔的柳枝青了黄,黄了枯,从开春到冬尽,就这样,一个年头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过去。   那年春节挡电影竞争激烈,但她所监制的那部商业化市场反响和各项数据趋势都非常不错。   “奉颐”两个字的噱头够大,愿意为她买单的观众盘非常大。是以那年影片下线时,它们如愿取得了30亿的好成绩。   投资分成的比例比演员时更大,是以,手头上的资金于三月开始回笼。   这一年的奉颐,因为过往战绩赫赫有目共睹,作品与实力催生出强大底气,饭桌上的人潜移默化地将她推上了一把更具话语权的椅子。   春寒料峭,平静中略显落寞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度过。   工作室有起色后,许多投资、演艺项目、资源合作都纷至沓来。野心被撑得越来越大,她开始瞄准荣丰股权,思忖着如何打开局面。   也就是在三十六岁这一年,她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重大转折。   消息是四月中旬传来的——《太阳里的女儿》,入围戛纳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二度入围戛纳,这个头衔的含金量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作为一名青年演员,奉颐的艺术成就与造诣已经远超同龄人一大截。   得知消息那天,整个团队都陷入巨大的喜悦里。   她第一时间把它分享给了常师新。   他会高兴的。虽然他与她闹了那么多不快。   但这个消息发出之后,他还是没有回她。即便闹到如今这样,奉颐也还是能确信,他会看到她的好消息的。   在入围通知抵达的一周后,常师新有了消息。   在这个消息抵达之前,奉颐工作室准备好好庆祝一番,单晴晴订好了饭店,宁蒗陪着她,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奉颐真厉害!奉颐万岁!   自与赵怀钧分开后,她难得笑得这样开心。   所以那通来自警察的电话于她而言,宛如晴天霹雳。   “奉小姐你好,这里是朝阳区公安局……”   警察形式到略显冰冷的自我介绍响起时,她浑身一凉,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顶。   警察告诉她,因为涉案金额太大,其中包含许多复杂的利益置换与账户数目,公安机关早在前年年底就已经正式立案秘密侦查。   如今证据确凿,警方准备收网,连同常师新在内的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抓捕。   但坏的是,就在检察院批准逮捕令的那一天。   常师新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写的时候,发觉赵老板和熙熙这条线,比起常sir来说,还不算太虐 第101章   ◎戛纳华灯初上,暗耀冉冉而起◎   警方在秘密侦查前期怀疑过奉颐,后来却未发现她与常师新存在共同参与的实质性证据,这就说明她本人对这些勾当根本不知情,也说明她与常师新并非共同体。   如今常师新潜逃在外,他父母双亡,妻女在多年前也已移居海外,那么身边亲密关系的人除了女友金宥利,就只剩了奉颐。   警方联系奉颐时,大意是如果常师新联系她,请一定第一时间通知警方,不可知情不报,且长期潜逃难以为继,应尽快主动投案争取从宽处理。   从听见警察将声音的那一刻起,奉颐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僵在了原地。   她举着手机,目光怔然地坐在办公室里,脑间来来回回都是警察的话。   电影节在五月份开幕,从四月名单公布开始,她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准备、完善。但面对如此天大的好消息,她却暂时放下这边所有的事情,专程请来了身边一位合作多年的律师咨询请教。   律师听完后直接说道,常师新这样的,没个十年出不来。   那天宁蒗也在身旁,听见完后登时红了眼眶。   而奉颐在听见那个沉重数字后,愣了两三秒,又追问对方:能争取宽容处理的最大限度是多少?   律师犹豫了一下,很委婉地表示:这种事情通常因为资金流向不明,很难有清晰完整的证据,但警方这次却证据确凿,所以宽容处理的可能性很低。   法律这方已没有退让空间,瑞泰更不会贸然出手帮他。   赵怀钧这人行事完全应证“慈不掌兵”的原则,他对弃子是什么态度,从前就不止一次见过,如今只会更加分明。   有些事,已成定局。   常师新一定比她更加清楚。   送走律师后,她呆坐在那里很久。   后来又摸出打火机,为自己点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许多事情在这一刻的重新整理间千丝万缕地关联贯穿。   那些被忽略在繁忙与周转里的风雨,它们以沉默而不可抵挡的力量横亘过两人许多个相处间隙。那些比秘密侦查更早开始的事情,犹如深潜入水的物什,经历冗长的升腾,最终一点点浮现在了脑中。   她曾经困惑过的、矛盾过的,在今天总算是被摊开、抚平。   难怪当年不让她参与瑞也嘉上股权事宜;   难怪一定要提前淡化她、瑞也嘉上、瑞泰三者的关联;   难怪最后将她送去荣丰。   借力操纵永远都有风险,所以这诸多的“撇清干系”,也许,都起源于她当年那句——   “我不管你怎么操纵怎么借力,你记住,我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你也最好别把那些事儿捅到我眼前,安在我头上。”   他记住了。   也在很早之前就想过这一天了。   唯一感到愧疚的,是她低估了常师新对她的看重程度。   下午的时候北京日头正好,灰蓝的天,不冷不热,偶尔有鸽子掠过天空。   等到晚上,华灯四起,办公室临门地面的光晕静止半晌,色彩终于才略略一晃——是宁蒗推门进来。   宁蒗见她仍旧坐在下午那个位置,转身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热水放在跟前,奉颐纹丝未动。   宁蒗叹气,拿下她手上的烟蒂,声音荡在二人之间:“以前我姥姥车祸去世的时候,我就在重症病房外祷告过,那时候觉得只要人活着,怎么样都行,只要人活着。”   “你看,新哥最坏的结果就是判刑入狱。没关系的,十年后我们还是一条好汉。”   奉颐闻言眼眸动了动,转向宁蒗。   十年牢狱生活,足以打断他傲气的脊梁。   那时候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了,他还会愿意再来一次吗?   奉颐一颗心高高悬起,始终不安,像是一语成谶的害怕,也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她隔着昏暗与宁蒗轻道:“但我就怕,他不愿意这样活。”   她和常师新携手共进这么多年,他心底里想什么,她怎会猜不出?   要是他心里当真能像宁蒗说的这样想,那他今日绝不可能选择潜逃。   他定然是没什么指望了。   得到警察通知后,常师新的电话便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奉颐一条又一条地给他发消息,只盼他能躲去哪个角落时,打开手机,第一时间看见她给他话。   她说的最多的就是自己有能力给他兜底,千万不要犯糊涂。   可那些消息发出后全都石沉大海。   她找不到他。   没人能找到。   就这样过了一周,警察也找了他一周。   某天夜里,奉颐忽然被一场噩梦惊醒,醒来时心脏与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梦见了常师新。梦里场景是程云筝离开那天,常师新站在马路边对自己说的话。   ——奉颐,咱俩不一样。   ——我要是这时候再倒下去,就真的起不来了。   ——人这一生活得这样辛苦,没有意义。   ——我经不起失败,我也不喜欢失败。   常师新的声音很近,人却离她很远。   远得她想拉回他,一伸手,却捞了个空。   她醒后心神不宁,坐起身来,刚准备喝点水,手机就在这时突然响起。   冥冥中有了某种预感,她拿过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   常sir!   这个备注名称刺得她心头一紧,狂跳不止。   消失了整整一周的人终于有了消息,慌忙点开的手居然也会颤得厉害。   她看清了他发给她的消息,仅仅只一句:   【如果有一天得获戛纳,记得带着奖杯,回来看看我】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奉颐盯着看了半晌也没理解过来意义何在。   最后她联系了警方。   那边迅速出动,匆匆断了线。   当今社会刑侦通讯工具发达,找到人是迟早的事情。   奉颐在额外忙碌的工作里,每天都等着最终的消息。   那天是她动身前往Avielle设计工作室,准备试穿戛纳红毯的礼服。   Judy说整个亚太区的大设计师最近都赶着为她量身定制,公司最近忙疯了,设计师们更是拖出压箱底的设计稿,连夜加班赶制。   奉颐不是没入围过戛纳,但只有这次即将奔赴法国。   若能一举斩获,Avielle就有机会在国际上位列高奢之首,而作为其礼服设计师,将会是莫大的名利与荣耀。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满目浮华,一夜天堂,一夜地狱。人人都争之不及,唯恐落后。   车开进大楼后,单晴晴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奉颐瞧见单晴晴神色一肃,抬头同她对视了一眼,讳莫如深地走到车外某处空旷无人的地方接听去了。   这一通电话并未接听太久。   奉颐刚在T台下坐好,Judy会议还没结束,模特也还没就位,就见单晴晴先从外面走进来。   “有消息了。”单晴晴说。   奉颐望住她。   但单晴晴话还没出口,眼圈却先红了。   奉颐心里咯噔一下。   Avielle员工保密意识高,见状都主动避嫌,离开时替他们关上了门。   单晴晴等到他们走后,微微斟酌一番,才小心翼翼缓声道:“人在凌晨的时候走了,吞的安眠药,怕自己死不透,还割了腕。”   即使猜到,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奉颐还是恍惚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单晴晴却还在继续。   常师新给她发出最后一条消息时,躲在了当年住过的那间出租屋里。   警察撬开门的时候人就半躺在浴池边,脸色早已经惨白,身子也僵了,唯有一池水飘着触目惊心的红,连身边那封遗书也被浸染成艳。   “瑞也嘉上那边现在压着消息,估计等到一切结束,就会放消息给媒体。”   “找了这么久,总算有了个信儿。”   单晴晴目光复杂一瞬,说道:“常是个偏执的天才,真是的很可惜。奉颐,你不要难过……”   说到这里,单晴晴转过头,却看见奉颐脸色苍白,微启地嘴唇竟然在轻轻发抖。   下一秒,像是终于决堤,强忍的情绪毫无任何征兆地爆发。   她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捂住湿润的眼睛,指缝间有眼泪迫不及待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隐忍着抽噎,似乎说了什么,却话不成句地破碎在唇齿间。   心像有人在生生剜着,疼得她受不了,只得弯下腰去,换成双手捂住脸,彻底失声痛哭。   单晴晴心疼地抱住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听见奉颐断断续续地抽着声说:“他……他为什么……老这么固执……”   固执得不知回头,固执得让人生气,又让人钻了心地疼。曾经也吵过、骂过,闹得最严重的时候她忍无可忍地动了手,谁也不让谁。   可就这样,他也还是坚持固执了一辈子。   她哭得没办法继续试衣,单晴晴把她送回去后,停了两三天的工作。   常师新的葬礼从简。   他猝然长逝的消息震惊业内各方,但因传达不及时,前来吊唁送行的人却并不多。   不过他的前妻与女儿接到消息后连夜从国外赶回来,一同出席葬礼的,还有金宥利。   奉颐抱着略有烫手的骨灰盒,将他交给金宥利的时候,温度已经冷却恢复。   金宥利怅然地盯了他半晌,仿佛还是不能接受地笑了笑,故作释然道:“他生前最后一条消息,是给你的。”   “他当年主动联系我,一门心思地想捧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变了。”   金宥利浓重的鼻音含着淡淡的颤:“你知道,他真的很重视你……”   说完金宥利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像在透过她,看向她背后那位的痕迹与手笔。   她在看他生前最骄傲的“作品”。   从当年那个二十三岁青涩冷冽的小姑娘,到如今眼前这位圈中人人都得高抬一眼的女人。她是一路见证过来的。   而今有的人风华正茂,有的人魂归故土。   世间万事终究是死后不可再得。   海面的残风席卷过咸湿的面颊,一捧骨灰扬洒,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她滞然地瞧着那片灰消融在海水,结在胸口的许多爱恨嗔痴仿佛倏然松解。   是了。   人生苟且,光阴短暂,应且行且珍惜。   宁蒗在她身后哭得不成样子。   而奉颐在那天祭奠完毕,起身离去时,忽然瞥见了Leo匆匆奔赴的身影。   这种场合他会来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而后加快步伐,转身离去。   很久之前,她以为自己的心再不会有西烛去世那天那样疼了。   但后来她却经历过两次。   一次是同赵怀钧决裂那天,一次就是常师新自缢。   心脏细细密密如同针扎一般的疼,持久而猛烈,长远地影响着她。   五月初,戛纳事宜准备就绪,剧组团队准备动身前往法国。   繁忙的事宜应接不暇,三天两头的麻烦缠身,令奉颐不得不从老友去世的悲痛里打起精神去应付。   这些事情仿佛在推着她往前走,而她被迫昂首,携带着世上最沉重的期望负隅顽抗。   偶尔意识抽离,也会哭泣不止,哭得整个人精气神差点就没了,若不是戛纳事关重大,恐怕这些时日,她早一蹶不振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挑选珠宝环节时,她想了很久,还是推掉了Judy精心预留出的全套定制珠宝。   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那颗艳彩蓝裸钻。   在一起这十年,他送她的礼物加起来少说也上了亿,但那些物件翻来覆去也没什么稀奇,唯独这颗钻石。   这是赵怀钧当年同她闹了别扭,为哄她,下了血本想讨她欢心的玩意儿。后来她将它送去定制打造,又觉得太过贵重,许多场面虽需高调但也得有分寸,是以一向鲜少将它拿出。   五月中旬,戛纳电影节开幕仪式正式启动,《太阳里的女儿》在戛纳首映。   全球最受瞩目的电影节,评审团成员皆为电影届成就斐然的人物,其中有一位,叫Camille。   那位曾经在柏林电影节有过一面之缘的导演。   流程与当年的柏林大致不差,她与李蒙禧相携着共同露面红毯,李蒙禧为她提着裙摆,言笑晏晏时,轻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一定打起精神来。   今日揭晓奖项,可不论得奖与否,再回国内,按奉颐的今时今日,身价与地位必然翻上一番。这是常师新此生最乐意看见的事情。   李蒙禧沉稳的手始终带着她一并前进,奉颐调整状态,轻声说了句谢谢。   摄影师们对奉颐这位东方面孔的国际新贵诸多好奇,在红毯上大声呼叫她的名字——   “Elise!”   “Elise!Elise!”   她回过头,给了镜头一道飞扬的笑容。   此刻国内同步直播,许多人惊叹于奉颐这次褪去青涩后的艳丽动人,以及那身沉淀后出入各大场合的得体与优雅。   但更有眼尖的,从她全身的Avielle中,认出她手指上那颗璀璨夺目的蓝色钻石,隶属于私人定制。   钻石成色极好,他们猜测是出自哪家的手工。可扒来扒去,最后也只敢确定,这极可能国外某拍卖行某富豪拍下的私藏品,距离全球首次露面在十几年前,世界仅此一颗,单就目前价格便已千万。   入了会场,奉颐安然落座。   不知是有了教训,还是有了经验,比起上次柏林电影节深重的得失心,这次的心态反而轻松开敞。   按照主竞赛单元的颁奖顺序,最佳女演员奖位列第四。   等到终于开始公布时,奉颐看见那位Camille缓然从容地走上了台。   奉颐感慨这层微妙的缘分,接着就听见Camille简短地对最佳女演员奖发表赞美辞。   然后Camille举起手中的信封,用最轻松的语气调侃着今日有位最美女士即将诞生在自己手上。   现场紧张的角逐氛围经这么一调侃,倒是稍有缓和。   接着,Camille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信封。   纸张脆响震动奉颐耳朵,Camille看见信封上的名字后,笑了起来,靠近话筒,缓缓道:   “第xx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授予——”   故意停顿,悬念拉满。   所有人屏气凝神,期待着那个预想中的名字被念出。   等待的间隙,奉颐忽然慢慢抬起那只带着蓝色钻石的手,轻而虔诚地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脑海中那一瞬间只有一道声音——   西烛,保佑我吧。   台上的Camille这时候提声,开口,公布揭晓:   “奉颐!来自影片《太阳里的女儿》!”   答案一出,胜利音乐骤响。   身边所有人全都高声欢呼尖叫起来。   这样热烈的氛围里,奉颐那一刻却喉中仿佛哽了万千巨石。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将这些年所有的苦难与心酸、阴翳与背叛吐出。   不够明艳的笑容在脸上越扩越大,她噙着热泪,仰头,起身——戛纳华灯初上,暗耀冉冉而起。   世界渐渐成了模糊而扭曲的多边形格子。   她踩着高跟鞋,迈向那个梦寐以求的领奖台。   这条路明明短得只有一分钟,却长得好像历经了十几年的沧海桑田。   接过奖杯,缓缓站上台致辞的那一刻,她不禁问自己:奉颐,这一路走来苦吗?   比起很多人来说,她其实已经算是很顺,可又为什么会忍不住眼中的热泪?   她看向底下满场著名的国际导演、演员、制片人,他们每个人都仰起脸看着舞台中央的,今晚最大的女主角。   那天台下闪烁的相机灯光明灭闪烁,如漫天繁星。   卢米埃尔大厅亮如白昼,红色座椅层层叠叠,最后消失在金色帷幕。   而帷幕的尽头,她看见了常师新。   他西装革履,容光焕发,就站在那个角落,轻轻笑着为她鼓掌。   她怔忪。   下一瞬,人影消失在茫茫无际的视野。   强忍泪意,施然笑开。   最应该在场的那个人,今日缺席,永远缺席。   那一年的故事最后,好像圆满,又好像不够圆满。   而在那天那个精彩故事的结尾里,是她抱着奖杯,跨过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黑暗,隆重地向世界介绍宣告——   “感谢评委会的认可。”   “我叫奉颐,是一名来自中国演员。”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个取名废,但常师新这个名字当初定下的时候却非常迅速简单。   师新,失心。   失去本心。   下一章文案[抱抱] 第102章   ◎三哥,是姓宋,唐宋的宋。◎   就是那一夜,奉颐荣获本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的消息同步传回了国内。   彼时尚未天亮,舆论却已经酝酿着隐隐爆势。   几个时辰后,大批网络活跃粉丝与用户苏醒,看见新闻后激动不已,这股劲儿才如同燎原之火,被彻底点燃。   看见这条新闻的上班族与学生们开始口口相传,它回荡在在各式各样的办公大楼、学校之间,不断发酵壮大。   “奉颐戛纳影后”这个词条从早晨开始就被冲上热搜,此后,便挂在了头条整整一天。   “奉颐”再度成为热词,而如今传进各家各户,许多老人妇女只会自然得吃着瓜子八卦——哦,是那个大明星奉颐,她演电影又得奖啦?什么?还是国际大奖?!好好好,这姑娘可真厉害啊……   就这样,消息纷纷扬扬地传遍大街小巷,口碑裂变如同风暴侵袭,到最后影响力越来越大,捧高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这个非科班出身,一切从零开始的白纸一样的女孩,历经十几年的沉淀与努力,而今终于迈着大步,站在这座殿堂的最高峰。   是天赋,但更是心血。   它们在无数砂纸上反复磨砺后,从太阳底下的裂隙中逐渐透出一丝光来。   媒体对这一事争相报道,关于她的新闻随处可见,夸赞、捧高、表扬,那两天打开任一软件,她的名字便无孔不入地冒出来。   这边人气再次高度回归,把互联网闹得沸沸扬扬。   那边皇城根下的人却照常过着平淡日子。   那日天气好,高从南突然在群里说有个朋友在雍和宫那边新开了一家茶馆,请兄弟几个过去捧个场,就当聚一聚玩一玩。   赵怀钧正好有空,便如旧赴了约。   可这新茶馆不知是刚开还是怎的,忒没谱儿,他开着车在胡同巷口找了一个多小时的停车位,到最后差点儿没尥蹶子直接走人。   好容易泊好车,刚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的夹竹桃旁蹲了一条迎宾大金毛。   大金毛半蹲在地上,吐着舌头哈气,一脸谄媚地看着进来的人。   这茶馆头脑不清醒,狗却有点意思。   他冲它吹了个口哨,果然金毛立马屁颠儿屁颠儿地凑了上来。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金毛的头,对它道:“你家主人是不是缺心眼儿?我这么大人物来光临他茶馆,也不知道提前给我弄个车位来。”   金毛“汪”了一声。   竟然没护主,水灵灵地同意了他。   赵怀钧乐了。   可如果不是后来进了茶馆,亲眼看见这狗左右逢源地对着每个人撒娇,他还真以为这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真是它主人的会做生意的好狗。   高从南身侧美女如云,衬得他过于清心寡欲。他抓着那只狗在旁边茶室里玩,外面嘻嘻哈哈闹成了一片,他却恍若未闻地不断抛玩着玩具球。   今日气氛正常得近乎和谐,但其实说实话,有那么些微妙。   平日一个两个最爱说“哪个小明星又跟上了哪个公子哥”、“哪个的老婆大闹了一场剧组扬言要封杀小三”、“哪个演员挺着肚子想逼宫上位”尔尔。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回归到自己约了谁,睡了谁。   放在以前赵怀钧也不大爱参与,如今公司事多,更是减少露面这样的场合。   但即便如此,回回来了都能听见些七七八八的事。   今日稀奇,他们说的竟是那些个远在海外的留学圈的事。   这群人什么尿性,他还不清楚么?   他与奉颐当年的事儿人尽皆知,两人相好了十年,最后却闹得十分难看。   如今她盛名在外,是当下最热门的话题,保不准说着说着,就绕到了她这里。   谁又敢当着他的面揭他伤疤?   赵怀钧默不作声,跟那狗玩得不亦乐乎。   里面一圈人都转来转去地观察着他脸色,只见他神情平和,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里,同一只狗玩得上好。   没半点多余情绪,松散得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也是,赵三公子出了名的绝情,当年为了能上位,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给气得半身不遂,又真的把谁放在心上过?   那天晚上大伙儿又转场去了会所。   高从南嫌几个大男人唱歌干巴巴的不痛快,一通电话就叫来了一屋子姑娘。   姑娘们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喝过一轮,赵怀钧被灌得有点多,干脆往角落里一躺,再懒得搭理其他人。   有人拿后背挤兑蹭他,说待会儿多的是漂亮姑娘要来,你这会儿趴下了算怎么回事儿?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一群年轻水嫩的小豆腐们陆续涌进来。   这里面好几个都是从电影学院那边来的。其中有一个,特别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人的时候魂都能被勾走,据说是个小演员,今天是跟着学妹们一起来凑热闹玩的。   姑娘来齐了,这包间里就热闹了。   另一端的高从南带着几个姑娘同人吆喝着如何耍赖。大家不乐意,全都哄笑闹着。   那个最漂亮的姑娘落座后,旁边就有人大咧咧地挤了过去,仔细敲了她一眼,愣了楞,接着问她:“妹妹瞧着眼熟啊,姓什么?”   那姑娘一双眼睛却不住地看向最角落的赵怀钧,细弱的声音掺着淡淡的怯,咬字却异常清晰:   “姓宋。”   话落,满屋子无一人异样,唯有最角落的那个男人在听见某个字音后,忽然睁开了熏醉的双眼。   旁边的原羽最懂他,于是在他耳畔轻声道:“三哥,是姓宋,唐宋的宋。”   不是奉。   奉。宋。   容易叫人听岔。   赵怀钧有片刻的失神。   他抬手捏捏眉心,试图让自己醒一醒。   那个姑娘却不知何时坐了过来。   她目光好奇,怯生生地问着他:“先生,需要帮忙吗?”   他视线扫过去,看清这姑娘的长相后,思绪倏然一晃,就这么触不及防地想起了她。   她大概是他见过醋劲儿最重的姑娘。   那年大哥想拉拢他,将身边亲朋好友的姑娘都介绍了过来。可那时候他被她蛊惑得五迷三道,满心满眼地围着她打转,哪有功夫搭理其他人?   于是硬生生得罪了那位白小姐。   她却不依不饶,故意吃醋使坏,不论是在众人前,亦或是那天后来的床上,愣是憋着一口气没让他好过。   当时情浓意稠,后来又哪里再有这样的时候,能让他耐着心,把姑娘捧在手心里地哄?   不会再有了。   赵怀钧踉踉跄跄地撑起身子,手掌下的皮质沙发沾了水,他一个趔趄,差点又躺回去。   是身侧伸来一只温软暖乎的手,紧紧抓住了他。   那只手贴近他胸膛的一瞬,身前仿佛也跟着覆压来一阵温热。   女儿馨香扑鼻而来。   他眼前掠过一道黑影,焦距再次对上时,是那人近在咫尺的姣好脸蛋。   “先生,你没事儿吧。”   说这话时,唇鼻已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他抬眼,倏然截住了那只欲图往衬衫里探进的手。   对方动作一顿,赵怀钧却趁此起身,将对方不着痕迹地推开。   因酒热解开的扣子,他此刻抬手缓缓系好,其间不咸不淡地点了一句:“东施效颦。”   学不得她半分风情。   姑娘心思被区区几个字无情点破,脸色唰一下就白了,难堪得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赵怀钧同高从南打了个招呼就走人了。   司机车开出会所后,习惯性往着瑞泰的方向而去。   深夜北京城去了热,凉意阵阵。   他在后座开了车窗,沉闷的车厢便霎时透出一丝清凉来。   老槐树下一盏昏黄路灯伫立在惬意的风中,等红灯时,他们路过一栋大楼,赵怀钧不经意间向外一瞥,却见那高高悬挂在醒目位置的LED广告屏正在播放一支广告。   美妆品牌的海报衬人。   视频里的美人腰肢摇曳,红唇微启,乌黑柔软的发在流畅运镜下飞扬。蓦然抬头一瞬,锋利深邃的眼眸直视镜头,而后眼波微荡,摄人心魄地迷人。   因为这支广告创意片所创下的销量在营销内部被作为典范分析模仿。代言人的表现力绝佳,甚至被好些内部人员笑称“不愧是影后”。   赵怀钧盯看了好一会儿。   前方绿灯亮起,车缓缓启动。可开出几米后,忽然又调转了方向。   他这两年不止一次开车路过木息阙。   每回都会多瞧一眼,然后径直开车离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Leo说她没有变更这里产权,只是在去年动了上海那两处房产,直到今年也还没收回。   开进木息阙的地下车库时,保安竟还认得他的车,唤了一声「赵总」,然后赶紧为他放行。   司机随意停在某个地方后,渐渐就熄了火。   赵怀钧茫然一瞬,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徒劳而没有意义。   可他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周遭熟悉的设施,在空旷明亮的车库里,静静抽了一根烟。   手臂半搭在外,烟灰徐徐落下。   透过前座,他瞧着那处电梯口出神,脑海中甚至已经构想他要如何下车、走进电梯间,然后按下熟悉的数字,走出电梯,指纹开锁。   这步骤是曾经随意到不值一提的日常,如今却生生拦断了他,叫他进退不得,如同痴心妄想。   熙熙——   赵怀钧深叹出声,合上眼,后脑勺昏沉沉靠进座椅里。   经历过这一遭,他才知道原来人的记忆是会斑驳的。   譬如他已经渐渐模糊淡忘了彼此分离那年锥心刺骨的疼痛。   而唯有痛楚止息,思念才开始真正彰显。 第103章   ◎【好像是赵总来了】◎   《太阳里的女儿》计划于七月正式国内首映。   这部在戛纳电影节大放光彩的影片在国内引起不小的讨论,但其实影片内容过于沉重压抑,并不讨大众市场的喜欢。所以奉颐与李蒙禧这两位电影大咖的组合,就能成为本次宣传的重大亮点。   一位是近年来崛起最快,突破限度最高的女演员;   一位是沉寂多年,非好作品不出山的重量级电影大佬;   两位的形象配对在许久前就已经经受过一波热度不低的讨论,而今电影即将上线,观众期待值愈发高涨,可见着这两人毫无动静,官博底下便时不时有粉丝前来询问有没有本事叫这二位共同营业。   语气挑衅至极。激得官方直接下场,某天黄金高峰期时,发布了一则幕后小花絮。   那是俩人在片场时候。奉颐做好妆造,路过花絮镜头时正好瞧了一眼,然后止住脚步,慢慢凑了过去。   强烈的五官冲击袭来。   她像只好奇的猫咪,问镜头后的摄影师:“水哥,这录的是什么?”   “花絮。”   奉颐了然地哦了一声。   然后屈着身子,缓缓俯下身,直视着镜头,笑盈盈地指了指身后:“看什么看?李老师在后面呢。”   镜头很配合地对焦给奉颐身后的从利与李蒙禧,两人神色认真地探讨着影片里某段情节情绪。   李蒙禧蹙眉,目光从手中剧本移开,无意扫过奉颐的方向。   这条花絮短短十秒,发布后浏览量一分钟就破了十万。   影迷们取笑官方沉不住气,而另有一批人,调侃起二人的“暗戳戳”的所谓友谊。   【奉奉大美女好像有点变了】   【奉奉以前像颗华丽的钻石,特别亮眼,可近两年,好像慢慢长大了,站在李蒙禧老师身边,像一块朴素自生华的贵玉】   【我们奉颐身上有种踏实感了,一定在好好生活吧(姨母脸)】   众口纷纷,氛围极好。   距离上线一个月左右时,剧组开启路演活动。   路演规模不大,初步定下十个城市,首场就在北京。   李蒙禧这么些年鲜少出席电影相关活动,常常首场路演后便消失不见人影,可这次他竟出人意料地跟了五场路演。   仅仅五场,物料横飞,奉颐同李蒙禧关系密切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   可身边近一点的人都知道奉颐拿李蒙禧当“前辈”、“知心好友”看待,也知道她的脾气,向来是不爱对外界解释这些的。   当年和程云筝这也这样过。好友互动自然亲密,对彼此习□□好熟悉是很正常的事,可这种平常的事被镜头放大后,很容易就被外界解读成“暧昧”。   当初奉颐闭着眼睛不搭理,如今混成圈内的“老油条”,更是不可能亲自下场解释。   但宣发团队就掐着奉颐和李蒙禧这一点肆意妄为。   索性他们方向特别正确,拿着李蒙禧和奉颐的口碑与物料引着路人看过来,随后打出片中核心的悲剧——揭发三代人之间的苦难与矛盾。   这种类型的家庭问题几千年来都争议不断。   所以从七月起,直到电影以8亿的成绩收尾下线时,有关剧情的争议就一直未停过。   但这个成绩所有人都特别满意。   毕竟拍得再好也是叫好不叫座的类型,哪怕拿着她与李蒙禧做噱头。当初《太阳里的女儿》最初在预测票房时,从利、徐善文、李蒙禧和她都一致认为它撑死10亿,再多就不能够了。   事实也果然如此。没人后悔,也没人抵赖。   不过投资方分成比例非常可观,这部影片让她赚的钱,几乎在当年押注的成本上翻了一倍。   连同她先前投资制作的几部作品累积起来的财富,让她各方各面水涨船高,最夸张的一段时间里,上饭局的排场那叫一个风光无限。   那之后,奉颐就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   如今名利双收时,已不需她再如二十来岁那样劳累奔波,尤其最近一两年经历许多重大打击后,她的事业心反而不再似从前那样重得人尽皆知。   懂得循序渐进的姑娘在很多事情上都开始有意采取柔性策略。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些温和可亲,路人缘倒慢慢回升起来。   她开始同话剧圈子有了某种更频繁的交汇。   李蒙禧有意带着她玩,许多有意思的话剧都会提议她大胆试一试。   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而奉颐对话剧感兴趣,在这方面心志也不坚定,头一晃就跟着他上场了。   这一年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因为她主动替自己卸下好几个重担,日子未免显得稀疏平常。   其中最有意义的,还是属她的音乐。   瑞也嘉上更换了新的执行人后,顾小笙喘了口气,开始正式将她的新专辑策划提上日程。是以下半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她的心思都扑在了这张专辑的制作。   单晴晴特别支持她出专辑,荣丰把她当财神奶奶供着,又在这方面多的是资源人脉,于是这件事执行起来就特别快。   张乘舟听说了她有意重拾音乐后,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觉,第二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系自己在这圈子里的好友与人脉,协助奉颐这个事情。   张乘舟能联络上的都是艺术家级别,自然是不差。只是恩师在大后方出钱又出力,奉颐忙活着那些事时老觉得心里愧疚,所以特意抽了个闲,在十二月底的时候回了一趟扬州。   彼时大雪纷飞的江南,鹅毛盖着黛瓦,将枯树柳枝裹在漫天的棉絮里。   奉颐落脚家中,秦净秋高兴得不行,可刚没待上一天,张乘舟就马不停蹄地催着她去苏地亲自见一见那位他多年的编曲挚友。   这位编曲老师纵横乐坛数十年,出自他手的作品就是放在今天也是受人膜拜的经典。旁的人想请他出山都不成,今日张乘舟一句话她就能同对方搭上关系。   机不可失,奉颐怠慢不得,不顾秦净秋的不满,赶紧召唤来宁蒗陪她跑去了苏地。   餐厅在半山腰的隆梨山记。   冬季昼短夜长,奉颐冒着雪开车同宁蒗绕上了山腰,快到门口时,却忽然拥堵起来。   宁蒗瞧着那前后拥护的队伍,嘟囔了句,什么人啊,排场这么大?   她往那个方向随意瞥去一眼。   雪色之中的隆梨山记灯火通明,仿古的朱红大门迎客开敞,门前白地映新红,明明灭灭,如星夜一顶皎月。   车灯如一炬白雾,照亮前方路景。   前面中央正对门的位置停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迈巴赫车标,反了光来,衬得标神气又锃亮。   一直候在门口的服务生撑着伞,殷勤地上前为其开门。   奉颐凝住了眸子。   下一秒,车主人自后车门迈腿而下,挺阔的黑色西装大衣衣摆擦过车门角,大概是不习惯雪天撑伞,半截身子在外,宽阔肩头很快覆上雪意。   “赵先生。”   服务生毕恭毕敬地叫道。   男人顶着风雪快步而过,身后的秘书紧跟着,顺手将手上的车钥匙扔给了服务生。   颀长的身影融入门内皑皑山景与朦胧白雾,步下微旋,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了。   狂风呼啸天地,扬起经世浮白。   隔着一道车玻璃,却仿佛隔过薄薄一层荏苒光阴,将人与人硬生生划出一道界限来。   那晚的隆梨山记气氛格外诡异。   墨影缀灯,秀竹肆立,通往最深处的厅舍静谧得不同寻常。   宁蒗说方才经过拐角走廊时,瞧见那边气氛特别严肃,三两个服务生端端正正候在门外,还有个领导秘书模样的,夹着一公文包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据说是来了一位北京的大人物,是当地铆足了劲儿抢来的大型国际消费中心投资商。这个项目一旦落地,百家重奢入驻,将会是当地未来十年经济发展的重头大戏。   此人京港两道通吃,背景颇深,省里领导一片丹心,特别看中这个项目,念想今日这局再多牵线搭桥一两个港地投资,这对本地发展自然是百利无一害。   【好像是赵总来了】   宁蒗的消息就这样简单直观地传来。   这丫头这么多年了,还是习惯这么叫他。   奉颐在桌上看见这句话后,对着屏幕瞧了半晌后,又默不作声地反扣上手机。   这位编曲老师姓李,与李蒙禧同姓,是个特别豁达的小老头,眼里冒着博览群书后特有的光亮,与她说起这些年张乘舟如何惋惜自己某位得意门生转行的事情。   话间,奉颐为李老师斟上了一杯茶。   两人同频,这顿饭局上聊得很愉快。   李老师愿意倾力相助,走的时候被助理扶住,还不忘拍拍她的肩膀笑道:“老张没看错人,你这孩子,不管干什么事儿都能成。”   这句话算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高规格的夸奖了。   奉颐来不及高兴,一转头,李老师便又开始耍赖说要与她今朝有酒今朝醉,两人换个场子继续喝去。   学艺术多有狂浪不羁之底色,奉颐笑得不行,连声直哄着将人骗上了车。   人走后奉颐还笑叹这位李老师的顽童心态,难怪能与张乘舟交好。   宁蒗在旁边直点头附和她,末了,又好奇问道她明明如此擅长且热爱音乐,为什么突然就要转行?   奉颐思索半晌,竟不知要如何开口,奈何宁蒗追问得紧,她退无可退,只能在大冷天里吸吸鼻子,转手为自己点起一根烟,以此拖延时间。   猩红的一点在夜色明明灭灭。   身后山水泠泠作响,室外寒夜冰天雪地地冻人手脚。   刚理出头绪,准备开口敷衍,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高喊道:“赵董!留步!”   奉颐意识松散,下意识跟随声音而去。   与此同时,站在朱红回廊上的那人的目光也正好往这边投来。   两人视线时隔多年,在百米之外精准相碰。   轻轻一下,便击碎防线。   那一瞬,奉颐失去所有感官。   指间捻着的那根烟也顿在半空。   多年前,宁蒗失恋时,哭着对她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奉颐至今都记忆犹新——   如果,如果两人心里还装着彼此,那么阔别多年后,猝然重逢时,你就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半分意外的、冰冷的缠绵。   就跟她一样。 第104章   ◎他们在无尽沉默中休战◎   夹着雪碎的风抚过眼睫,如同恋人私语的轻吻。   隆梨山记地处半山腰,到了夜里寒气凛人。奉颐私下穿衣随便,今夜套了件素色大衣,带着杏色贝雷帽,一条棕色围巾裹住小半张脸,比这冷天里的净雪更清贵。   他的视线在她这里定了定,却没半分要走上来的意思。身后追上来的人缠着他说话,他便偏过头去同那人闲谈。   她也极快收回眸色,在原地怔了三秒,又心不在焉地将那根烟渡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住。   忘了到底是抽了还是没抽。   宁蒗也注意到了那边,脸色亦是一变,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奉颐,然后凑上前,轻声问道:“奉颐,赵总他……”   话还没说完,奉颐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心烦意乱地掐灭了那根烟。   宁蒗不敢再继续了。   正巧服务生将车开过来,奉颐丝毫不耽搁,直接拎着宁蒗上了车。   车内暖和,两人冰凉手脚彻底得到解脱。   奉颐开车前往附近提前定好的酒店,一路上宁蒗都在小心翼翼看她脸色,见她没什么太大情绪,也就慢慢放了心。   晚上睡觉前,宁蒗翻来翻去还是忘不掉今日这场偶遇,躺在床上,喃喃道:同在北京这么长时间没一次遇上的,怎么偏偏来了外地,就遇上了。   这话不假,   这三年她的消息倒是铺天盖地,可他却音讯全无,她不知他任何消息,就更不用提偶遇这种事情。   奉颐往脸上拍着护肤品,没有应这话。   第二天她就马不停蹄回了扬州。   扬州呆了三两天,去墓前瞧了瞧西烛,循例同她说了话后,又立马登上了回北京的航班。   这个过程没有半分犹豫。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确实如赵怀钧当年所说,性子里有那么些绝情。   可当断就断,许多事情都是优柔寡断藕断丝连扯出的祸。从前她一直这么坚定认为,直到后来有个人捧着她的脸,心碎地声声责怪她的过度绝情。   林林走过来蹭她的小腿,粘人的猫咪目光总是停留她身上。   她心软,把它抱在腿上,揉了两把。   林林是他的猫,当年搬走的时候却有意留下。   活生生的一只生命体成天在她眼前晃悠,每每离开北京去到其他地方工作,就总会心系这只“老猫”,请的阿姨隔山差五都得来一次,为它换食清理。   也就是说,不管走去哪里,她都会分一颗心给北京的木息阙。   很难说这到底算不算他的私心。   奉颐抱紧了林林,轻叹出一声。   第二天,顾小笙联系她,说想为她引荐认识一位马来西亚的音乐制作人。   这人做音乐很有一套,国内很多顶级歌星开演唱会时都请过他,可这人富二代,衣食不缺脾气也怪,接活儿全靠当下心意,随性得很。   不过若想要认识认识,做个好友,倒也大有益处。   北京冬日阳光最好的那天她去了顾小笙的公司。   练习室里,顾小笙正为自己手底下某位小歌星忙活,见她来了,抬头招呼了一声,让她先坐。   奉颐自己找了个地方躺下,举着手机看最新行业资讯。   最近万事太平,没什么八卦可看,更没什么新的赚钱机会能投。工作室那边倒是看中了几个新项目,可这些项目质量难说,全都被她一一否决。   单晴晴说,就这还算是市场上不错的剧本了。   奉颐没回单晴晴。   心底里却终于体验到当年李蒙禧选择半息影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顾小笙终于找了过来,在这处角落里看见她后,有些好笑:“你怎么上这儿了?让你去办公室,你跑这吸烟区来干什么?”   奉颐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烟灰,只耸了耸肩,笑着说最近烟瘾有些重,没办法。   顾小笙摇摇头,把手中文件交给助理,领着她往楼下咖啡厅走。   两人今日要见的人已经到了。   刚进电梯,门还没合上,顾小笙像是想起了什么,无意道——   “哦对了,你听说了吗?你那位前金主好像要结婚了。”   “大家都传着呢,对方好像是位姓甘的小姐……”   --   赵怀钧最近朋友圈里大事多,其中最大的,估计就是武邈和舒魏离婚了。   两人当年结婚的时候,武邈单相思,舒魏不情不愿,谁都没看好这两个人。可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好过也吵过,如胶似漆的时刻也不是没有过,没想到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两人去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的当天晚上,喝醉的武邈抱着高从南嚎啕大哭,说舒魏不爱他。   ——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是不爱他?   赵怀钧被高从南叫到庄园,一进门,就听见武邈的那句话。   舒魏如今人在海外度假散心,走之前,似乎流了产。   好歹是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番见了血,还闹出了人命,不光赵怀钧,就连平日吊儿郎当的高从南都上了两分心。   可武邈却死活不说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一大老爷们,哭得跟孙子似的。   密云区实在是太远,赵怀钧今天是抽了空过来的。   他进屋后,脱了手套,将外衣随便搭在某处,举目望了望,无视那发着酒疯的孙子,径直问道:甘晓苒呢?去哪儿了?   甘晓苒在鸵鸟园。   赵怀钧到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独自坐在湖畔抽闷烟。   冰湖枯树,漆黑一片夜色,定格的风景里,只有她不断递烟拿烟的手上下晃动。   自从那个人走后,她的背影就惯常寂寥。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一个人静静坐着,目光呆滞放空,如同没有灵魂的玩偶。   这几年甘晓苒年纪上来,甘家人都开始替她着急。甘老爷子看了这圈中一行人,也就赵怀钧秉性稍好,能叫老人家看得上眼。于是暗中递过好几次橄榄枝,最后一次是在一周前,去往苏地时,甘老爷子同岳慧茹相谈甚欢,彼此心照不宣之间,这事儿莫名就已板上钉钉。   消息传得很快。   即使虚无缥缈,也抵不过众口砾金三人成虎。   赵怀钧这厢顾虑着女方的脸面,没着急吭声,反倒是性格乖戾的甘晓苒听说后当场破口大骂,骂这群老东西乱点鸳鸯谱,也骂他们成天闲得没事儿干,一脑门心思地要把她卖给其他人。   甘家人因为这事大吵一架,老爷子气得就差没把这不肖子孙逐出家门。   那之后甘晓苒就住在了庄园里。   这地方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谁来赶都不行。   听见身后有动静,甘晓苒身影一晃,回过头。   “三哥来了。”   “嗯。”   赵怀钧靠近她身侧,瞥了眼她手中抽了三寸的烟:“老爷子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丢了老脸也得来跟我道个歉……”   这事儿微妙得很,赵怀钧当即摸了摸眉头,不吱声。   他同甘晓苒一事闹得不明不白,没明面上的协定,更别提口头承诺,按说插科打诨一阵这事儿也就过去,可老爷子偏自降身份,求到赵怀钧跟前。   到底还是看轻了自家孙女。   甘晓苒处境难,在甘家这么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更难。   他们这行人都是一起长大的,谁家里那点腌臜事儿不知道?赵怀钧自然不能跟着甘老爷子下甘晓苒的面子,所以最后也只淡淡说了句:“您言重了,赵家同甘家就算没结亲,这几十年的交情也断不了。”   这么一说,甘老爷子才真正放了心。   甘晓苒听到这里,倒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静了一瞬。   甘晓苒今夜难受,见到武邈那样更难受,她抬眼,放远了眸子,落在湖对面的山峦上。瞧着那一片山水,极力保持着最后一丝平稳道:“三哥……我这段时间,老做梦梦见他。”   “梦见他当年分手时候哭着对我说,晓苒,咱们好不长,就这么算了吧。他说得挺体面,但我知道,他是无奈,也怕咱们这样的复杂人家牵连他……我能理解,可谁又来理解我呢?”   甘晓苒的声色已慢慢洇湿,她扬起胳膊为自己拭去眼角的晶莹:“舒魏啊,至少能遇见武邈这样一心一意的,三哥你哪怕再身不由己,至少也能为自己做做主。但我不一样。我受制于人,不得权,不得已。所以有时候寡淡点,日子反而还能过活。”   她颊边又连续划过一串冰冷的泪,索性也不拭了,转过头,轻颤着声道:“三哥,你别怪我下你面子。我不要结婚,这辈子都不要……”   她不想似工具一样活着。   不结婚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做的选择。   赵怀钧知道她这场哭诉目的是要他出面阻拦甘家莫再逼她。可怜掺和着真心的演戏最能打动人,他看着这么要强的姑娘哭成这样,骤然想起那年最后的场景,她在他身下哭得那般可怜,瞳孔微不可查地晃了晃。   隆梨山记一别,当年一幕幕总时不时浮现在他眼前。   他爱她的身体,也爱她的灵魂。这段时间她与李蒙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也想过,且不论这事真假,她同李蒙禧思维合拍,生活稳定,若能共度一生,何尝不算畅快。   而赵怀钧又有什么好?   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出到底哪里好。   “不想结,就不结。”他看不过眼,拿出手指替甘晓苒擦了擦眼泪,宽慰道:“三哥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甘晓苒一个劲儿点头,哭得却更厉害了。   赵怀钧无奈,只得上前拍拍她肩膀。   脚底下有颗石头被他踢下冰湖的围栏。   啪——!   奉颐的手机骤然掉在了地上。   她弯身捡起,检查手机是否有恙。   顾小笙脱离舞池,兴致昂扬地走过来,却见她一脸魂不守舍,好奇问道:“手机怎么摔了?”   “没拿稳。”   奉颐擦去上面的灰尘,回头望了望身后舞得正嗨的国际友人马西,说道:“我撤了,你们玩开心。”   “哎哎哎!”顾小笙拦住她:“再玩会儿吧,马西正在劲儿头上呢,待会儿顾清然也来,完了咱们再去吃个夜宵,今天就算圆满结束!”   奉颐却坚持摇头:“不了,明天早上有个会要开,得回去准备。”   “……好家伙你丫工作狂啊?”   “走了。”   “那你注意安全啊,到了给个信儿。”   “好。”   奉颐步出酒吧后,外面正好飘起了小雪。   耳膜终于停止震动,安静片刻后,竟然开始嗡嗡耳鸣。她揉了揉耳朵,冒着雪继续往前走。   凌晨两点的街道没什么人,就头上一顶顶昏黄路灯陪着她的归途。灯光下的影子孤孤单单地慢慢挪动,奉颐走得慢,眼睛失着神,明显不在状态。   走出一段距离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通陌生来电。   可那串号码却在曾经的十年里看过千千万万遍,早已烂熟于心。   奉颐瞧着那串号码良久,最后缓缓移动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没有开腔。   奉颐就这么等了十来秒。   他今夜突然来电,她在冰天雪地里走着走着,就停下了步子。   至今都还记得那年洛杉矶马路旁那道风雨肆虐中的黑色身影,在冷色调的天地之中,生生晕出一丝暖色光华。   她想,即使她这些年再如何回避这段掺了无数杂质的关系,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其实是有过相爱时刻的。   关于爱情,十八岁的西烛一定会义无反顾地鼓励她为爱痴狂,可她却猜不着三十来岁的西烛,世事浮沉后,又会说出怎样的观点。   这一刻她真的很需要西烛,可她再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烈风兮兮,眼眶涌上一阵温热,她忽然有些睁不开眼,只能轻轻阖上,盖住那些泛红的微小血丝。   低了声,准确叫出那个名字——   “赵怀钧。”   那头没有回应。   空气在彼此之间流动,他们在无尽沉默中休战。   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离开你吗?”   “这就是答案。”   “恭喜你。”   --   那晚寒风刺骨,吹得她头疼。   回了木息阙,兑了两支感冒药,喝下后便睡下。   睡得其实并不安稳。   浅薄一层睡意朦胧得随时会惊醒,诸多思绪缠绕,前尘勾着今事,扰得人心不宁,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没工作,但早上她还是被杂乱的敲门声吵醒。她难得休息几个小时,烦躁地翻了个身,哪知门铃却仿佛永无休止地可劲儿摁。   她睁开眼,酝酿许久,才慢吞吞起身走到门边,开门。   然后愣住。   印入眼帘的是一张五花八门的脸。   尤其是脖子,那上面有道特别明显的红印——是被赵怀钧拿领带勒的。   大清早一睁眼就看见高从南这不吉祥的邪物,奉颐一下没反应过来,抓了两把头发,拧紧眉头问他有什么事?   高从南这狂浪之徒那天却难得诚恳,认命一般挠了挠头:“那什么,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他们俩什么交情,谁要同他吃饭?   简直莫名其妙。   奉颐按住躁意:“有何贵干?”   高从南冲她笑了一下。   作为专业演员,奉颐一眼瞧出那公式化的笑容里带着无法言喻的妥协与屈辱。   然后听见他说:“给姑奶奶您,赔个罪。”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最后一个文案[抱抱*] 第105章   ◎挺想你的,就来了◎   楼下早点铺已经开张,上班族还未苏醒,店铺里没多少人,只零星两位大爷大妈安安静静地看报纸看手机。   奉颐素面朝天地裹着件低调的黑色夹克,黑色帽子,同高从南坐在最角落里。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盘油条和豆腐脑,豆腐脑浇上卤汁,香气扑鼻。   高从南从没请姑娘吃过这埋汰的东西,顶着肿了半边的脸,问她要不要换换,譬如来点儿海鲜粥,开胃养胃,总比这豆腐脑好。   奉颐却冷硬地说自己只想吃这个。   那副谁也奈何不了她的样子,难怪赵怀钧当年常常气得胃疼。   高从南很坦诚地给她道了个歉,说当年自己一场恶作剧,没成想闹得他们二人不痛快,就这么分了三年。   赵怀钧这人,寡淡,没那同他人结连理的念头,以前没有过,今后恐怕也不会有。这两天同甘晓苒的事情闹得稀里糊涂,他们内部知晓细节的人都知道,这俩都无心婚姻,怎么就莫名被按头凑在一堆了?   高从南笑眯眯地递上一只勺子:“甭管怎么说,三年前是我的错,您老人家别计较。为以示诚意,在这儿我立个话,今后若有什么困难,您尽管跟我说,我能帮就帮,这是我欠你的人情。”   奉颐不语,搅拌着手里的汤匙,沉思着把高从南今日这没头没尾的事盘算了一番。   昨夜那通不明不白的电话同肆掠的风雪一并让人难忘。后来他在无声中断了线,什么话都没给她留一句。   到底是突然深夜情动想起了故人?还是知晓自己即将结婚,专程前来同她这旧人把过往诉说个干净,然后再也不见?   奉颐昨夜想了很久,以为这世上总是有缘无分的多。早就想开了不是么?   那时辗转着宽慰自己,却哪想过现在这场景?   这么高效率地拎着高从南杀过来,怕是头天夜里反应过来当年的不对劲,当即就抓来了高从南。   可奉颐听着高从南这通说辞解释,隐觉得这似乎不仅是在为她讨公道——   更像是,向她投诚。   早起没什么胃口,她放下汤匙,面无表情道:“今后我参与联合发行的电影,你方分成只得50%。此外黄金场次、首日高排片雷打不动,谁也不许和我争。”   这条件听得高从南想骂她土匪。   可转念想起最初分成时自己给了她一颗糖又给了一巴掌,现在这一巴掌被她回扇过来,自己反倒不如她忍得了?   高从南轻啧,露出为难之色:“50%太低了,现在电影城成本高效益低,手底下那些人都是要过活的。”   她淡淡挑眉:“那就免谈。”   说完起身就走,丝毫情面不留。   高从南急了,越过桌子一把抓住她:“51%!你电影周边售卖总利润抽成降低20%。姑奶奶,不能再让了,让多了底下人赚不了钱,人不买账,你的电影也不好过。”   奉颐袖子被扯住,停下脚步,回过身。   沉静的眸子凝住高从南,最后歪头,笑了笑:“成交。”   高从南心底里骂了句“祖宗”,想着这么难伺候的性格,赵怀钧做什么非得千般求万般求?   好在索性是把这任务完成,高从南再懒得管他二人的事情。   奉颐自然是不想同他共进早餐的。   他目送着奉颐离开,结账时,给那人发了条消息:“哥们儿我道歉了啊,诚诚恳恳哄得姑娘心满意足才走的。我告诉你,你别动我国外的生意,赵怀钧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招儿,老子真服你了……”   一长串埋怨的语音发在了赵怀钧手机上。   他动了动,点开。   高从南怨气冲天的声音响在安静的空间。   最后一句时,他恶狠狠补了一刀:“我瞧啊,人家早过了这坎了,死心吧混蛋!”   听到这里,坐在沙发里的男人缓缓抬起那只夹着燃烟的手,没送烟到唇边,只指尖轻触摩挲着额头,似在略作思索。   前两天致电给姥姥杨舒华,她说在新闻上看见那个姑娘了,小姑娘是厉害的,两个人若心里还有彼此,有朝一日再续前缘,也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他听后,缓慢开口,口吻淡淡,第一句便是——她性子倔,大概是要同我生分的。   杨舒华知道来龙去脉,在电话里微微叹了叹,只说:“缘分还差了点。”   晚上回程时,又路过木息阙。   赵怀钧习惯瞥一眼,心里揣着事儿,便停在了马路旁侧。   他心里没把握,迟迟未动。只待在车里,望着进门那颗老榆钱树。   思忖之间,不知觉抽了好几根烟。   以前她还待在他身边时,每回见他抽烟,都会抢过来继续抽两口,但更多时候,是替他灭了,顺口埋怨他事务再如何繁重也不能抽烟伤身。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   但好像自她走后,他的烟瘾便又重了。刚开始还能控制,后来干脆放弃。   一是实在太想她,二是骨子里那点瘾又被勾出来,总时不时想抽。   呆了片刻,夜意更深了几分。   这时候空旷的马路上驶过来一辆黑色埃尔法,停在了他前方的位置。   车门缓缓开启,一位眉目冷冽的姑娘戴着口罩,从车上走了下来。   三月回暖,夜风拂过。   那只搭在窗沿的手慢慢僵住。   这条街再出几百米就是西长安街,来往人流量大,她为避人耳目,一向是车开进库,鲜少在这个地方下车。   但此刻,他看见她蹙着眉,手里还有一根燃了过半的烟,另一手打着电话,在车前心烦意乱地踱来踱去。   她舒出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穿寻。   然后就那么轻轻一瞥,隔着半条马路,猝然与他撞上视线。   他咬着那根烟,开了窗,没有回避。   奉颐前一秒还在紧皱的眉头霎时舒展,取而代之的,是疏淡的诧异与意外。   她有过一瞬间的错愕,迟疑半晌,最后还是与手机那边的人匆匆断线,朝他走了过去。   那几步走得犹豫又艰难。   其实在彼此毫无联系的那几年里,她想过两人若在哪次公开场合无意撞见,自己要如何淡然地同他打招呼,就如彼此从没来过。   但唯独没想过,今日的自己会慢慢越过那条马路,靠近他车前,站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外,如同阔别已久的老友,状似寻常地轻声问道——   “你怎么来了?”   手中烟灰在风里簌簌下落。   赵怀钧看清她的模样,熟悉的观感一点点冲开他的理智——他终于承认,自己在感情这件事儿上,挺没出息。   他谑笑了一声,还是以前那副不着调的样子,道:“挺想你的,就来了。”   奉颐瞅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   身后一辆车行驶而过,阵阵微风带起她耳鬓的发。   离开他后,她的人生经历过许多重大转折,那些喜怒与哀乐被她藏在心底里,从来没对任何人表露过。   生活是残忍的,但也是平淡的。所以许多残忍的事情都会在一个平淡的日子里猝不及防地发生,同理,许多重逢也会在多年后,某个稀松平常的夜晚,没有任何预料地发生,然后交汇。   它甚至平常到她想再多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却吐不出半个字。   她只能轻轻颔首:“知道了。回去吧。”   仿佛言尽于此。   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里。   回家后,奉颐与往常一样陪林林玩上了一会儿,然后进浴室,从头到脚冲洗个干净。   可不同寻常的是,那天水淋过脸上时,奉颐鼻子没由来一阵酸楚。   她不是个矫情的人,但不知怎的,兴许是因为今夜旧人突然造访,令她想起了曾经许多情浓意稠细水长流。   想起他浑然不觉她已经误会了他时,仍然一遍遍地问她“到底怎么了”,试图哄着她,修复二人的矛盾;   想起后来她任性地闹分手,他还是给过彼此机会,哪怕真的分了,也没舍得无情待她。   如果他们是因为感情不和分开,那她今天绝不至于这样念念不忘。而正因为他们是最相爱时突然分手,所以才会在这一瞬,理解他对她的良苦用心。   爱是双方在一起时的足够坦诚,同时也是分离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与她的这段关系里,他好像尽了全力了。   常师新说得对,她能走到今天,离不开“赵怀钧”三个字。所以哪怕有一天情放下了,心也放不下。   这是她欠他的。   水哗啦啦地砸落在地。   她忽然抬手,关停了水龙头。   出浴室后,胡乱地擦干头发与身子,从衣柜随意翻出套上件家居服,也不顾脚上的拖鞋,就这么直直冲出了门。   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她并不确定他有没有离开,只是完全秉着昔年二人相处时的了解,赌上一把他的心软与妥协。   站在电梯里,她安静盯着屏幕上快速倒退的数字。   手指却焦躁而高频的磕在胳膊间。   叮——   清清脆脆一声,一楼到了。   门开的第一时间她便迈出了电梯,却在半只脚刚刚踏出电梯门外的那一瞬,猛地顿住,然后被逼着收回,一寸寸地往后退去。   一双男士皮鞋迈了进来。   赵怀钧挡住电梯门,略带侵略的目色看着她未干的发,与布满急切的小脸。   他挑着声,问道:“在找我?”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但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来,最快就是明天凌晨。如果凌晨没来,就和今天的时间差不多,反正别等嗷[抱抱] 第106章   ◎一直疯狂到下半夜◎   男人卡着电梯门,高而阔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她去路。   她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形的压迫感向她袭来。   奉颐愣怔地瞧住他,轻启开唇。   她试图对他说点什么。   例如:“你怎么在这里?”   例如:“我想来找你。”   再例如:“三哥,我放不下你。”   可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   那些话放在此刻似乎有些徒劳无趣,她直觉若是说出,他们会就此沉默不语。   可是她心疼他这些年受的这莫须有的委屈,想着想着,眼眶便迅速湿润,最后无奈又委屈地轻唤了一声:   “三哥……”   久违的“三哥”,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她心尖上溢出来的,唇齿间辗转着,饱含了太多她这些年的欲言又止。   她唤得真切,也唤得赵怀钧顷刻间缴械投降。   他喉间发紧得厉害,那感觉就像紧绷的弦猝然断裂,超载的弹簧瞬间崩坍——他的忍耐在她这主动的示好里,碎成混沌虚无的飘渺。   他直接大步迈过去,长臂一揽,将她抱进了怀中。   她的腰身被紧紧箍住,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动弹不得,感受到他狂烈的心跳,还来不及抬头,后颈便覆上一只炽热的手掌,用力往下摁,迫使她仰起头,迎向他。   下一秒,男人的呼吸就落了下来。   唇齿堪堪一碰撞,便撞近乎暴烈的渴望。   他的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抵进她最深的地方撵磨、吮吸、搅弄。她抓着他衣领的指尖发白,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转瞬间却又不甘示弱地搭上他的肩膀,攀住他、搂紧他。   他们纠缠在一起,他的逼近令她后退,两人相拥谁也不肯离开谁,于是一起撞在电梯内壁上。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它始终悬停在一楼。   她身体自然散发的沐浴露香甜气息直钻人心脾,令他失了控地吻她,咬她,吸得她舌尖开始发麻,浑身瘫软在他怀中。   耳畔是两人如鱼戏水般的旖/旎重喘。   呼吸被熟悉的气息掠夺,氧气在昏天黑地中耗尽。   她却被拥得越来越紧。   身子开始发烫,脸颊烘上一股热意,烧得彼此血液沸腾,连呼吸都开始深沉加重。   许久,他终于松开她。   额头相抵,他的眼神如同未餍足的猛兽,两人气息迫切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交缠撕咬在一起。   他捧住她的脸,喘着气,哑了声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她水盈盈的动情双眼落在他的唇上,又缓缓上移,望进他的眼眸里。   她反抓着他的手背,轻洇:“我放不下你……三哥,我一直想你。”   赵怀钧拭去她眼角冒出的泪花,然后再次倏然俯身,与她深深拥吻在一块。   电梯的白灯晃得她眼睛疼,她闭上眼,默认一切的发生,随他越来越急、越来越深的节奏一起沉沦。   电梯被他按下楼层,快速上升;门锁还留着他的指纹,滴的一声,轻易打开。   心脏在狂跳,可已没人在乎。   两人倒进主卧的床里,撕扯着最后一层遮蔽。   柔软床单与女人白皙的后背相贴,狠狠挲摩得窸窣作响。   他们心里都有根羽毛轻挠,想要彻底发泄这些年对彼此的想念,却一直找不到出口。   于是只能无比渴望着离彼此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们最熟悉彼此的人,对方爱好与下一步骤都能完美预测把控。   所以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快速。   她仰面而卧,开敞自己接纳他。手指深深插/进他的发,等待时,偏过头去,舐吻他的耳朵与脖颈。   手指倏然紧紧蜷缩。   到底了。   那一刻,许久未尝的甜头与温暖让两人的灵魂深深为之一颤。他们拥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都亲密。   她仰头,同时紧紧抱住了他,软了声嘤咛:“三哥……”   他却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动作如狂风骤雨一般猛烈迅速,她被逼红了眼眶,意乱情迷间与他接吻、爱/抚。   他想完全占有她,就像她想完全容下他。   月退紧紧勾着他、贴着他的月要。   他抵着她额头,问她有没有想过他。   她说想,你正玩的地方更想。   他孟浪地贴在她耳边,说最内最禁最舒服。   她就迎上去,勾住他,说这样呢?   他们像两个发病的人,在床上疯了一样的次次榫卯,嘴里念着那些dirtytalk,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   一直疯狂到下半夜,床单透了,却仍然不知满足地钻进浴室,将浴室洒满痕迹与气息。   快要精疲力尽的时候两人厮混在浴池里,池水飞溅,人也跟着浮力飘飘浮浮。   她面颊绯红隐忍,听见他在最后一刻前,咬着她耳后软肉,鼻息颤抖,声色喑哑:   “熙熙,放你走后的每一晚,我都在后悔。”   接着,她身区一战,压抑着,小声哭了出来。   浑身紧绷的力量在那一刻犹如鱼儿摆尾,欢快地释放。   她目光涣散,歇息在他肩头。浴池温水刚刚没过胸口,紧贴的身子随着池水微晃。浑身湿漉漉地被捞起来,干毛巾一寸一寸地擦干身体。   床单被糟蹋得不成样,今晚只有睡在其他房间。   酣畅一场后睡意总是很快袭来,她赖在他身上,困极了也不忘嘟囔着交代:消肿的药在房间左抽屉里,老位置。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她迷迷糊糊间也记不得了,很快睡了过去。   今夜是他们隔了三年第一次有所交集,却直接睡上同一张床。   歇下时是凌晨,等再睁眼,天也才刚蒙蒙亮。   没睡几个小时,身侧却空空如也。   赵怀钧惺忪着眼,一转头,就看见坐在另一侧书案前的姑娘,正点了一盏灯,翻看研究着某本名著。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她翻动纸张的声音。   她看书的样子特别专注,眉眼沉静。大概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浑身都有股独特的气质,不浮躁,更不奢靡,捧着一本书研究时,总有不同常人的渊博。   时光的磋磨到底是把人变了个样。   当年未经沉淀的女孩子浑身紧绷着一股劲儿,如今一晃也迈过三十的门槛,周身竟沉淀出细腻的深沉与风华。   赵怀钧看着她,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他翻了个身。   微小的动静却引来她的侧目。   见他醒了,她放下书关上灯,重新回到他身边。   双手双脚爬上床,黏腻地趴在他身上。   赵怀钧被她这小宠物模样逗乐,把她抱住,往上颠了颠,温声道:“醒这么早。”   她脑袋歪在他肩膀,轻嗯一声:“又梦见常师新了。”   她说的是“又”。   赵怀钧沉默地顺着她的发,怕她伤心,最后轻拍她脸蛋:“先好好休息,不累么?”   他伸手要将她抱进被窝里。   她却忽然挣脱开他,从他身上爬起来,屈膝坐在他身边:“可我有话对你说。”   赵怀钧从她神色里瞧出几分郑重,像是决定好了一定要对他说   他愣了愣,缓缓坐起身来。   奉颐说:“本来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任何人,可是赵怀钧,你不是别人。”   刚刚他睡时,她独自一人想了很久到底要从何说起,然后将它们一一追溯,却在某一刻突然发现,原来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忆斑驳,渐渐落了层厚厚的灰。她早就翻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山峦。   “我有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此生挚友,她叫何西烛。名字取自——「何当共剪西窗烛」。”   她重复强调道:“何西烛。”   “这个女孩子,活了十八年,没走出过扬州,也没吃过心心念念的菠萝包。她最爱的人是我,最后一面见到的人,也是我。”   “西烛走的那个晚上……”   说到这里,奉颐忽然哽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疼了,可没想到,这一秒记忆重启,却还是抵不过潜意识里的遗憾与悲恸。   她深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轻颤着声继续说:“我的心特别特别疼,好像有一把刀插在心脏上,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拔下来,就这么生生梗着疼。”   从她说到“西烛走后”,赵怀钧就已意识到这件事的沉重。他神情微动,倾身上前将她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抱紧了她。   体温相融,有短暂的安慰力量。   她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一直在说,没有停过。   她攀住他肩膀:“再后来,常师新也没了。”   “警察告诉我死讯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人活一辈子,生前再多荣光,到头来其实什么都不会有。走了就是走了,遗憾、爱恨、痛苦、喜悦,什么都不会带走。”   站在戛纳领奖台上时,她望着满场繁华,遗憾的感觉从未这样地浓烈。   他这辈子的夙愿就是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最骄傲的作品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可讽刺的是,他的生命却定格在她入围戛纳后的一个最最寻常的夜晚。   就是那一刻,潮湿的半生,忽然透净。   人啊,就是应该在最好的年华,大胆地拥抱自己所爱的一切。   今朝有酒今朝醉。   “赵怀钧,你三年前说得不对。”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把话说得如此坚定而明显:“这么多年,我只爱过你。”   有且仅有一个你。   她声音徐徐温和,用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就说完了这个冗长的故事。   可他知道,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轻松。这是她从少时而来的十几年的风和雨,也是一个女孩子最合格完美的蜕变。   “知道了。”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柔了声,道:“都在心上了。”   印在他心上的手清晰感受到他强劲的心跳。   从未有过的轻松在这样的时刻覆上心头,她抱着他脑袋,吻了又吻。   赵怀钧却两手把她抓住,控制在自己身体底下。   她不情不愿地挣扎了一下。   情人间的亲昵把戏容易过火,可那晚做太多,她终究是承受不住,若再来,第二天就走不了路。   她习惯在他怀中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窝进去,然后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慢慢地入睡。   就如同他习惯身前有个小东西陪着自己,体热温温的正好,一低头,就能闻到淡淡馨香。   世间有万般的遗憾,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奉颐都经历过了。   所以。   短短人生三十余载,生死参透,既往不咎。   --   宁蒗是早上十点来敲的木息阙的门。   奉颐开门时虽头发蓬乱,但红光满面,看得宁蒗眼前一亮,惊异问道:“睡得不错啊大美女?”   奉颐给她找拖鞋,宁蒗等着,忽然瞥见角落某处一只男士皮鞋。   宁蒗眉心一跳:“有新情况?!”   “什么?”   “你……和李老师谈恋爱了?”   奉颐把拖鞋扔在宁蒗跟前:“是赵怀钧。”   “啊?……啊?!”   “进来吧。”   宁蒗急吼吼换好拖鞋,抱着一沓文件追上去,刚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地狼藉,奉颐正弯身一件件捡起。   宁蒗呆呆地看着奉颐手上那只白色女士内/裤,脑里就一个念头——昨晚战况激烈。   都不再是什么怀春的少女,宁蒗眼一歪,脑海莫名开始联想起一幅幅香艳春/宫图。   不知想到什么,她冷不丁一哆嗦,赶紧转移注意力,说明今日的来意。   是华章奖那边抛来的橄榄枝。   《太阳里的女儿》获戛纳之后,男女主又在国外斩获大片奖项,次年上映后在国内三大、地方性权威奖项皆成功提名入围,一举斩获大片奖项,华语影坛直接再添一位大满贯影后。   而华章奖作为电视剧主流大奖,方向更偏流量。   主办方看重奉颐的热度与成绩,亲自将邀请贴送到工作室,请她作为此次大奖的评委兼颁奖嘉宾。   奉颐考虑了一下,自己在电视剧市场确实不如电影,贸然成评委难以服众,更何况这马上临近颁奖典礼,她这评委多半只是挂名。   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接下了颁奖嘉宾的活儿。   宁蒗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离开时卧室里的人还没动静,她在玄关穿鞋,眼睛落在奉颐耳后某处若隐若现的地方,促狭地挤兑道:“赵总下嘴可不轻呐,你这两天就甭见人咯~”   奉颐揉着自己脖子那块淤青,瞪了一眼宁蒗。   宁蒗走后,单晴晴很快在群里发来一张入围名单。   今年的华章奖为了跨文化交流,特意增设了一项“海外电视剧单元”。   入围的这四部电视剧在海外都是自己国度的收视冠军,它们在自己的国家拿奖无数,能来国内参与奖项,一方面是华章奖想借此提升国际影响力,另一方面是国外制片人向国内影视强调对中国观众市场的重视。   奉颐浏览着表格上的影视信息。   赵怀钧这时候似乎醒了,唤了一声「熙熙」,问她哪个是。   他三年没来,房间里许多摆设也都变了变,不知也正常。   可奉颐却不知在表格上看见了什么,顿了顿,对他敷衍道:“嗯……你稍等我一下。”   说完,她又仔细比对着信息。   她发现某部入围作品里,制片人名字那一栏,对制片人“Alex”标注的国籍是“中国”。   她有些诧异:“华人制片?”   华人能在好莱坞闯出来的可没几个,这可真真是少见的牛人。   单晴晴发语音回了她:“对,这也是入围的几部片子里,唯一一个华人制作的。”   “这个制片人真的挺厉害的,选本眼光也特别毒。华人在美国的影视市场多难混啊?可他当年竟然在好莱坞电视产业空手套白狼一战成名,此后每一年的大学课堂里,都有教授拿他的事迹做例子。走了歪门,还能迅速站稳脚跟,这商业嗅觉简直牛得不行。”   “他好像还有一个中文名字,唔……我看看……”   十秒后,单晴晴的消息再次发来——   “找到了!他叫程云筝!三十八岁,来自中国北京。”   是华人圈里大名鼎鼎的制片人,也是美国市场迅速崛起,并占有一席之地的中国人——   程云筝先生!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章的样子就正文完结了。番外打算多写点三哥和熙熙纯谈恋爱的小甜番,然后配角的话暂定是常师新和金宥利,但这个故事难度蛮大,我怕我吃不消,还在考虑。   不过番外确定是缘更了,介意的宝儿们可以囤一囤。我也尽量勤奋点,更新频率高一点。   另。   我的手关节问题很严重,因为够懒,所以也很少详细对大家说过,它这个毛病大概就是不能长时间使用手,需要用一段时间,歇一歇,才能续航,不然会很疼,疼得钻心,睡不好觉的那种。   这个问题我看过中医,那位医生也很诧异为什么我年纪轻轻就会有这么严重的关节病,就像一位四十多岁的人。其实就是我前些年高强度高压力的学习和工作落下的病根(举白旗,身体你才是我的主人)。   现在我是直接摆烂了,这种需要保养的慢性病难治也就懒得治了,影响不是很大,但就是只能写一段然后再歇一歇了。   反正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慢工出细活,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抱抱]么么哒 第107章   ◎要在这儿办了我?◎   奉颐比谁都清楚程云筝走的那年有多灰心失意。   他远赴美国后,起初二人还会偶尔联系,可后来时日渐长,程云筝有了新的生活,她也有了新的工作,两人的联系从半年一次降到一年一次,再到最后杳杳无讯。她只听说他找到新的方向,连那年去洛杉矶,两人都没能抽出空来见面。   不是刻意不联系,但就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慢慢将重心转移,然后彼此淡化痕迹。   奉颐偶尔回忆起昔年二人北漂的日子,总会怀念,惋惜当年自己的不够尽力。   但再多的遗憾都即将得到圆满。   这一年,程云筝终于荣归故里。   他带着荣誉从另一个国度杀回曾经这个令他失望透顶的地方,将一腔热血挥洒山河。   颁奖典礼在半个月后举行,奉颐在一周后的文华酒店见到了程云筝。   车停在胡同口,她刚冒出一颗头,就听见一道高呼划破长空:“奉颐——”   她抬首看去,看见朱红大门前,灰砖赤瓦下站着两位青年人,一位是林越航,另一位神气十足,穿着花里胡哨的蓝色衬衫,皮肤黑了点,身体厚实精壮了点,戴着一副墨镜,冲她大张开手,墨镜下的嘴角越扩越大。   那灿然的笑容仿佛有感染力似的,下一瞬她倏然笑开,尖叫起来。   她也张开手,朝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   风声肃肃,从耳畔刮过。   “程云筝!”   她扑进他怀里,与此同时,程云筝也收紧胳膊。   两人站在酒店大门口紧紧拥抱。   阔别已久的老友,经过时间洗礼,里里外外都蜕变了一层,女人分外婀娜,男人也用上了曾经嗤之以鼻的高级香水。   这时身后的宁蒗迈着哒哒的步子又扑了上来,抱住他们俩:“程哥,我也要抱!”   突然增加的冲击迫得程云筝往后小退一步,他哎哟一声,笑起来:“干嘛呀,这架势,干脆下次挖个地洞回来得了。”   几个人一听这话,全都笑出了声。   奉颐认真地瞅着他,打量他没怎么变化的面容骨骼,开口时略有洇意:“我都听说了。程云筝,好样的!”   他是真真切切为自己挣了一口。   程云筝闻言,笑意不减,眼中却慢慢生出几许感慨。还是抬手,意味深长地揉了两把她脑袋,然后说:“好饿,咱上附近吃涮羊肉吧?在国外这么多年,就想着这口。”   奉颐说好。   宁蒗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餐厅就在附近。   选的是私密性强的包房,一行人呆在里面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他们许久没见,起初还能像模像样地围坐着桌子,聊聊近况与过往。   譬如奉颐获得戛纳的事儿在美国也传开了,有段时间电影院里放映着她的电影,他还包了场请人看去;   譬如程云筝刚开始玩国外的娱乐圈时不太熟练,也闹过笑话,后来情况渐渐好些了,发现这帮人里总有那么些孙子,骨子里还是排华,还是有刻板印象;   再譬如他去年交往过一任对象,林越航气炸了,从国内大老远飞到纽约,把他从床上拎起来揍了一顿;   再再譬如奉颐这些日子同李蒙禧的绯闻,程云筝故意损她,说她有出息了,李蒙禧都敢染指了。   如是尔尔。   这些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们的人生起起落落精彩纷呈,分享起来没完没了。   但唯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那个人。   两个小时后。   房间内开了道窗,新鲜空气源源不断冒进来。   程云筝拿出一沓纸牌,拍在桌上,豪言壮志般地发言道:“我告诉你们,在美国他们这桌面游戏都这么玩……”   奉颐就待在他手边,喝得有些微醺,却还是点头,跟着附和。   老毛病。   就是爱玩。   宁蒗这些年有个上饭局不喝酒的习惯,就是为了能扶住奉颐。她提前联系了赵怀钧,林越航更是上道,起身去外面抽烟,顺便结账。   奉颐和程云筝这两人臭味相投,只要是凑在一堆了,就是人来疯。   宁蒗拖拖拉拉了半晌,好容易把奉颐扶出餐厅,刚出门,后面的程云筝“哇”一下就吐了。   赵怀钧候在餐厅外,等了半个多钟头,总算看见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正值华夜喧嚣的京城,男人耐着心等待的样子像一位体贴周到的丈夫。男人气质出众,宁蒗一眼就瞧见了他,心里感慨一番后,又赶紧唤了一声“赵总,这边”。   奉颐一见到他,就要往他怀里扑。   那黏黏糊糊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平时那个果断的女侠。   他知道她喝醉后与平时是两副面孔,这番扬起小脸,扯住他衣领笑眯眯地诱惑他,话勉强顺直清晰:“要是再有人拍到,就不压了,公开好不好?”   赵怀钧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没成想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调/戏。   听完后就笑:“成,敢情吃亏的也不是我,就怕你那位单女士饶不了你。”   奉颐却把头一扭,少有的蛮横。   她说我能做主!这事儿你甭管。   别看不起人呢。   赵怀钧被她这小劲儿弄得直*笑,一双眼睛望向她时,好似在观赏自己掌心里的小猫儿撒泼打滚,准备随时将她捉起来吃掉。   奉颐喝醉了哪儿能感应到这些,又扭着身子往他怀里挤:“三哥,你抱抱我……”   “这儿抱着呢。”赵怀钧特受用她这酒后粘人撒娇的小性子,要不是喝酒伤身,恨不得天天给她灌一壶。他使坏笑道:“就是这手臂缺个开关,你亲一口试试?”   他说的是自己手。   结果她却踮起脚,非常坦然地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   宁蒗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老了老了,开始热恋了。   程云筝被拉进洗手间处理干净,宁蒗交代好奉颐后,又急忙忙折了回去。   奉颐跟着赵怀钧提前离开,坐在副驾上,不老实地扭动着,说热。   赵怀钧倾身过来替她系安全带,她看见人凑了过来,以为他想亲热,于是顺势搂住他脖子:“不许动!”   赵怀钧果真没动。   奉颐轻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眉骨,指尖掠过他眼睛,然后确认一般:“嗯,喜欢你。”   赵怀钧手上没闲着,拉过安全带,扣上,嘴里还不忘闲闲地回应着她:“喜欢谁?”   “你!”   安全带稳妥后,他单手撑在她身旁的车窗,慢慢凑近,压下去:“我是谁?”   “三哥、赵怀钧、金主bb!”   她一个个念出她对他的称呼,尤其念出“bb”两个字母时,不知想起什么,一个劲儿笑。   他瞧得出,她今晚是真高兴,比任何时候都高兴,连同好些行为都比往日欢脱大胆。   比如后来他准备开车时,她忽然松了安全带,整个身子都倾了过来。   接着,仍不满足地继续探进,大有与他共坐一把驾驶座椅的意向。   车被吓得瞬间熄了火。   赵怀钧瞧着跨坐在自己上方的姑娘,想过她会闹,没成想会这么闹。   他仰靠在椅背,两手自然握住她腰囤交界的位置,无奈侃笑道:“干什么,要在这儿办了我?”   奉颐身子向他压下去,捧着他的脸,吻在他唇上:“你放心,我还是和你在一起更高兴。”   闻言,赵怀钧愣了愣。   这急忙解释的样子,都让他想起两人很久以前,她与程云筝工作后,都会这样哄他。   那时怕他生气,也怕他较真,她聪明得很,知道说一两句情话、甜话,这事儿就能这么过去。所以回回用这招,偏偏他也吃这招。   他指腹刮了刮她臀上衣料:“你能有自己的好友相聚,我并不介意,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程云筝。”   这番话说得委婉。   奉颐虽是醉醺醺的,但确实听明白了,看着他的眼神奇怪得很:“可我真的同你在一起更高兴呀。”   那模样不像说假话。   赵怀钧见状,唇角漾出一抹笑,心安地拍拍她的囤,又说回家了,别闹。   他哄她:“乖了。”   低沉嗓音里蕴着淡淡的宠与腻,听得人心肝轻颤,耳朵都有些发痒。   奉颐这才不情不愿地下去。   此后一路顺利。   只是回到木息阙后,酒意更上两分头。   奉颐出电梯时歪歪斜斜地站不稳,被赵怀钧背着进了屋。   他倒是体贴,一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又是替她脱鞋,又是替她擦手,然后脱下她的衣服,换上睡衣,其间揩油好几次。   连林林都没能顾及。   而奉颐就乖乖坐在床上等他细心为自己收拾整理,口中却一直絮叨个没完。   像个小话痨。   她说三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长大了,这才是正宫该有的范儿。   她说我今天真的很开心,程云筝说他这趟回来就不走了,以后回了北京,有人陪着喝小酒了;   也说晚上喝酒的时候玩不会他们洋鬼子的把戏,输了好多把,下次捎上你,你替我杀杀程云筝的威风;   那天的后来,她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似乎叹了了声,说什么——要是常sir回来就好了。   赵怀钧以为自己听错,侧耳俯身去细听,听见她说:“到时候三只枪炮聚一堆吃个火锅,不知道有多热闹……”   她意识不清,仿佛执念一般,又重复着喃喃。   三哥,要是常sir能回来就好了。 第108章   ◎迎来一个叫做“奉颐”的时代◎   华章奖于暖春四月的上海举行。   听说今年圈中再添几位流量新人,激烈竞争之下,是群星盛宴,万千瞩目。   后起之秀的小花小生们为红毯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争奇斗艳,力求出圈;   稍有成绩作品的中前辈们暗中较劲,面对镜头侃侃而谈,一转头,脸色各有千秋;   包括李蒙禧在内的评审团前前后后地接受采访,媒体探话不断,欲图先知今晚头魁;   鼎沸的声浪在会场上方翻腾,人头攒动,各家旗帜与头灯在场外混杂一片。   这样的场合从来都是地位高、没竞争压力的人更舒适更快活,而今年的这群人中,奉颐一定是当属之首。   时隔多年再次参加华章奖,身价已天壤之别,主办方自然而然给予了她最高规格的优待——拥有自己的休息室,压轴出场,单独红毯时间,观礼位置靠前,且高层陪同……   一系列的待遇足以看出主办方的诚心。   主办方起初本意是叫她颁发最具关注的“最佳女主”,可奉颐思索一番后,最后主动要求去颁布“海外电视剧单元”。   这个项目中有什么人入围,其目的与心思稍加多思,便分外明了。   想当年,奉颐刚火第一次参加圈内大场面就是华章奖,那时与程云筝皆为冒头的新贵,好不风光。十多年后兜兜转转再次回归,一位戛纳影后,一位好莱坞制片,各自在海外享有盛誉,如今又再因缘际会,再次相聚在这座殿堂里。   有多年的老粉听闻他们即将会临,在典礼当天翻出昔年《永恒午夜》时那张经典出圈的剧照。倪知呈导演的神来之笔,拍出奉颐年少的万种风情,也拍出程云筝那时的生动色彩。   对比今天,两人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分别,可眉宇神采终究是褪去许多稚气。   但好在他们依然飞扬。   不管是十几年前的华章奖,还是今天的颁奖现场。   流程奉颐已经非常熟悉,抱着奖杯在国内外各大场合走了一遭,再回到原点时,竟然有种千帆过尽的松散感。   会场摄像头闪光灯耀眼不断,等到开始公布“最佳海外电视剧”奖项时,几乎所有媒体镜头都汇聚在了奉颐和程云筝身上。   台上主持人亲切邀请她上场颁奖。   她施然起身,缓步走上舞台中央。   正式颁奖前,主持人采访她今晚的心得,故意向她提了一个难题:“那么请问我们的奉老师,您觉得今晚谁的胜算更大呢?”   奉颐算得上半个老江湖了,知道这个问题谁的名字都不能提。   她笑了笑,没有直面主持人的话题,而是抬首,望着下方:“你知道的,今天座下有一位很特殊的人,是我的十几年好友。”   她笑眯眯地说:“也是我曾经的最佳CP,程云筝。”   如此直白地把“程云筝”的名字提起,入场有二位的粉丝,有人是从当年的cp混战中渡过来的,一听这话,仿佛被按下了开关,纷纷开始尖叫起来。   叫声响彻会场上方,镜头在一片热烈中,更是在第一时间直接怼上程云筝的神色——诧异一瞬,又微微挑眉,很快接受并享受满场汇聚而来的眼光。   “我是想说,不管今日你有没有获奖……”   她将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笑了一下,然后很慢很认真地说道:“我都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希望你不忘初心,在这险恶的人世间,获得永远幸福的权利。   真挚的祝福换来全场鼓掌。   程云筝也抬手跟随大家一起鼓掌,可镜头之下,他眼中温和笑意终究是泛滥起湿润。   程云筝制片的电视剧获奖在奉颐预料之中。   这是李蒙禧两个小时前“不小心”告诉的她。   程云筝作为本片制片上台代领,从她手中接过奖杯,然后进行简单致辞。说完后,又转身上前与候在一旁的她拥抱。   “我们赢了是吗?奉颐。”   那天后来的庆功宴上,程云筝这样问道。   奉颐慢慢而郑重地点下头,说对。   两人相视一笑。   交杯相碰的一刹那,余音缭绕。   他们奋斗过的青春终于宣告了落幕,无数灰烬化作星碎震颤在胜利的余韵中。   四月是一场结算的盛宴季节。   她爱的人都回到了身边,最向往的事情也迅速提上了日程。   专辑开始进入录制环节。   创作前期困难重重,到了这个环节反而开始轻松。   奉颐一面借着别人工作室录制,一面开始筹谋成立一个自己的音乐工作室。   早上去工作室见马西录制音频,结束后要么回办公室,要么找程云筝狼狈为奸,钻进各式各样的酒馆喝酒。   他们的酒局偶尔会来一些其他朋友,她这边的,或者程云筝那边的。   有段时间赵怀钧三天两头地接到电话,不是通知他上哪个酒馆接她回家,就是被通知奉颐今晚通宵,记得明天早上来接一接。   赵怀钧挺无奈的。   那几周的时间,他最常见到的就是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后没精打采的奉颐,最常做的事就是凉凉笑着讥讽她不妨再多多折腾。   奉颐总会发誓说绝无下次。可赵怀钧却觉得“奉颐的嘴骗人的鬼”,没一次真的放心上过。   他虽不乐意她这么折腾,但却从没明面制止过。这人就是这样,再如何不同意,也不会干涉她的选择。   她就这点爱好。   玩得也不大,就是疯了些。   日子松闲而充实,就这样又过了两周。   专辑录制完毕,后续许多工作推进也就进入了尾声。   那天单晴晴坐在车里,同马西和顾小笙交接完毕后,长舒一口气:“专辑完成,演唱会筹备也完成。大功告成!”   宁蒗晃悠着身子:“耶,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只有奉颐再座上懵了一下:“……什么演唱会?”   出专辑还能送演唱会?顾小笙那个抠门鬼能这么大方?   宁蒗这时从后面凑过来,抢先说道:“这是单姐给你的惊喜。两年前就开始计划着了,鸟巢可不好申请,那时候咱们专辑进度卡着,没什么优势,单姐同那边的人磨合了好久呢……”   奉颐更懵了。   宁蒗嘴里的每一个字眼都令她感到陌生。   惊喜。   鸟巢。   两年前。   奉颐不可置信地看向单晴晴,见她一脸笃定,又一眼瞪向宁蒗瞪去,谁知宁蒗同她点点头,眨眨眼——对,你没听错!   她怔住,脑袋仿佛打了个结,想不通理不顺。   单晴晴一直犹豫要如何对奉颐说这件事。她觉得这对奉颐而言一定是沉重的,但如若不讲,又恐将这份难得的心意消融模糊在人海。   她叹息一声,想了想,说:“Eden生前将你转签给荣丰时,与荣丰谈判过许多条件,这里面的条条框框,妥协许多,也增改许多。但唯一没有退让的,就是要求我们务必、一定,要为你完成一次演唱会。”   她足够释然,以为既然是已经放弃的事情,那就没必要一步三回头念念不忘。所以他们认识的那十余年中,她很少对他说起过自己对音乐的渴望。   但这并不影响常师新一直都知道,她是放弃了自己最骄傲的音乐,投身于一穷二白的演艺事业。   那么多年过去,他竟然始终放在心上。   这个人,你说他没变,最后却剑走偏锋入了歪门,可你说他变了,他连这些小事都记得。   她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车外树色一略而过,将旧尘甩在身后。   她最后抬手轻轻擦过眼角,轻声说:“那他如愿了。”   影视歌三栖的大明星,一身荣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谁都知道她是他常师新亲手带出来的。   谁都知道那个叫Eden的经纪人,带出一位戛纳影后,是最初扶起瑞也嘉上这座娱乐大厦的第一人。   他要的,都做到了。   奉颐低声叹惋一声,将那些情绪压在了心底里。   从那天起,演唱会正式提上公开日程,整个团队都在为它做准备。   单晴晴的效率很高,大到圈定演唱会主题、造势宣传,小到安保秩序、入场流程。尤其是这次舞台的搭建设计与灯光音响,本想聘请马西的师傅——这位牛人曾主设计过众多国际歌星的演唱会,但因奉颐尚未在歌坛达到这样的量级,于是商讨过后,最后决定由马西作为主设计师,而他的师傅则成为幕后指导。   奉颐要办演唱会,并且在演唱会上发布新专辑首唱的事一经公布,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粉丝们对她的支持一如既往,但却有不少看热闹说闲话的。   【她不是演员么?仗着会唱点歌,竟然就敢开演唱会了?】   【演唱会是什么新型的圈钱方式么?】   【我承认她唱歌挺好的,但这第一次开演唱会就是鸟巢的万人演唱会,这……】   【演唱会对人气、号召力、歌手素质都挺高的,她想亏本做么?也是,财务自由的人就是有这个底气哈】   那些酸言酸语散布在网络各个角落里。   只有跟随她多年的老粉才知道她真正的天赋不在表演。她们也知道她这条路有多不易,而这场演唱会对她意义有多重大。   外界看见她并不热门的预约量,开始提前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到时候开始开售门票,一定惨得足够精彩。   可等到票务开售的第一天,背后一直默默支持她的粉丝,却给了她一个莫大的惊喜——   开票半分钟不到,全部售罄。   刺目的售罄提醒高挂页面,以为并不热门所以落后一拍的粉丝后悔莫及,一边求票一边哀嚎,在粉丝群、互联网乱成一团。   而另一边的奉颐正在准备第十次彩排。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台子上,看见赵怀钧一个人慢慢地从门外走进来。   汗水打湿头发,她已经没力气走动,就这么盯着他,看他风轻云淡地在她跟前缓缓蹲下,拿过一张湿巾替她擦拭汗珠,温声问她饿不饿,要不要跟他一起吃点东西。   好似在他眼前,演唱会这么大的事儿都比不上她饿着了肚子。   二人的事在圈里已成公开的秘密,周围的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奉颐却故意作闹,拍开他的手,怨斥他对自己的事儿不上心。   赵怀钧没好气地笑道:“对,奉颐。你就这样没良心好了,哪天被气死了看谁关心你饿不饿肚子。”   她也没想真闹,见他怄着了气,汗涔涔的手又求好地搭上他肩膀,细声细语笑道:“那你到时候会来?”   他摇头:“那天在国外。”   挽住他的那双手一松。   回答在她意料之外。   “……你骗人。”   他漾开笑意:“猜对了。”   “……”   赵怀钧瞧见那张小脸一跨,一副小气吧啦的样儿,赶紧倾身上前去哄她。   奉颐冷睨他一眼,要笑不笑地,死活不理人。   彩排第二十次时,已经是临至演唱会的前一天。   这天场馆外开始有拖着行李箱的姑娘徘徊在围网之外,目光殷殷,瞧着场馆内大亮的灯光。   不远处的水立方光波阑珊,还未熄灭灯彩,鸟巢里的彩排声音便渐渐停歇。   第二日晚上,北京上空出现难得的星星。   鸟巢内灯火通明,场内山呼海啸如同巨浪一般阵涌。   后台工作人员步履匆急,忙碌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而奉颐深吸一口气,耳返里同步响起舞台上LED巨屏的倒计时。   奉颐跟随机械升降台出现的一瞬间,满场骤然尖叫,彻底点燃今夜场馆里第一把火。   虽是第一次登台演唱会,但却是奉颐最擅长的主场。   她状态特别好,聘请的百万造型师在她身上发挥了最大创意。   天上有银河,地下有星辰。   底下是她的粉丝,她们全都为她而来。   奉颐抬头,看着这片星河很久。   很多很多年前,她想象过这个场景。但从没想过,走到这一步,竟然耗费了她近乎一半的人生。   不过,还好。   她很满意如今的自己。   她调整着耳麦,然后举起话筒。   全场缓缓寂静下来。   “二十岁的时候,特别渴望站在这样的舞台,那时候,根本想不到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会以演员奉颐的身份站在这里,向大家介绍自己——”   她站得端正,昂首微笑,十分的郑重地舒缓吐出,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所有娓娓道来:   “大家好,我是歌手奉颐。”   “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一句:奉颐,你真的很棒。”   她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光束打在她身上。   好像说出那些话已经不需要台本,而是很顺畅很自然地脱口道:“今天能站在这里,我要感谢很多人,很多很多。”   “一是我的母亲与恩师。”   是他们倾尽心力与财力,培养出了如此优秀的我。   “二是我的挚友。”   没有她,我永远不会走上演员这条路,也不会有后来十年沉浮。   我永远把她放在心里。   “三是我的……”她闭了闭眼,说:“前经纪人,常师新。”   这个人,是一位刻薄的老师,尽管永远贬损我,手中挥舞的刀刃却在一路托举我。   他矛盾,但却优秀。   “但今天站在这里,我还要额外感谢一个人。”   没有这个人,她走不到今天。   说到此处,奉颐停了下来,仰头去看万千粉丝。   故作玄乎的一顿,大家浮想联翩。   不知道是谁灵机一动,先喊了一声“赵先生”。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默认过的男朋友。   而就是这么一声,激起千层浪,全场气氛由那一点,迅猛地大面积地以辐射状地方式燃爆开来。   她没有否认,嫣然笑开:“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这一行径使得全场气氛更加爆炸。   长达五分钟的尖叫,经久不息。   她挎着一台吉他,大大方方舒展手臂,迎接满场热情。   视频的镜头在高速穿梭寻找,却并没有找到他的身影。奉颐专注、享受着自己的表演,也没有看见临近尾声时,从人群里慢慢退去的高挺身影。   这一段视频被人录下来当场发在了网上,仅仅延迟三分钟,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世纪大表白,便爆了头条。   整整两个小时,演唱会很成功。   她在升起的明烨烟火中热烈退场。   下了升降台,宁蒗迎上来,给她递水,叽里呱啦地说起今天热搜上的那些趣事儿。   她却抬头,只问了一句:“赵怀钧人呢?”   “哦,赵总老早就来了,说在休息间等你。”   奉颐卸掉身上的妆造,转身就飞奔而去。   这样盛大成功的时刻,她很想见到他,然后分享给他这份喜悦。   她要告诉他:三哥,我的梦想成真了!   她跑得飞快,耳畔呼呼有声。   世界在飞奔一瞬,有过零点一秒的暂停。   十多年前的风这一刻忽然从身后追上来,先她一步吹向她奔跑的尽头。   就好像当年那个孑然一身的姑娘闯进北京这座繁花绚烂的城市,滚烫的热忱与勇敢如同一顶永不坠落的骄阳。   她跌跌撞撞,也昂首挺胸。   坦然地将命运馈赠给她的所有好的坏的礼物接纳于怀。   世界斗转星移,万物日新月异。   最终,迎来一个叫做“奉颐”的时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   番外会写一些他们甜甜的零碎日常,我已经想了好几个了,过段时间就开始更新嗷。   下本想写个放松的小甜文,写个俏皮勇敢的小太阳,青春明媚时遇见一位有信仰的年轻人,然后懵懵懂懂,亦步亦趋。   和这本风格差异可能有些大,类似《既定事实》《听见你说》这种好玩好嗑一点的偏校园风的纯感情流~主要是身边有个正在上学的妹妹,我感觉现在的学生都好好玩好有个性啊!!   就很想写!(呲大牙笑)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6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